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4/3 9:12:24 字数:6562

这个季节,仿佛否定了那些——

空白的时光...

花朵的颜色如此鲜艳——

明明知道不久之後就要凋零..

却还是——

这样的怒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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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了。吃得不算认真,但确实吃了。筷子碰到碗底的时候由纪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把一整碗饭都扒干净。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脸看上去不太像自己,眼皮底下挂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铅笔在纸上蹭出来的那种。算了。书包拎起来的时候肩带滑了一下,他没有去扶,就那么歪歪地挂着出了门。

外面的光太亮了。

不是那种让人精神一振的明亮,是那种睡眠不足的人被迫睁开眼睛时、世界故意把亮度调高了两档的那种刺眼。由纪眯起眼走在通学路上,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没拧干的毛巾,沉甸甸的,什么念头都被水泡得发胀,拎起来看一眼又软塌塌地坠回去。困。非常困。困到连打哈欠这个动作都变得迟缓,嘴张到一半才慢吞吞地把剩下的一半打完,眼角渗出来的生理性泪水顺着睫毛挂了一会儿才掉下去。

教室的前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由纪还没来得及跨进去,脚步就先停住了。

——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是有人在、而且人不算少的那种安静。二十来个人散落在各自的座位上,像是被谁用镊子一个一个摆好的棋子。有人低着头在翻课本,指尖压着书页的边角,翻页的声音细得像蝉翼碰到了蝉翼。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落下去的间隙会停顿一两秒,嘴唇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和纸面上的某个公式交换意见。还有人凑在一起讲话,但那个“讲话”的音量被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交换单词,像两棵树在互相传递一片叶子。

由纪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

这里是他的教室没错。走廊的位置没错,门牌上的数字没错,后面黑板旁边那个永远歪着的时钟也没错。但氛围不对。整个房间散发出来的气场不对。好像他睡过去的那一个晚上——准确地说是没能睡过去的那一个晚上——世界偷偷换了一套运行规则,只是忘了通知他。

那些平时一大早就开始用分贝互相较劲的人呢。那些把教室当作菜市场来经营、在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之前就已经把一整天的社交辞令用完了的人呢。

由纪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脚蹭过地面的声音在这片不自然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有两三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把书包放在桌面上,下巴搁上去,闭了一下眼睛。

困意趁着这个间隙涌上来,像温水漫过脚踝。但那种隐约的违和感比困意更顽固地贴在皮肤上面,怎么都擦不掉。

由纪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滑过教室,像一只找不到停靠点的纸船在水面上打转。左边,右边,前排那个平时上课都在偷看漫画的家伙今天居然在翻教科书——而且翻的还是正确的那一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某种程度的异常事件。

然后目光飘到了黑板上。

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住的,是被什么东西钉在那里的。

粉笔字。白色的,落在墨绿色的黑板表面上,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谁用尺子量过间距之后才肯落笔似的。规整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程度。

“第二学期期中考试”

七个字。

由纪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脑子转了很多圈,但每一圈都转得很慢,像是游乐场那种快要停下来的旋转木马,咯噔、咯噔、咯噔地往前挪。

啊。

原来是这个。

原来这间教室今天早上那层薄薄的、像保鲜膜一样覆盖在所有人身上的紧绷感,来源是这么一个朴素且残酷的事实。不是谁和谁吵了架,不是班主任昨天放了什么狠话,不是有人偷偷谈了恋爱又偷偷分了手——是考试。期中考试。这个每隔固定周期就会降临一次的、让整间教室的空气密度在一夜之间翻倍的东西。

由纪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抽动没能控制好方向,最后歪歪扭扭地变成了一个苦笑挂在脸上。挂了一会儿就自己掉下来了,因为连维持一个苦笑都需要消耗某种他现在严重不足的能量。

——昨晚一整夜没睡。今天就要面对这个。

头开始痛了。不是剧烈的那种,是一种很低调的、闷闷的痛法,像有个人在他的太阳穴内侧用指甲盖不紧不慢地敲着墙壁。

明明嘴上总是把“期中考”三个字挂来挂去的,像是在口袋里揣了一颗随时可以掏出来提醒自己的石子,结果真正该用到它的时候才发现——口袋早就破了个洞,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了。昨天晚上既没有翻开过哪怕一页教科书,也没有换来哪怕一个小时的睡眠。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抓住。时间像从指缝间漏下去的细沙那样安安静静地消失了,连个声响都不肯留给他。

由纪用指腹蹭了蹭鼻尖。那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手需要一个去处,心情需要一个出口,于是身体自作主张地替他找了一个最敷衍的折中方案。他把那股子说不清是沮丧还是自嘲的东西压了压,像是把一件起褶的衬衫用手掌匆匆抹平——褶子还在,只是暂时不那么显眼了。

坐下来以后,视线不受控制地往窗户那边扫过。

然后目光就停在了那里。

窗边第三排。那个位置空着。椅子被整整齐齐地推进了课桌底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放,干净得像一块刚被擦过的黑板。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那片空白反而变得格外醒目,像一句话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个关键的词,剩下的部分读起来哪里都不通顺。

由纪看着那个空座位,喉咙里跑出来一口气。不是叹气。叹气是有形状的,是那种胸腔先收紧、再一下子松开的完整动作。这个不一样。这个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的某个角落自己瘪下去了,空气只是顺便被挤出来而已。

——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期中考试。全班都到了的期中考试。连那个平时逃掉一半早课也要赖在座位上画漫画的家伙都规规矩矩地坐好了的期中考试。

黑川的位置空着。

她该不会连这个也要缺席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紧跟着从什么地方冷不丁地伸出手把他按住了。很轻,但很准确,按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正在发软的那根神经上面。

你现在也没有资格去操心别人吧。

由纪把目光从那个空座位上撕下来。撕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像揭一张贴了太久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了。

他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是从外面。老师走进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手里抱着一摞纸,纸的边缘切得齐齐整整,白得有些刺眼。那一摞东西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某种已经被提前写好了判决结果的文书。

试卷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纸张经过每一双手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那个声音在教室里一排一排地往后推进,整齐得近乎残忍。

由纪接过属于自己那一份的时候,指尖碰到纸面的触感比预想中更凉。

考试就这样开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前奏,也没有留出哪怕一秒钟让人用来后悔的缓冲时间。世界从来都不擅长等人准备好。

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秒针,像是某种毫无感情的机械昆虫,一圈又一圈地啃噬着剩余的时间。距离考试结束的铃声敲响已经没剩多少刻度了,然而窗边那个座位依旧空荡荡的。那个四四方方的空白,简直就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不由分说地把由纪仅存的一点点集中力连同理智全都吸了进去。

试卷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黑色铅字,此刻在他眼里全都糊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乱码。视线像是不受控制的劣质雷达,一次又一次地从桌面飘走,固执地投向教室紧闭的前门。拜托了,就算是以那种夸张的滑垒姿势冲进来也好,哪怕只是用那种毫无干劲的声音说一句“抱歉迟到了”也好。快点出现吧。

就在这种荒谬的祈祷在脑海里不知道第几次盘旋的时候,讲台那边的空气突然发生了沉闷的位移。监考老师的目光像捕猎的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了过来,接着,鞋底摩擦木地板的脚步声开始不紧不慢地朝他这边逼近。

糟糕。由纪的后背猛地绷紧,脸部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像个生锈的齿轮般仓皇地将视线砸回桌面,假装正在和某道大题进行着生死搏斗。耳边充斥着自动铅笔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春蚕在拼命咀嚼着桑叶。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被名为“考试”的紧张感填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空气里,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满脑子关于那个缺席者的毫无去处的牵挂,无可救药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前门被毫无预兆地拉开了。滑轨发出的干涩摩擦声,像是某种蛮横的魔法,瞬间冻结了教室里那片拼命咀嚼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那是即便在呼吸困难的紧张感中,也会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压倒性存在。她披散着一头看起来极其柔软的黑发,然而那颜色却像极了冬夜里最深邃的星空,清透得甚至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仿佛是造物主在心情最好的时候,用最薄的冰片小心翼翼切削出来的完美弧度。高挺的鼻梁下方,是一抹小巧却红润得近乎鲜烈的嘴唇。

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宛如用最锋利的刻刀雕琢而成的眼眸,深邃、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锐利感,搭配着那挺拔秀气的柳眉,简直就像是一把漂亮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凶器。她没有丝毫迟到者该有的局促。那闲庭信步般的优雅姿态,就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夹杂着冰雪气息的穿堂风,只用了一秒钟,就把教室里原本沉重得快要凝固的空气,轻而易举地击了个粉碎。

视野里那个仿佛连空气都能割裂的绝美存在,和脑海中某个总是戴着笨重黑框眼镜、扎着老气马尾的影子,咔嗒一声,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重合在了一起。

是由纪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不,现在的她,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黑川。

那个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惊心动魄的美丽暴晒在所有人目光下的女生,竟然真的是黑川。

胸口深处突然发出了类似劣质气球漏气般的微小声音。啊啊,结束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秘密,那个被厚重镜片和过时发型小心翼翼掩盖起来的宝藏,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掀开了盖子。她像一位宣告领土的女王般站在那里,从这一秒开始,这份美丽再也不属于他一个人的视线了。

明明自己曾经那么笨拙地、拼命地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结果却是这样吗。教室里那些呆滞的目光简直刺眼得让人想吐。这帮愚蠢的家伙,接下来肯定都会像趋光性的飞虫一样,被这朵艳丽的玫瑰迷得神魂颠倒,然后毫无防备地把她身上那些扎人的尖刺忘得一干二净吧?

一种无处安放的失落感像酸涩的柠檬汁一样在胃里翻滚。由纪在心底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像个灰溜溜的战败者一样将视线重新砸回桌面。笔尖再次抵住冰冷的纸面,发出微弱的抗议声。别发呆了,他咬着牙对自己说,现在可不是沉浸在那种酸溜溜的青春期感伤里的时候,这该死的试卷上,还有一大片刺眼的空白在等着宣判他的死刑呢。

“抱歉,迟到了。”

黑川在监考老师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轻盈得就像是一片被风掀起的花瓣短暂落地又即将飞走,既有形式上的恭敬又带着某种无法掩饰的漫不经心。

“现在只剩十五分钟了啊……”监考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申请之后找时间重新考一次,这样——”

话说到一半就被截断了。由纪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年级第一的特权待遇简直赤裸裸得令人发指,换作其他任何一个迟到超过三十分钟的倒霉蛋,试卷大概早就被判了死缓扔进碎纸机了吧。这个世界的偏心从来都不需要遮遮掩掩,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丑陋得理直气壮。

“不用了,直接考就好。”

黑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了一下垂落耳际的鬓发——那缕乌黑的发丝从指间滑过的瞬间,像是被打翻的墨汁在清水中缓缓散开。然后,她转过了头。

视线毫不犹豫地横穿过整间教室,精准得近乎雷达一般扫过由纪身上。

“我只是因为要整理头发,才会迟到的。”

那句话明明是对着监考老师说的,可由纪却莫名觉得那道视线像一把冰凉的手术刀,正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往下划。整理头发。这四个字在他的鼓膜上弹跳了两下之后,像一颗被放慢了无数倍的子弹,终于精准地贯穿了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性。也就是说,她是故意的。那副封印了多年的黑框眼镜和老气横秋的马尾辫,今天被亲手拆除销毁,而这场蓄谋已久的华丽登场,连迟到的理由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仿佛掀翻整个教室的认知这种小事,不过是她梳妆台前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带品罢了。

“唔……那好吧。给你,试卷。”

监考老师的表情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了般将一沓试卷递了过去。那张薄薄的纸在两人之间交接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被撕开又重新签订的声音。黑川接过试卷的手势干净得像一记漂亮的截击,连多余的客套都懒得施舍,转身朝座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踩在由纪已经七零八落的心脏上。

“什么跟什么啊?感觉真是差劲——”

“那种事可以允许吗?!”

“那個美人是谁?”

“笨蛋,是黑川啦!”

“咦——那個戴眼镜的?”

像是有人把一颗石子丢进了本该冻结成冰的湖面,裂纹以一种无法阻止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嗡嗡声,嗡嗡声又迅速膨胀成此起彼伏的惊叹与骚动——那些原本因为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而死气沉沉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从答题纸上抬了起来,仿佛被同一根透明的丝线操纵着的木偶。每一双眼睛都忘记了眨动,每一张嘴都忘记了闭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滑稽的集体失智的味道。由纪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翻搅了。看吧,果然,一个不落地全都变成了趋光的飞蛾。

监考老师终于按捺不住,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黑板上拖行——“咳咳……安静!继续考试!”

十几分钟的倒计时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快进键。当宣告考试结束的刺耳铃声终于划破空气时,原本压抑的教室瞬间就像是被丢进了一颗深水炸弹,轰隆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大半的男生简直就像是终于挣脱了锁链的野狗群,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亢奋争先恐后地撞开教室门狂奔而出,连带着几个女生也像是被这股狂潮卷走般跟了出去。而那些还留在教室里的家伙,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吸引,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尽管嘴里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交流着毫无营养的八卦,可那一道道黏糊糊的视线,却全都不受控制地、像雷达一样时不时往黑川的方向疯狂扫射。

由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个快要散架的木偶般向前狠狠伸直了手臂,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口长长的、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叹息。

回家吧。他把散落在桌面的文具一股脑地扫进书包里。现在这副局面,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个搭话的好时机。更何况,此时此刻的他简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多动,精神萎靡得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破抹布。

反正道歉这种事,改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好好说就是了。再说了,那个家伙现在百分之百连一秒钟都不想看到我的脸吧。

由纪一边在心里用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拼命说服自己,一边低着头死死盯着书包拉链,仿佛那是什么世纪难题。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把脑袋像鸵鸟一样埋进沙子里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那个刚刚才引发了全班大地震的台风眼,正踩着毫无迟疑的步伐,直直地朝着他的座位逼近。

停在桌前的脚步声。

由纪的大脑还处于宕机边缘,一片阴影已经毫不客气地覆盖了他的桌面。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了。

“池田君——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那个清脆、明亮,却又带着某种绝对无法拒绝的魔力的声音,就这么从头顶直直地砸了下来。那语调轻快得简直像是在问“今天天气真好对吧”,却在由纪的脑髓里直接掀起了一场十二级海啸。

“咦?唔……如果,我可以的话……”由纪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蠢透了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青蛙般的怪音。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的是黑川那张毫无防备、落落大方的脸。那双不再被厚重镜片遮挡的眼睛,此刻正清澈见底地注视着他。等一下,这算什么?这是什么新型的公开处刑吗?还是某种包裹着甜美糖衣的剧毒陷阱?由纪的视线在半空中疯狂游移,内心防线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砸得粉碎。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走吧。”

根本不给由纪任何挣扎的余地,黑川的嘴角绽放开一个极其坦诚的、毫无阴霾的微笑。那笑容亮得简直要灼伤由纪的视网膜。接着,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迈开轻盈的步伐朝教室门口走去。

看着那个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她牵动着的洒脱背影,由纪觉得自己的双腿就像是被施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恶劣咒语,只能像个毫无主见的扯线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皮鞋踩在走廊上的脚步声,现在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某种催命的倒计时。并排走在黑川身旁,由纪觉得自己连手脚该怎么交替摆动都快忘记了。

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他在心里疯狂地揪着自己的衣领大吼。可是声带却像是被灌了速干水泥一样僵硬,大脑里的词汇库仿佛刚刚被龙卷风无情洗劫,连一个能打破僵局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由纪恨不得当场抱住脑袋蹲到地上去。这不就是那个所谓的、千载难逢的绝佳道歉时机吗?就算那句沉甸甸的对不起像鱼骨头一样死死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无论如何也得挤出点属于人类的声音吧?

然而现实却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这片死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透明水球。沉重,压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愚蠢的心跳声,仿佛只要再多走一步,这令人胃痛的沉默就会把他们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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