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4/1 8:49:31 字数:4408

早晨的住宅区街道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些造型端正的房屋一栋接一栋排列在道路两侧,围墙的高度一致,屋瓦的颜色一致,连投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影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这种秩序井然的景象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住在这样的街道上,人生也会变得那样规规矩矩,不会有任何东西溢出边框。

某户人家的柴犬把下巴搁在狗屋的边沿上,眼皮沉沉地垂着,偶尔因为远处传来的什么声响而动一动耳朵,随即又放弃了追究。一只野猫以某种违反骨骼学的姿势蜷在别人家庭院前的檐下,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像一个走神的人在用指尖敲桌子。

由纪和迎面走来的一位晨间散步的老人点头致意。老人笑眯眯地说了句“早上好啊”,由纪也回了一句“早上好”。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原来自己还能发出这么正常的声音。

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去了。其中一个男孩追着另一个男孩,嘴里喊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话,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文具盒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们跑远了。那种毫无来由的、活着就很高兴似的奔跑。

由纪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条街道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眼前所有的画面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是温柔的、平和的、与一切痛苦和烦恼绝缘的。可正因为如此,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就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盒子里面。外面的世界依然在运转,阳光依然在照耀,但那些温度全都被挡在了玻璃的另一边。

教室的门框像是某种无形的边界线。由纪的视线在跨过那道线之前,极其自然地——自然到连他自己都几乎要被骗过去了——朝窗边的方向滑了一下。

只是一瞬。比眨眼还短的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无波澜地走了进去。

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推进了课桌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放,干净得像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属于任何人。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那张无人的桌面上,光斑静静地移动着,仿佛在替一个不在场的人计算着流逝的时间。

教室里还没有上课。空气中漂浮着那种课间特有的、由无数琐碎的声音编织成的嗡嗡声。而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某些话语像碎玻璃片一样不经意地闪着光——

“黑川那家伙,都已经整整一个礼拜了吧。”

有人用一种半是好奇半是无聊的语调说道。那种语调里没有担心,甚至连兴趣都谈不上多少,不过是用别人的缺席来填充自己空白的课间罢了。

“她啊,肯定是为了考试躲在家里用功吧。”

“为了拿到好成绩,居然做到那种地步?性格也太差了吧……”

“诶——在背后说人家这些,是不是不太好啊……”

说这话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但那犹豫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引起涟漪就被风吹走的叶子。果然,下一个声音毫不费力地将它覆盖了过去。

“谁让她成天板着一张脸,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什么似的,我最受不了她那种态度了。”

由纪把书包放下来。动作很轻,表情比那张空着的课桌还要平静。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安静和那个空座位之间存在着什么关联。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去注意。人总是这样的——对于自己理解范围之外的沉默,最省力的处理方式就是当作它不存在。

而那些话语继续在教室的空气中漫无目的地飘散着,像烟一样,既不会落到任何地方,也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混进了日常的噪声里,成为这个普通的早晨里又一层微不足道的背景。

可由纪知道。

那个座位空着,不是因为考试,也不是因为高傲。

那个座位空着,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已经碎掉了。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离那个位置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翻开课本,假装自己和周围的每一个人一样,对那片空白毫不在意。

上课铃响了。那种单调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像是一把无形的扫帚,把教室里四散的人群整整齐齐地扫回了各自的座位上。椅腿拖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还在嘴边打转的那些话顷刻间就被收了起来——倒也不是出于什么反省,只不过是铃声比流言蜚语的保质期更有约束力罢了。

由纪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真是了不起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光凭着「那个人好像不太好相处」这种程度的印象就能聊得那么起劲。好像一个人缺席的理由可以由在场的人投票表决似的。

——不过。

他把视线从那些已经翻开课本、摆出一副认真脸的同学身上移开,转向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国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摆动着,看起来也提不起什么精神。

不过说到底,黑川的人缘确实不怎么好。这一点,他没办法替她反驳。

由纪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叹给别人听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叹气,而是从肺腑深处自然溢出来的,甚至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意识到的、那种气息。

说起来——全部都是因为他。

那天的事情在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回放了。并不是他想回忆。是那段记忆自己长了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请自来地跑到意识的最表层,像一个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客人一样大咧咧地坐下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当时头脑一热——不,说头脑一热都是在美化自己了。那根本不是什么一热。那是直接烧穿了。像保险丝断掉一样,所有本该起到制动作用的理性在那一瞬间全部失灵,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已经贴了上去。

冲动这种东西果然是要命的。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要命。是真真切切地、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杀死的那种要命。

那么做实在是太糟糕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不管用什么逻辑去分析,不管事后怎样复盘推演——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黑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两个音节而已,从嘴里说出来不过零点几秒的事情,可光是在脑子里转一圈,胸口就像被人用手指用力按住了一样,闷闷地发疼。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不,这个问题不对。不应该问「那么讨厌」。应该问的是——有没有哪怕一丁点不讨厌的余地。

由纪慢慢地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额头抵着小臂内侧的布料,眼前一片属于自己体温的黑暗。从外面看过去,大概只是一个上课犯困趴在桌上的普通高中生。没有人会多想什么。

幸好没有人会多想什么。

——啊。

真是的。

脑袋里空白了一秒,然后涌上来的不是什么有建设性的反思,而是一个无比清晰的、盖棺定论般的自我评价。

我是个笨蛋。

彻头彻尾的、无药可救的、连后悔都后悔不到点子上的笨蛋。

像只试图在沙漠里把自己憋死的鸵鸟,由纪就这样在自我厌恶的泥沼里不断下沉,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酸涩感。他那完全封闭起来的迟钝雷达,自然捕捉不到外界的任何信号。所以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就在这间充斥着无聊粉笔声和翻书声的教室里,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有一道视线正毫不客气地穿透空气,像某种安静的肉食动物盯住了毫无防备的猎物,已经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笨蛋了。。

植田望把下巴搁在掌心上,从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前方。

视线的终点是池田由纪的后脑勺。

那颗脑袋正埋在手臂里,肩膀的线条微微塌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灵魂深处往外渗透的消沉感。就好像有人把他身体里负责维持直立的那根柱子给悄悄抽掉了一样。

然后她的视线往左偏移了几度——那个空位。

黑川水面的座位。

植田望这个人有一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特长,那就是她天生擅长观察。不是那种刻意去看的观察,而是信息会自己跑进眼睛里来的那种体质。就好比超市收银员扫条形码一样,日常生活中大量无关紧要的细节会自动经过她的大脑进行分类归档,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条条调出来用。

这项特长在大部分时候毫无用处。

但是关于小雪的事——就不一样了。

池田由纪这个人,和小雪之间,绝对存在着什么。

这个判断并不是今天才做出的。更准确地说,是经过了漫长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匍匐前进的观察期之后,由无数个微小的不协调感慢慢堆积起来的一个结论。

比如说,由纪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某些动作。翻书页的方式,侧过脸去看窗外时脖颈的角度,还有——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起的那个弧度。

都太像了。

像到一种让植田望觉得心脏被人隔着肋骨轻轻弹了一下的程度。

当然,「像」这种东西是最不可靠的证据。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举止相似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仅凭这种程度的相似就下定论,那跟那些在课间靠着二手消息就能给缺席的同学编出一整套人物传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

植田低下头,用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可是如果小雪真的是由纪的话。

那么眼前这番景象就说得通了。他的消沉,黑川的缺席,以及两者之间那种明明隔着好几个座位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拴在一起的古怪联动。

说得通是说得通了。但说得通和证明得了是两码事。

植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问题就在这里。

证据不够。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差的是那种能够让她拍着桌子站起来说「没错就是你」的决定性的东西。而在没有那种东西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后果只有一个——把好不容易缩短到这个距离的关系一口气炸回原点。

甚至连原点都回不去。

这个世界上最难修复的东西不是花瓶也不是玻璃窗,而是「被人戳穿了秘密」之后那种微妙的信任感。一旦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在被窥探,那扇本来还留着一条缝的门就会永远关上。

所以不行。

绝对不能操之过急。

植田望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确认它已经牢牢地刻进了“行动准则”那一栏里。

——然而。

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由纪的方向。

然而话是这么说。

脑子里明明白白地理解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循序渐进、应该像一个正常的同年级同学那样自然而然地逐步接近。

可一想到那张脸——不,现在连后脑勺都没有在看,仅仅是想到了而已——大脑里负责理性运算的那个区域就开始急速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原始冲动的、想要立刻确认真相的焦躁感。

真烦人。

植田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明面对任何事情都能保持冷静的。选学生会干部的时候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社团预算分配时各方势力拉锯她也能笑眯眯地从中斡旋。连家里那些大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利益纠葛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一到这件事上,智商就跟打了对折似的,连最基本的策略规划都变得含含糊糊的。

她又看了由纪一眼。

仍然趴着。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仍然空着。

植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个位置隐隐地绞了一下。

……先交朋友吧。

在一切的一切之前,首先得做到这一步。

不是那种带有目的性的、为了套话而刻意营造出来的社交距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能够让对方在某一天某一个瞬间自然而然地说出「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跟别人讲」的那种关系。

那需要多久呢。

一个月?一个学期?还是更长?

不知道。

但植田望别的优点不敢说,唯独这一样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

耐心。

——只不过。

她的指尖停止了画圈的动作,钉在桌面上不动了。

只不过,如果最后证明小雪确实就是由纪的话。

那到时候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呢。

这个问题她暂时还不想去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下去,那个在心里被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关于小雪的、近乎于信仰一般纯粹的某种东西,就有可能会发生她尚且无法预测的变化。

而植田望最害怕的,从来就不是答案本身。

是答案带来的那些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承受的连锁反应。

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了什么。她没有在看。笔记本翻开着,一个字都没有写。

很不像她的样子。

但没关系。

反正现在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各自怀揣着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别人的走神。

这大约算是群体生活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了。

植田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极其潦草地写了两个字。

“加油。”

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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