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再掀起来,再落下去。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由纪的视线就是停在那里,像是被一根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线牵住了。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短促的、规律的声响。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写,例题的解法像某种被拆开的机械结构一样铺陈在黑板的右半边。周围的人都在动——翻笔记本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问旁边的同学“刚才那步怎么来的”。所有这些声音都是正常的,都是一间教室在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应该有的声音。
由纪的笔搁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笔帽没有拔。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是空的。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推进了课桌底下,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放,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但他知道那里平时坐着谁。他也知道那个人今天为什么不在。
感冒。班主任早上说的。
由纪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空位,像是在看一道答案已经知道却还是懒得动笔去写的证明题。
——被讨厌了。
这个判断浮上来的方式很平静,几乎称得上理所当然。不是疑问句,甚至连问号都不配拥有。就是一个陈述。像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揉皱了的收据,上面的金额他心里清楚,只不过一直没有拿出来看而已。
是感冒也好,不是也好。黑川那个人——原本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不擅长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不擅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擅长用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把某个夜晚的温度和气味和那些不应该被带进日光底下的东西全部隔绝在外面。她做不到。或者说,她连试都不想试。
于是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不来。
由纪觉得这个选择非常像她。
也觉得让她做出这个选择的自己,确实是过分了一点。
这个“过分”并不是一个带有强烈自我谴责意味的词。它从他脑海里经过的时候,既没有被放大也没有被缩小,就是它本来的尺寸,本来的重量。像是称量一件已经发生了的、无法退回的东西——不多不少,就是那么一点点越过了某条线。他清楚那条线在哪里。他也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姿态跨过去的。
但这些清楚加在一起,也并不能让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风又吹了一下。窗帘鼓起来,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瘪下去,无声无息地贴回了窗框。
由纪把目光收回来。
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不情愿被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的、有微弱黏性的东西。但最终还是收回来了。落回到面前那本笔记本上。白纸。空白的横线。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拔开笔帽,开始抄黑板上的东西。
笔迹很稳。一笔一划都和平时没有区别。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从旁边经过,看见的只会是一个正在认真做笔记的普通男生——坐姿端正,表情平淡,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期中考试之后有几天假期。他不想因为补考被留下来。这个理由非常实际,实际到几乎可以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在底下,像是用一本很厚的、封面上印着“数学II”的教科书把一张写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的纸条死死地压住。
纸条还在。他知道。
但现在不是去看的时候。
下课铃声响起了。
那是一阵尖锐得近乎有些暴力的金属撞击声,毫不留情地切断了粉笔在黑板上游走的沙沙声,也把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黏稠的空气一并撕裂。
“好,今天就到这里。作业是第三十二页的例一和例二,明天交上来。”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段被按了快进键的录音,干巴巴地抛下这句毫无感情的指令后,便夹起教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紧接着,像是某种被解除静音的魔法,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悲鸣,书本合上的啪嗒声,还有那些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什么无聊话题的嬉闹声,一股脑地涌进了耳朵里。
人影在视线边缘交错,男生女生们像是一群终于获得自由的飞鸟,吵吵嚷嚷地涌向走廊。原本拥挤的空间就像是被拔掉塞子的水槽,喧闹和热度迅速流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教室就空了大半。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因为人群的散去而变得稀薄起来,只有几粒微小的粉笔灰,还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无所适从地打着转。
由纪则是疲惫的往桌上一趴“呼——高摫那家伙不会生气吧。”
这只是句没打算让任何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嗯?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伴随着椅子腿粗暴摩擦地板的嘎吱一声,一张精神百倍、甚至隐隐透着莫名期待的脸,毫无预兆地从课桌的正前方探了过来。高摫干脆利落地拉开由纪前面的椅子,像个宣告占领阵地的将军般一屁股坐了上去。
……没什么。
由纪连把头抬起来的力气都欠奉,只用眼角的余光懒洋洋地瞥了这只突然冒出来的生物一眼。
真好啊。这家伙的脑子里大概连烦恼这种物质的碎屑都不存在吧。
喂喂,你今天这副快要死掉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一点精神都没有。高摫皱起眉头,视线在由纪那张像是没睡醒的脸上扫来扫去,语气里掺进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担忧,等一下的安排,没问题吧?
高摫口中所谓的“安排”,指的正是他单方面敲定的体能特训。在这只精力过剩的单细胞生物看来,哪怕由纪只是个临时被抓来凑数的“外援”,也理所当然地必须拥有能在夕阳下挥洒青春汗水的充沛体力才行。这完全是属于热血笨蛋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强硬逻辑。
“大概……”
由纪的声音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软绵绵地顺着桌面滑落下去,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高摫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团,原本高涨的兴致像是被一针扎破的气球,“咻”地一下瘪了下去。“哈?什么叫大概啊。你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今天就干脆PASS好了。搞得我像是个强迫病号出去跑马拉松的恶鬼一样。”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着,但他语气里那种掩饰不住的失落,简直就像是期待已久的远足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彻底浇灭的小学生。
“抱歉啊,高摫……”由纪把脸更深地埋进双臂之间,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不舒服确实是不舒服。但那并不是感冒发烧或者睡眠不足这种吃点药睡一觉就能好转的生理故障。那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一团浸了水的毛线球死死堵在胸口一样的沉重感。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乱七八糟的碎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连用来维持正常运转的最后一丁点力气,都快要被彻底耗尽了。
“别在意啦!谁都有像发霉的橘子一样提不起劲的时候嘛。那我先去足球社露个脸咯!”
高摫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伴随着椅子推开的轻快响声,他站起身,像一阵毫无阴霾的夏风般毫无留恋地卷出了教室。在他那单细胞的脑回路里,时间大概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直线吧——今天踢不了球,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无数个沾满泥土和汗水的黄昏在等着他们。他理所当然地这么坚信着。
然而,高摫不会知道。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由纪依旧维持着把脸埋在双臂间的姿势,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胸口那团吸饱了水的毛线球正一点点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霉味。被黑川用那样的方式拒绝——至少在由纪自己看来,那就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的拒绝——之后,某种维系着他日常运转的齿轮就已经发出了凄惨的碎裂声。
更何况,还有小雪。
哪怕只是为了死死护住“小雪”这个存在。那种会在手臂和小腿上催生出坚硬的肌肉块、甚至留下粗糙擦伤的野蛮特训,无论如何都要敬而远之。一旦那具为了穿上裙子而小心翼翼维持着纤细与柔软的躯壳,沾染上哪怕一丁点属于男性的粗犷痕迹,名为“小雪”的完美幻象就会像摔在地上的玻璃工艺品般碎得惨不忍睹。那可是我拼尽全力也想要守住的,属于女装的完美形象。
由纪紧闭双眼,在眼底那片浑浊的黑暗中,那个曾经在阳光下追逐着黑白皮球的自己,那个能在草地上肆意呼吸、大声欢笑的自己,正被他亲手装进一个贴着“废弃品”标签的瓦楞纸箱里,然后用胶带一圈又一圈地,死死封住。
小山照相馆的玻璃窗被午后的阳光擦得锃亮,反射出刺眼的光晕。青年像是一只被某种气味吸引的流浪猫,突兀地驻足在展示橱窗前。他的视线被那幅尺寸夸张的特大号婚纱艺术照死死钉住了。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的打量,但几秒钟后,某种像是静电般的错愕猛地窜过他的眼底。他像是突然将脑海里散落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原本平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勾勒出一个充满兴味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弧度。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伴随着门铃清脆的叮当声,小山店长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位客人送出店门。转过身的瞬间,他的视线撞上了站在橱窗旁的青年,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副营业用的笑容瞬间转换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哎呀呀,这不是青山君吗?"今天刮的是哪阵邪风,居然把您这位炙手可热的大师给吹到我这间寒酸的小店里来了?
"快饶了我吧,前辈。"青山像是被沉重的包袱压住了一样,肩膀夸张地垮了下来,脸上浮现出那种只有在面对无法反抗的年长者时才会露出的、掺杂着无可奈何的苦笑。"那种被评委闭着眼睛扔飞镖碰巧砸中的新人奖,您就别拿来开涮了。在您这种真正的行家面前自称大师,我怕是连明天拿起相机的勇气都要被彻底粉碎了啊。"
“呵呵,运气这种东西,说到底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小山店长像个宽厚的前辈那样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把他按进店里的会客沙发里,自己则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走向不远处的小吧台。“咖啡?还是红茶?事先声明,都是便宜货哦。”
“红茶就好,谢谢。”青年的视线像安装了雷达的探照灯,在店里不大不小的空间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说起来,刚才我在橱窗里看到的那幅婚纱艺术照,简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啊。”
“哦——?青山君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正在摆弄茶具的小山店长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像是抓住了某人小辫子般的、充满促狭意味的笑容。
被那种眼神盯着,青山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似的苦笑起来:“我可不是在拐弯抹角地恭维前辈的拍摄技术哦,那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请用。”小山店长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推到青山面前,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简直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别装啦,你其实是来找那张艺术照上的‘模特’的吧?”
“呃……谢谢。”被一语道破的青山并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反倒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看样子,佐知子小姐之前大概已经把底细都透给这位店长了。“既然前辈都已经看穿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请池田由纪来当我的专属模特。怎么说呢……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够将周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的独特气质。只要站在镜头前,那种魅力就会成倍地膨胀。您知道吗?上次的杂志拍摄结束以后,编辑部简直快被读者寄来的询问信件给淹没了,就连业界内对他的评价也是出奇的好呢。”
面对这番热情洋溢的吹捧,小山店长却像是一只在午后阳光下伸展腰肢的老猫,对送到嘴边的逗猫棒完全不为所动。他舒舒服服地将后背陷进沙发的软垫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让那廉价红茶的雾气氤氲在自己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庞前,然后轻轻啜饮了一口。
时间在两人之间拉长了几个极其微妙的节拍。随后,伴随着瓷杯与杯托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店长用那种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般悠哉游哉的语调,抛出了一句轻飘飘的台词。
“哎呀,真是不巧,今天这间店里,可是只有我这个无趣的大叔一个人在呐。”
青山那双总是敏锐捕捉着光影的眼睛微微眯起,瞬间读懂了这句潜台词里藏着的闭门羹——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此刻并不在这扇门内。
“前辈拒绝人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啊。说起来,那天……”
像个被戳破了气球却依然游刃有余的大男孩,青年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航向,将话题轻巧地滑向了无关痛痒的旧日琐事。空气里的那一丝紧绷感被闲聊的温度悄然融化。又过了片刻,在彻底确认了那个拥有着能卷入一切气质的少年确实不会像奇迹般从某扇门后走出来之后,青山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带着几分遗憾的从容起身告辞,推开了照相馆那扇挂着清脆风铃的玻璃门。
伴随着风铃清脆的余音,玻璃门在青年的背后缓缓合上。小山店长静静地目送着那个略显遗憾的背影彻底融入街道的人流中,原本挂在脸上那种和蔼长辈般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就像是完成了使命的道具般一点点卸了下来。他眼底深处悄然浮现出一抹犹如恶作剧得逞的孩童,又或者是护食的老猫般狡黠的光芒。他端起已经温吞的红茶,在杯沿边勾起一个充满算计的弧度,在心里暗暗嘀咕着:真是个执着的家伙啊。不过呢,如果是要劝由纪去给你当个扛三脚架的摄影助理,作为前辈的我倒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地在背后推一把。但若是想要把那块原石拽到聚光灯下,当什么专属模特嘛……这种事还是让由纪自己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