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房间里,连摸索墙壁开关的力气都挤不出来。由纪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空壳,任由重力拉扯,直挺挺地、重重地砸向了昏暗中的床铺。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胡乱堆叠的被子瞬间吞没了他。
“啊——啊……我真是,无可救药的没用啊!”
他把脸死死埋进带着洗衣液人工香气的枕头里,从干涩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这句变调的哀嚎。那声音闷闷的,黏糊糊的,像是在泥沼里拼命挣扎却还在不断下沉的败犬。
明明只要伸出手就好了。明明只要凭着那股冲动,紧紧握住那只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的手,把那个强撑着英姿飒爽笑容的单薄肩膀一把拉进怀里,一切就都可以得救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那最关键的一秒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呢?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由纪在昏暗的房间里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身体,用力抓紧了床单。心脏被名为懊悔的猛毒一点点腐蚀,痛得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呃、咳咳..什么啊?好可怕的声音!”不知道是否和黑川说话时太紧张的关系,那天夜里由纪感到喉咙有点灼热。
试着从枕头里抬起头,干咳了两声——喉咙深处像是被人用砂纸来回打磨过一样,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带着一层粗糙的毛边。由纪皱起眉头,又清了清嗓子,然而那股灼烧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被这个动作激怒了似的,更加嚣张地盘踞在咽喉的每一寸黏膜上。
不行,得喝水。
于是他拖着一副仿佛刚刚经历了精神上的大型车祸、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还在正常运转的躯壳,踉踉跄跄地爬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地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客厅。冰箱里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眯着眼从里面摸出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的瞬间确实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慰藉,但也仅此而已了。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的异物感,依然顽固地赖在原地不肯走。
——果然不是渴的问题啊。
由纪把空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接着他又像个在自家厨房里迷了路的幽灵一样,弯着腰翻遍了橱柜的每一个角落。调味料、过期的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罐头,唯独没有他现在最需要的那个小小的药盒。那些瓶瓶罐罐在他手下被拨来拨去,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就像是在嘲笑他这个连自理能力都约等于零的废物。
最终,由纪不得不认命般地直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未记的房门前。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在深夜里去敲姐姐的门这件事本身就需要相当程度的觉悟——然后还是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喂,姐姐。”
从嘴里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活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蹲在纸箱里可怜巴巴叫唤的野猫。
“有没有喉咙药?”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啪嗒一声——大概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沐浴露甜腻香气的暖湿水汽扑面而来,差点把由纪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意识给彻底蒸发掉。
未记只围着一条浴巾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门缝里,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锁骨上滴着水珠,一只手里端着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整个人活像是从牛奶广告里直接剪下来贴到现实世界的存在。
然而她看清门外这个佝偻着腰、顶着一头乱到可以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头发、用一种仿佛灵魂已经提前退房只剩肉体还在苦苦支撑的姿态杵在那里的弟弟时,原本正要往嘴边送的牛奶杯猛地顿住了。
“呜哇!你这什么声音啊——好恐怖!”
未记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就好像深夜在自家走廊里撞见了一只会说人话的丧尸。她把牛奶杯啪地搁到了床头柜上,杯中的白色液体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但这份惊愕大约只维持了两秒钟。
因为紧接着,某个画面——大概是今天早晨在玄关处目击到的、那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光景——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一样,精准无误地在未记的脑海里重新上映了一遍。
于是那张刚才还写满了震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恶劣地,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歪着头,用一种仿佛刚刚破解了世纪悬案的名侦探语气宣布道,“你该不会是因为穿了我的内裤睡觉,所以才感冒的吧?嗯——?因果报应什么的,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甜丝丝的,每一个字都裹着蜂蜜,但蜂蜜底下藏着的全是带倒刺的针。
“才、才没有那回事啊!!”
由纪的声音像是一台齿轮严重磨损的老旧机器被人硬生生拧到了最大转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带着破音的惨叫。喉咙深处的灼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反驳而加倍奉还,疼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被人揉过又展开的废纸。
——真是的。话说回来为什么偏偏要和内裤扯上关系啊。这个世界上的因果律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才能让“喉咙痛”和“姐姐的内裤”之间产生任何逻辑上的关联性?由纪真的很想知道。
不,他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
居然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拿这种糟糕透顶的话题来调侃自家弟弟,这家伙的神经回路究竟是用多粗的钢筋焊成的啊。不过,虽然嘴上开着这种恶劣到极点的玩笑,未记的动作却意外地干脆。带着那股让人发晕的甜腻香气,她突然毫无防备地凑了过来。还没等由纪那迟钝的防卫本能拉响警报,微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额头就已经毫不客气地贴上了他的额头。
因为距离突然拉近,连她发梢滴落的水珠似乎都要溅到由纪的鼻尖上。短暂的几秒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未记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恶作剧光芒的眼睛,此刻正近在咫尺地盯着他,认真地感受着温度的传递。在仔细确认了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并没有发烧的迹象后,她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拉开距离。
但紧接着,那抹熟悉的、如同小恶魔般恶劣的笑容再次爬上了她的嘴角。她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戳了戳由纪僵硬的脸颊,用甜得发腻的嗓音继续揶揄道:“还敢嘴硬说没有?你看你看,脸都红得像个煮熟的番茄了耶!”
“……”由纪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嘶哑气音。
好想反驳。好想大声吐槽。好想把那张恶作剧得逞的笑脸像揉面团一样狠狠揉捏一通。但是,不行。
喉咙里的灼烧感简直要在食道里点燃一场森林大火,偏偏唯一的求生路线还被名为姐姐的恶龙死死堵住,不仅没拿到灭火的药片,反而被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名为羞耻的汽油。要说心里没有一丁点火气,那他大概已经原地出家立地成佛了。
可是,不行。
不再随意撒娇了,这是最后一次。——今天早上自己信誓旦旦抛出的那句帅气宣言,此刻正化作沉重的十字架死死压在背脊上。如果现在因为这种程度的低级调侃就炸毛跳脚,那不就等于在向全世界宣告我还是个经不起挑逗的幼稚小鬼吗?太逊了。简直逊到家了。青春期男子的自尊心,正以一种极其悲壮的姿态在悬崖边缘拼死抵抗。
于是,在长达五秒钟的剧烈天人交战后,由纪硬生生咽下了那口夹杂着血腥味的叹息。他像个打了败仗的落魄士兵,顶着那张被戳穿后红得滴血的脸,僵硬地转过身。带着满肚子的憋屈、无处安放的郁闷,以及依然在熊熊燃烧的喉咙,他悲壮地拖着步子挪回了自己那个昏暗的房间,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继续扮演一具心有不甘的尸体。
第二天。
喉咙的状况非但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而像是某个心怀叵测的房东在夜里偷偷调高了暖气的温度一样,那团盘踞在咽喉深处的灼热感正以一种阴险而确凿的步调稳步升级。每吞咽一次口水,都像是在强迫自己生吞一颗烧红的弹珠。
由纪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听起来活像濒死河马的哀鸣。
烦。
异常地烦。
那种烦躁不是来自喉咙本身——虽然那玩意儿确实也够烦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计划被彻底击碎后散落一地的碎片感。本来想好了的。考试结束了,难得的假期,要带小雪出去好好转转的。毕竟那家伙平时就像是一面永远不吭声的承重墙,不管由纪往她身上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安也好、焦躁也好、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黏糊糊的情绪也好——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住,连一声抱怨的吱呀声都不肯发出来。明明谁都没有拜托她这么做,明明她完全可以在任何一个瞬间说出“我也累了”这几个字。但她不说。从来都不说。就像那是某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用那双小小的手稳稳当当地托着由纪那些他自己都嫌沉重的部分。所以啊——偶尔,也该让她把那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扛在肩上的透明行李放下来,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单纯地、只作为她自己去享受点什么才对吧。与其说是“放假”,不如说是……至少让她知道,那些她一直替别人扛着的重量,是有人看见的。
然而此刻,那份精心酝酿的好心意正和他一起,以同样颓废的姿态瘫在床上,像被雨淋湿后软塌塌粘在地面上的卫生纸一样,再也立不起来了。
由纪最终还是拖着那具仿佛灌满了水泥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但也仅此而已。他既没有换掉那身皱巴巴的睡衣,也没有梳理那一头鸟窝般的乱发,只是幽灵一般地飘到了客厅,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遥控器被漫无目的地按着。频道从新闻跳到综艺,从综艺跳到购物台,又从购物台跳到一个正在播放大草原纪录片的频道。画面里一头猎豹正以惊人的速度追逐一只羚羊,解说员用充满激情的嗓音描述着这场生死时速。
由纪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眼神空洞得像两颗被掏空了馅料的汤圆。
跑啊。加油啊。
他在心里有气无力地给羚羊打了声气。
然后羚羊被扑倒了。
……嗯。
果然是这样的世道啊。
考试过后的假期,本该是属于高中生的、闪闪发亮的自由时光。应该和朋友们出去鬼混,应该睡到日上三竿再心安理得地翻个身继续睡,应该在便利店里毫无罪恶感地挑选第三根冰棒。那种画面里应该有蝉鸣、有汽水、有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
而不是这样。
不是一个人蔫头耷脑地窝在暗沉沉的客厅里,喉咙烧成一片焦土,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个零件是正常运转的,活像一台被扔进回收站又被人捡回来勉强通电的报废家电。
就这样,电视机里的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染上了黄昏特有的那层暧昧的橘。由纪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那里,既没有吃饭的食欲,也没有回房睡觉的心情。困意倒是偶尔来敲一敲门,但每次刚要把门打开,喉咙里就会适时地窜上来一阵刺痛,像个尽职尽责的看门恶犬,精准地把一切安眠的可能性咬碎在门槛上。
所以,当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金属声响时,由纪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以一种堪称完美的丧尸坐姿瘫在沙发上。电视机的荧光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整个人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看电视,不如说是电视在看他——一档名为《废人观察日记》的深夜纪实节目。
未记回来了。
他听见了高跟鞋在玄关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听见了手提包被放到鞋柜上的轻微碰撞声,听见了那个总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力的气息正在朝客厅的方向蔓延过来。
但由纪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脖子也懒得转了。
“由纪,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那个声音从玄关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精准——恰好卡在由纪已经彻底放弃思考、大脑正式进入节能模式的时间点上。高跟鞋的声响停在了客厅的入口处,紧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未记就那样站在那里,单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袋子,微微歪着头打量沙发上那坨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物体。
由纪花了大约三秒钟的时间来处理这句话。不是听不懂,是从耳朵到大脑的信号传输线路大概也跟着一起发了烧,延迟高得像在用拨号上网。
“嗯……没发烧,也没怎么样。”
他无精打采地撑起身体,从那个已经和沙发融为一体的姿势里勉强剥离出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似的质感,但由纪本人显然已经懒得在意这种程度的破绽了。或者说,他正忙着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具体来说,是未记手里那个袋子。
它沉甸甸地垂在她的指间,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轮廓透过白色塑料袋隐约可见,看起来像是塞了不少东西。由纪的视线就那么黏在了上面,带着一种半是好奇半是警惕的微妙神情,活像一只虽然浑身不舒服但还是忍不住被逗猫棒吸引的病猫。
“……那些是什么?”
“好可怕的声音耶……”
未记的评价简短而精准,像是在给一只正在报废边缘发出怪响的老旧冰箱下诊断书。她甚至没有在那句话尾端多附赠一丝同情的余韵,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一个“自己看不就知道了”的眼神替代了一切多余的言语,然后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朝由纪的方向递了过去。
“把这些吃了,早点睡觉。”
由纪伸手接过那个袋子。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缝的触感意外地真实,让他那颗已经在待机模式里泡了一整天的大脑终于勉强重启了几个百分点的运算能力。他把袋口扒开往里面瞅了一眼。
芦荟优格。
润喉糖。棒状的那种。
满满一袋子的芦荟优格。
……不是,这个量。
由纪沉默地盯着手中那袋东西看了大概两秒钟。塑料袋里的芦荟优格们挤挤挨挨地码在一起,数量之多,阵仗之大,简直像是有人冲进药妆店把整个货架原封不动地打包搬了回来。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某种超现实的错觉——这不是买给一个嗓子有点不舒服的弟弟的,这是在给某个即将横穿撒哈拉沙漠的探险队准备补给物资。
额角的某根血管猛地跳了一下。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近似于条件反射的情绪精准地击穿了笼罩全身的那层死气沉沉的倦怠感——就像一台已经彻底躺平的报废家电,被人一脚踹中了某个隐秘的重启开关。
由纪“唰”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个起身的速度和流畅度,跟他这一整天表现出来的那副行将就木的萎靡状态形成了极其鲜明的、甚至可以说是令人震惊的反差。喉咙里那片焦土什么的、全身零件报废什么的、信号传输延迟什么的,统统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加原始的力量踩在了脚底下。
他转过身,正对上未记那张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脸,额头上青筋的形状清晰得像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
“哦——捏——酱——!!”
每一个音节都被他掰开了、揉碎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沙哑的嗓音反而给这声怒吼平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悲壮感。
“一下子谁吃得了这么多啊?!!”
“笨~蛋~!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她用一种轻飘飘的、几乎可以说是哼唱般的语调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未记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转身的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个因为过度用力嘶吼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瘫软回去的弟弟,嘴角的弧度里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毫无负罪感的愉悦。
“吃不完放冰箱就好了嘛。”
说得倒是轻巧。由纪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所以从一开始就知道买太多了是吧。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是吧。那刚才那副理所当然的“把这些吃了”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片刚刚因为暴起怒吼而雪上加霜的焦土忠实地履行了它作为物理性反制措施的职责,把所有试图成型的反驳都碾碎在了声带震动的起点处。
未记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懂幽默——或者说,在身体机能全面衰退的状态下已经彻底丧失了对幽默的鉴别与防御能力的家伙。那个视线带着某种近似于动物园游客隔着玻璃观察珍稀物种的悠闲感,由上而下地、慢条斯理地扫过由纪的整张脸。
然后,她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伴随着背景音乐骤然变调的“停住”。而是更加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就像一台正在平滑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检测到了某个偏离预设参数的异常数据,所有的处理进程在同一个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挂起。
未记眨了眨眼。
她走到由纪面前。
身体里某个与警戒系统直连的感应器在对方靠近的那一刻就自动拉响了警报,但由纪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反应,未记就已经在他正前方站定了。她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平平地从自己的头顶横切过去,手掌的外侧精准地抵在了由纪的方向上,像是在执行某种古老而庄重的测量仪式。
由纪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等等。
低头?
“欸——”
未记微微仰起脸,那双眼睛里正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着某种从疑惑到确认再到不可思议的情绪迭代,声音里混进了一丝即使她本人大概也没有预料到的、真切的诧异。
“由纪,你是不是长高了啊?”
“哈?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啊,绝对是你眼睛出问题了吧。”
由纪觉得这百分之百又是自家老姐心血来潮的某种新型恶作剧。他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拎起那袋沉甸甸得仿佛能当做凶器的芦荟优格,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往冰箱走去。
“是真的啦!你给我站住等一下!”
伴随着一阵翻箱倒柜的噼里啪啦声,未记简直像是变魔术一样,不知道从哪个异次元角落里摸出了一把卷尺。她兴冲冲地凑过来,完全无视了由纪“喂喂我可是个病号啊”的微弱抗议,强行把卷尺拉开,“唰”地一下抵在了由纪的头顶。
“哇——骗人的吧!168公分!”未记盯着卷尺上的刻度,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惊呼,随后不满地鼓起了脸颊,像是在抱怨一件不讲理的事情,“真是的,不要一声不吭地突然就长这么高嘛!一点都不可爱了!”
“哈啊?”
由纪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从她手里扯过卷尺。
视线落在那个清晰的数字上时,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确实是168公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刚上高中那会儿的春季体检,记录表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明明还是可怜巴巴的161公分啊?
也就是说,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这副他以为只是在日复一日消耗着的身体,竟然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拼命地、悄无声息地拔高了整整7公分?
这也太离谱了吧……由纪捏着卷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青春期生长奇迹作何反应。
未记维持着那个仰起脸的姿势,视线从卷尺上的数字缓缓移回到由纪的脸上。那个角度的变化是如此细微,却又如此确凿——曾几何时,她明明可以用完全水平的视线与这个弟弟四目相对的,而现在,她的下巴不得不抬起一个虽然称不上夸张、但绝对无法忽视的弧度。
这个认知似乎在她的大脑里触发了某条新的推理链。
“嗯——”
未记眯起眼睛,发出了一个拖得很长的、充满思索意味的鼻音。她的目光从由纪的头顶开始,沿着某条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路径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了他的喉咙附近。那个视线驻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长到足以让由纪后知后觉地产生一种“被什么奇怪的仪器扫描了”的不适感。
“突然蹿这么高,然后喉咙也一直怪怪的对吧。”
未记用食指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唇,语调里那种笃定的悠闲感简直像是一个已经翻到答案页的侦探在故意放慢揭晓谜底的节奏。
“咿——由纪你该不会是....”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某种介于好奇与促狭之间的、让人心里直发毛的光。
“要变声了吧。”
这句话是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来的。就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预报,或者在念冰箱里某盒牛奶的保质期。
但它落在由纪的鼓膜上时产生的效果,大概跟一枚深水炸弹在海底引爆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由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极其高效的信息整合——持续数日的喉咙不适、说话时那种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触感、以及半年内暴涨八公分这个怎么想都不正常的生长速度——所有这些原本被他分别归档在“感冒后遗症”和“青春期的意外惊喜”这两个毫不相干的文件夹里的零散数据,在未记那句漫不经心的诊断之下,忽然之间就被一条清晰得残酷的因果链串联了起来。
“……”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由纪的表情以一种几乎可以用定格动画来描述的速度,从茫然过渡到理解、从理解过渡到不可置信、最后一口气滑落到了某种近似于世界末日的绝望。
“怎、怎么会——”
嗓音在出口的瞬间就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自行佐证了这个诊断。那个声音沙哑、破碎、在某些音节的交界处发生了不受控制的音高跳跃——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正在被青春期这台不讲道理的改装机器强行拆卸零件并重新组装的声带该有的样子。
“这下惨了……!!”
由纪的手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验证死刑判决书的迟缓与恐惧,慢慢抬起来探向了自己的喉咙。指腹触及皮肤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一个微微隆起的、硬质的凸起。从外观上看,它还远远称不上显眼,充其量只是喉部线条中一个不太起眼的起伏。但指尖传来的那种毫不含糊的、坚硬的骨性触感,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物理实在性宣告了某个不可逆转的生物学事实。
喉结。
那是一个喉结。
一个正在生长中的、货真价实的、属于男性第二性征的喉结。
由纪的手僵在喉咙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脑海里以惊人的速度闪过了一连串画面——衣柜深处那些被精心收纳的、带有蕾丝和缎带的衣物,镜子前反复调整假发角度时屏息凝神的专注,以及每一次确认镜中倒影时那种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满足感。
而现在,那个日渐清晰的喉部轮廓正在用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对以上所有的一切画上一个巨大的叉。
这下子——没办法穿女装了。
“这就是男生的喉结啊——”
由纪还来不及从那个宛如宣告世界终结的认知中回过神来,未记已经像一只嗅到了什么有趣气味的猫一样,毫无预兆地把脸凑了过来。那个距离近到由纪甚至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如果他现在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数的话。
未记微微侧着头,用一种仿佛在观察橱窗里新上架的限定款挂件的目光,盯着由纪喉咙上那个微小的隆起反复端详。那专注的程度简直就像她打算用目光在上面钻出一个洞来。
“好厉害……”她小声地、用一种近乎感叹的气音说道。那两个字从她的唇齿之间溜出来的方式,带着某种由纪完全无法理解的、真心实意的赞赏。“感觉一下子就,怎么说呢——”
她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歪着脑袋,像是在斟酌某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漾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掺杂着的微妙成分让由纪后脊梁上的汗毛集体竖了起来。
“——变得稳重了许多”
这句话被她说得又轻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含在嘴里滚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的糖。与此同时,未记的眼神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质变——那层清亮的、充满促狭意味的光泽,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被某种湿润的、柔软的、仿佛加了一层薄雾滤镜的东西悄悄替换掉了。
“让人忍不住有点心动了呢。”
她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抵住自己的嘴唇,从那片朦胧的目光深处望向由纪的眼神,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姐姐看弟弟时应该呈现出来的样子了。那是一种——该怎么描述呢——就好像少女漫画里的女主角,在樱花纷飞的天台上终于与暗恋了三年的学长四目相对时,才会浮现出来的那种表情。
问题在于,制造出这种表情的对象,是她一母同胞的、刚刚才被青春期这台粗暴的施工机器敲掉第一块砖的亲弟弟。
由纪感到一阵强烈的、从胃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危机感。那种危机感与其说是来自变声期本身,不如说是来自一个更加迫切的、关乎人身安全的直觉判断——
这个人不对劲。
这个人非常不对劲。
而且这种不对劲,恐怕已经不是“稍微有一点点弟控倾向”这个级别的诊断能够涵盖得了的了。
然而——就算脑子里那台负责处理“姐姐的危险发言”的警报系统已经拉响到了最高级别,由纪此刻真正占据CPU最大运算份额的,终归还是那个远比姐姐的精神状态更为切实的、关乎自身存亡的核心议题。变声。喉结。以及由这两样东西所必然导向的、那条通往“再也没有办法穿上那些衣服”的单行道。光是想到这里,某种酸涩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拿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去铅笔画稿的丧失感就开始在胸腔里不管不顾地蔓延开来。可偏偏就是在这种心情已经跌到谷底、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一样瘫软无力的时刻,余光里那张凑得过近的脸上所浮动着的、那种湿漉漉的、完全搞错了频道的暧昧表情,就像一根被精准地插进最后一根理智神经上的针。
由纪动了。
那个动作甚至快过了思考本身——像是身体里某个专门负责“在姐姐越界时进行物理制裁”的古老回路被直接激活了一样,他的手臂以一种毫不犹豫的弧线抬起,指关节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未记那颗凑过来的脑袋上。
笃。
一记教科书般的暴栗。力道谈不上有多重,但那个清脆的、骨节与头盖骨短暂交锋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却获得了一种远超其物理强度的戏剧效果。
“痛——!”
未记捂着脑袋缩了回去,那双刚才还氤氲着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情绪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花,看上去又委屈又无辜,简直就像一只伸爪去够鱼缸里的金鱼时被主人用报纸卷敲了鼻头的猫。
但是由纪没有给她任何争取同情分的余地。
“就算是开玩笑——”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那种令人沮丧的沙哑与不稳定,但此刻被注入了某种绝不容许打折扣的严厉,反而意外地具备了一种粗粝的说服力,“也该知道适可而止吧。”
他瞪着她。那个眼神里翻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对自身正在不可挽回地发生变化这件事的焦躁,有对未来那些被叠放在衣柜深处的衣物将永远失去出场机会的哀悼,而这一切统统被姐姐那些毫无自觉的、踩在伦理红线上跳踢踏舞一样的发言搅成了一团浆糊。于是所有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最终全部被压缩、加热、然后以一句话的形式从那副正在叛变的声带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不要说那些意义不明的话。”
——拜托了,求求你,至少在我正面临人生重大危机的这个节骨眼上,做一个正常的姐姐。哪怕只有五分钟也好。
“呜哇好痛好痛好痛——!”未记发出的惨叫声其音量之充沛、其情感之饱满,与那记暴栗实际输出的物理伤害之间存在着一道足以令任何物理学教授当场辞职的鸿沟。她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顶,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是被投进了什么残忍的中世纪刑具里刚刚被释放出来的幸存者。
由纪很清楚那一下的力道——他控制得非常精确,刚好落在“让你感受到物理层面的因果报应”和“不至于触发这个人那套报复机制”之间那条头发丝一样细的安全线上。因为他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反复验证过一个铁律:超过那条线的事情,未记一定会还回来,而且一定会带利息。然而就算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拿捏过分寸的、几乎可以算是象征性的一击,未记也照样有本事把它演绎成一出值得搬上帝国剧场的悲剧。
她从指缝间抬起脸来的时候,嘴唇是瘪着的,眉毛是皱着的,那双眼睛里残存的一点水光被她运用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令旁观者产生一瞬间的罪恶感”的分量。“真是过分。”她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声音里那股委屈的浓度简直可以拿去冲泡三杯热可可还有富余,“……我这是在夸奖你耶。”
由纪没有再搭理她。
他转过身去——那个动作里包含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对姐姐的一切后续攻势都不予应答的战术性冷淡——拉开了冰箱的门,蹲下身子,开始把那个大塑料袋里的芦荟优格一盒一盒地往冷藏室的隔板上码。
冰箱内部的冷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混杂了昨天剩下的味噌汤和不知道是谁放进去就忘记了的半颗柠檬的、属于这个家庭的独有气味。由纪机械地重复着“取出、放入、推到里面、再取出”的动作,手指被冷气冻得有一点发僵。那些优格的纸盒上印着的芦荟切片图案绿得过分健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一种令人莫名心烦的光泽。
——然后,放到差不多第五盒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空间不够。也不是因为优格的数量超出了他的预估。而是某个念头忽然像一条从排水沟里窜出来的鱼一样,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翻了个身。
他维持着蹲在冰箱前面的姿势,把还捏在手里的那盒优格慢慢搁到了隔板上,然后稍稍仰起头。
未记正趴在冰箱门的上沿。准确地说,是用两条手臂折叠起来搭在门的顶端,下巴搁在小臂上,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对晾衣竿产生了存在主义式依赖的毛巾。头顶上那个刚才被敲过的地方她大概已经忘了疼——又或者并没有忘,只是这个人对疼痛的记忆储存格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归档速度异常地快。
她从上方往下看着他,那个角度让她的刘海垂落下来,在眉心的位置分成两缕。
由纪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界定——不是犹豫,也不完全是好奇,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手指已经悬在了某个按钮上方,明明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后悔买下这个东西,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想要按下去。
“姐姐你啊,”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让他自己都嫌弃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的质感,尾音的地方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半个调。但这一次他没有在意那个。
“……有被男生告白过吗?”
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的手就又拿起了一盒优格——仿佛那个动作是被提前编程好了用来抵消这句话的重量似的,他把视线重新挪回冰箱内部,把那盒优格推进隔板的最里边,推得非常认真,认真得简直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的外科手术。
语气是漫不经心的。
——至少,他尽了全力想要让它听起来是漫不经心的。
“那个嘛……”
未记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在那一瞬间,由纪发誓自己在这位仿佛永远缺乏常识的姐姐眼中,捕捉到了一抹像是在翻阅泛黄旧相册般的、带着阳光尘埃味的怀念之色。然而这种极其罕见的感伤连一秒钟都没能撑过,就被一种发现猎物般的、闪闪发光的促狭笑意给彻底吞没了。
她像个探听到了惊天机密的小学生一样,上半身猛地往前探了探,声音里满是快要满溢出来的、充满八卦气味的兴奋:
“突然问我这个,难道说……由纪你,终于打算对小左发起告白总攻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由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钝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原本还在拼命维持的“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可千万别多想”的表情,像是一块突然失去了水分的黏土,不可挽回地黯淡了下去。他沉默着,手指死死捏住最后一盒芦荟优格,把它当成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攥在手里,然后站起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仿佛能隔绝一切尴尬的冰箱门。
他没有去看未记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只是盯着冰箱门上那张属于自己的、略显狼狈的模糊倒影,用一种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可悲的、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声音嘟囔道:
“……不是小左啦。”
那句话在厨房的空气里炸开的方式,大概和往平静的浴缸里扔进一整颗浴球差不多——没有声音,但扩散的速度远超预期。
未记的反应并不是即时的。准确地说,中间存在着一段大约零点八秒的、仿佛整个世界的处理器都当机了一般的空白。她维持着刚才那个挂在冰箱门上的姿势,嘴唇还停留在“告白总攻”那个词的尾音形状上,眼神却像是一台老旧电视被人猛拍了一下侧面之后出现的那种——画面还在,但信号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然后,画面恢复了。
“……等、等一下。”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低的,低到几乎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但这种谨慎维持了大概不到半秒就彻底崩塌了——就像堤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永远不会只是第一道裂缝一样,未记猛地从冰箱门上弹开身体,那个动作的爆发力大得让由纪怀疑她的肌肉纤维是不是和普通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物种。
“你刚才说的什么?!”
由纪还没来得及组织好任何形式的防御工事。
未记已经绕到了他正面。速度快得像是空间本身被她篡改了。她仰起的脸上,那种刚才还洋溢着八卦狂热的表情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由纪从小到大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次的东西——未记在极其罕见的、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眉心会出现一条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竖纹。现在那条竖纹就在那里。清清楚楚地,杵在那里。
她瞪着他。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和平时截然不同。平时的未记的眼睛像是被扔进了太多东西的杂物抽屉——好奇、促狭、没心没肺的快乐、对一切严肃事物的本能性消解,全部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分不出主次。但现在,那个抽屉被人一把扣翻了,里面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哗啦啦地倒了出去,只剩下最底层的、压在一切下面的、硬邦邦的一样东西。
“你要是敢欺负小左——”
她的食指戳上了由纪的胸口。力道不大,但指尖抵在那里的触感莫名地烫。
“——姐姐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哦。”
最后那个“哦”字,语调是往上扬的,甚至还带着她日常说话时那种软绵绵的、像棉花糖拉丝似的习惯性尾音。但正因为如此,那句话才更像是一把被裹在绒布套子里递过来的刀——外面摸上去是柔软的,可里面那层冷硬的东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确确实实的、不容置疑的轮廓。
由纪被她按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盒已经开始微微渗出水汽的芦荟优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尽管他在理性上完全想不通,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明明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没说,怎么姐姐这个人就能精准地、毫不犹豫地、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选择站在了小左那一边。
……不,其实是想得通的。一直都想得通。
他只是不太想在这个时间点承认罢了。
从小到大由纪还是第一次看到姐姐发这么大火,那凛然的眼神和拂然的语气都在告诫着由纪不要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蠢事。
“说什么伤害不伤害的啦……小左她,不还只是个孩子嘛。”
由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个“孩子”这两个字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也许是一种辩解,也许是一层包装纸,也许只是随便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第一个够得着的、看起来还算说得过去的词。他把脸别开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想让未记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那道目光实在是太直了。直得像一根从正面刺过来的、甚至没有弯曲弧度的东西,不给人任何躲闪的余地。他的视线滑向厨房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薄荷——叶片边缘已经发黄蜷曲,像是什么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掌,把自己攥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可原谅么。
那三个字留在耳朵里的方式,不是回响,而是沉淀。像是一样东西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没有立刻触底的声音,却能感觉到它正在一路往下沉、往下沉,越过那些他平时不太愿意去看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楼层,沉向某个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就已经存在在那里的地方。
也许吧。
也许我早就已经——
看着由纪转脸间忧郁的神态,未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翻开了一本不该翻的日记——而且偏偏翻到了写得最潦草的那一页,潦草到连写字的人自己恐怕都不确定那些笔画最后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她胸腔里那股刚才还烧得正旺的火,被一阵说不上来的风吹了一下。没有灭,但火焰倒伏了。
“……你是说。”
未记放下了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声音从刚才那种淬了冰的硬度里退出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试探性地把手伸进不知道温度的水里,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往下探。
“你是说...她那么仰慕你,你还要选别的女生?!”
这句话说出口的方式是带着疑问号的,但它真正的形状其实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针尖朝着某个非常具体的方向。
由纪的肩膀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收紧动作。
“我不可能把小左当成女生看待吧?”
他说。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这句话从嘴巴里掉出来之后,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不太对。就像一枚硬币掉在地上,按理说应该发出清脆的响,但实际听到的却是闷闷的、短短的一声——好像那枚硬币的中间是空心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就像是……妹妹一样....”
这句话说得比前一句更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留出了不自然的间隙,像是在一条结冰的路面上走路,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先确认脚底下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承受得住自己的重量。
由纪很清楚——在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正在非常努力地、非常卖力地说着同样的台词。她就像妹妹一样。一直都是。就算什么东西已经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松动了,就算那些原本严丝合缝的接口处现在能看见细细的光线透进来。那个事实本身不会变的。不应该变的。
她是我的——
那个词卡在了某个地方。不是卡在嗓子眼里。而是卡在了更深的、更难以指认的什么位置。像是一把钥匙被插进了锁孔,转了半圈,发现既转不过去,也拔不出来了。
未记没有再说话。至少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由纪的侧脸——那个从小到大她再熟悉不过的侧脸,此刻正对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用一种仿佛在跟植物商量什么人生大事的角度微微偏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有什么话已经跑到了舌尖上,形状锋利、温度滚烫,大概是类似于“到底是哪个女人”或者“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这一类的东西——但那些字最终还是被她自己一个一个咬碎了,吞回了嗓子眼里。
因为她看见了。由纪刚才别开脸的那个动作里,藏着的那一点点东西。那不是心虚。也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该把它放在哪个抽屉里的、皱巴巴的、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过的什么感情。
未记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因为生气。生气的部分还在,但它已经被另一种更沉、更哑的情绪压到了下面——就像是明明在责备小孩子为什么要去碰烫的水壶,结果一低头看见了对方手心里已经红了一片的烫伤痕迹,于是所有准备好的训斥忽然间就全部哽住了。
她知道的。她大概已经猜到了。那个能让由纪、让她这个做什么事都吊儿郎当得令人发指的弟弟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会是什么刚认识的、无关紧要的谁。那一定是一个已经走进去了的人。走进了由纪自己都未必知道有多深的地方里去了。
“…………”未记垂下了眼睛。睫毛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暗——像是天快要下雨之前,云层里透出来的最后那一点光被收走的瞬间。很快。快到如果由纪这时候回过头来看,大概什么也捕捉不到。她想问的。她真的很想问。想掐着由纪的领子把他摇醒然后冲着他的脸大喊——你是不是傻,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的,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认真地、好好地、正面地去看过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但是她没有。因为如果问出来了,那就意味着要面对答案。而以她对由纪的了解,那个答案大概会是某种让人很难受的诚实。“……由纪。”最后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要被厨房换气扇嗡嗡的底噪吃掉。她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姐姐教训弟弟时候的凌厉,也不是日常拌嘴时的那种带刺的柔软。而是某种……很像是认输的东西。又不完全是认输。像是一个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替别人走那条路,能做的只剩下在护栏这一侧站着、站着、一直站着。“你就不能……”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大概只有一秒多一点点,但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那一秒被撑得变了形。“等她长大吗。”
这句话从未记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疑问的语调。尾音是往下掉的,掉得很慢很慢,像一片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的什么薄而轻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的空气里,转了几个无声的圈,才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由纪没有回答。至少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那种沉默不是在思考“能不能”,而是在咀嚼“为什么不能”这件事本身的残忍。
等她长大。
这四个字听起来多么正确。多么体面。多么像一个负责任的、成熟的、知道自己不该越过那条线的大人应该给出的标准答案。
但是谁能忍得住呢。
真的有人能做到吗——把那样的感情塞进一个标着日期的容器里,拧上盖子,放进柜子最深处,然后每天路过的时候假装听不见里面那个越来越响的、什么东西在发酵膨胀的声音?
那太残忍了。那种残忍不是只朝着一个方向的。它会同时撕咬所有被卷进去的人。无论是自己,是小左,还是黑川——每一个人都会被那份拖延得太长的、悬而未决的什么东西慢慢地磨出血来。因为思念这种东西是不讲道理的。爱恋这种东西是不守规矩的。它们不会因为你说了一句“请等一等”就乖乖地在原地坐好。它们会长。会膨胀。会像被关在太小的房间里的活物一样拼命地撞墙、挠门、发出尖锐的叫声。你越是不去看它,它就越是长得凶——直到有一天那扇门再也关不住了,而门后面站着的那个东西已经大到你根本认不出它原来的形状。
等待和思考是好的。是应该的。但那些东西能束缚住感情的时间,远远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短得多。就像是用绳子去捆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绳子本身也会烧起来的啊。
由纪拿起一盒芦荟优格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靠着房门他随手拆开盒子取出芦荟优格含在嘴里,一股冰凉酸涩的味道立刻充满了口腔,转头看向窗外朦胧的夜色,由纪思绪渐渐延伸——
——小纪,我很喜欢你哦!
那个声音忽然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跑了出来。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被风吹开的窗户,外面的光一下子全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笑着的脸。
那种笑法是由纪见过的所有笑容里最不设防的一种。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掩饰什么,甚至不是因为“应该笑”所以笑——而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像把整个自己都摊开了放在你面前一样地、在笑。
那么耀眼。
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如果有谁敢伤害小左的话。
由纪把芦荟优格含在嘴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那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像钉子一样钉在胸腔的某个位置。
绝对不会原谅。
这件事到现在也没有变过。一秒都没有动摇过。那份想要保护那个孩子的心情,从最初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那里,像是身体里多长出来的一根骨头,已经和他自己长在一起了,拔不掉的。
可是。
可是啊。
如果他握住了黑川伸过来的那只手——
由纪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一些,玻璃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他不需要去想就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清楚得要命。清楚得让人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扔到一边去。
小左会受伤的。
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伤。不是会哭、会闹、会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那种伤。而是那种——笑容会在某一个瞬间停顿零点几秒的伤。那种还是会说“没关系的”但是声音的尾巴比平时短了一点点的伤。那种只有一直一直在看着她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小到几乎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的伤。
但它就在那里。
会一直在那里。
优格的酸味已经在舌根散尽了,嘴里只剩下一点凉意和一点淡到几乎尝不出来的甜。由纪从口中取下吃了一半的芦荟优格,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一路透进太阳穴里去。
——说要保护她的人是我。
说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人,也是我。
那如果那个会让她受伤的人,就是我自己呢。
这种事,要怎么原谅啊。
由纪房间那面墙的另一侧,就在由纪把额头抵上窗玻璃的同一个瞬间——不,也许早了两秒,也许晚了三秒,这种事情永远无从考证,就像永远无法证明两颗心脏是不是真的在某一拍重叠过一样
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只是一面墙的距离,声音却什么都传不过来。就好像那些在墙这边翻来覆去的、快要把人心脏拧成麻花的念头,到了墙那边就彻底消失了一样。世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不起哦——在考试前这么重要的时候请了假。”
黑川坐在小左房间的书桌旁边,语气里带着那种真心实意的、没有掺任何客套成分的歉疚。就是那种明明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但她偏偏要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上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的道歉方式。像是觉得自己哪怕只缺席了一天,就已经辜负了什么了不得的信任似的。
“不……没关系的。”
小左被那份过于诚恳的歉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慌慌忙忙地朝黑川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幅度有点太大了,像是生怕对方多愧疚一秒钟自己就会跟着难受起来一样。嘴角的笑容是很自然的那种。是真的不在意——或者说,是真的不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值得任何人为此感到抱歉。
然后她把这次考试的成绩单递了过去。
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把纸拿起来,伸出手,递给面前的人。手指没有抖,表情没有犹豫,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纸从她手里交到黑川手里的那个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稍微变了一点什么。也许是灯光的角度。也许是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动了一下。也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注意了,就会觉得到处都是它的痕迹。
“嗯嗯……这就是期中考的结果啊——”
黑川低下头,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有那么极为短暂的一瞬,像是有一片很轻很薄的阴影从她低垂的眼底掠过,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温度。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神色已经彻底融化在了她唇边那抹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微笑里。
“五科平均分数是八十六分……你很努力哦!”
“是!”
小左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得像是玻璃珠落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
被人好好地看着、被人温柔地肯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付出,这种事情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依然会让人感到无可救药的高兴。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干瘪的心脏突然吸饱了阳光,变得暖烘烘、蓬松松的。那份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顺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让小左整个人都忍不住跟着明亮了起来。
“唔——嗯,不过数学还是比较弱。”黑川把试卷还给小左看着那些丢分的题目说道:“那就再把考卷上错误的地方复习一次吧。”
“嗯。”小左乖巧地应了一声,从对方手里接过试卷,拿起笔准备面对那些让人头疼的数字。
然而,就在视线稍微偏转的那个极小的瞬间,她注意到了。
今天的黑川老师,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没有戴眼镜。
只是去掉了那一层薄薄的玻璃镜片,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什么不讲理的魔法一样,散发出一种几乎要灼伤视线的耀眼光芒。那种光芒不是说笑的,是那种只要站在人群里,就能瞬间把周围所有平凡的人都碾压得粉碎的、绝对性的外貌优势。
黑川轻轻抬起手,将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随意地拂向脑后。仅仅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像是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带着香气的优雅弧线,浑身上下都满溢着那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年轻女性独有的魅力。
好美。
这个词在小左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膨胀开来,像是一颗塞满了惊叹的彩色气球。可是,紧随其后的,却是一根名为自卑的细针。
啪的一声轰响有什么沉甸甸、灰扑扑的东西落在了心口,让小左原本还因为被夸奖而明亮起来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了下去。
而黑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这个少女正用怎样复杂而又偷偷摸摸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她只是自然而然地靠拢过来,白皙的手指点在卷面上那道被红笔画了圈的错题上,温柔的声音再一次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你看这个地方哦——X等于负三,所以……”
“水面老师……你的眼镜呢?”
明明知道这种问题很唐突一旦问出口,自己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因为对方太过耀眼而滋生出的酸涩就会暴露无遗。可是,那句话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吐出来就刺得生疼,最终还是化作了微弱的、带着试探的音节,从嘴唇缝隙间溜了出去。
讲解题目的声音戛然而止。黑川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有那么半秒钟的空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水面,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在她那双失去了镜片遮挡的、清澈得让人心慌的眼眸深处扩散开来。
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
随即,她的眼角轻轻弯了下来。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坦然到几乎有些狡猾的笑容。
“因为今天……是个稍微有点特别的日子呀。”黑川轻声说着,语气像是把一个轻飘飘的秘密妥帖地放在了小左的手心里,“我偶尔也会想,稍微改变一下心情呢。”
小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那块圆形的橡皮擦,让它在指尖下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就好像只要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心里那些正在不断膨胀、快要撑破胸口的东西,就能通过指尖一点一点地泄漏出去似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橡皮擦滚了半个圈,撞上了铅笔盒的边缘,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闷的轻响。
“好好哦——”
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小左很清楚。可是那三个字听起来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轻得像是深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刚刚成形就开始消散。
“水面老师,你人聪明,又漂亮。”
指尖按住了橡皮擦,不再让它转动。
小左的眼睛没有看向黑川。她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试卷,那些红色的圈和叉像是某种无声的、冷静的宣判。而就在同一个空间里,近到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存在着一个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企及的人。聪明。漂亮。随便拿掉一副眼镜就能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的人。
那种差距不是用“努力”两个字就可以填平的。它更像是从一开始就被刻在骨头上的东西,是出生的那一刻老天爷就已经分配完毕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不公平。
“我真的好羡慕你……”
最后那几个字,轻到几乎要被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吞没。小左自己也不确定,那到底算是说给黑川听的,还是只是从心里漏出来的、无处可去的一声叹息。说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明明还挂着笑的形状,可那个笑怎么看都像是被雨淋湿了的纸灯笼——勉强还维持着轮廓,里面的光却已经灭了。
“嗳……才没有那种事呢。”
黑川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找不到落脚点的枯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脚步无声地走向了窗边。
玻璃窗外是如同被浓墨涂抹过一般、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的暗淡夜空。黑川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玻璃上倒映出她美得令人窒息的侧脸,却也清晰地勾勒出了她眼角眉梢那一抹怎么也化不开的、无可奈何的寂寥。
“应该是我……羡慕你才对啊,小左。”
她没有回头。那句轻语仿佛是直接对着冰冷的玻璃说出来的,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割开了房间里原本就已经紧绷的空气。
“能够让池田那么毫无保留地、拼尽全力去重视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小左你一个人而已哦。”
咚。
心脏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小左猛地挺直了背脊,原本因为自卑而蜷缩起来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这算什么啊?
她死死地盯着黑川那看似完美却又莫名单薄的背影,喉咙干涩得像是咽下了一大把沙子。犹豫、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慌乱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纠缠了许久,才终于化作了一丝颤抖的、几乎不成句的气音。
“水面老师……”小左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了校服裙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你对小纪……难道说……”
“嗯。我喜欢他哦。”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简直像是一碰就会碎裂的冰碴。黑川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外面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上。或许是玻璃窗传来的温度太冷,又或许是这静谧的黑夜成为了某种催化剂,她像是被蛊惑了似的,用近乎梦呓般的呢喃,将那个被死死捂在胸口最深处的秘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吐露了出来。
“因为,池田同学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然而,就在尾音消散的下一个瞬间,黑川的肩膀猛地僵住了。就像是突然从一场漫长的缺氧中惊醒,理智的冷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说出了多么无可挽回的话语。
糟糕了。不该说的。明明决定好要一直烂在肚子里的。
她略显慌乱地转过身,试图用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狡猾的笑容来糊弄过去。可是,当她的视线触及到坐在书桌前的那个身影时,所有补救的词汇都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小左彻底呆住了。
那个女孩就像是一个被骤然抽走了发条的坏掉的人偶,保持着死死揪住裙摆的姿势,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在那双失去了焦距、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黑川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倒映出来的、无可救药的狼狈模样。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只剩下令人耳鸣的死寂。
我明明是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说出那种话呢……?!
夜风吹过楼下的小区,带着某种黏稠的冷意。黑川停下脚步,回过头,仰望着高处。那个房间已经熄灭了灯光,在整栋楼的轮廓中化作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漆黑无比的深渊,仿佛要将一切注视着它的人吞噬殆尽。
“感觉……真不好受啊。”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仿佛被夜色碾碎,舌根处泛起一阵无法吞咽的、令人作呕的苦涩。
而在那片深渊般的黑暗中。
楼上的森居家,阴霾填满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空气沉重得仿佛变成了某种固体。小左将自己死死地蜷缩在床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哪怕在没有光线的视野里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十根互相绞紧的指尖,此刻必定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惨白的底色,仿佛要将自己的皮肉生生抠破。
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在令人耳鸣的死寂中僵坐了半晌,小左突然像是被某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扯动了一下,伸直双腿想要下床。
然而,就在浑浑噩噩地踩向地板的瞬间,失去平衡的身体猛地一歪,脚踝处传来一阵扭曲的、钝重的异样感。
崴到了。
可是没有感觉。或者说,连感知疼痛的神经都已经在那场名为震惊的风暴中彻底坏死了。小左木僵地垂下头,视线在那只脚上停留了一秒,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然后,她拖着那只脚,像个断了线的残破木偶,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踉跄着朝门外走去。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像是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毫无章法地、粗暴地凿击着门板,将房间里原本就有些黏稠的空气撕得粉碎。
“真是的……这种时候到底是谁啊。”
原本瘫在床上任由思绪像无根浮萍般乱飘的由纪,被这催命般的动静硬生生拽回了现实。他一边抓着头发小声抱怨着,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将眼睛凑近那枚冰冷的猫眼时,抱怨的尾音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深处。
透过那层微微扭曲的圆形镜片,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浮现出的是一张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黯淡到了极点的侧脸。
“小左……”
由纪猛地一把拽开防盗门,动作急躁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紧接着,楼道里那股带着潮湿冷意的空气便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
“你……”由纪张了张嘴,试图用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说点什么,但视线触及对方的瞬间,所有准备好的词汇都在舌尖上碎成了粉末。
站在那里的女孩,就像是一具失去了发条的劣质人偶。那双总是藏着些许自卑与倔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呆滞、空洞,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光亮。那张冷漠得近乎僵硬的脸庞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猛地往下坠去。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胃酸逼出来的心虚感瞬间淹没了由纪。
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种仿佛世界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的绝望感,难道说……难道说水面老师她……?!
由纪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行压下胃部翻涌的寒意。不管怎样,总之不能让她就这么站在走廊里。他动作僵硬地侧过身,像是在对待某种极易碎裂的玻璃制品般,小心翼翼地让出了通往屋内的狭窄空间。
小左没有看他,只是拖着有些不太自然的脚步,像个失去重力的幽灵般擦过他的肩膀。由纪反手将门合上,金属锁舌弹出的沉闷声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深吸了一口气,跟在那个单薄的背影后面,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平稳。
“黑川……已经回去了吗?”
“……嗯。”
从那双干瘪的嘴唇间挤出的,是微弱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的单音节。就只有这一个字,仿佛连多吐出一个音符都会耗尽她全部的生命力。小左径直走进由纪的房间,没有去坐那张柔软的椅子,也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她走到角落,像是一滩失去支撑的泥水般,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双臂死死地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与整个世界交流的、僵硬的茧。她的视线越过由纪,空洞地投射在木质地板的某条缝隙上,仿佛那里有着能够将她彻底拖入深渊的黑洞,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由纪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尴尬地垂在身侧,简直像是被无形的重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看着那团缩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风化成灰烬的单薄身影,他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发紧,连手脚该怎么摆放都忘得一干二净。
太沉重了。这房间里的空气简直像灌满了半凝固的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刮得气管生疼。
不行,得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必须得把这可怕的死寂敲碎才行。由纪焦躁地用指关节蹭了蹭鼻尖,眼球像无头苍蝇般在自己那乱糟糟的房间里不安地游移。突然,他的视线被床头柜上那个边缘有些折损的纸盒绊住了。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由纪猛地屏住呼吸,一把抓起那个盒子,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把盒子递向那个拒绝与世界沟通的躯壳,用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滑稽的颤音挤出一句话:
“那、那个……你要吃优格吗?”
在这个仿佛世界末日降临般的瞬间,这句脱线到极点的话语,就是他那颗笨拙的大脑所能榨取出的、唯一的急救措施了。
听到由纪的话小左机械般抬起满是木然的脸,淡淡地看了一眼由纪手中的盒子,便默默接过芦荟优格取出一根含在嘴里,随后又继续沉寂了下去,那神态就像一具没有灵魂,但却可以自主活动的木偶一样让人感到诡异和僵硬。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和压抑,由纪有些无奈地靠着床沿一屁股坐了下来略显苦闷地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了啊?都已经10点了耶,你要懂得想一想啊,不要这么没有防备。”
“……我有想过啊。”
细若游丝的声音,从那咬着优格的干瘪嘴唇间漏了出来。小左垂着头,视线依然没有焦点,仿佛只是在对着冰冷的空气喃喃自语。
“可是,小纪一直都只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吧。”
在吐出这句低语的瞬间,今天黑川那张脸不受控制地在小左脑海中闪过。如果是水面老师的话……小纪,你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待呢?
那声音里渗透出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般的微弱孤寂,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由纪的胸口。他微微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字眼也挤不出来。
某种苦涩而黏稠的滋味,顺着胸腔缓缓蔓延开来,将心脏包裹得严严实实。
——也许,直到不久之前,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
无视着沉默中的由纪,小左忽然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含在唇间的优格棒的另一端。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的那一瞬——可正因为太轻,反而在这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了某种不成比例的、巨大的涟漪。
紧接着,她抬起了脸。
那张方才还像被世界抽干了所有色彩的苍白面孔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个笑容。是以前那种笑容。是那种仿佛什么烦恼都不存在、仿佛明天永远是晴天般的、属于水面小左的轻快笑容。
“喂——小纪,一起吃嘛。”
声音也是轻快的。刻意地、拼命地、轻快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阖上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细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像是被风吹拂的蛛丝般不安定地、细密地震颤着。撑在冰凉地板上的那只小手,指节微微泛白,几乎无法察觉地——不,由纪察觉到了——在发着抖。
但那张精致小巧的脸庞,却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缓缓地,送了过来。
像是某种仪式。像是某种赌注。像是把自己仅剩的、最后一枚硬币,闭着眼睛投进了一台不知道会不会出奖的、破旧的扭蛋机里。
由纪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厌恶。也不是因为困惑。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那层薄到几乎透明的、拼命维持着的表皮之下,满是裂缝的、摇摇欲坠的、快要碎成齑粉的什么东西。
那根本不是笑。那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伸出的、最后一只手。
他伸出手,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笨拙的坚决,从小左微启的唇间取下了那根芦荟优格。指尖在掠过她下唇的瞬间感受到了微凉的、干燥的触感,那温度低得不正常,像是触碰到了一件被遗忘在冬夜窗台上的瓷器。
“别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费力地刨出来的沙砾。
“……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了。”
由纪将那根优格攥在手心里,垂下目光,盯着自己指间那根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的塑料棒,像是在审视某件极其棘手的、超出了他全部处理能力的难题。
“你还这样。”
最后这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不是责备。也不是拒绝。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苦涩的、灼热的、堵在胸腔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令人几乎喘不上气的什么东西。
“要是以前的话,小纪一定会笑着跟我玩起来的吧……”
重新将双腿拢进怀里蜷缩起来的小左,用那种把自己折叠成尽可能小的姿态,仿佛只要缩得够紧,胸口那片不断塌陷的空洞就不会继续向外扩张似的。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可以哭,不可以哭,至少不要在这个人面前。这是她最后仅存的、微不足道的尊严,是她从废墟般的自己身上拾起的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碎片。
可是眼泪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它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热的,滚烫的,与方才她那具冰凉身体的温度截然相反的液体,从眼眶的边缘无声地漫溢出来,沿着已经失去所有血色的侧脸蜿蜒而下。那轨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破碎的光泽,像是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终于从她体内被挤了出来,顺着皮肤的纹路一路跌落,最终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
“……对不起。”
声音碎成了齑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碾磨过后才勉强吐出来的残渣。
“我想……试探小纪的心意。”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额头几乎抵上了膝盖。发丝从两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被泪痕弄得一塌糊涂的脸,可遮不住的,是那个持续在颤抖的、单薄到令人心悸的肩膀。
“可是我是个笨蛋。只想得到……这种方法。”
泪水已经不再是一滴一滴地落下了。它们顺着鼻梁、顺着下颌、顺着所有可以流经的凹陷肆意漫淌,把她整张脸浸润成一片狼藉的湿地。但小左已经不在意了。不在意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不在意声音已经变得多么难听,不在意那个说好了绝对不要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丑陋的脆弱的难堪的自己,此刻正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袒露在距离不到一臂的空气里。
因为比起这些,有更疼的东西。
她收紧了环抱双腿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自己的小臂。那个力道与其说是在拥抱自己,不如说是在阻止自己散架。
“水面老师……也说喜欢小纪呢。”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竟然带着一丝恍惚的、轻飘飘的东西,像是在转述某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遥远国度的天气预报。太好了——她甚至用了这三个字。太好了。那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前最后一缕烟,里面却裹着某种浓稠到几乎凝固的、说不清是祝福还是绝望的什么东西。
“你们是两情相悦的吧。”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塞满了吞咽唾液的声音和急促的、压抑的抽噎。然后她最后的声音落了下来,像一片终于承受不住雨水重量的叶子,从枝头无力地、旋转着坠向泥土。
“我只是……希望小纪也能稍微……多看我一眼。”
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个小小的、卑微到可笑的愿望。这就是她把自己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全部撕碎、扔在地上踩烂之后,从最底下翻找出来的、唯一的、真正想要说出口的东西。
那些眼泪落下来的声音,其实并没有声音。
可是由纪觉得自己听见了。每一滴都砸在他的鼓膜上,砸在他的胸骨上,砸在他以为早已经用理性和克制筑起的、那道薄薄的墙壁上,把墙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凹陷的、无法修补的坑洞。
他转开了脸。
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不敢看。小左把自己蜷缩成那样小的一团——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这个世界上某种残忍的、无可更改的不对等。她在哭。她用那种拼命压住呼吸的方式在哭。而他站在距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听着那些从指缝和膝盖的夹缝之间漏出来的、被碾碎的抽噎声,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拧紧。
——自己曾经下过的那个决心,到底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呢。
说好了的。说好了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再面对她的。说好了在那之前不能给出任何模棱两可的信号。说好了要做一个对得起所有人的、正确的、干净的大人。可是“正确”这两个字,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比嚼碎的锡纸还要令人作呕。
因为所谓正确,不过是他拿来逃避的借口罢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凝结出一层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薄膜。
由纪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极轻,却像是从身体深处被连根拔起的什么沉重的东西——犹豫,顾虑,权衡,以及那些他用来说服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的、精心排列过的理由——全部在这一次呼吸里,被他自己亲手丢弃在了地板上。
他起身了。
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他走向衣柜,拉开了那扇合页略有些涩滞的门。衣柜深处有一个被叠放的毛衣压在底下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两秒,指尖触到了熟悉的触感。
他把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然后,抬手放到了自己头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仪式。
由纪转过身来。
面向那个还在把自己折叠成一小块、还在用所有力气阻止自己碎裂的人。
“小左。”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从未在他此前任何一次开口中出现过的沉稳。那沉稳不是冷静,不是克制,而是一个终于决定不再躲藏的人、从遮蔽物后面站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拥有的、破釜沉舟式的安宁。
“——我是谁。”
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扯着,迟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视线穿过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的睫毛,在触及到眼前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地定格了。
瞳孔剧烈地收缩。
“……小雪姐?”
那是一声近乎梦呓的呢喃。连同眼角欲坠未坠的泪珠一起,悬停在了凝滞的空气里。震惊像潮水一样冲刷过她满是泪痕的面庞,紧接着浮现出来的,是仿佛看着世界常理崩塌般、支离破碎的困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你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由纪在心里狠狠地、无情地嘲笑起自己。别开玩笑了。把她逼到这个角落,把她那颗心伤得体无完肤的人,明明就是你自己不是吗?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顶承载着沉重谎言的假发从头上摘了下来。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柔软的发丝,由纪垂下视线,盯着自己发白的手指。
“其实……在公园的那次告白,我就已经全部知道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划破喉咙的痛楚,“你的心意,你看着我的眼神……我全都一清二楚。可是我却狡猾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拼命地想要把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由纪扯起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很差劲吧。我这个人,真的很差劲啊。”他像是在对着空气宣判自己的罪行,一字一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地砸落下来,“打扮成女生的样子,心安理得地躲在那个虚假的身份后面,结果不仅欺骗了你,还把你伤害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那种事!”微微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我很高兴、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已经分不清那是伤心的泪水还是喜悦的清泉,擦着泪痕的女孩声音有些呜咽:“因为那天晚上的小雪姐..小纪很温柔啊!”
女孩的话让少年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之前一直在逃避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你是笨蛋吗——别哭成那样啦。”恢复了平常心的少年轻柔地帮女孩擦拭着眼泪。
“没有关系啦!我这是欢喜的泪水。”女孩刚止住泪水的脸庞有着些许红润,那带上泪痕的纯真笑容和天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心灵一阵悸动很是惹人怜爱...
少年缓缓靠近女孩,用脑门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声喃喃着...
“真是的...害得我都想哭了。”
“真的吗?!我想看!我想看!”
“诶、诶?!!开玩笑的啦!”
“让我看嘛!我想看你哭的样子!”
“....”没有出声的少年轻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随后温馨恬适地笑骂道:“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