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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山渐 更新时间:2024/2/2 2:12:47 字数:14648

“怎么回事?”

“好像很严重,他吐了,你赶紧过来。”

“啪叽…啪叽,”先是逐渐远去的两声,又突然停顿在那里,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啪叽”声朝着他涌来,那些泥浆甚至飞奔至他的脸上,他想起了李云磬抛雪球的样子,想到那溅到脸上的冰碴,和脸上的泥水一样的冰凉,喉咙里塞满了胃酸窖藏的辣椒,呛人的酸涩,嘴巴被刚从那里逃走的海洋生物蛰的发麻,酸辣的海倒灌在鼻腔,他暂时止住了呕吐,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痛恨辣椒、火焰、炎热,一切烧灼的形象,它们正统辖着他支离破碎的呼吸道,从鼻腔里那些海水中聚起一只燃烧的军队,誓将如潮水席卷那颗镶在脊柱的大脑,他此时反倒爱上泥水,爱上那冰凉的质感,这来自荒野的自然甘露,金黄如圣光,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那沾满泥水的脸颊,他发觉自己无比的清醒,他听见胃里传来咕隆隆的声音,他举起那脊椎做的杖,他终于又开始想象,他想象李云磬踏着糊状的浪,卷着肮脏的水,抛出污浊的泥点,将那冰冷的智慧灌入他那杖头上那颗满是褶皱的宝石,他有勇气与鼻中那辛辣的兵士们厮杀,看不见的尸体与透明的血从眼角流下,和泥水混在一起,他想象着李云磬抚着他的肩,他抬起头,发现李云磬就站在他的眼前,他掏出卫生纸,抹去了他脸上的泥。

“哭什么?”

“呕吐导致的,胃酸刺激了鼻黏膜,”柳飖雪说,“我送他回去,你怎么办,自己回去还是在这等我。”

“你送他吧,等下,我再看看慕夏的情况,嗯,送完他就回到这来,我去前面看两眼然后就在这等你。”

“自己回去,我送完就回家了。”

“呵,”他没在应声,而是把视线投过来,仔细顶着慕夏看了半天,似乎是确认了没有什么大问题,便拍了拍衣服,又踏入泥水中,于是“啪叽”声又连绵不绝的响起,他朝着高塔走去,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噗、咻,咳咳,嗯,”慕夏使劲擤了擤鼻子,又抽了抽嗓子,那些呕吐残留下秽物终于连着鼻涕被一同喷了出来,他连忙用刚才李云磬塞给他的纸擦了擦,那纸上沾了泥水,现在又蹭上了鼻涕,他只好把纸巾团成一团,让那些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地方包在外面,除了皱巴巴的外形不太好看,但除此之外它可以说是重获新生,他想着,然后清了清嗓子,“咳,呸呸……呸……噗,哹——”,他缓慢的吐出那些发酵了的气体,他终于嘴里那些残渣尽数驱逐出境,肚子因为那些动物离去而变得安静下来,他心满意足,再次抬起手,用那团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它丢进了泥水里,看着它完浸没在水中,和泥巴融为一体,再也不见了踪影,“尘归尘,土归土,它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他想,“安息吧,阿门。”他又悄悄补了一句,然后笑了出来。

“注意卫生,”柳飖雪说,“看新闻这段时间流感挺严重的,叫什么?李-云-磬!你记不记得?嗯……大点声!听不见!奥奥……对,好像是叫这个!H7N9,上个月广州那边出了不少病例,咱们这虽然还没有出现,但是还是小心为好,每年春天都是流感的高发期,隔壁二班已经请假了七八个人了,咱们班目前就李奇一个因为高烧请假的,他比较严重,但是很多人都出现了感冒的症状,尤其是你,慕夏,你跟李奇还是同桌,而且你身体差成这样,真得好好注意了……”

“确实,卫生纸擦完鼻涕就不能擦嘴了,多不卫生啊,不过倒是可以先擦嘴再擦鼻涕,我靠……帅,我的天才理解!”李云磬踩着水又跑了回来,这来回几趟,他的鞋已经彻底成为泥塑了,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泥,送进炉子里烧一下,就能烧出鞋型陶器,把它埋在这里,兴许等上千年,未来的文明或是外星人来到这里考古时,让这件古老的陶器重见天日,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些古代的猿人,他们制造一种鞋型的东西,但并不是用来穿,陶器就是用来盛装食物或是水的,根据这件陶器推测,对,这些古代人类制造鞋是用来吃饭和喝水,有这件古董为证!天哪,真是太神奇了!慕夏的思维开始发散,他已经在脑子里编出了一整套的故事,他甚至替那些外星人或是未来文明想好了该给他们发现的古代文明起什么名字——脚文明!这和陶鞋完美对应,他为自己的智慧而感到喜悦,他抬起头,看到同样一脸开心的李云磬,他正递来一张新的卫生纸,他说:“再擦擦吧,记住啊,顺序要正确。”

“真是的,李云磬你别老打岔,在学校一句话不跟我说,出了学校就开始报复性消费了是吧……”

“听起来……嗯,像是在上厕所,憋了一整节课那种。”

“你特妈的,让我说完行不行,你要去就赶快去,快滚吧—快滚啊。”

“回见~”李云磬这回没有立刻走开,他走两步便要回头看一看,有那么一两次他差点绊倒自己,可惜他的平衡性实在不错,就连这最危险的一次,他正把头扭像柳飖雪的方向,他根本没注意前面那些砖块,脚一下子踢在那些用砖头垫起的临时汀步上,整个人朝后倒去,他几乎要躺进泥水中,“真不可思议”,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只撞到石块的脚迅速的后撤,膝盖杵进水中,整个身子反弓着,他以这样一个诡异的姿势半跪在水中维持住了平衡,“他这姿势就像……就像是在放箭,”慕夏抽了抽嘴,看向一旁正踢开自行车脚撑的柳飖雪,强忍着没笑出声,李云磬的姿势就和三国杀里面袁绍的卡面一模一样,他想着又瞅了一眼,李云磬正捂着他的膝盖,那条裤腿沾满了泥巴,湿漉漉的,他用另一只手——就是右手,准没错的,他正用右手从后背去掏左边口袋里的卫生纸,“掏卫生纸者!”慕夏惊呼,他的姿势竟和掷铁饼者诡异的一致,也许是他故意如此的,不过施展这个动作的诀窍就在于……就在于他根本掏不到卫生纸,因为当他朝右后扭转自己的身体,他左边的口袋就被扭到前面去了,这场精彩的演出在此刻画上了一个极不完美的句号,表演者之前卖力的表情、华丽的动作,都因草草收尾的结局而变得可笑,“烂尾!退票!”他在内心大喊,他想象李云磬那失落的表情,看到他尴尬的回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掏出卫生纸擦了擦裤子,然后飞速的消失在铁皮围起来的转角处——“走了,慕夏,愣什么呢。”

“嗯、真……真不用呃……李云磬那样真的没事吗,他的衣服,即使他拥有魔法,嗯、我是在开玩笑……我是说他那样真的不会感冒吗,毕竟刚说完流感的事情……”

“不用管他,上车。”

“好……好的,谢谢。”

“没事,侧着做,我骑慢点欸……你慢点,我先把车立稳,对,侧着做好一些,虽然可能重心不稳……你还蛮轻的嗯——哎呀、有点晃,sorry,不过就算重心不稳也没关系,我骑慢点,骑起来就稳当了,侧坐就是你自己会舒服一些,脚可以搭在一起,对吧,因为我的车后座比较矮,脚搭在一起省力,好了我要拐弯了,你扶稳,然后就是侧着做也比较……雅观,避免一些呃……过于……过于尴尬的接触,哎呀反正就是,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拘谨,稍微扶一下我的腰也是没问题的,不然坐不稳摔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让班里再多一个陈志忠,说起来……唉周末还得去慰问一下他……”

“你要去看陈志忠?什么时候?奥前面你好像说过,是周六还是周天?我能一起去吗,呃……我的意思是,我有些事……呃我是说……我想……啊……”该用什么借口呢,总不能就这样把自己在楼道里说的那些东西讲出来吧,绝对不行,如果告诉柳飖雪,就因为理清记忆时不小心误伤到了陈志忠,就因为这个,就要去找他道个歉,她会信吗,她一定会觉得荒唐至极。他犹豫着,支支吾吾半天仍旧想不出什么借口出来。只有李云磬可以理解这些吧,他想。

“可以啊,没问题的,都是同班同学,看看挺好的,本来我是想拉着李云磬去的,但他周末说是要去给李奇补政史地,挺搞笑的说实话,会考真挺简单的……嗯不过,你得好好准备啊,关乎毕业证呢,啊还有,刚才说到嗯你家在哪个方向来着,不好意思我没有记住班里每个同学的家在哪,抱歉。”

“恒山小区,”慕夏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副镇子的地图,横平竖直的道路,方块状的住宅小区,她会走哪条路?闽江路绕到江汉路上,这条她所说的没有积雪的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或者是走大庆路吧,这条亮堂堂的主干道,只需要趟过学校门口那条可怕的小路,嗯……之江路,他觉得自己花大概有五秒钟的时间才想起它的名字,这条小路也有它自己的名字,每一条路都有名字,其实应该叫街,(它窄的像条街巷,按照李云磬的说法就是如此,有节地理课后,不是这个学期,他在第一个学期就已经学完了必修二,那时慕夏甚至还不知道必修二的内容,直到前些天领书,他才知道李云磬说的东西是在这本书里,人文地理,应该是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内容不像是书里会有的,他不敢确定,因为还没有讲到,大部分地理课时间他都会翻到最后一页,然后盯着地图发呆,想象一些跟地理课毫无关系的事,所以即使李云磬说的那些东西书里有,他也不知道,至于那节课后,李云磬就像今天下午一样做到他的独桌前,有时会直接做到桌子上,偶尔也会占用王彦的位置,然后被从厕所或是其他地方回来的王彦赶走,最后一排两个角落的桌子就是这样摆的,两两一组,可以说是同桌,但是桌子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差生海峡。那次李云磬没带他的包裹,他应该把它塞到了抽屉里,只拿了一卷纸过来,那是一张地图,他把它摊在桌子上,地图皱巴巴的,于是他蹦到桌子上用屁股压住了它的一个角,他戳了戳这,又指了指那,慕夏大概能够认出这是镇子的地图,画的十分潦草,他听到他说起布局,他自称自己是规划大师、东方小霍华德,拳打柯布西耶,脚踢黑川纪章,这是他惯用的格式:拳打什么,脚踢什么,慕夏想象过这个画面:一只翻倒的王八,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身体翻正,四只脚在空中胡乱踢腾,王八伸的长长的脖子上接着李云磬的头。那段时间,他正沉迷于某款城市模拟游戏,就是这次,他把镇上的道路都划分了一遍,他说那些临着住宅和商铺的道路都归为街,镇子上大部分路都是街,他是这样说的,慕夏记得还算清楚。)之江路正好连到大庆路上,直通到家门口。难道说要重返精灵小道?不,一切在此刻都已有了答案,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些被支撑架举起的高大棕榈树,整个小镇只有这一条路上种这种树,一条,还是两条?李云磬把这两条路叫做葫芦大道,他就记着这个名字,也许是湖麓大道?目前李云磬还未把这个叫法推广开,这个名字只被他们两个人所知道,在很早以前慕夏把他们叫做,湖边的路以及靠近山的路(通往山里的路不止一条,但只有这条路围着山,从辽河路那边过来一直到大庆路的尽头和湖边的那条新修的路交在一起),他不知道它们本来的名字,这里的人平时也用不到它们的名字。

“那离,北校区挺近的,”她骑的有些费劲,半天才说出两句话来,声音中夹着风的呼啸声和呼气声,她似乎选错了路,“擅自做了,看上去很坏的……选择,没想到是西南风,抱歉,但我想着……呼呼……这条路可以到,医院去,如果路上真的……你要真再难受了,可以第一时间……就到医院去,并且,这路都没有修通,大车都不……从这里过,只有些锻炼的人……呼呼……和跳舞,的大妈,再加上山里吹来的风,再加上离水边近,空气要新鲜很多,等一下,风……有点大,有点累,缓口气,停一下……嗯这会让你好受很多,我能体会到那种反胃呕吐后的感觉,那状态下的鼻子被蛰的好像没了嗅觉,但真要闻到那怕一点不适的味道,立刻就能触发胃的开关,我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要给你道个歉。”她把车骑到了靠近人行道的路边,慕夏感觉到屁股一颠,车子停在了下水道上,水在这周围沿着路积成一条水沟,下水道矩形的金属盖子确是这里唯一的一片高地,车子载着他们两人立在这高地上,他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一部分是从下水道里传出的,但水不是从那些孔洞处流进下水道的,水无法登上他们所在的高地,那些孔洞,也许只是为手机准备的入口,水当然只能从盖子边缘的缝隙挤进去,更多的水只能在这里排队等待或是漫无目的的被风推向其他地方,但不管如何,等到太阳回到这里,太阳会回到这里,就像今天它正坐在那里,李云磬的预言并不总是正确,西南风,这预示着暖流将要来临,太阳在最后的暴雨后展现她真正的伟力,回暖、复苏,慕夏的感受到脸部传来的温热,正像午后被阳光所庇护的玻璃窗那样,带着均匀的起伏,他听见了某种律动,那不是水流的呼吸声,倒像是捏血压计量仪的气囊发出的声音,以及那种压迫感所带来的那种血管的跳动,他意识到自己所靠近的并非那面玻璃窗,而是一个被布料包裹着的活生生的肉体,他惊觉自己正贴着柳飖雪的背,他立刻移开自己脸,扭过头去,这种突袭而来的惊慌让他感觉到羞耻,他甚至发现自己留念着那种温度,他恐惧自己的贪婪,他想要立刻跳下车逃离这里,可周围都是水,他被围困在这孤岛上,唯一与岸连接的地方正是柳飖雪的腿,那只腿已经有些颤抖,它艰难地撑在人行道边上的路缘石上,她刚说了一长串话,她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最终下决心要从车上下来。

“你……你怎么,下去了,抱歉,我停的位置不是很好,请让我缓一会。”

“注意点手机,”他竟说出这话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想好好道谢,或者说些其他好听的话出来,可这话确突然从他嘴里窜出,“我是说下水道,这下水道的孔,手机,很多手机嗯很多人的……手机都不小心掉进下水道,你看这个孔,手机正好从那里穿过,如果被手机逃走,就只能到湖里去找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我意思是,谢谢你,我……要不我自己回去吧,我感觉我没事了。”

“我说了送你回去,”她扶了扶帽子,他又一次见到了她那副严肃的样子,这副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模样,这神态一般只出现在眼角已经生了鱼尾纹的戴眼镜女教师、谢了顶或是白发丛生的中年男领导身上,以前他在课间或是自习课上见过她们摆这副表情,那些时候班长会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言语和声调训斥着其他学生,她就在一旁站着,那感觉就好像这群人不是学生一样,没有人敢在那时候说话,因为一但有人发出稍大的声音,就会被施以更为集中且猛烈的谴责,他只好重新坐回车上,厚底的靴子离开岸边,车子又颠簸了一下,落入水坑中,被划开的水面朝着两边翻去,这让他想起最早的一些时候,曾有一些勇士挑战过他们的权威,他们足以被称之为烈士,他们出色的扮演这一角色,因为在此之后,就像脱去的一件衣服,那些讲台上的“领导”们也是如此,他们正穿着这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但在私下里几个人去吃饭、出去逛街或是一起上厕所,甚至在久远的以后离开这所高中,去上大学或是工作,这件衣服就被脱掉了,这一身份、这一形象、穿着这件衣服的那个人好像就此死去,他们之间又恢复了平等甚至颠倒的位置。就像人和一件衣服之间并不等同,他们和他们所表演的角色之间也不是等价的(这中间不能用“是”来连接,而是要用一种具有疏离、分裂的词汇来使两者不在同一个层面或等级。)当那些站起来顶撞或是反抗的“勇士”,那些在讲台上责备其他人的“领导”,当舞台搭建完毕,气氛烘托到高潮,学生这个词似乎在此刻退到幕后去了。扮演(表演),这个形容是慕夏从门罗的一篇短篇小说里看来的,在他一年前还未升入高中的那个暑假以为自己的分数已经没有高中可上时,他不得不把自己沉湎于书籍当中,大部分是励志故事,还有些是烂俗化的荣格心理学人格测试,本质上仍是服务于成功学与心灵鸡汤的,这些书都来源于家里人在路边地摊上购买的,可怕的是,这些书竟是论斤称的,慕夏甚至找到了一本有关创业的书,但直到看到最后,他都没有找到有关具体如何创业的方法,这些书确实就像废纸,买回来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的垃圾,但他仍然从垃圾堆里找到了一些宝贝,一套平凡的世界、还有四本外国名著,一本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三本是高尔基的,当他在那些被家人催促下阅读那些鸡汤的空闲时期,他开始翻看这些小说,很快路遥那部臭长臭长的平凡的世界让他心生厌烦,高尔基那三本大书更是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无比的反感那些灰暗阴冷的基调,他从此抵触俄国文学,使得那本罪与罚在他的书架上蒙了尘土,他都快忘了它们了,直到想起表演,想到门罗,他才回忆起这些,门罗并不在那些落了灰的行列之间,她正在各个书店里最显眼的书架上大放光彩,他是从那些地方知道了这位才晋升诺贝尔境没过两年的文学大宗师,去年好像是个法国人,至于名字他给忘了。他喜欢看那些短篇小说,轻盈、省力,最重要的是他也生活在一个小镇,这个舞台上,他们都在扮演小镇的居民,他就出生在这里,一开始似乎就打上了这个镇子的烙印,身份证上,户口本上,居住地址,快递签收地址,但是另外一些人呢,那些建立这个镇子的人以及后来被分配到这里的那些人,他的祖辈、他的父母,从遥远的农村被调到这里,从他们接受这里的生活的时候,他们的上一个身份都像是被脱掉的衣服,甚至舞台本身都是那些衣服的一部分,都退到幕布之后,融入一团混沌之中,他忽然想起她透明的面孔,想起她浮在夜色中央,那山影,那群星,穿戴在她的身上,也在她离开那扇窗时脱去,他瞧着她的后背,她把从远处湖上吹来的风、灯光还有前方的路分成两半,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着她的帽子,那顶帽子同样是针织的,在视线的最高处 ,猎户座三星的正下方,那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巨大星球,他将它命名为雪球星,它就运行在她帽子的顶端,某种意义上它也是地球的卫星,被地心引力牢牢的禁锢在她的头上,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又一标志,现在星辰又成了她的背景,舞台中央的雪球星似乎永恒未变,星斗却在她身后移动,大熊座,他稍微偏了头就看到了北方的星,什么时候来到了西面,这条路最终就要在这里结束它的使命,一路向北而去了,那条环着湖的路,它也从西北方而来,他一瞬间以为现在到了秋天,但很快看到北斗的勺柄指向东,他反应过来是柳飖雪转了弯,驶入大庆路了,星星又怎么会顺时针转动呢,他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刚才想到了什么?想到哪了,”他重新整理那些散开的思维:是的,那些顶撞者们,最终的结果要么是变成了当误全班的时间,要么就是闹到老师那里去,谴责被顺理成章的转化成实质性的惩处,(所以在背后说坏话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他打量着她这副神情,想到班长“哐哐哐”的拍桌子声,想起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游荡在那条路上的厉鬼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生出一丝反感,但他并不反感她,或许是她很漂亮,也或许是他已经知道她仍旧属于他们的一员,他把这丝反感归为一种恐惧,他畏惧她那副表情背后的规则,那种似乎有代价的力量,李云磬并未指明那些到底是什么,也许他自己本身也不清楚,现在他仍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也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他听到她的呼吸声粗冽,好在路逐渐繁华起来,不远处便是中心医院建筑群,全镇第六高的建筑,医院的住院部,不需要他们,那些普通的建筑和法桐树足以阻挡袭来的风,她沿着这条路的右侧,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周五的街道就好像没有夜晚似的,过了这就是镇上最核心的地段了,似乎刚才那种严肃的氛围也被这种烟火的气息冲淡了,她被路边的摊贩与人流吸引,她的头扭来扭去,车也摇晃起来,于是刚才她冰冷的面孔、他回忆起的那些谴责仿佛都不真实存在了似的,一切都摇晃着,就像车子离开水坑时划出的三角形的浪花,带着细长的尾,这是鱿鱼的形状,这让他后悔海鲜炒饭里学李云磬加太多辣椒,现在嘴角仍残留着他们发酵后的味道,这让他突然找到了一些灵感,一个足以将之前的那些幻觉击碎的话题,“你们去小吃街吃了什么?”他问。

她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她似乎沉浸在这条街市里,声音不可能被风偷走,他十分确信,她骑的很慢,慢到没有什么气流会从他脸上经过,她的呼吸声已经溶解在周围,交谈的男女,叫卖的摊贩,烤红薯的炉子上扭曲的空气,煎饼烙在涂满油的铁板上呲呲作响,鸡蛋壳撞击铁缸,筷子搅动蛋液,鸭肉串冒出孜然香气的白烟,鸡叉骨和鸡柳浸在烧滚的油里,菜刀剁开碎肉砍着已经下陷了的木案板,锅铲敲打着锅底,烤红薯多少钱一斤?鸡蛋灌饼好了,蛋炒饭多加根肠,四块一斤,鸡叉骨买一斤送半斤!来五串肉不要辣椒,烙馍卷豆腐!汽车按响了喇叭,自行车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红绿灯从红色变成绿色。“什么?你刚才问了什么,没有听清,”她猛扭了一下头又立刻扭了回去,自行车摇晃起来,。

“晚上去小街吃了什么?”慕夏重复了一遍。

“饸烙面啊,小街不就那个饸烙面值得专门跑去吃吗?”

“不喜欢吃面条。”

“饸烙面还可以,孙婕喜欢吃,这周我跟她去了两回,李啸月跟她去了三回,还有一次是曹芊芊陪她去的,周四不是有那个公开课吗,曹芊芊她妈备课去了,然后周三曹芊芊罕见的在外面吃了一次饭,被孙婕拉去吃饸烙面了,李云磬以前老吃我们小区西门那家饸烙面,但那家我感觉不如小街,你有时间可以去试试呗,相信你一定会对面条有所改观。”

“谢谢,不吃。”他甚至带了一分不耐烦,他忽然有些不快,他意识到柳飖雪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要带着她那副不容置疑的严肃强调,她脱去了那件衣服,“如果是碱面,我一定会乐意接受,”他瞬间又感觉到自己过于的激烈,自己不该那样的不近人情,这种愤怒仅仅只针对面条,自己对一个无辜的人生什么气呢?真是荒唐,他语气软了下来。

“饸烙面是碱面吧,不知道。”她似乎没有在意到刚才那带有些许恶意的言语,她一直蹬着车子,目光仍停留在那条溢着暖气的街,盯着那些人,那些被人瓜分的食物,她没有回头,这些景色就从两边向后方流去,过了中心绿地,远处美食城的钟楼便清晰可见了,“快要到了,”她说。

“谢谢你,拜拜,呃……明天见,在哪碰头,还说明天直接去医院?”

“还没到呢就说再见,这么着急?”她说,“明天早点去吧,但也不能太早,不太好,上午九点多吧,先去吃个早饭,就饸烙面,小街北边路口见呗,七点四十吧。”

“这么早?搞得像是要上学一样。”

“不早了,咱们之后可能就没有周六了,周六学校后面可能要组织补课,提前适应一下吧。”

“真的假的,我都不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这事班主任课上也就提过一次,大土豆倒是好几次课上都说他不想要那点钱,他嫌烦,感觉老师应该都不是很愿意吧,不过这事还是看学校上级领导。”她说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无奈,慕夏隐约感觉到她其实也不想周末上课,只有那种爱表现的人才喜欢表现出爱上课的样子,那些人不见得学习成绩真的有多好,他们看上去只是想在课堂上出风头,或是享受与老师聊天的快乐,她在他们之列,在他眼里她是典型的好学生,他觉得她私下里一定报了不少补习班了,或者周末在家里排满了学习时间,总之她很可能是那种传统的类型,李云磬倒是极度的接近那些课堂名流,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是和大土豆作对,他大概不是为了出风头,仅仅为了享受那种针锋相对的乐趣,所以慕夏觉得他只能算半个名流,对于这些名流,他总是报以一种复杂与纠结的情感,一方面他们太过于喧嚣,就像是咆哮的排气管,使他无法在课堂上专心看他的小说或是入睡,那些讨厌的家伙们展示着自己的学识与才华,把一场美妙的无趣枯燥催眠课堂摇篮变成了健美秀场,一群大腹便便或是细如麻杆的踩着高跷的侏儒参加古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会,他们可真是什么也没有穿,要展示什么呢,老师又在欣赏什么,那跟他毫无关系,他只想看他的小说,去见识见识冰块以及梅尔基亚德斯正努力破解的预言,然后继续睡觉;另一方面他又对他们心生感激,这些榜样们值得他的敬爱,他们就应该在光荣榜上发光发热,他们闪耀的光芒无时不刻都在吸引老师的目光,他可以安稳的躲在这些身形伟岸、浑身冒光的巨人身后,不用担心有谁发现他正做的事,他放心的让自己的灵魂溜出课堂,只留下趴在课桌上安眠的躯体,想到这,他已经感觉自己躁动起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家,然后缩在被窝里,打开那个温暖的电阻锅,用那个带显示屏的mp3继续看小说,他激动不已,那座钟楼就在眼前,他到家了。

“谢谢、太感谢了,就送到这就行了,谢谢,这段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他按耐不住他喜悦的心脏,它怦怦跳个不停,震的耳膜发麻,血一下子冲上了颅顶,连带着声音都颤抖着,他不等说完就已经跳下车,一边朝柳飖雪挥手,一边往后退着。

“好吧,那拜拜,啊记得明天早上啊,七点四十,小街啊,拜拜拜拜。”

“拜拜、拜拜。”

他继续往后退着,眼睛一直看着柳飖雪,他越退越快,直到看见柳飖雪把车子转过头,骑到路对面去,再也不可能有把他喊回去的机会,他立刻转过身去飞速的穿过小区的东门,跑到广场的北侧,然后拐进东边的巷子里。

然而刚一迈进巷子,速度立刻便慢了下来,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装路灯,只有几家没关灯的屋子作为光源,把水泥浇灌的小路分成一截一截的,“又要走这条路,”他自言自语,这条路他从小就从这里走,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只有一栋楼那么长的距离,四个单元,他走了十几年,白天里他在熟悉不过这条可爱的小路,但每次夜里经过仍然怀着无可抗拒的恐惧,他一脚踏入黑暗,另一只脚还留在有光亮的地方,这条巨大的钢琴键盘,却装满了黑键,理论上不应该踩白块,但此刻他没有闲心去玩那些烦人的游戏,他无比的向往光明,他停留在明亮的窗户边上,再也不愿朝前多走一步,那些亮光让他感觉到一阵安心,他看见屋里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到正对面的墙上钟表的时针正指向11点整,他听不到电视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直到一个女人从餐厅的方向走出来,她走到门口,于是屋里瞬间就黑了下去,只剩下电视机微弱的光芒,他看不见屋里之后发生的事情,那女人把灯关掉了,他又被迫回到了黑暗中,他全身开始发抖,双手死死的拧在一起,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是幻听?还是真的有什么生物从背后掠过,他不敢回头,甚至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动的声音震的连花坛里的树都在颤抖,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香樟树的叶子四季都茂盛的出奇,他这样安慰自己,那只是树叶,他夹紧双腿,朝着下一处光亮挪动,每移动一点,他感觉自己都废了很多力气,身上甚至出了汗,就快要到光照着的地方,他加快步伐,可还是晚了一步,还没等他走到,那灯便又熄了,这次所有的灯都灭了,整条路都被黑暗吞噬了,他几乎要哭了出来,不知从哪传来的狗叫声回荡在楼房间,他快要窒息了,他一下子喷出一口气,大口呼吸着,他开始后悔,后悔非要参与这场失败的远征,后悔没让柳飖雪把他送到楼底下,后悔吃那碗海鲜炒饭,他想起自己小学时候自诩黑暗的王,可这所谓黑暗的王竟然怕黑,他想到这就升起强烈的羞耻感,他恨不得把这段记忆删去,他后悔极了,他无比憎恨那时候的自己,他竟然如此的不要脸,他实在接受不了那个自己,他打断自己的回忆,但很快又想了起来,“我真是恶心,真的恶心,幼稚,荒唐,这下报应来了吧,这下惩罚来了,”他咬牙切齿,气的跺了跺脚,于是狗叫的更加暴虐、更加急躁,那声音直直的扎进他的耳朵里,他一下子又清醒过来,一切情绪都被最真实的恐惧所吞并,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他紧紧握着的双拳,他此刻最为理智的慌乱,他再也受不了了,拼命的朝家奔去,跑进楼道里,发出的声音唤醒了那些声控灯,冷色的橙光把楼道照亮,他呼吸到这些带着光的空气,这才好受了些,逐渐平复下来,拖着步子上到五楼,正准备敲门,又立刻停了下来,“他们都睡了吧,”他说,“应该用钥匙,”他从兜里掏出钥匙,用一根绳子穿着,绳子已经很脏了,“下次一定要换个真正的钥匙串,”他这样想着,可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去换,他根本没有这个钱用在这些地方,他没有零花钱,也许有,但已经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了,他身无分文,用来串钥匙的绳子还是从酒盒子上的绳子拽下来的,他犹豫着,把钥匙插进门锁里,缓缓的扭动,在扭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停顿在那里 但很快他还是扭完了最后一下,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没有给自己后悔的余地,他想象着父母劈头盖脸的训斥,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屋内亮着灯,他上楼前甚至没有抬头看一下窗户,他太慌张了,此时一下子他感觉到自己大祸临头,他没有任何理由,找不出任何借口,要是父亲指着墙上的挂钟问他现在到底是几点,他根本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着头,直到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恐惧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死死咬着牙,跨进门内,背着手轻轻关上门,看到电视正播着不知道名字的电视剧,他不敢仔细瞧,电视没有声音,节能灯管有些老化,惨白灯光暗淡,屋子里有一股驱散不掉的冷气,他看见母亲正靠在沙发上,盖着厚毯子,织着毛衣,“回来了……”母亲连头也没有抬,只是盯着电视,“你爸已经睡了,下次早点回来。”

“好……好的。”他的声音小的几乎可以融入那个电视剧了,低着头,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像是在忏悔,更多的是害怕,甚至有一丝庆幸,这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面对更为严苛的训斥,他已经不再慌乱,这时他感觉自己又忘掉了进门前的全部过程,那些情绪,那些事情,那片黑暗,他现在正瞧着那钩针剜进又挑出,那是件毛衣吗,总之不是帽子,也许是地摊,排列看上去很是熟悉,他一下次想到柳飖雪的围巾,也是这种样式,“这是什么结构?这叫什么样式?”他问。

“突然问这个干嘛?”母亲说,“就是最简单的平针,接个引拔勾点最简单的花纹,你没必要学这个,快去洗洗睡吧。”

柳飖雪是手织的吗?是亲手?那件围巾。他穿过餐厅,把外套挂在洗衣机上。还是她的母亲或是亲戚,也可能是她母亲的朋友织的,在某个周末,当然也可以是一个节日,总之要是祥瑞的日子,足够的休息时间和活跃的气氛,带着明快的色调,适合亲朋的走动,互相送些礼物,手工织的帽子围巾或是牛奶水果最适合这种场合。他扭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手液,胡乱搓了两下,就开始冲水。就是这样,于是柳飖雪得到了这条围巾,不过,也或是她母亲上班的时候,那就是同事,一定是看上去非常和谐的办公室氛围,一群中年女性之间的话题,应该是什么样的?家庭?厨房?手工?别家传闻与闲话?他没有擦手,直接就拿来牙刷,挤上牙膏,蹭了蹭水龙头流下的水柱。还有最关键的,一众话题中的正菜:“你孩子最近怎么样了?”“嗨,一般,学习不好,成绩又退步了,全班(或是年级)第二,”“那个谁家的孩子,听说保了研,”“我家孩子只能出国了,”“我家那个不行,考个公务员就这样了。”诸如此类,就在这样的话题的缝隙间,斗争的闲暇时光里,可能有一位善于针织的妇女,有着柔和的鱼尾纹和法令纹,那头即使是不断的染色也盖不住的白发,她年老色衰,不在意打扮和保养的皮肤呈现出劣质的原木卫生纸的颜色,褶皱、粗糙、生了斑点,但她慈祥和蔼,这样一个人,总是不处在战场的中心,在其他女人交锋时,她微笑着,看上去不善言辞,也许是她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优点,也许是她不愿过多的提及自己孩子于丈夫,仿佛自己多几句语言便能影响到他们的想法似的,不论如何,那种骄傲与溺爱是藏不住的,脸上的斑驳,皮肤之间的纹路,暴露在日光或是节能灯下的各种颜色,时间蚀刻的痕迹,她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家庭与工作上,剩下的闲余便和线团与织针呆在一起,当她的孩子与丈夫穿上了她织的毛衣、毛裤,戴上手工的帽子,围上围巾,直到他们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地方能挂上她所做的东西,她几乎要把自己的时间搓成线,她织了拆,拆了织,旧布混着新线,就连衣柜与箱子里都塞满了那些手工织物,这些凝固的情感与回忆。他舔了舔牙齿,把薄荷味的牙膏沫吐到水池里,连着长长的口水,牙刷毛穿过牙齿之间的缝隙,他突然想试试把口水织起来,或者就打个结吧。很快他打消了这个恶心的想法,“总之,总有这么个机会。”她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亲戚与朋友,就在斗争的闲暇时光里,她记得柳飖雪的母亲常提起的这个另她骄傲的女儿,她为她织了那件围巾。“这个故事还不错,”他把嘴凑近水龙头,含一大口水。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太过于浪费时间,他只想要躺到床上,继续看小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屋里寒冷,他关了水龙头,推开厕所门,掀起马桶的坐垫,解开裤子,打了一个寒颤,闭上了眼。他不想开灯,哪怕是关上了门,他觉得只要这样,只要置身在黑暗里,这种黑暗中的安静就能消除自己发出的声音,他清楚的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他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准的出奇,他相信这一次不会尿到马桶的边缘上,“好运,”他庆幸,这样的黑暗也会让熟睡中的父亲感到安稳,仿佛只要这样就会减小吵醒他的概率,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是掩耳盗铃,不过处于这种环境里,这种舒适的黑暗中,他享受的便是这种黑暗,他有些惬意,再次穿过客厅时,母亲还在那织着毛衣,他说了声晚安,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扭开床边的电阻锅,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这就是舒适的黑暗,”他在这叠了三层的被子里打滚。

电阻锅橘色的光,炙烤着脸,耳朵和脸被暖的发烫,他回想起整个下午,同样的倦意涌了上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头,似乎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闭着眼,在床上躺了好久,几乎要睡着了,可思维突然变得清晰受控,又忽然清醒了,他呼吸变得急促,午后自己的那种状态此时在他看来是如此的诡异,窗外传来凄厉的嘶鸣声,这声音每晚持续,是野猫在发情,听起来就像是婴儿的哭喊,他变得焦躁,不安,一只半露在被子外的手不听使唤的颤抖,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听见“啪”的一声,门缝里塞着的光都缩了回去,透过门顶上的风窗已经看不见客厅的那一小块天花板,里面漆黑一片,母亲也去睡觉了,猫叫声还在持续,与虫鸣声融在一起,他几乎要分不清那到底是来自窗外,还是自己的耳鸣与幻听,他背对着电阻锅,朝向另一面,对着拉着帘子的窗以及窗边的书桌瞪大一双眼,所有事物都只有模糊的形状,以及雪白的,五彩的,跳动的,不断变换形状的噪点,他说不清那些是什么,模糊,又清晰,燥热翻过背与顺着手攀进被子里的寒冷在腹部碰了面,他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冷还是热,他感觉浑身干燥的发痒,到底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这种保护作用使他忽视掉了一件最关键的事,他伸出那只僵硬的手,在枕头下不断的摸索,一无所获,他心头一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然后记忆一股脑的从深处翻涌出来,他立刻坐了起来,整个人靠在床头,刚在枕头下翻找的手死死的掐住半张脸,拇指与无名指按在太阳穴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是染了风寒似的,冷的烧热,又开始冒出冰凉的汗,他什么都想了起来,“这次真的没有希望了。”他苦笑着,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面部扭曲得抽搐,“不,不会的,哼哼,冯玉霞,”他关掉了电阻锅,整个屋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光源,这样好使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思考,他咬牙切齿,狰狞的面孔变得得意,冷笑着,远征的失败已经不能让他感觉到懊恼,一个计划开始酝酿,一种带着极大恶意的快感迸发出来,“黄奕……那个**英语老师,还有你这个帮凶,不,幕后黑手,罪大恶极的恶魔,你们,你们都要付出代价……至少,至少,至少我要夺回我的东西,夺回我的mp3,我决不能,决不能……我必须拿回他。”现在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可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此时他正觉得这寒冷再惬意不过,“等着瞧吧,呵,”他自言自语,用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愤怒而失了分寸,那语气只是受到了寒气的洗礼而变得冷静,他已经从一下午的浑噩中走出,他觉得可惜,甚至可笑,自己竟如此荒唐,整整一个下午就那样浪费掉了,就因为这种小事?就因为英语课上被没收了mp3?然后整个人都陷入了那种绝望而丧失了理智的状态?更不要说赌气似的跟着李云磬去吃那碗加满了辣椒的炒饭,自己平日里怎么会吃辣椒呢?自己根本不会吃辣啊。就是这件事,这种可笑的事情,自己想办法拿回来就是了,犯不着为此而悲伤,“对,这是偷盗,是盗窃啊,我就是……就是要把他偷回来,那本就是我的东西,”他又躺回被子里,“父母的教育有什么用?我不让他们知道的……可,可是要是黄奕要叫家长怎么办,要是这个杂种,他就是这种人,对好学生极尽和蔼与谄媚,而对着我这样的人,对着我们这些废物,毫不留情,他会告诉我的父母的,我总不能杀人吧,我要把它们全都杀了!”,他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可得了吧,说这种不切实际的笑话,到这时候还要这样无能狂怒来安慰自己?我根本什么也做不到,我难道就这么放弃?就像晚上被自己搞砸的远征?我从头到尾都与失败做伴,我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现在看就像再自欺欺人,我都对自己失去了信任,要不就放弃吧,什么也没有了,可……”他把手全部缩进被子里,那只最冰凉的手,仍旧是那只手,不自觉的伸进内裤,揪了揪那里的毛,然后攥住缩成一团的**,“我得想个周全的办法,一个万全之法,”他遽然想到那三张扑克,他差点把李云磬这位先知给他的启示给忘了,即使他经常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抱有一种割裂的疑虑和不信任,可此时他默念着那张躁动的命运之轮,他几乎要听到轮盘的转动声,就像一把装着一颗子弹的六弹膛制左轮手枪,这是一场豪赌,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扣动扳机,他打了个哈欠,“这事……还没有头绪,但至少有了眉目,等到周一先去找李云磬,看看他有什么招……就这样吧,就先这样。”他困的快要失去了意识,舌头都有些打颤,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他都没注意到那只手紧握着什么,他揉搓着,感觉到那玩意受着冰冷刺激而膨大,但逃不出手掌,仍小小的关在手中,他感觉到有些口干,从下身向上升起一股躁动,他用腿夹着被子,感觉到舒适,于是大脑沉沉的向枕头下那片无底的深渊滑去,在这样的迷梦中,他看到了柳飖雪那张雀跃着光芒的脸庞,清单的车轴草的气息,然后那张脸融化了,汇聚在一片迷雾中,李云磬的身影在迷雾中穿梭,那副眼镜,他微眯着的小眼,还有柳飖雪的围巾,那些树木从湖中生长着,所有东西都消失在迷雾中,他随着这迷雾弥散,什么也记不起全部都忘记就剩下一片白茫茫一片黑黢黢以及耳边轻微的像是鼾声一样的风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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