“怎么那么慢,”李云磬手里攒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雪,他把那些夹杂着小树枝和杂草的雪团成一个球,奋力的扔向天井院中间那棵高大雪松的树梢,“啪,”第一个雪球扔偏了方向,划过稍矮的枝头,朝着左边的空地飞去,然后摔在墙边的花坛旁的地面上,炸开一片。他又捏了一个雪球抛了出去,“砰,”这一次刚刚好,正砸在树顶还未化完的积雪上,已经有些硬的雪块被整个砸了下来,树杈一阵颤动,抖落了白茫茫一片雪雾,“咔,”雪块摔落在地面上,碎裂开来,冰晶与雪花四溅,正好有一块打在了慕夏脸上。他揉揉了脸,那块被冰碴划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手变得湿漉漉的,这似乎是已经冷却的汗水,这时他发现自己的额头出了一层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缓了好一会,才张开口:“你怎么不去取车?”
“她去取车了,”他说,“我没骑。”他使劲搓了搓手,刚才抓雪,他的手被冻的通红,他对着手哈了一口气,然后把两只手都揣进口袋里,最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这才转过身。
“百步穿杨啊,”慕夏说。
“那可不,”他一脸得意。
“偏了一箭。”
“强者的谦逊,让它一箭。”借着反光,他注意到那些细密的汗水,他有些疑惑,“走这么慢还出汗,”他自言自语,“这么虚?”他眯起眼睛,“等一下,难道是?”这时他又瞪大眼,能够十分清晰的看见那瞳孔微缩,“啧,”他咂了咂嘴。
“难道你也发现了他们?”
“什么他们?”慕夏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喘着气,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过的,就是那条路啊,”他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或许是因为刚才扔雪球太过用力,眼镜已经滑落到鼻尖,黑色的边框显得十分笨重,他那有些鹰勾的鼻头上被压出一片浅浅的痕迹,他揉了揉鼻子,鼻头变得和他的手一样红,“也许刚才就这么红,”慕夏想。
因为化雪,天冷的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慕夏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刚才跑下楼产生的热量已经消散殆尽,额头的汗水变得冰凉,他冷的有些打颤,想着如果有一条围巾,肯定要把整张脸都埋进去。“算了,”他小声说,“已经回暖了。”
“回什么暖?”李云磬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就好像是在慕夏的耳边响起的,“冷的要死好吧,预报的可能下周有雨呢,到时候又要降温。”“还有,刚才还没说完,就是那些可怕的幽灵,他们是极恶的爪牙,夜晚降临,它们就会出现在通往那些极恶的宫殿路上,我以前给你讲过这个,这下信我了吧。”他一把抓住慕夏的肩膀,慕夏这才注意到,李云磬整个人几乎要贴了过来,他一只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那位置正好就是之前被他用来擦手的地方。
“你有病吧?”慕夏说,“你要干嘛?”
“放松,”他说,“深呼吸,然后吐气,别回头,交给我,我来送它们回它们们该去的地方。”他一脸严肃,慕夏从他的眼镜里看不出情绪,他有些猜不透李云磬在想什么,他此时如此庄严,眼睛合上又睁开,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抬起,然后在空中不断的转动,似乎是在画某种法阵,他压着嗓子,用一种奇怪的音调,念着晦涩的句子,像是某种咒语,“Ite in pace ad loca vestra et …”
“叮铃铃~”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将那些聱口的音节吞没,慕夏终于可以摆脱那些他一点也不想再听下去的噪音,“对,就是噪音,”他想,李云磬每次给他灌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使他胡思乱想,听到些志怪传闻就想到李云磬,看到走廊就想起那些怪物,还有李云磬那根背着身用手穿过双腿中间折下的魔杖,以至于每次看到一些树枝,都要想一想适不适合用来制作魔杖。他想着,耳边又传来李云磬的声音,“太邪恶了,柳絮小姐,您破坏了我的仪式,咒语不起作用了,可怜的毛巾先生啊,”“不,等一下,你不是柳絮小姐,别想骗到我,该死,柳树已经被寄生了吗,你是,你是槲寄生女士,可恶!”他拔高声调,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滑稽的表演使得柳飖雪无奈的撇了撇嘴,她推着她那辆白色的自行车,站在路灯下,她那双厚底的靴子上沾了些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雪,红色的校服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光。“确实是槲寄生般的色泽,”慕夏想,“围巾,可真暖和。”她确实围着一条围巾,那是条米白色的粗羊毛针织围巾,看起来很蓬松,实际上花纹是由很窄的一纵麻花和与其垂直的稍长一些的麻花交错排列构成的,慕夏并不了解这些花纹具体叫什么,只猜测这可能是钩针织的,麻花间的孔洞很多,离远了看就像一团麻绳挂在她的脖子上。围巾松垮垮的,把她的一部分头发也别了进去,她推了推帽子,想要露出一点额头的刘海,风立刻就把发丝吹得乱飘,她只好腾出那只扶车的手,让车斜靠在身上,用胳膊抵住车把,然后用那只手压着刘海,另一只手又把帽子压了回去,现在,她撩起脸庞那些凌乱的碎发,把它们中的一些塞回帽子,另一些顺回耳后,但风很快又把那些刚理好的头发吹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眉头皱了起来,她似乎已经有些不快,她使劲跺了跺脚,慕夏感觉到空气中的烦躁,他仿佛嗅到了类似点燃的干槲寄生枝条的味道,从她身上反射的橘色的光芒,如同燃烧的太阳。李云磬还在说着他那些不知所谓的咒语,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又继续给柳飖雪编造着乱七八糟的身份,这名纵火犯,慕夏有些替他感到悲伤,明明是柳飖雪自己要摆弄自己的帽子,那些风便趁机戏弄她的头发,但现在她却要迁怒于这个可怜的替罪羊,李云磬每一出声,她便要使劲扭动车把上那个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这下李云磬再也没法继续他的表演了,“好吧,”他说,“叮铃叮铃,”又是一阵铃铛声,他只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慕夏看见他凸起的喉结,上移然后又落下,看见他使劲把头发抓了又抓,最后使劲吹了一口气,他的头发也变得乱糟糟的。
柳飖雪没有再继续弄响她的铃铛,她推着车子朝前走了一小段,慕夏只能看到她的背面,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什么也没有说。李云磬也绷着嘴,一句话不说,就这样等着柳飖雪又朝前走了两步,他也跟着向前挪了两步,在慕夏眼里,这两个人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协调。直到柳飖雪整个人从灯光下离开,慕夏感觉那股类似点燃的干槲寄生枝条的味道逐渐散去,火焰终于熄灭了,他喘了好大一口气,“总算能呼吸了,”他想。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一切终于在慕夏跨出校门的那一刻陡然发生了变动,当电子闸机的门重新合上,电流声和机械转动声在他的耳边嗡鸣回响,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成为了已经被电子门所咽下的由黑暗所导致的幻觉和臆想,公路两边密集的路灯高耸如一片杉树林,刺眼的白光弥漫在林地间,路面上到处是半融化的雪水、泥浆、汽车排泄物混合着一些瓶盖、烟头、塑料袋、玻璃渣、废纸、竹签,还有一摊像是已经凝结的血,以及似乎是是撞击后留下的残骸碎片,迎面刮来的冷风闻起来有一股恶心的汽油味,脸和耳朵被这冷风冻的滚烫,胃和肠道,以及整个腹腔都绞在一起,他开始干呕,他发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很长时间,也可能只过去了一会,慕夏从这种眩晕和反胃中缓了过来,他听到他们的声音,好像已经交谈了很久,他努力分辨那些字节与声调的含义,就像在听李云磬吟唱的咒文,他还有些发怔,只听到了李云磬的呼喊,“喂!喂!”他大喊,“怎么了,慕夏?说话!”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过去了多久?”“等一下”“砰”“妈的,”他摔倒在路边树池的雪堆上,胳膊狠狠的击中了树干,剧烈的疼痛让口中的酸味退了下去,嘴巴里开始分泌唾液,“呸,”他啐了一口,使劲朝着身下压着的雪堆蹬了两脚,于是鞋头上沾满了雪,“雪?”“原来如此”那些雪的来历就是那么一回事,那些潲进车棚的雪总是被看车棚的大爷扫成一堆一堆的,也许她不小心蹭到了,也或许她把那些雪堆当成李云磬的脑袋或者屁股,狠狠地踹了两脚,不,不该如此恶意揣度,但这两个人,他们身上的某种特质、行为气质或是样貌穿着喜好习惯认知身体状况种族籍贯信仰经历思想宗教甚至性别,也许是其他某些更为神秘的东西,他们在这片密林中耀眼如火把,像是两盏不同色调的提灯:火焰与灯光——明亮与耀眼,同性相斥,于是两者对立不相容,然而仍有一种力量将这些不相容的物质联结在一起,如同刚才腹腔内翻转的漩涡,火焰似乎又从一切中独立出来,李云磬那身蓝色的校服在被火焰焚烧殆尽后留下的炭黑色空洞中显现,冷白色的火光环绕着他的身影,慕夏抬起头,看到李云磬伸来的手,他一把将其握住,手指间传来暖热的温度,他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他听见他的声音,“一两分钟不到吧,”他说。
“你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吗?”“需要去医院吗?”“要不今晚就不去了吧,下次再说?”
“不行!”李云磬大喊,他整个人几乎要蹦了起来,紧接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于激动,又说,“抱歉,我的意思是说这场远征必须进行,慕夏要是不舒服,等把他送回家或是送去医院后,我自己去,必须去,必须是今天,抱歉。”
“需要送你去医院或是回家吗?”他问。
“这是诅咒吗?”“……这里似乎也降下了一场灾难,”“看起来你的魔法一点用也没有……”
“你还有精力开玩笑?到底有没有事啊?”柳飖雪说。
“出发吧,我也啊……抱歉,我想我只是有些晕车。”
“晕车?你在说些什么?这哪里有车?你没在坐车啊?你是怎么了,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是说你还在开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身体不舒服真不是小事,严肃一点。”
“别紧张,柳飖雪,我想他应该没什么事,可能不是晕车,或许就是对气味比较敏感,对汽油过敏,或是单纯就是讨厌路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所散发出来的味道,确实难闻,毕竟这刚出了一场车祸。”
“每个月,”柳飖雪说。
“什么?”
“我是说平均每个月,这里都要发生一场车祸,上个学期,就是上上个月,我是说寒假前,最后期末考试她都没来,慕夏的同桌,王彦。”
“他同桌不是李奇嘛?我印象贼深,这我好兄弟,桌子都割让给我一半。”
“吕奇,名字都念不对,好个毛线啊,前两天你们俩才打过架。而且,吕奇是他现在的同桌,王彦是上学期最后那个月的。”
“产子头还是王字旁?”
“你在说什么,什么铲子头,李云磬,你这文化水平能学文科?”
“那怎么说,撇撇撇旁?三连撇?还是三撇旁?”
“三偏旁或者彡字旁都行吧,产字头是什么东西啊。”
“王彦是?”慕夏问,“奥!好像有点印象,我没记住名字,原来我的同桌是他,但我怎么感觉和他做同桌好像发生了很久了,抱歉,我的记忆有些混乱。”
“你看看,这还有一个,他连他自己同桌都记不住,你还说我?我好歹名字认个七七八八,天哪,不会有人一个学期都记不住自己同学的名字吧,柳飖雪,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啊,慕夏,她嘲讽你。”
“慕夏,你平时都在干嘛,你都不跟同桌说话吗?”柳飖雪问。
“平时?睡…睡觉吧,也听听课,或者看看小说?我跟同桌说话啊,我有摆脱他们帮我打打掩护,如果老师来了就叫我…”
“不是,柳飖雪,你怎么记那么清楚,咋谁跟谁是同桌你都知道,你是装监控…可恶,你是副班长,我都忘了,原来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这几次换座位不会都是你排的吧?本来不是分高的先选?从期中考试之后怎么都变成差生先选了,还有,最重要的是,我凭啥没有选座位的权力?为啥我全自动第一排?我问老黄,老黄说是班委们商量的结果,班主任不做干涉。”
“李云磬,你可别赖我,虽然确实是我排,啊不,我参与了排位置,声明一下,我暂代副班长一职,挂个职混个奖学金而已,咱们班仨副班长呢,而且,你被锁在第一排,那可是黄班的决定,他没告诉你估计是怕你太开心吧,毕竟他那么喜欢你。”“啊还有,慕夏,总感觉你每天晕乎乎的,你人名记不住,性别也记不住是吧,人家王彦头发短了点而已。”
“抱歉,我就记得我,我旁边好像没人,那,那李奇他,奥,他感冒了,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是我同桌,我还记得昨天第一节课有人请假,说是摔伤腿了,是陈志忠对吧,我还记得有一节语文课有也有一个人说是腿伤了,今天早上第一节是语文课,我忘了昨天第一节是什么课了,看来是我把这几件事混到一起了。”
“不是,你难道都没发现这几天你旁边都空着?陈志忠昨天是请假了,我还打算周末去医院看看他,语文课?昨天早上第一节是,我也记得是语文课,等下,我看看课表,嗯,昨天早上数…数学课,奥我想起来了,换课了,本来第二节是语文,换了一下,我看看上学期的,等一下,别急,我看看,我看看啊,嗯,啊找到了,一月八号…周四,那天也是语文课,啊?慕夏,你的脑袋瓜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记忆这么好?”
“你怎么还有课表?还有,你去医院干嘛去?你跟陈志忠很熟?那你咋不去看看那个谁呢,就那个李…吕奇,最关键的,你…你看课表用的手机?你怎么把手机带到学校?你不怕被校领导逮住没收了?你可真厉害啊,柳飖雪。对了,刚好,你看下几点了。”
“可能是因为…因为她是班长?话说班长原来是可以带手机的吗?”
“是的,再次强调,暂代副班长,你平时不看课表?那你怎么带书?全带多累啊,还有,没有任何规章制度是说班长可以带手机的,可不要乱传,我偷偷带的而已,”她说着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慕夏不认识那是什么手机,但手机壳上印着图案他再熟悉不过,她似乎真的很喜欢魔卡少女樱,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便占据了慕夏对她几乎全部的印象,魔卡少女樱已经和她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成为她的标志性符号。
“苹果手机带壳不好看,柳飖雪,还有,你那手机壳上那个魔法阵,那玩意有大问题,五芒星叠了一个逆五芒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嘛?意味着山羊角,意味着恶魔,意味着撒旦!”他抓住柳飖雪拿手机的那只手,拉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又说,“还好,经过我仔细鉴定,这法阵根本上不成立,你逃过一劫,这法阵上没有祈祷文和魔法引,也没有外圈的魔法文,这些星座符号只能算是势,和这上面的日月一样,这日和月还超出了用来稳定结构的外圈,就是因为这个,这玩意压根运行不起来。”
这两人之间的交流,慕夏几乎插不上话,他们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默契,一种步调一致的和谐,即使此时正陷入一场拉锯战,双方势均力敌,李云磬,这位铅做肉体、水银为血的强大的巫师,正濒临黄金城的城门之下,他的语言具有蛊惑人心的法力,他召唤群蛇,喷出的每一滴口水都带着强烈的毒性;黄金城的主人,伟大的太阳女王柳飖雪,她的城堡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城墙上,架满了火炮,那些最为残暴的杀戮机器、人类智慧的罪恶结晶轰鸣作响,炮口喷出火焰,城墙弥漫起硝烟。硝烟?他嗅了嗅,什么也没有闻到,城堡顷刻化为平地,群蛇也失了踪影,硫磺、硝石似乎与水银、毒液溶解在一起,一切都消失在两人协调的吵闹中,于是结界被破坏掉了。这让他意识到,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他灵光一现,他毅然决然,他张开口,语速快的惊人,“那是小樱的星之魔法阵,一个动画里面的,李云磬,你真的是懂都不懂。”当他说完,他发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你懂都不懂,我这是…这是严谨而又细致的治学态度,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绝不为所谓权威而屈服!”他昂起头,声音激烈,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口中吐出,他呼吸声粗劣,在耳边聋聋作响,慕夏看到他黑洞洞的鼻孔,对上他投下的的目光,他并不愤怒,深色瞳孔里最黑那那一块上,闪着愉快的光,他在笑,笑容藏在那张故作狰狞的面皮下,这个精明的人,如今却演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那么自我,至少这般浮夸的动作,这拙劣的表演,把他那些严肃、晦涩、古怪、难以理解、不分场合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癔语中严肃、晦涩、古怪、难以理解、不分场合的部分掩盖的很好,只剩下把人逗乐的癔语,大家只当他在说些难懂的笑话。癔语?真的是癔语吗?还是说那些被他有意掩盖的才是一切的真实,慕夏有些迷惑了,李云磬总是在他面前说的神乎其神的,这位生在当代的萨满,穿行于历史的阴霾中,如同一场瘟疫、一次灾难,他戏弄诸神、歪曲神话,使时间的缝隙中生出迷雾,使世界的背面发出蘑菇,他的魔法使人心醉沉迷,他的把戏让柳飖雪立刻拽住了他脸上的软肉。她使劲捏着然后轻轻一拧,疼痛便在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唔噜”声,他的脸被扯着,整个嘴都合不拢,于是那声音很快又牙缝中挤出,一起窜出的还有那些从嘴角淌下的口水,慕夏终于听清了疼痛的声音,是“哎呦~哎呦~”的哀嚎声,很是喜庆,就像是在庆祝柳飖雪的又一次胜利,她总是胜利,李云磬那些招数在她那里从不起任何作用,她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她说:“噫,真恶心啊,别流我手上了。”但她并没有松开揪着李云磬的那只手。
“疼,疼,可恶啊……不是,姐,哎呦,求您了,收了神通吧,”他叫的十分凄惨,那张脸都被拽变了形,眼镜已经掉到了脖子上,下眼皮跟着被拖到一边,露出大片的眼白,眼泪不断的在那里积蓄,然后从眼角翻出,他已经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慕夏仍从那些混着“唔噜唔噜”的口水声和哀嚎中破译出了李云磬的投降密电,柳飖雪欣然接受了他的投降,她终于达到了她的目的,松开了手,她昂着头,瞧着自己的成果——正捂着脸的李云磬,那副可怜的样子。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噗的笑了出声,抬起的鼻头,还有那两个小小的鼻孔,有一缕淡淡烟气从那里升腾而起,那神态仿佛是和刚才的李云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镜要掉了,李云磬。”她笑着说。
“现在得有10点过半了吧,”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但紧接着又取了下来,他反复翻看着镜片,似乎那上面真的沾了什么东西。是雾气?或许不是。说不定是细菌趴在上面,刚好碍住了他的视线呢。这想法是如此的荒唐,慕夏反倒觉得这正是李云磬会做出的事。他正对着镜片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对着另一面也哈了口气,在衣角边来回蹭了下,这副可怜的眼镜被反复摆弄着,直到李云磬允许它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它才终于可以趴在李云磬的鼻子上喘息一会了,不过那可能是它最后的日子了,这副眼镜已时日无多,李云磬已经为它定下了死亡的时间,因为李云磬正小声抱怨:“这镜片怎么全花了,唉,回头得换眼镜了。”他并不是在清理那些碍眼的细菌,这着实让慕夏有些失望。
“要不先送慕夏回去吧,我还是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不,不用了,但是现在到底是几点呢?”慕夏也开始纠结起时间的问题,倒不是因为害怕回家太晚,一周里有一天晚一会回去大概是没问题的吧,更何况是周末,肯定不会说什么的,大概是吧,他又有些不敢肯定了。不过这并不关键,如果不确认时间,不尽快搞清楚现在到底是几点,就没办法知晓那副眼镜所剩的寿命了,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副眼镜最后的时光也这样逝去?难道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高挺的鼻梁,它的宝座,这位旧日的王,拖着残破的身躯,双手死死的攥住扶手——那两只耳朵,镜片又一次笼上雾气,它已经清楚了自己宿命,此刻它或许正在做最后的诀别,也许是在追忆那些曾经与李云磬一同征战的时光,它就要离开他的老朋友了,而李云磬呢,他如果不戴这副眼镜,不戴这样一副古老的,布满历史的印记的象征着智慧的眼镜,他还会是那个李云磬嘛?到底谁才是李云磬,是那副眼镜?还是眼前这个冷血的男人。慕夏无法在此刻做出判断。
“布谷鸟,报时间,”李云磬打了个响指,朝着柳飖雪抬起手,对着空气敲了敲,没有声音,于是他又敲了敲,这一次他用嘴巴模拟出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噗”,这听起来像是门打开的声音,“布谷布谷”,他看柳飖雪没有动作,又自己模仿起布谷鸟的声音,“布谷布谷”“现在时间是?”他歪着头,收回敲门的手,然后攒成喇叭状靠在耳边,对着柳飖雪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他还故意眨了眨眼,看上去更滑稽了。
“啊,真是抱歉,刚才忘了,手机都塞荷包里了,稍等一下啊,”她没有搭理李云磬那些小动作,转过身把车子扎在一边,先是整理了一下帽子,又拉了拉围巾,然后双手各自摸了摸衣服两边的口袋,“似乎是在南边的口袋,”慕夏猜测,因为柳飖雪正用她位于南边的手伸向南边的那只口袋,就快要伸进去了,那只手已经到了口袋的边缘,它正以极快的速度扑向目的地,啊,神圣的目的地——手机,它就要被她的手握住,然后捧在掌心,时间——这个藏于手机之中的伟大宝藏就要向世人显现,那只手已经半只没进了口袋,慕夏突然觉得这一切竟如此的简单,这太好猜了,因为她绝不会像李云磬那样做,她不会去创造不确定性,如果是李云磬,他一定会在这里耍些花招,他确信他必然会这么做,如果手机在左边的口袋,就先用左手伸进右口袋,装模作样的摸上一番,然后又用右手掏出左口袋的手机,倘若手机在右边的口袋,那这套动作便要倒过来个个儿,但这并非绝对,这个狡猾的骗术师,李云磬这个名字就是随机性的代名词,当自以为是的认为看破了他的把戏、满心欢喜的断定手机就在那个口袋时,他却要从那件坎肩的内兜里,或是裤子的口袋,甚至是从袖口中缓缓的拉出,还要自己配上一段“噔噔噔噔~”的音乐,她从未显露过这种天赋,至少从这段不太长的经历来判断,他相信手机就手机就睡在南边的口袋里。南边是哪一边?慕夏伸出两只手,来回瞅了瞅,先抬起右手,然后抬起左手,“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他说着,然后扭过身子,让自己和柳飖雪保持同一个朝向,于是他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南边在柳飖雪的脚底下!”太令人震惊了,慕夏自己都笑出了声,“那实际上是左手,就是那只南边的手,”他想,这是条东西走向的路,他们正朝着西方,那左手所在的方向再怎样也不会是西方,“难道说…不,不,这可真是个……天才般的想法!”他顿时感觉到整片森林都亮了起来,比那些发光的路灯树都要闪耀,这是他的灵感所迸发出的光芒,所有汽车、自行车还有摩托车和电动车,这森林里的一切动物都要为之而颤抖,那些路灯树的萤火是如此的暗淡,微弱的光芒臣服在这个点子之下,“不,不是转身,为了让左手对准西方……只是转个身就太庸俗了,这绝非刻奇,若是他……若是李云磬的话,他也绝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吧,这个创意……就像……就像一个奇迹,”他越想越激动,然后整个人立刻就往地上倒去。
“对,对,太对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一个奇迹!紧贴地球的表面,然后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就是这样,口令正确,咒语生效了!”
“你怎么了?慕夏,你没事吧,喂!什么情况,怎么又倒地上了,是又不舒服了吗?到底怎么了?你还好吗?”
“啊……不会真不舒服吧,嗯……应该,奥我懂了,他应该暂时没事。”
慕夏躺在地上,背朝天空,面靠地球,他正用自己的左手指着东方,他的头正对着南方,他听到了柳飖雪和李云磬的声音,他没空回答,此时决不能前功尽弃,但余光还是瞟见了柳飖雪手中的手机,“不,不要,别这样,”他说,“该死,被阴惨了,手机竟然在右边的口袋,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左手行动的同时右手也伸进了口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恶啊。”
“你在发什么神经啊,慕夏,听不懂你说些什么,李云磬,翻译一下,”她说着,看了眼手机,接着又说:“10点17分零36秒,李云磬,你没猜对。”
“他这……不用看就知道是在施法,这个简单粗暴的咒语,一看就懂,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嘛,”他瞬间就破译了慕夏的举动,慕夏立刻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果然如此,他一定懂得,他总是懂的,这种由衷的欢快驱使着他,他抬起那只指向西方的手,那只左手,接着抬起头,就像一道经典鲁菜——鲤鱼跃龙门那样,然后对着李云磬竖了一个大拇指,这是同一个种群之间的信任与认可,而李云磬同样竖起了指头,只不过是中间那根,他说:“别当误时间啊慕夏,生命短暂啊。”
他只好爬起来,这并不可惜,他想,至少他知道了时间,10点17分零36秒,一个精准到秒的数字,感谢柳飖雪,时间在流逝,但那不重要,只有这个数字是永恒的,同那副眼镜一起被烙印在幅画面上,李云磬、柳飖雪,还有他自己,一片路灯的森林,烂尾楼所筑就的高塔——这个小镇第四高的建筑,以及这场远征,直到那一天它死去,同那名巫师最纯粹的灵魂一起死去,最终只剩下这串毫无意义数字:2015313101746,到那时,她把它设成了账号密码,银行卡除外。
“出发吧,”她又推起车子,跟在李云磬的后面,像一名舵手,而真正的领航者,这条船的主人,伟大的船长先生,正站在船头,迎着刮来的风浪,他说:“前方五十米,向左驶入小道!”,慕夏小声跟了一句:“左满舵,要这样说才像是一条船。”
“收帆!大副,”李云磬对柳飖雪说,然后他把手伸进斜背着的那个包里摸索了一番,掏了根黑色的圆柱出来,“伟大的炼金科技,镶嵌有能射出光芒的宝石的法杖,”他扭了扭,然后举起,果真亮了起来,他便举着它走进那个小巷子。
“你应该朝前面照,这样举着前面什么也看不见,那不是火把,也不是魔杖,别太幼稚,李云磬,不然就把手电筒给我,”柳飖雪说。
“我不,你推好你的车”他厉声拒绝,把手使劲又往上又举了举,念了一串听不懂的咒语,但很快又老老实实的把手电筒对向前方,于是那些光钻进这条被两堵高墙挤着的小道,虽然仍看不到尽头,但总算能看清脚下的路了。慕夏看见路的一侧种着那些路灯树,但他们不会发光,只能藏在那些真正的树光秃秃的枝杈里,这条路窄的只能同时过一辆车,那些树的枝干没有经过修剪,野蛮的生长着,相互盘结在一起,把这条小路塞的发胀,最低的地方距离地面甚至不到一米,“这里就是幽暗密林,”李云磬说。
“光明术,”慕夏想,他就是灰袍甘道夫,那些枝杈间不会有巨型蜘蛛出没,也不会有那些食人魔,一切都是安全的,当然,也许真的存在那种蜘蛛,真的有食人魔游荡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只是迫于柳飖雪的威压,或是李云磬强大的魔法,柳飖雪应该是精灵女王?或者是……山下之王?没有李云磬的起名天赋,随便给她安个什么名号吧,飖雪·柳木盾?还是飖雪·槲寄生吧,那自己又是谁呢,是巴金斯老爷?还是佛罗多?不,没有那份勇气和探索欲望,但也许有,这条路叫什么?是废弃的旧林路?还是精灵小道?还有那些亮斑,刚才竟然没有发现,它们就凝固在错综的枯枝间那些细小的孔洞里,这面高墙后面封印着学校的家属院,领导和老师住在那里,那些光是从那里溜出来的?不不不,那些高等精灵,他们不住在这里,那个从别的地方调来的校长,听说他以前不是教书的,当然也可能一开始就是搞行政的,他的领地在二号院,那里应该叫……瑞文戴尔?总之他们不住这里,那些幽光是从灰精灵的领地里发出来的,那个副班长……是另一个,不是柳飖雪,她的母亲就是教师,但不教这个年级,大概是初中部的吧,奥……曹芊芊好像还是数学课代表,这个辛达族,她就住在那里,这些树枝越来越低了,妈的,李云磬走的可真快,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不不……我知道是要去那座伟大的建筑,我是说它应该是……它象征着什么?孤山?还是末日火山……算了,那太悲壮了,还是当它是孤山吧……
“**的,全体戒备!”李云磬大喊,那声音一下子打散了慕夏的想象,“我中招了,柳飖雪,注意脚下,你触发了机关!该死,我的裤子。”他的裤子沾上了泥浆。“什么情况?”慕夏说,“发生了什么?”他刚才分了神,什么也没看清,李云磬那蓝白相间的校裤现在多了一大片褐色的污渍,“现在是褐袍巫师了,”慕夏想。
“不好意思,不小心,那谁知道这些地砖底下是空的,一踩就爆浆,黑洞洞的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也不要走人行道啦,走到路上去,非得要折磨自己干嘛呢?”她说着,就把自行车转了个头,然后推着走到路中央去了。
“你不怕摔嘛,路上那些剩的雪都被压成冰了,邦邦硬,还滑……唉算了,走吧,毛巾船员,走路上去吧。”
李云磬走在柳飖雪的身边,晃着他那根法杖,那背影就像是一名绝地武士。离开了那片低矮的枝丫,他终于直起腰来,虽然仍旧驼着背,但几乎要高出柳飖雪半个头。
“比我高那么多,快有…快一个头了,去年还没有这么明显,这就是……迈雅的力量吗,我呢?我……我,该死,什么情况?”慕夏想要立刻追上去,他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密林的深处,就连那些迷路的幽光也已经返回营地,光芒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他察觉到夜的枝蔓在黑暗中肆虐,李云磬的法术——那灯光漂在冰面上,他们就被那光缓慢地拖行着,他必须立刻动身,只有跟着那束光,只有到他们的身边去,才能离开这里,如果放任那光芒离去,就要彻底葬身在这黑夜中了,他听到了窸窣的声音响起,那不是风声,那是邪祟的伪装,那些淤泥已经急不可耐的躁动起来,不断的顶着脚下的地砖,那些缝隙里泡沫翻涌,“咕噜咕噜,”气泡鼓起,然后炸裂,“啪”,他汗毛炸起,浑身战栗,“什么情况,我必须离开,我必须离开,我要离开这,该死,什么东西,”声音打着颤,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猛地朝前冲去,“妈的,有什么东西拽着我,他妈的,有什么东西再抓着我,救命,”他大喊,双手的指头死死地缠在一起,眼球和眼皮挤做一团,“怎么办黑的真吓人他们能不能别走那么快妈的我怎么办啊不不我真不该来这煞笔地方到底是什么玩意啊妈的什么玩意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好像被抓住了救命我被什么煞笔东西拽住了有鬼啊真的是鬼吗我什么都看不见救命救命谁来帮我我应该转头吗也许是树枝挂住了该死跑的话衣服拽烂了怎么办那我回去被骂了不我不想挨骂但是我现在应该是回头吗不要回头如果不是树枝真的有鬼怎么办怎么办求求了该死我不想死明明就快要到了真特么凭什么我总是倒霉好痛苦好痛苦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谢……谢、谢……谢谢…”
他终于短暂脱离了黑暗,明晃晃的光撬开眼皮,狠狠的戳在眼上,鼻腔里咸的发酸,“…谢……阿嚏!”两枚眼珠几乎要被挖出去了,他连忙把眼球藏回皱巴巴的眼皮后,到处爬满了套着蓝色罩衣的黄色虫子,在眼眶内上下乱窜,眼球逃到哪,它们就跟到哪,他们是从哪来的?眼睛里到处是他们啃食过留下的洞,也许是刚才那亮光灼烧出的痕迹,“阿嚏阿嚏~阿嚏,”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这一回光亮礼貌了许多,把那些模糊的重影叠在一起,柳飖雪的轮廓被敲制成型,光又落到那山脊,开始雕刻起五官,一座总统山即将建成,但峭壁上只有两个头。
“你……没事吧,嘀嘀咕咕半天,整个人僵在那里跟中邪了似的,”声音从崖壁上卷着山石滚落,扬起白色的尘土,传来“隆隆”的回声,柳飖雪的嘴从那剥落的岩土中琢出形状,烟尘散去,慕夏意识到声音从那里发出,那个洞穴,那些洁白整齐的钟乳石,她的嘴唇上裹着淡黑樱桃色泽的光。
“他能有什么事,怪我给他吓得了,我哪想得到他这么怕黑,胆子是真的小,得亏是没遇上啥动物,要是在窜出个狗啊、猫啊什么玩意儿的,那可完蛋……怪我怪我,别害怕啊,真没鬼啊,**的都给你驱过魔了……对不起……哎呦草疼,柳飖雪你犯病了?别戳我,我真是草呃抱歉,你……你戳我干嘛,求你了别,停停停,等等,咳咳咳嗯,粗鲁的剑士,请收起你的剑……”
剑?什么剑,一把晴雨伞,细长的伸缩杆上泛着寒光,正是这把细剑刺破了黑暗的阴谋,魔物的邪爪被斩落在地,枯萎的树枝,恶魔的手指,事情真相大白,危机圆满化解,勇者握着扎的紧实的伞布,每一瓣伞叶都理的严丝合缝,她歪着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风把披风吹的来回晃荡,从宝石中发出的精灵钻过那件破旧披风上的孔洞,环抱着这位英勇的剑客,那些孔洞,密集的伤痕,一场场伟大的战役,一个个纪念勋章,她注意到那节滑落的围巾,她把披风藏了回去,把那些经历与过往围回脖子上,她又撩了撩头发,然后挽起剑,在李云磬身上一连刺了好几下,把伞柄上沾上的木屑和碎树叶通通蹭到李云磬的衣服上,然后又狠狠地朝着他那鼓囊囊的背包上使劲一戳,一个漂亮的收剑,“咔嗒”,伸缩杆被精准的折叠在一起,她晃了晃伞,然后套上伞套,塞回包里。真是神奇,她的包竟然也和李云磬的百宝箱一样,里面什么都有。
“你给我洗衣服啊!”
“自己洗,洗衣机不会用?”
“可恶啊……呃等下,慕夏?慕夏?慕夏!毛巾!抹布!可算回过神来了,又发什么愣啊,冬眠完了该春困了?还是说被恶魔附体?吓傻了?唉,咳咳嗯……远征就是这样,抹布先生,你得明白,远征的路途就是如此曲折,充满了磨难和挫折,你知道的,弗洛多就是被戒灵用魔古尔之刃刺伤,碎片留在他的体内,即使取出,他也仍饱受折磨,但他没有被蛊惑,没有放弃或失败,你知道的,结局就是那么那么那么……那么令人……激动、振奋……呃总之是一个好的结局,你知道的,”他卸下他的头盔,把五根指头插到
那些海藻里,然后顺着头皮往后一抓,这些头发被顺到脑后,一个颇具老干部气质的大背头梳理成型,他满意的戴上帽子,又说:“那些杀不死幽灵,别担心,正如戒灵那样,虽然无法被人类杀死,注意——man,当时带你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给你强调过这一点,现在再强调一遍man!所以虽然我们无法杀死它们,但英勇的柳飖雪女士可以,因为她是女人,就像她刚才做的那样……哎唉别,别揪我……疼……靠,真疼啊,行了行了,打住,还有,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慕夏,可惜你太胆小了,如果你能克服你的恐惧,别误会啊,我开个玩笑,我是想说你这个身高可以扮演一个霍比特人,别柳飖雪,松手,别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开的不是很妥当,尤其是这种带有人身攻击的……”
“没关系,只是发育晚而已,我不介意的。”不介意吗?他想,从没有感受到李云磬有过什么恶意,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总是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至于身高……也许这对一些人来说是一个不能忍受的严肃话题……我只是发育晚而已,他是这么认为的,他在心里默念。“再说,长高些的意义在哪里呢?”他还未意识到身高的意义,他只是觉得一种安逸的环境再次包裹在周围,使人无需再去关注于外界的紧要事情,李云磬或是柳飖雪会去解决的,浸润在温暖的气泡中,一种松懈感传遍全身,现实又回到前一种分裂的虚影,声音逐渐模糊,又一次回到那片海洋的沙滩上,海水再一次响起“唰唰”的声音,就这样躺在海水里吧,随波逐流,他想,这种放松、舒适,他感觉到困倦,他开始思索身高的问题。
“小声说一句啊,慕夏,你都长胡子了,说明已经发育了,身高呃……可能也就不会……不会长多少了。”说是小声,然而李云磬的声音却大的引发了一场地震,掀起的海啸让多年未再去过大海的慕夏再次回想起了那种晕船的感受,他几乎要忘记那种感觉了,“身高,”真是一个讨厌的话题,他还在说身高,“又是身高,”不断袭来的浪潮,船体在摇晃,整条船仿佛要倾覆,这跟晕车并不相同,这跟那种只是封闭的空间、那些汽油味、空气清新剂味以及橘子皮的味道完全不同,发动机的轰鸣,地板和墙体连同天花板一齐震动,海洋疯狂的涌入鼻腔,那些透明的气体,八爪的软体生物,呼吸系统无法消化腥臭,整个气管都要被这种味道堵塞,海洋在肺里死亡,那些是水的尸臭。绞机开膛破肚,胃裹着轮机颤抖,船锚拖拽着肠子坠入深海,有什么东西在肠道中蠕动,那些来自海底的动物在腹腔内爬行,消化系统无法呼吸这些残渣,有壳类和节肢类寄居在那里,肠壁上长满了管蠕虫与珊瑚,胆汁与肠液,盐与腐败的生命开始发酵,呕吐物被腌制成型。船和海是同一种材质,没有任何地方是坚固平稳的,就像是不断下陷的流沙,摇晃、下坠,摇晃、下坠然后再摇晃,接着又是下坠,海水混着鱼类海爬类以及哺乳类的脊骨、贝壳或是螺壳、某种寄宿在骨头或者腐烂船木中的蛆、船底的藤壶、还有大量藻类与浮游生物翻涌着组成李云磬的肉体,他从翻着白沫的漏斗中央升起,他从堆积的尸首中显形,他是人类秽物的化身,是咆哮着的海洋垃圾,是催吐的罪魁祸首,一种强腐蚀性的酵质,是驾驶战车的波塞冬,糜烂的鳞片滴着血,海马发出嘶鸣:“身高……身高……”这声音令人头晕脑胀,这就是海洋的权柄,赐予慕夏毫无征兆的愤怒,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如蚌壳,正要把那两颗珍珠献出,牙齿摩擦,发出酸性的啸叫,他回到了2008年10月的那片海域,那时候,他七岁,他讨厌海,不止是因为晕船,还有那可憎的羞耻心,他不愿脱下衣服裸露自己的身躯,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如此,他确信此刻仍是如此,仿佛被扒光了衣物,裸露的皮肤,就像猕猴桃,他恐惧着自己,他无比的憎恨自己,一切朝着他无法把把握的未知境地落去,他甚至不愿从镜子中审视自己,丑陋的固体,像是风干的淤泥,啸叫声愈发的强烈,终归贯穿了耳膜,四散而逃,他咽下一大口铁锈,“身高有什么用呢,”他想,“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跌倒在地,冰面上散落着精灵的遗骨 ——那些晶莹的碎光,他朝着尽头滑去,划向那座愈发靠近的高塔,潮水退去,他平静下来。
“说了地面滑,看到没,柳飖雪,我说什么来着,”李云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由远及近,一如既往的具有李云磬式的特色,见缝插针的向柳飖雪炫耀自己的智慧,即使看不见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姿态,但不用想,那一定又是那种夸张而滑稽的姿态。慕夏想着,又一次被腾空而起,他已多次领教过这种力量,这是飞行的神力,李云磬的标志性道具,金羊皮制成的飞鞋,按照李云磬的说法,他一般伪装成一双普通的鞋子,就像他今天穿着的……他穿着什么,慕夏想着,看向李云磬的脚,他穿着一双运动鞋,耐克的标志,再常见不过,是公家发的,几乎每个职工家庭都会有一双。不过,这当然是源于猜想,李云磬的父亲是职工吗?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家庭,就先当是如此吧,慕夏想到这,又感觉刚才那种晕船状态、那种愤怒并非真实发生过,而是某段被强行插入的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甚至怀疑大脑是否被什么未知力量做了手脚,篡改了记忆,但海洋在腹中留下的痕迹不会作假,腥酸从贲门涌至口腔,整个腹部堆满了那些生物狂欢后的狼藉,阵阵的疼痛,肠胃被它们撕咬啃食的伤痕累累。他忽然明白,烦躁来源于自己,李云磬从不带恶意,“他说的对,他总是对的,胜利近在咫尺,远征必须进行下去,”他在心里大吼。
“你要让你的血流肉入大地吗?”他说,“和大地融为一体,回到万物的造母那去,地若是开口,因为人都是用地上的泥塑造的,地受了你给他的血,你便要一直飘荡在地上,飘荡,嗯……这个词不错,感觉你挺适合这种风格的,荒原,游牧部落图腾大地色调,令人心神向往的波西米亚、吉普赛风情……求告我的名吧,慕夏,因为我的灵魂属于那里,求告我的名,因为我与你同在,我愿赐你我这伟力,看透命运的本领……”他逮住机会,开始兜售起自己那副塔罗牌,他声调激昂,倒像是个传教士,他怎么不给柳飖雪做推销呢,也许是以前做过,柳飖雪已经熟知怎么对付这名不合格的销售,慕夏想,最后只剩自己一个客户。但此时他并不想去学那些东西。
“学校这段路树多,大路上已经化完了,晚自习前我和孙婕还有李啸月去吃饭的那条小吃街,黄河路和大庆路一点积雪都没有了,感觉走江汉路绕到闽江路上一样可以到目的地,稍微绕一点,但都是大路,安全。慕夏也不会摔这几下。”
“一个小时你们跑那么远去吃饭?真牛啊。”
“李啸月和孙婕骑电动车带我。”
“那你们没摔着?”
“说了路上雪化完了,你怎么也跟慕夏一样,健忘症?两条鱼。”
“嗯……都到这里了,快要到了,走吧,”慕夏说,“还有,李云磬,你那个,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就像是……就像是川味的菜浇上了蛋黄酱,串味了感觉。”
“真是懂都不懂啊,算了,走吧走吧,前面拐弯就到了,柳飖雪没有这个慧根,难道你如此愚钝?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不识货啊。”
“确定还要去吗,感觉你的面色看起来很不好,”也许是李云磬那惨白的手电筒光的原因,柳飖雪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凝重,“真的,慕夏,感觉今天你的状态真的差,我再强调一遍,不舒服别硬撑,要不回家吧,”她说。
“真的真的没事,我自己清楚自己什么情况,可能是晚饭吃坏了肚子,我肠胃一直不好,老毛病了,再加上一直睡,头本身就昏,风一吹……没事的,走吧走吧,真不舒服我肯定就说了。”
“不舒服一定得看医生,别拖,真的。”
“这倒确实,你之后去看看吧,柳飖雪说的没错的,不能乱拖,”李云磬说“话又说回来,真要是吃坏肚子了我也有责任,你非要学我加那辣椒干嘛,肠胃不好别加辣椒了。”
“就是有点肚子不舒服,马上就到了,走吧,至少先离开这,老站在这地方也不太好,早点到了还能早点回去对吧。”慕夏拍了拍衣服,然后跺了跺脚,想要把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和雪都抖掉,真的还好,他想,这是可以忍受的,只是有一些反胃和胀痛,或许不该去吃和李云磬同一款的食物,他的饮食习惯就像是生活在地狱,现在必须要前进了,让远征小队快要生锈的轮毂与转轴重新动起来,迈出被冻的有些僵硬的步伐,先是“嗡”的一声,紧接着“吱呀”声响成一片,是那些老旧的金属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不断的加快速度,就像是不停的铲起煤炭投入锅炉,铁做的肺吞云吐雾,浓浓的蒸汽开始不断的从两孔的烟囱中冒出,这列古董一般的旧火车终于“哐当”作响,这时候,列车长先生又神气十足的拉响鸣笛,他大喊:“呜~呜呜,前方右转,乘客们请注意,原东城府邸烂尾楼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站立在两车连接处时,不要依靠在车门上,下车时请注意车梯与站台之前的空隙,请带小孩的旅客看顾好您的小朋友,由于中途停站时间短,未到站的旅客请不要下车并看顾好您的行李物品,防止丢失被盗,列车全程禁止吸烟,谢谢合作。”
“蒸汽火车播报高铁语音?”
“为什么是中途,不应该是终点站嘛?”慕夏问。
“你一会不回家?这问的,我都算到了,还有,柳飖雪,懂都不懂,这叫现代科技与传统文化的结合。”
“蒸汽火车怎么又是传统文化了?”
“别挑刺啊,绿皮火车就是我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天堑变通途,这是什么?古体词啊!传统,这你敢质疑吗?棋王是什么小说?寻根文学!哎,传统!懂了吧,那王一生一开始在哪出场在哪下棋啊?火车!看到没,火车,都有火车,证据充足,给你表演一个三段论,大前提,这些文学都是传统文化,小前提,这些文学里都有火车,所以结论,火车是传统文化,哈哈,完美。”
“不跟你胡扯,”柳飖雪把车子扎好,然后说,“现在怎么办,要上去吗,这还有一场段泥巴路,我先说好我不走泥巴路啊,你们要上去嘛,前面那围起来了,看到没,就那里,那个亮着光的铁皮房,有人看着,你们不一定能上去。”
“我和慕夏去看看,那你在这等着吧,要是上不去那就再说,”李云磬一边说着,一边率先踩进泥水里,“不深,”他说,他伸开胳膊,试探着走着,脚下不断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没走几步鞋上就沾满了泥浆。
“啪叽、啪叽、啪叽……”这恶心的声响不断的侵扰着他的耳朵,他不是洁癖,但这种令人发怵的声音,这些可怕的泥浆,几乎要把李云磬的鞋吞没了,慕夏犹豫了,真的要把脚伸进这泥沼里吗,如果把脚踩进这片泥潭里,踩在那些湿滑的软泥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整个人陷入泥浆中,他感觉到一阵的窒息,他不断的想象那些恐怖的画面,腹中的那些海洋生物仿佛嗅到了水的味道,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伸出一只脚,然后慢慢的落下,脚尖率先破开混浊的水面,鞋头完全被泥巴浸没,他又飞速收回,不敢在迈出一步,就这样憷在那里,甚至连空气也凝固在气管里,他就这样呆呆的望着不远处的大楼,这座废弃的塔,高耸的有些模糊,猩红的眼在塔顶闪着,他仰着头,感觉到一阵眩晕,那光占据着视野,似乎在不断的变大,一切都看不清了轮廓,他感觉那眼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他感觉塔仿佛要倾塌,他抿了抿嘴,品尝到了海洋的腥臭味,那些生物终于从腹中挣脱出来,他伏在地上,张开嘴,止不住的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