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星期一。
像是被谁用水彩笔细细涂抹过一般,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蔚蓝。那种蓝干净得有些过分,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某个人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教学楼天台的铁丝围栏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轻柔地掠过混凝土的地面,撩起校服的衣角,带着初夏特有的、青涩而干燥的气息拂过面颊——
不过这让人愉快的微风对于正在一旁发呆的由纪来说可能有些浪费,因为他完全没有心情在意这种事,口中含着一根芦荟优格由纪毫无目标的向远方眺望...
昨晚小左哭泣的脸,引起少年的惆怅——
女孩子长大成人或许只在一夕之间吧....
想到这里,少年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向了某个遥远又切近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将那根芦荟优格从唇间抽出,竖起来,然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在完成某种理所当然的仪式一般,轻轻地吻了上去。
嘴唇触碰到冰凉的那一瞬间,舌尖残留的酸甜味道在口腔里悄然扩散开来。那种青涩的、带着一丝微妙甘甜的滋味,不知怎的就和某个人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那个哭起来毫无防备的、笑起来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阳光都揉进眼睛里的、偶尔会说出让人招架不住的话的——
由纪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自己刚才,对着一根芦荟优格,做了什么?
血液以一种令人难堪的速度涌上耳根。他慌忙把优格从嘴边移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那根无辜的芦荟优格在指间晃了晃,上面还留着浅浅的齿痕和不该存在的吻痕。由纪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不行。这实在是太不行了。
脑海里浮现出的旖旎心思让他浑身上下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种羞耻感甚至盖过了夏末正午的暑气。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暴自弃般的苦笑。果然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吧。一定是这样。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其他解释。
这样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论之后,由纪深深地叹了口气,把那根芦荟优格重新塞回嘴里。牙齿咬住硬质的糖身,略带酸甜的冰凉沿着舌面流淌下去,他试图用这种冰凉的触感把刚才那几秒钟的记忆从大脑皮层里彻底冲刷干净。
然而这个世界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由纪!”
黑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侧炸开。
这声呼唤让由纪心里一惊指尖微颤‘啪’的一下轻响手上的芦荟优格便应声而断,他有些心虚的转头看向黑川。
看着少年转过来的那双眼睛,黑川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异样——那视线在与自己交汇的瞬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似的,微微偏移了几度,落在了她肩膀旁边某个莫须有的位置上。黑川微微一楞,随即恬淡的微笑道:“你的表情好认真,在想事情吗?”
那个笑容轻飘飘的,像是夏末午后从教学楼屋顶飘落的蒲公英绒毛,柔软而无害。可正因为太过柔软、太过无害,反而让由纪胸口某个地方毫无道理地紧了一下。
由纪闻言假装镇定的轻咳一下,用一种故作轻松的、甚至带了点玩世不恭意味的语气开口道:“嗯——怎么说呢。”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刻意地投向远处天际线与教学楼屋顶交界的那一条细线,仿佛那里写着什么值得深思的人生哲理。“要是男生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在想一些不太正经的事啦。”
“嘿——诶,是这样的吗。”黑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的音调,那尾音像是被风拖长了似的,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她动了。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那一步的距离被缩短得几乎可以称之为“过近”。她弯下腰,将脸凑了过来。发丝从肩头滑落,在逆光中描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双眼睛离得近到可以看清瞳孔深处细微的光点变化,像是有人在那片琥珀色的湖底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正不动声色地一圈一圈荡开。“比方说——想我,之类的?”她说。语气轻得像是随口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可那些字眼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却偏偏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重量。明明是疑问句的形式,听起来却不像是在提问。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
由纪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想要说些什么的、舌头已经抵上了上颚准备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然而最终所有的气流都在喉咙深处拐了个弯然后无声地消散掉了的——那种动法。
黑川的眼睛还停留在那里。那么近。近到由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放在载玻片上的标本,每一根睫毛的颤动、每一次瞳孔不自然的收缩,全都无所遁形地暴露在那双注视之下。
而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不是那种直白的、张牙舞爪的、写着“快回答我啊”的期待。是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黄昏的河岸边撑着下巴,望着水面上漂流而过的某样东西,心里已经做好了它随时会被水流带走的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是那种期待。
正因如此,由纪的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拧了一下。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十有八九都是在想一些不太正经的事。”
那句话在脑海里回放的瞬间,由纪真心实意地想给三十秒前的自己一拳。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有多过分。而是因为,在黑川用那样的目光看过来之后,在她用那种像是不经意、实则小心翼翼得让人心疼的语气说出“想我之类的”之后——那句轻佻的、滑头的、用来掩饰真实心情的废话,就变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东西。
他把真正的想法藏在了玩笑的壳子里,然后又亲手用另一个玩笑把那层壳子砸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的切面上都映着黑川此刻的表情。
想说“其实是的”。想承认刚才那几秒钟里自己的脑海中确确实实有一个人的影子,而那个影子此刻正以实体的形式站在面前,带着蒲公英绒毛一样的笑容和琥珀色的眼睛。但由纪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那样说的资格。至少现在、在这个连自己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究竟叫什么名字都还没有搞明白的阶段,贸然把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扔给黑川,那不是温柔,是怯懦——是用暧昧来逃避定义的、最低劣的那种怯懦。
可如果就这样把话题用惯常的嬉皮笑脸糊弄过去,给她一个“哈哈怎么可能”之类的回答——由纪做不到。因为那等于是对着一个认认真真递过来的东西,伸出手去,然后在指尖触碰到的前一刻故意缩回来,还要装出一副“啊我只是伸了个懒腰”的无辜表情。
那太卑鄙了。
由纪不是一个好人,这一点他自己心知肚明。但至少——至少在面对黑川的时候,他不想做一个卑鄙的人。
于是声音就卡在了那里。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什么苦涩的、棱角分明的、怎么也咽不干净的固体。
黑川的睫毛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被轻轻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合上了——就像是图书馆闭馆前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把那扇沉重的木门带上时的那种动静。听不见锁舌扣进锁孔的咔嗒声,但空气的流向确确实实地变了。
她直起身来。
那个“过近”的距离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安全的、符合同班同学社交规范的间隔。风把她垂落的发丝吹回了原来的位置,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某种短暂的光学错觉。
“切——”
那个音节从嘴唇里弹出来的方式,带着一种由纪太过熟悉的、属于黑川的弹性。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某个极其微妙的、大概只有黑川本人才能精准抵达的坐标上。
“不是吗。”
她说。
句末没有问号。或者说,那个问号在从她嘴唇离开的瞬间就已经主动缴械投降了,自行蜷缩成一个句号——一个比普通句号还要再小一点的、几乎快要从句子末尾滚落下去的句号。
由纪的胃再次被拧了一下。
——你看,就是这样。
黑川把那个小心翼翼递出来的东西又收回去了。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她曾经伸出过手。然后她会把那样东西揣回口袋里,拍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个“没什么事哦”的表情。由纪知道她会这样做,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而这个认知本身,就让喉咙里那个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东西又往上顶了几分。
可黑川没有给他继续自我折磨的余暇。
她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在由纪的眼睛上——准确地说,是从眼睛开始,沿着某条由纪本人完全无法察觉的路径,缓慢地、像是在美术馆里审视一幅说不上喜不喜欢但就是移不开目光的画作那样,扫过了他的整张脸。
然后她眯起眼睛。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个人走在每天都会经过的那条商店街上,某一天忽然停下脚步,发现街角那家一直以为是普通面包店的橱窗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摆着一排出乎意料好看的糕点。那种“诶?”的感觉。
“你最近——”黑川开口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那些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塞回口袋里的情绪已经被重新叠好放进了抽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由纪同样辨别不清成分的东西。“帅了一点耶。”
由纪的脑回路在原地打了个趔趄。
不是因为被说帅了就高兴得翘尾巴————虽然某一层心理活动是有那么一丢丢的——而是因为转场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思维完全跟不上黑川的剪辑节奏。三秒前还在“想我之类的”带来的情绪暴风圈里原地旋转的大脑,猝不及防地被扔进了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场景。
黑川歪了一下头。食指抵在下唇上,做出那种“正在认真思考措辞”的样子——但由纪总觉得她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一切台词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了,现在只不过是在享受念出来之前的那一小段留白。
“嗯——该怎么说呢。”
她的目光又落回来了。这次不是审视,比审视再柔软一些,但又比单纯的欣赏多出一层由纪读不懂的东西。
“好像变性感了。”
那四个字被说出来的口吻,就像是在说“今天的云好像比昨天白一点”——随意的、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后果的。然而它们砸进由纪耳朵里的时候,引发的效果大约相当于有人在一潭死水般平静的湖面上毫无预警地丢下了一整块混凝土。
由纪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以一种完全背叛了主人意志的方式,一下全部竖了起来。
“……是吗。”
那两个字从嘴里掉出来的时候,由纪自己都觉得它们的着地方式不太对劲——不是那种“哦是这样啊”的轻巧落地,而是像鞋底踩到了一颗不知道从哪滚过来的弹珠,身体重心忽然往一个完全没有预设过的方向歪了过去。
他的手——在大脑发出任何有效指令之前——已经自作主张地抬了起来。指尖碰到喉结的瞬间,由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个微微隆起的、硬邦邦的小小凸起,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感抵在他的指腹下面。明明一直都在那里。明明从变声期开始就在那里了。可是被黑川用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个“性感”的标签贴上去之后,它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由纪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东西——像是口袋里突然多出来一把不知道是哪扇门的钥匙,扔掉不对,攥着也不对。
而黑川还在看。
那个视线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它更像是——秋天的湖。表面看上去平静得可以把整片天空都倒映进去,但你就是没法判断水下到底有多深。由纪曾经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过那种高山湖泊,湛蓝到发绿的湖面底下是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阳光完全无法触及的幽暗。
烦躁从后颈根部往上蔓延,速度快得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时那种不可逆转的扩散。不是对黑川的烦躁。是对自己的。对自己此刻正在发红的后颈,对自己不受控制地摸上喉结的手指,对自己整个人在“性感”这两个从黑川嘴唇里弹出来的音节面前兵荒马乱的这个事实本身的、一种毫无出口的烦躁。
他转开了头。
那个动作的生硬程度大概相当于在一段流畅的钢琴曲中间,突然插进了一声完全不在乐谱上的杂音。由纪知道自己转得太急了,急到任何一个有正常社交感知力的人都能从中读出“这个人正在逃跑”这层信息。他也知道黑川不止拥有正常的社交感知力——她拥有的大概是那种能在暴风雪中准确辨认出某一片特定雪花形状的、过剩到近乎犯规的观察力。
可是他还是转了。
因为继续和那双眼睛对视下去的话,由纪不确定自己还能维持住脸上哪怕一丁点“镇定”的残骸。
然后他开口了。
“哈,你是不是眼花了啊。”
——话一出口,由纪就想把自己的嘴用水泥封上。
不是吧。在所有可以选择的台词里面,在这颗星球上现存的所有语言所能组合出的所有句式里面,他的大脑最终挑中了这一句。这句蠢到如果印在纸上的话纸都会替他感到羞耻的、连作为玩笑都不及格的、小学生级别的嘴硬。由纪甚至能想象出这句话离开他的嘴唇之后在空气中的运动轨迹——它大概飞了不到半米就因为自身的重量和密度不足而开始急速下坠,最终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态坠毁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碎屑。
黑川那一眼的意思,其实根本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注释,不需要脚注,不需要任何人站在旁边举着小旗子写“此处有深意请注意”。那种目光本身就是一整句完成的话,从主语到谓语到宾语全部齐全,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替他打好了。她看他的方式——不是扫过,不是瞥见,是凝视,是那种把视线的全部重量都放上去的、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归类为错觉但绝对不是错觉的凝视。时间短得像指尖划过烛焰,快得像翻书时被纸页边缘割出的伤口,可就是那么一下,一下就够了。够看到什么呢。够看到由纪自己都不敢低头去确认的那些东西。够把那些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小心翼翼塞进抽屉最深处、用旧报纸层层裹好、在上面压了三本辞典和一个哑铃的、连名字都没取的情绪,全部无声地摊开在日光下。她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完了。
而由纪呢。由纪做了什么呢。由纪在那道目光面前——在那道明明已经把答案递到他手心里、只差他低头看一眼就能读懂的目光面前,选择了心烦意乱。选择了回避。选择了不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没接住,而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模模糊糊的轮廓反而吓得把手缩回去的那种回避。到这里为止,都还算情有可原。
人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做出的第一反应往往不代表真实意图,就像被突然扔过来的球砸中脸不代表你不会接球,只是代表你没准备好。没准备好不是罪。
但是。但是他不该说那句话。他不该质疑。她的凝视那么短,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硬币在空中翻转的那零点几秒,在正面和反面之间闪烁的那一瞬——可是那就是凝视。那是在由纪还没来得及架起任何防御工事之前就已经长驱直入的、直达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门牌号的房间深处的凝视。
它看见了他的全部。然后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我看见了”这件事留在了空气里,像一根极细的蛛丝搭在他和她之间,碰一下就会断可是确实存在。而他说她眼花了。他居然说她眼花了。那就好比有人踮起脚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你展示一整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你不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后退一步说“哪有什么星星你是不是看错了”。
失望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它不似开心,只要你咧开嘴笑,大家就都知道你开心。而失望一般只表现在心里,但是失望到整张脸都透露出主人心里的信息,那就真的是很失望了——任何抽象东西具现化时都是异常强大的。
黑川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像是把最后一枚硬币投进许愿池之前会有的、那种明知道大概率不会实现但还是想试一试的表情,轻声说:“你刚才明明看着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踩在由纪的心脏正中央。“你很奸诈耶,让人家一个人站在这里难堪。”她的语尾微微往下掉了一点,像一片快要从枝头脱落的叶子。“所以——别再逃了。告诉我答案吧。”
黑川脸上那层失望太具体了,具体到由纪觉得自己像是亲手把什么易碎的东西从高处推了下去,然后站在碎片旁边听完了它落地的全部声响。愧疚当然来了。它来得很准时,像一个从不迟到的讨债人,在由纪的胸腔里敲了敲门就自己进来了,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打算长住的架势。可是愧疚又算什么呢。由纪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的本质——它不是赎罪,它是止痛药。是犯了错的人给自己开的处方,剂量刚好够让自己觉得“我至少还为此难过了所以我并不是个彻底的混蛋”。多么体面的自我豁免。
世界上根本不该有愧疚这个词。如果所有人从一开始就不犯错,语言里就永远不需要发明这两个字来给事后的懊悔镀金。但错误是地心引力级别的东西,你不承认它也照样把你往下拽。所以人类造出了“愧疚”,把它当成一块遮羞布披在自己肩上,好让自己在镜子前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轻叹一声之后,由纪张开了嘴。那是一种投降式的张嘴方式,像一座被围困了太久的城池终于决定打开城门,不是因为守不住了,而是因为继续守下去这件事本身已经变得比投降更丢人。
“我——”
“哇!”
黑川的声音像一只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的猫,把由纪嘴里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出完整形状的句子吓得缩回了喉咙深处。她伸出双手在面前摆了摆,那个动作慌乱得像是在试图阻止一辆已经开始下坡的自行车。
“等、等一等!还是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像是有人拿水彩笔在上面认认真真涂过两遍。由纪看着她,心想你刚才那副“快给我答案否则我就站在这里枯萎给你看”的气势呢,怎么真要给答案了反而自己先慌了。这人到底是来讨债的还是来送命的啊。
可由纪多少也明白。黑川之所以突然踩刹车,并不是因为她不想听。恰恰相反——她太想听了,想到了一种反而不敢听的地步。因为她已经从由纪脸上那层薄薄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雾气一样一擦就会露出里面景色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轮廓。那个轮廓长什么样,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成。在这种状况下被迫回应上一次的告白,答案几乎是一道送分题——可正因为是送分题,她反而害怕翻开试卷。万一猜错了呢。万一那七八成里恰好不包含她最想要的那一成呢。万一由纪张嘴说出来的东西和她看见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呢。
但黑川终归是黑川。她在害怕了三秒钟之后就把害怕这件事踹到了一边——不是克服了,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在这里怂了那也太不像自己了吧。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即将跳伞的人在舱门前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在勇敢和逞强之间来回横跳的语气说:
“今天晚上八点。惠比寿车站前的惠比寿像前面。”
由纪眨了眨眼。
“打扮成小雪的样子来见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里面同时装着不甘心、期待、赌气,以及一丝极其微量的、像把最后一颗糖藏在口袋最深处那样的温柔。那是一个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由纪的人才会提出的条件。不是刁难,是她给自己搭的最后一级台阶。如果由纪来了,那就说明她赢了。如果由纪不来——那她至少可以告诉自己,不是他拒绝了她,是他没有赴约而已。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可对于一个正在把全部筹码推向桌面中央的人来说,它们之间的距离大约等于一整个银河系。
......
看着黑川在楼梯口处渐渐消失的背景由纪脸色默然...
明明是喜欢的。
心情却摇摆不定暧昧不清。
没有了觉悟却继续交往——虽然是很简单的事,却不想去那样做。
因为自己不想用虚伪的心理和认真的对方去交往——
因为不想用谎言去伤害对方——
想到这里,由纪的胸口又传来一阵痛楚。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穿上女装,也是最后一次...
由纪回过头去。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身体自己做出了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笔直的街道向远处延伸,尽头有一栋大厦戳在那里,高得好像要把天空捅出一个洞。那栋楼什么也没做错,只是恰好站在由纪视线的终点,于是就被迫承担了“远方”这个概念的全部重量。
真是辛苦你了,由纪在心里对那栋无辜的建筑物说。
然后他收回目光。
呼出的那口气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没能变成白雾。季节还不够冷。但由纪觉得自己体内的温度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冬天——不是寒冷,是一种安静的、把所有多余的枝叶都落尽之后才会有的透明感。
脚步迈了出去。朝着黑川消失的方向。
由纪一直都知道的。逃避是有保质期的东西。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身后的问题,那些被他用沉默和微笑反复糊上的裂缝,它们从来没有真的消失过。它们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在那里,等他自己走回去。
而逃跑的路——那条他以为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的、没有尽头的路——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胡同。只不过墙壁是透明的,让人产生了还能继续往前走的错觉。直到额头撞上去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这里早就没有路了。
所以啊。
由纪把双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口袋底部那层起了毛球的布料。
既然怎么逃都会被追上,既然所有的藏身之处终归会在某一天亮起灯来——
那就别再跑了吧。
至少这一次,用自己的脚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