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4/3 19:12:00 字数:7174

走出校门的瞬间,室外明晃晃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刺痛了视网膜。由纪像是被某种做贼心虚的本能驱使着,视线仿佛不受控制的溜溜球,悄悄滑向了身旁的黑川。那张沐浴在光晕下的侧脸,恬静柔和得简直像个不真实的幻影,却又实实在在地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存在感。由纪干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心脏在肋骨里疯狂撞击。他拼命搜刮着干瘪的词汇库,终于像挤牙膏一样,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试探的字句:"那个,你之前不是说过,很讨厌像这样和男生明目张胆地走在一起吗?"

"那种事情,我已经不想再去在意了。"

黑川的回答轻盈得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她微微仰起头,迎面扑来的微风仿佛带着某种能将一切沉闷与困意瞬间洗刷殆尽的魔力。"嗯——好舒服啊!"她像只彻底卸下防备的猫咪般,毫无顾忌地大大伸了个懒腰,从唇间溢出一声长长而满足的叹息。就在那一瞬间,如同被解除了某种沉重的封印,她那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肆意地跳跃、飞舞起来。光影在发梢间流转,那种毫无造作的灵动与清雅,仿佛化作了一支无形的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狠狠贯穿了由纪的胸膛。

骗人的吧。由纪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猛地敲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要是换作以前那个浑身长满防备尖刺的黑川,别说是平心静气地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话了,恐怕早就用那种看不可回收垃圾般的冰冷眼神将他刺穿,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走掉了吧。

可是现在,她却在微风中笑得那么轻盈。为什么?由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狂妄到极点、却又根本无法压抑的念头,开始在胸腔深处疯狂膨胀、发酵。难道说……这种天翻地覆的改变,那个将她从厚重铠甲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契机,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

“我在家里哭了整整三天哦。”

黑川用一种仿佛在汇报今天天气的语调,轻描淡写地丢出了这颗炸弹。

“脸肿得跟发酵过头的面团似的,别说出门了,连照镜子都不敢。所以才没办法来学校嘛。”

由纪的脚步顿了一瞬。三天。整整三天。那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钉进了他的胸骨。他试图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画面——黑川一个人缩在房间里,把脸埋进枕头,哭到连五官的轮廓都模糊不清——然而光是碰触到那个想象的边缘,胃部就猛地绞紧了。

是我干的。

那三天里每一滴眼泪的重量,此刻都不偏不倚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池田同学,你这个人真的是——怎么说呢,简直是一团糟到了某种让人叹为观止的境界呢。”

黑川歪了歪头,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词汇来精准概括眼前这个生物的荒唐程度。

“男扮女装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女生弄哭——你是想集齐所有最差劲男生的成就徽章吗?”

她的声音里分明没有一丝真正的恶意。那种语调,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更接近于一个人一边翻着对方的糗事相册、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揶揄。甚至在那双不再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深处,由纪恍惚间捕捉到了类似于“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光芒。

然而紧接着,她补了一刀。

“——而且最过分的是。”

黑川的视线从由纪的头顶扫到脚尖,再从脚尖扫回头顶,嘴角浮起一个微妙到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赞叹还是怨念的弧度。

“你那个女装,居然比真正的女生还像女生。这算什么啊,到底是该嫉妒你呢,还是该羡慕你呢?还是说干脆直接恨你比较省事?”

那句话像一记漂亮的回旋踢,精准地命中了由纪的后脑勺。但他连躲都没有躲。因为比起那些带着笑意的挖苦,真正把他的心脏攥成一团皱巴巴废纸的,是另一样东西。

三天。

肿得不敢照镜子的脸。

读不进去的书。

一个人在房间里。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执拗地、不肯放过他似的在视网膜上反复回放,每播放一遍,胸腔深处那个钝痛的点就被碾压得更深一些。黑川的语气里确实没有鄙夷,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多余的阴郁都找不到。她已经把那些东西全部消化掉了——用三天的眼泪作为代价。

可正是这份已经被她独自咽下去的、不再向任何人索取偿还的温柔,才让由纪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到了极点。

她明明可以恨他的。

她明明有一万个正当理由对他大发雷霆、把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的。

可她没有。

由纪的脚步慢了下来。鞋底蹭过柏油路面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条洒满午后阳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一节一节地向下塌陷,肩膀不由自主地垮了下去。

然后,他低下了头。

那个姿态里没有任何修饰和粉饰——就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折断了主干的树,只能顺从地、无力地朝着地面弯下去。视野里只剩下自己鞋尖上一道浅浅的磨损痕迹,和脚下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面。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涌。那句话——那句从被黑川的眼泪灼伤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堵在胸口最深处的话,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它在那里压了太久了。久到几乎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可是现在,如果连这个都说不出口的话。

那他作为一个人,大概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吧。

“……对不起。”

声音从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低哑得几乎要被路边行道树的沙沙声淹没。三个字,轻飘飘的,短得甚至来不及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可是从由纪的胸腔深处被连根拔起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一直紧紧攥在拳心里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啦。”

黑川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语调轻得像是被风随手卷起的一片银杏叶。她已经迈上了天桥的阶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干脆利落,鞋跟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故意用那个节奏告诉身后的人:你看,我的步伐可没有一丝犹豫。

到了第五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转过身。

从那个略高于由纪视线的位置俯瞰下来的黑川,逆着午后三点钟方向倾泻而下的阳光,刘海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暖金色。那张据说三天前还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此刻正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准确归类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某个微妙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坐标点上。

“你让我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由纪脸上移开过哪怕一毫米。那双没有了镜片遮挡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由纪从未注意过的、深琥珀色的透亮。

“——反倒觉得,这样挺好的。”

由纪愣住了。他的道歉还残留在舌根上,苦涩的余味尚未散去,却被黑川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拦腰截断在了半空中。挺好的。她说挺好的。哪里好了?他把她弄哭了三天,让她肿着脸连镜子都不敢看,这到底哪里——

然而黑川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她转回身,继续往上走,马尾辫的尾梢在肩胛骨之间晃了晃。台阶在她脚下一级一级地矮下去,她的背影在一级一级地高上去。

“以前啊,我一直都在逃。”

声音顺着铁制扶手的弧度滑了下来。

“不管是谁站到我面前,我都会把眼睛移开。把话咽回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只要不去看、不去说、不被任何人看见,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似的。”

她的脚步没有停。由纪下意识地跟了上去,鞋底碰到第一级台阶的那声闷响,在他自己听来都显得笨拙极了。

“可是那样不行的吧。”黑川的声线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一直逃一直逃,逃到最后,连自己到底是什么形状的都搞不清楚了。”

她又爬了几级,然后——就在天桥中段那个能同时望见来路和去路的位置——第二次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风从桥面上穿过,掀起了她校服裙摆的一角,也把她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由纪的耳朵里。

“这是你教我的哦。”

她终于侧过脸来。只侧了一点点,刚好够由纪看见她的侧脸轮廓,和睫毛投在颧骨上那道细细的阴影。

“——要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由纪胸口那块被“对不起”三个字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空洞里,有什么崭新的、温热的、他还来不及命名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

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着。嘴里残留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像是把还没熟透的青柿子整个咬碎了咽下去的那种,涩得连舌根都在隐隐发麻。

脚步声。她的,和自己的。两个人的鞋底交替敲击着台阶的节拍,却怎么也合不到同一个拍子上。由纪盯着黑川走在前面的那双运动鞋的后跟——右脚那只的外侧磨损得比左脚严重一点,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在此刻反而看得异常清晰。

心脏在胸腔里缩成了一颗又硬又小的东西。

——叫我一起回家。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反常了。黑川小左用那种平静得不像话的声音说出“一起走吧”三个字的时候,由纪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甚至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近似于预感的、沉甸甸的确信。

要说绝交的话了吧。

大概是。不,一定是。

这么想着的时候,奇怪的是,胸口那块地方反倒不怎么疼了。就像是骨折之后过了最初剧痛的阶段,身体自己分泌出了某种麻痹神经的东西,把所有尖锐的感觉都裹上了一层钝钝的、灰蒙蒙的棉絮。

也好。

——嗯,这样也好的。

由纪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每嚼一遍,苦味就往喉咙深处渗得更深一层。这样的话,小左以后就不用再因为自己的事皱起眉头了。不用再费心思去修补那些被自己笨手笨脚撕开的裂口了。不用再——

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往上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称不上是笑,更像是面部肌肉在放弃抵抗之后自行做出的某种痉挛。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吧。那种明明什么都快要失去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的苦笑——由纪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是除了这个表情,他已经找不到别的什么能挂在脸上的东西了。

走在前方的脚步声忽然断了。

不是像之前那种减速、犹豫、最后才勉强定住的停法。而是毫无预兆地、像是踩到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似的,咔嗒一声就停死在了那里。

然后黑川转过身来了。

整个人,正面,毫无保留地。

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伸手去拨,就那样顶着一张被夕阳染得微微泛红的——不对,那个红不全是夕阳的关系吧——脸,直直地看着由纪。

由纪的脚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台阶上。

“我一直都很害怕。”

黑川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音量不大,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她用力捏紧之后才松开手放出来的,带着一种微微发颤的、拼尽全力的稳。

“不敢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不管是谁伸出手来,我都会缩回去。因为我知道——被人看见真正的自己,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太大块的、卡在喉咙口的东西。

“可是。”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终于晃了一下。只晃了一下,就又固执地回到了由纪脸上,像是在跟自己的某个本能做最后的角力。

“……如果是你的话。”

耳朵尖红透了。由纪看得清清楚楚。那种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的、藏都藏不住的红。可她的眼睛没有躲。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把所有原本应该用来逃跑的力气,全部、全部都压在了“不许移开”这一件事上。

“我想试着——把心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声音到最后几乎细成了一根线。但那根线是直的。笔直的。没有任何一处弯折。

“交给你也没关系。我是这样觉得的。”

由纪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大的、什么都听不见的白噪音。

不是。等等。不对。这跟他预想的剧本完全——彻底——从根本上——

他准备好了被宣告结束。他已经把那层灰蒙蒙的棉絮裹得严严实实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三遍点头说“嗯我知道了”的表情和语调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黑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右手伸了出来。

不是那种优雅的、象征性的姿态。而是手指微微蜷着的、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发抖的、一只真真实实的、活生生的手。

“所以——先驰得点的先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浮起了一点笑意,可那点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太满,把她的声音都压得有些发哑了。

“来握个手吧”

由纪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被笔杆磨出来的茧。

他的手臂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大脑发出的信号根本传不到四肢。胸口那个他以为已经被连根拔空的地方,此刻正在剧烈地、失控地、不管不顾地往外涌出什么滚烫的东西来,烫得他的眼眶都开始发酸。

她没有在说绝交。

她说的是——

鼻腔深处猛地一阵刺痛。由纪拼命咬住了后槽牙,可咬得越紧,眼前的那只手反而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烧开的、不停翻涌的水面。

这不是骗人......的吧?!

这是由纪生锈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后,砸下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明明刚才还在绝望的泥沼里给自己判了死刑,连“绝交”的墓志铭都刻好了,现在这种把人直接从地狱一脚踹上云端的反差算什么啊!简直就像是劣质的白日梦一样。

但那不是梦。

那只纤细的、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的左手,就这么真实地悬停在他的眼前。倾斜的夕阳毫无保留地洒在黑川的脸颊上,将她平日里总是紧绷着的轮廓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柔软的暖色。微风卷起她的发丝,在琥珀色的眼瞳里投下细碎的光影。在由纪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背景、所有的色彩与喧嚣,都在这一秒统统剥落殆尽。

只要伸出手。

只要现在、立刻、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那他就可以——

“小纪,我很喜欢你哦!”

就在由纪的手臂已经抬起,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份奇迹的刹那,一个清脆到近乎刺耳的声音,伴随着那个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笑容,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裂开来。

伸向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指尖在空气中剧烈地战栗着。由纪的心脏像是被两股蛮力死死揪住,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疯狂撕扯。

小左……

那个总是笑着、总是那么直率地向他传达着心意的小左。

如果在这里握紧了黑川的手,那小左的笑容又算什么?由纪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指尖,呼吸急促得发痛,整个人深陷在仿佛要将灵魂劈成两半的漩涡里,动弹不得。

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在这个瞬间,这只手哪怕再向前挪动一毫米,触碰到那份滚烫的温度——那无疑是将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掼进了小左那个灿烂得毫无防备的笑容里。

背叛。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最卑劣的背叛。

明明在灵魂深处刻下过绝对的信条,明明发誓过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左——哪怕那个施加伤害的人,是自己也绝不被允许。一旦越过了这条界线,那些曾经的约定就会像劣质的玻璃一样碎得满地都是,他绝对无法原谅如此自私又丑陋的自己,绝对不行。

可是,难道就要把手收回来吗?

难道就要把眼前的黑川,把这个拼尽了全部力气、连指尖都在发抖、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的黑川,狠狠推下冰冷的悬崖吗?

那太残忍了。对她来说,这根本是不讲理的残酷和不公。

左边是小左毫无保留的笑脸,右边是黑川孤注一掷的眼瞳。心脏就像是被塞进了生锈的绞肉机里,无论向哪一边倾斜,都会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撕裂声,生生碾碎其中一方的真心。

看着那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意般、缓缓向自己靠近的右手,黑川的脸上终于一点点溃散了平日的防备,如同冰雪消融般,浮现出毫无掩饰的、纯粹得让人眼眶发热的喜悦。

然而,那份喜悦甚至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就硬生生地冻结在了她微微颤抖的嘴角。

因为由纪并没有像她拼死祈愿的那样,用掌心去紧紧回握住她的掌心。

他的手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残忍又无可奈何的弧线,避开了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隔着薄薄的肌肤,脉搏剧烈跳动的震颤顺着指腹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由纪微微前倾身体,将距离拉近到连彼此错乱的呼吸都能相互纠缠的地步,在她的耳畔落下一句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话语。

“你应该……更珍惜自己。”

——太卑鄙了。

这样狡猾的回答,到底算什么啊。这完全就是一句被抽干了所有明确承诺、如同迷雾般让人抓不住重点的废话。尽管在这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中,这举动看起来并非什么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而是比直接挥刀斩断还要残酷的拒绝。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人用“你应该更珍惜自己”这种带着可恨温柔的台词来宣判死刑的吗?

如果硬要自欺欺人地把它曲解成“请再等等我”的无声挽留,似乎也不是不行。

把最锋利的刀刃藏在最柔软的叹息里,将悬而不决的痛苦强行塞进对方的手里。你这个人,真的是狡猾到让人想要落泪呢,由纪。

“呵呵,没想到是你对我说这种话。”

黑川的眼帘微微垂下,脸庞上的光彩像是被黄昏的阴影一点点吞噬,黯淡得让人心惊。她勉强牵动着嘴角,扯出了一个仿佛只要呼吸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立刻碎裂的苦笑。

为了不让这摇摇欲坠的空气彻底冻结,她像是要拼命掩饰自己快要溢出眼眶的狼狈一般,慌乱而急促地张开了嘴唇。

“那、那个……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关系的!突然对你说出这种话,你也觉得很困扰吧?其实……其实我自己也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单薄,尾音里染上了无法抑制的、细碎的颤栗。

“我也觉得很害怕啊。无论是你会向我迈出那一步……还是就此干脆地拒绝我……无论哪一种,我都害怕得不得了。”

看着那双总是倔强的琥珀色眼瞳里此刻盛满的脆弱,由纪的心脏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沙子,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鲜血淋漓的摩擦。他拼命在脑海中搜刮着词汇,想要去安抚眼前这个强撑着笑容的女孩。

可是,当他张开干涩的嘴唇,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硬块死死堵住了。

“我……”

除了挤出这个单薄得可怜的音节之外,他什么都接不下去。在这样一份连退路都彻底切断的真心面前,任何试图蒙混过关的温柔,都不过是撒在伤口上的盐巴罢了。

“真是的!干嘛摆出这种天塌下来的表情啊!”

看着由纪那张仿佛快要被自责压垮、深深低垂下去的脸,黑川猛地弯下腰,从下往上硬是闯进了他的视线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明明还残留着水汽,却偏偏要弯成一个俏皮的弧度。

“笑一下嘛....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坦率地把真心掏出来给人看哦。”

她用带着点鼻音的轻快语调说着,随即像是要甩掉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天桥的栏杆边。

迎着傍晚微凉的风,她对着远方那片被霓虹灯逐渐点亮的街道,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连单薄的肩膀都随之高高耸起。

当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被重重吐出时,她重新转过头,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一如既往、英姿飒爽的笑容。就好像刚才那个脆弱得快要碎掉的女孩,只是由纪的一场幻觉。

“啊——!把话全部都说出来之后,感觉胸口一下子畅快多了!”她眯起眼睛,用清脆得几乎有些刺耳的声音大声宣布着,然后朝着由纪扬起了一个灿烂得让人心痛的弧度,“谢谢你啦,由纪。”

看着黑川和颜悦色的面庞由纪脑中除了可爱两字便再也想不出别的词来——

只有我知道,黑川她的魅力,那份温柔的感觉,犹如汹涌而出的江河一般向着脑门强烈袭来。

你的头发,你的肩,你的嘴唇,甚至是你的心,我全部都想碰触。

明明没有任何踌躇的理由,但是..

...小左的脸在那一瞬间,浮现又消失。

天桥下川流不息地车辆和行人让人不觉的联想到时光消逝...

它总是不知不觉得偷偷溜走,宛如流水一样滔滔不绝稍不留神就会永远错过。但,就算错过...心中怀抱的东西也并不会随着光阴流逝而淡解,只是贴上忘却的标签,变成一种用来欺骗自己的掩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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