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未,闹钟没有响。因为昨晚就把它关掉了。取而代之叫醒她的,是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一道过分明亮的光线。
她眯着眼睛在床上赖了大约三十秒。不是困,是在确认今天要做的事情。脑子里的待办清单像便利店的收据一样慢慢展开,最上面那一行写着——箱子。
于是她起来了。
洗脸刷牙换衣服。镜子里映出来的脸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眼睛已经亮了。那双眼睛从小就是这样,不管主人的状态如何,总是自顾自地透出一股澄澈的光来,像是藏了什么好玩的秘密又故意不肯说的那种表情。本人大概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箱子在玄关放着。昨晚就准备好了。拎起来的时候手臂微微一沉——比预想的要重一些。不过无所谓。今天的目的地不远,而且天气看上去好得有点过分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光就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不是那种温吞的、隔着薄云过滤过的柔和日照。是毫无保留的、近乎粗暴的、把世界上所有阴影都赶尽杀绝的那种晴天。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从视野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干净得连一片云都没有。简直像是有人把天幕整个拆下来洗过一遍又重新挂回去了似的。
她下意识地抬起没拎箱子的那只手挡在额前。
“……哇。”
声音是不自觉地冒出来的。很小声,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色彩,就只是一个对着好天气发出的、最朴素的感叹。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干燥的、带着一点点晒热了的柏油路气味的风。把她耳侧的碎发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像是在说去吧去吧,趁现在。
她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今天应该能拍到不错的照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脚步就变得轻快了。明明箱子的重量一点也没有减少,但走起路来却好像整个人都被这阵风托着往前推似的。
就这样,她迎着光,大步地走进了那个过于晴朗的周末早晨里。
城市中心那座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前卫还是敷衍的现代艺术装置前。商业街入口处那家永远在放试听曲的唱片店旁边。公园里鸽子多到快要比人还嚣张的喷水池周围。到处都留下了她的痕迹。准确地说,是她的笑。对着镜头的时候,那张脸总是在笑的。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嘴角上扬三十度眼睛眯成月牙的标准笑容。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天然的、仿佛体内某个叫做“快乐”的开关被谁不小心按下去之后就再也关不上了的那种表情。风吹过来她就笑。鸽子从脚边扑棱棱飞起来她也笑。阳光太刺眼了她眯起眼睛,于是连眯眼这个动作本身都带上了笑意。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这片蓝得过分的天空选中了的、专门用来证明“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某种存在似的。
但是。
人的眼睛是一种很不诚实的器官。笑容可以伪装,声音可以控制,甚至连身体的姿态都能通过反复练习变得滴水不漏。唯独眼睛不行。它总是会在主人最不设防的那么零点几秒里,泄露出一些不该泄露的东西来。
比如在按下快门之后、还没来得及从镜头前收回视线的那个间隙。比如在笑容从嘴角褪去之前、新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覆盖上来的那个空白。就那么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恰好在看就绝对不会注意到的一瞬间——她的瞳孔里会掠过某种与此刻的晴空完全不相称的东西。
那不是悲伤。悲伤是有形状的,可以被辨认,可以被命名,因此也就可以被安慰。那更像是一种无法对焦的模糊。像是隔着起了雾的玻璃窗往外看时,明明知道窗外有风景,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的那种感觉。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路过的行人没有。一起拍照的人没有。就连那些被她的笑容吸引过来、在旁边多看了两眼的陌生人也没有。因为她笑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根本不会想到要去怀疑那层笑容底下还铺着别的什么。
青空之下,人群之中,那个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卷起来带走的、轻飘飘的、透明的、快乐的女孩。
她的名字叫小雪。
这种逃避方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至少在穿着这身衣服、顶着这头不属于自己的长发走在街上的那几个小时里,由纪确实感受到了某种近似于自由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在扮演别人,却反而觉得比做自己的时候更能喘得上气来。就好像把“由纪”这个名字连同它附带的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塞进了玄关的鞋柜里,然后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就这么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家门。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的话。
一天的拍摄结束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歪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由纪靠在桥墩上,整个人像是被谁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软下来。后背贴着混凝土的触感冰凉而粗粝,隔着薄薄的衣料摩擦着皮肤,有一点点疼。但他没有挪开。甚至觉得这种程度的不舒服刚刚好。
就是在这个时候。
在体力耗尽、伪装的余温还没来得及散干净、意识刚刚从“小雪”的壳子里探出头来的那个最没有防备的缝隙里——
小左的脸出现了。
笑着的。
那种毫无杂质的、像是从世界上所有复杂的东西里被仔细筛出来的、纯度高到近乎残忍的笑容。
然后是黑川。
哭着的。
侧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线。那张脸上明明写满了不想被看见的意思,却偏偏是由纪见过的所有表情里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一张。
两个画面交替着闪过去。像是坏掉的幻灯片放映机,咔嗒,咔嗒,咔嗒。笑容。泪水。笑容。泪水。没有声音,没有台词,只有那两张脸反反复复地、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
“……够了啊。”
由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膝盖弯了。后背顺着桥墩往下滑。混凝土表面的凹凸不平刮过脊椎骨,衣服被蹭得乱七八糟,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像是被地心引力慢慢收走了所有力气似的,坐到了地上。
头顶上方,新干线呼啸而过。
那声音大得不讲道理。风压从桥面上方猛地砸下来,把由纪耳边残留的碎发吹得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整个世界都在那几秒钟里被填满了——铁轨与车轮摩擦的尖锐共鸣、空气被硬生生撕开又合拢的闷响、还有从地面传上来的那种能让牙根发酸的震动。
很热闹。热闹到像是在嘲笑什么。
嘲笑一个坐在桥墩底下的、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的、谁也没能救得了也谁也没能留得住的、连到底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明天都搞不清楚的人。
由纪伸出手。
手指探进那头长发的发际——那个每次戴上之后总要花好几分钟去调整、好让它看起来尽量自然的接缝处。指尖碰到了自己真正的头发和假发交叠的边界。
就那么一扯。
没有什么仪式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慢动作。就是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是摘掉一顶戴了太久的帽子那样随手的一扯。
假发被拽了下来,攥在手里。发丝从指缝间垂下去,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上去就像是一把被主人弄丢了的、已经梳不出任何发型的、毫无生气的东西。
风停了。新干线已经走远了。世界重新变得很安静。
由纪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什么也没有改变。小左的笑和黑川的泪并没有因此消失。它们只是从视觉切换到了别的什么频道,继续在他意识的深处不慌不忙地播放着。
嘴角的苦涩是什么时候浮上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可能从穿上这身衣服的那一刻起就在那里了。只是白天太亮,笑容太多,快门声太密集,所以一直没有被听见。
现在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了。
于是那些一直在等待出场的东西就理所当然地、毫不客气地,全部涌了上来。
手里攥着的假发被风轻轻地吹动了一下。
那个叫做小雪的女孩——那个在蓝天下笑得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的、透明的、轻飘飘的女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由纪的掌心里,变回了一团没有温度的人造纤维。
如果她们两個能有相同的表情——
那样的话..
...我或许就能理解她们两個人的心情。
让黑川哭泣,欺骗着小左...
但我也哭了,所以是不分伯仲才对!
因此,干脆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