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小左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也没有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由纪的右手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刚好是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在摆动时擦过彼此的那种距离。
由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不对的地方不是她太安静了,而是她安静的方式变了。以前那种安静是因为电量耗尽之后不得不进入的省电模式,而现在这种安静更像是一只杯子被注满了温水之后所呈现出来的静止——里面满满当当的,所以反而不需要再往外晃出什么声响来了。
她嘴角挂着的笑容也和平时不同。那不是那种朝着别人展示的笑,而是一种朝着自己内侧生长的、像是在心里偷偷养了一株什么东西并且刚刚确认它发了芽的笑。
最近的小左好像变得懂事了——不,不是懂事。由纪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词。她只是好像从什么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了一点点,离水面更近了一些。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小左的头发被那阵风拂起来的时候,由纪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长裙的裙摆在风里摇荡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着的风铃。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在暮色渐浓的光线里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说不清是金还是橘的颜色。她微微侧着脸,睫毛在颧骨附近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弯着的弧度恰好停在了某个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角度上。
然后那个画面忽然变远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远,而是某种更内在的、更难以言说的距离感忽然在他和眼前这一幕之间横亘开来——就好像他正透过一层很薄的、有着微微颤动的水面在看着这一切似的。
有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重合了。
是记忆。
一个不知道被收在哪一层抽屉最底部的、甚至连轮廓都已经模糊了的片段,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像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慢慢晾干的旧照片——上面的影像已经洇开了大半,但残存的色块和线条仍然固执地指向某个确定的形状。
安静的笑容。被风吹起的头发。摇摆不定的裙摆。
一模一样。
不——也不是一模一样。只是那种感觉是一样的。那种让人觉得自己正站在某条时间线的交叉点上,前方和后方同时朝着他涌来的、带着轻微眩晕感的错位。
由纪眨了一下眼。
那个重合的画面便碎开了,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小石子击穿。眼前重新只剩下此刻的小左——穿着他刚刚买给她的裙子,踩着比平时轻了许多的步子,安安静静地走在他右手边的小左。
他没有追问自己那段记忆到底来自哪里。
有些东西不需要答案。它只需要被看见就够了。
“小纪,你怎么了?”
小左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像是一根细线轻轻地搭在了他正在往下沉的思绪上面,把他拽了回来。她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里装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没什么。”由纪用指尖蹭了一下鼻梁,嘴角浮起一个自己也说不清形状的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跟水面老师有关的事情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路过的晚风盖掉——但偏偏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不是疑问句。是一个已经把句号提前安放好了的陈述,只不过在末尾故意留了一道缝隙,让它听起来像是在给对方一个否认的机会。
由纪感觉到自己面部某一块肌肉出现了大约零点三秒的凝滞。
“没有啊。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小左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两只手绕到身后,十指交握在一起,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背影在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光线里看上去比刚才矮了一点点——不是真的矮了,而是她把肩膀微微收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不想让它晃出来似的。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才开口。
“因为你最近啊——”声音慢慢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她背对着他的方向飘过来,“好像比平常还要更体贴一些。”
那个“一些”被她念得很慢,慢到由纪能听出那两个字底下还压着另外一层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至于那层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暂时不敢去辨认。
“哪有。和平时一样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意识到了那个速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好在小左已经转过身去了。由纪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口气推着松动了一下,又原封不动地沉了回去。
前面那个背影又走出去了一小段距离,才慢慢地转过来。暮色把她整个人框在一种介于清晰和模糊之间的轮廓里,新裙子的布料在路灯光里泛着一层很浅的、近乎不存在的光泽。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面被傍晚的空气熨平了所有褶皱的湖水——但就在那面湖水的最底层,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频率微微发着光。
“不管怎么样,今天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个刻度,轻到由纪不确定那到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裙子,伸手抚了抚被晚风撩起来的裙摆,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形状——比先前那种内敛的、朝自己生长的笑更向外打开了一点。只打开了一点。但那一点就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漏出来的光刚好照到了他站着的地方。
“谢谢你,小纪。谢谢你送我的衣服。”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让一片落叶从枝头旋转着降落到地面。
“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最后那句话说完的时候,她已经重新转过身去了。由纪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条裙摆在她迈步的节奏里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忽然觉得“报答”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重量,远远超过了一件衣服所应该承载的分量。
“真是的——”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追上了前面那个正在慢慢走远的影子,“小左你也太夸张了。”
他把那句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停留了比平常多出整整两秒的时间。那两秒里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
由纪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做出了“停下来”这个决定,而是因为前方那个背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场忽然改变了质地——像是空气里原本均匀分布的微粒在某一瞬间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排列整齐了似的,让他的双脚自动执行了一个他大脑还来不及下达的指令。
小左没有回头。但她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就那样站在距离他大概五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她左肩上方斜斜地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的两块。由纪能看见她交握在身后的十指正在缓慢地收紧——那个动作细微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但他偏偏就是注意到了。就像一个被调到了过高灵敏度的接收器,连不该收到的信号都照单全收。
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几秒钟过去了。也许是十几秒。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很不可靠,像一把刻度被人偷偷篡改过的尺子,量出来的长度和实际长度之间永远存在着一段无法被校正的误差。
然后他看到了她肩膀的变化。
那两片一直微微收拢着的肩胛骨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不是用力撑开的,而是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展开花瓣时那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带着某种生物本能的庄严感的打开。
她转过身来了。
由纪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她眼睛里正在发生的一场小型的、无声的地壳运动。那双眼睛里原本一直沉在最底层的、以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频率微微发光的东西,此刻正在被一股他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推送到水面上来。
她脸上那层属于日常的、由“得体”和“分寸”编织而成的薄纱在这一刻被整个地、悄无声息地揭了下来。露出来的不是脆弱,而是一种由纪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把所有退路从内侧反锁之后才会出现在人脸上的东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被吸进去的时间很长。长到由纪能听见空气经过她鼻腔时发出的那一点点几乎不成形的声响。像是她需要把整个傍晚剩余的所有氧气都吸进肺里,才能换取足够的燃料来点燃接下来那句话。
然后她开口了。
“小纪。”
她的声音和刚才那些轻到可以被晚风盖掉的低语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声音是被她从胸腔最深处连根拔起来的,带着泥土,带着根须,带着那些在地底下不知道蛰伏了多久的、盘根错节的东西。
“我很喜欢你哦。”
那六个字落地的瞬间,由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但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尖锐——而是更接近于冰面在春天到来时从中央开始出现的第一道裂纹。很轻。轻到只有冰面本身才知道那道裂纹的存在。
但它一旦出现了,整个湖面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
晚风恰好在这个时候停了。路灯恰好在这个时候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她裙摆的摆动恰好在这个时候完全静止了下来。所有这些“恰好”叠加在一起,让由纪产生了一种整个世界都在替她屏住呼吸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他右手的指尖正紧紧地抵着掌心,压出一道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弯弯的、月牙形状的痕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那个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平稳得像一条被反复熨烫过的折痕线——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褶皱,没有任何一处不该出现的起伏。
“嗯,我也很喜欢你哦,小左。”
他说完的瞬间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声调。那个声调属于放学后在便利店门口把最后一口冰淇淋让给对方时会使用的那种——温热的、安全的、被刻意打磨掉所有棱角之后变得圆润光滑的东西。像是给一颗手榴弹套上了毛绒玩偶的外壳。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那一下的幅度和频率精确地传达出了某种由纪无法假装没有接收到的信息。就像有人在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只划掉了一个词,但那个被划掉的词恰恰是支撑整个句意的承重墙。
“不对。”
她的声音里有一根非常细的、几乎透明的刺。不是扎向他的刺,而是扎在她自己喉咙里的那种刺——每发出一个音节就会被带动着旋转半圈的、让说话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种需要付出代价的行为。
“我要的不是这种喜欢。”
由纪看见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落下去的轨迹。那条轨迹不是直线——它在他下巴的位置拐了一个几乎无法被测量的弧度,然后坠进了两个人之间那片大约五步宽的、被路灯光染成淡橘色的柏油路面上。
“我想要的是——”
她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后面的词是什么。而是那个词在她嘴唇内侧已经成形了,发音的气流已经准备就绪了,舌尖已经抵到了该抵到的位置了,但她在最后一个关卡前停住了。像是一列已经获得了所有通行信号的列车,在驶入隧道口的前一秒被司机自己踩下了制动。
“好了,我知道了。”少年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女孩,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这些等你上到高中以后再说好吗?”
被少年抱住的女孩显得有些犹豫,她不知道是否该把脸靠在少年的胸膛上,因为这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是自己的幻觉吗?女孩在心中这样问着自己,但如果这是幻觉的话那这种温暖安心的感觉又是什么?她这样想着便用力挣脱了少年的怀抱用忧郁的声音问道:“小纪,你会等我么...”
“.....”少年张了张嘴却不敢马上做出什么保证,他刚才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在逃避女孩的告白罢了,少年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虚伪,曾经所下的决心是多么的可笑——
如果有人敢伤害小左,
我想,我绝对没办法原谅他...
即使那个人..是我自己!
这个信念依然没有变。它还在他胸腔的某一个位置上钉着,像一根被锤进承重墙里的钢钉——即使墙面已经因为刚才那场液化而布满了裂纹,那根钉子本身依然没有松动。不想伤害她。不能伤害她。这两句话在他的意识里已经共生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们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句子。前者是一种愿望,后者是一条戒律。愿望是柔软的,可以弯曲的,可以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而戒律是一根直线。直线不会拐弯。直线只会在超过承载极限的时候——断裂。
少年苦涩的笑了笑随即轻声说道:“小左,我会等你的...”
女孩脸上随着少年的回答綻放出了璀璨夺目的笑容,那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好象是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回到家里,由纪带着MP3坐在沙发上,耳边响起他最近下载的一首歌曲..
不可思议的感觉,无法付諸言语;
在这平淡的生活中,你是否已经察觉?
即便是小小的分离;
昨日的笑容浮现,心欲痛得莫名;
同一份心意,不要再怀疑;
让两颗坦诚的心靠在一起;
并非盲目相信,这也是爱的一种
伴著信任的喜悦启程,两人重叠的身影..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么”少年寂寥地在沙发上抱着双脚蜷缩了起来自嘲的喃喃着“我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被黑川拒绝后感到孤独,于是利用对小左的体贴来填补那份寂寞的感觉。这种事,是不可能真正填补空虚的吧。我就像笨蛋一样,伤害了黑川,欺骗了小左...
无色透明的液体从少年眼眶里溢出顺着他暗淡悲伤的脸颊滑下,在空中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光彩后落到冰冷的地面上,啪的一声便四分五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