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4/7 9:27:50 字数:9399

曾经想过要变成女孩子…我以为或许真的可以……

于是便放任着自己的自私,重复着自己的任性……

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即便如此,还是希望试着去爱。

祈祷着,在未来能爱上不再是镜子中的自己。

虽然如此……依然还是重复着,重复着。

-----------------------------------------------

自那一天起,黑川的时间仿佛又倒退回了原点。在喧闹的校园里,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依然是一副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的姿态。就好像在自己的周围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白线,重新披上了那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透明铠甲。

只不过,那种带着刺的冷漠,不再像过去那样直白地写在脸上了,而是深深地沉进了心底。现在的黑川,即使在走廊上与同学不期而遇,也能游刃有余地勾起嘴角,送上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微笑,轻声打着招呼。

可是,那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那份笑容就像是橱窗里精致的玻璃工艺品,虽然闪烁着光芒,却摸不到半点真实的温度。只要再往前试探哪怕半步的距离,就会被那扇无形的门死死挡在外面,再也无法触及。

在走廊上不期而遇时,黑川也只是像对待普通同学那样,扯出一个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微笑,轻轻点头,然后毫不留恋地擦肩而过。留下由纪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酸涩得发疼。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吧。既然做出了选择,重要的就不再是那个惨淡的结果,而是硬着头皮走下去的决心。

既然已经对小左许下了承诺,那就必须要有背负起一切的觉悟。哪怕这份觉悟里,掺杂着对黑川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感。覆水难收,木已成舟。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向她全盘托出。[希望到时候,她还愿意停下脚步听我解释吧。]由纪在心底默默念叨着,嘴角不可抑制地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由纪的生活似乎又被强行拉回了那条名为平凡高中日常的轨道。只是,最近的他简直就像是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半点干劲,整个人软绵绵地,活像一台生了锈、又忘了上发条的破旧机器,只能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惨状,大概只有由纪自己心里最清楚。追溯起万恶之源——先不管最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原因开始的,总之,由纪无可救药地迷上了那种穿上女装、对着镜头按下快门的隐秘游戏。可是啊,自从那该死的骨骼开始发育,身高像拔节的竹子一样窜高之后,那种魔法般的狂热就突然烟消云散了。简直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变回了烂南瓜,而自己,也只能被迫从那个虚幻又甜美的梦境中,狼狈地跌回现实。

放学后的教室里空荡荡的,由纪独自一人靠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眺望着远方。黄昏时分,绚丽的晚霞如同一场盛大的燃烧,肆意地染红了整片天际,那是一种近乎灼目却又透着无限悲凉的美丽。层层叠叠的云彩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仿佛是某种即将消逝的魔法,在做着最后一次华丽的挣扎。

看着这副光景,由纪那颗生了锈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晚霞越是绚烂,就越是衬托出他内心的空洞与无力。他想起了过去那些偷偷换上女装、在镜头前寻找另一个自己的隐秘时光,也想起了走廊上黑川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微笑。曾经的梦境就像这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夕阳,无论曾经多么美丽,最终都无可挽回地走向沉寂。由纪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在这片格外美丽的晚霞下,他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拯救的、被魔法抛弃的褪色木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将所有的光芒与幻想彻底掩埋。哪怕心中再怎么祈祷,那辆属于灰姑娘的南瓜马车,终究是再也驶不回他的世界了。

[糟了,今天好像是要去打工的日子!]

大脑深处就像是被谁狠狠敲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钟,由纪猛地从那种自怨自艾的黏稠情绪中惊醒过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悲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空荡荡的教室。去他的绚烂晚霞,去他的灰姑娘的南瓜马车,要是连现实里的饭碗都砸了,那可就真的连渣都不剩了!

他一口气冲出校门,像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一样,只是一股脑儿地朝着小山相馆的方向狂奔。傍晚的风呼啸着刮过耳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黏糊糊的细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血腥味。

达拉达拉的,明明平时总把那种放松度日的态度当成借口,结果却把打工给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废柴一样的自己简直无药可救!(DaLaDaLa是一种生活态度,“放松”、“快乐度过每一天”的意思... )

由纪一边在心里狠狠唾弃着自己,一边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相馆门外。他像个做贼的嫌疑犯一样,贴着墙根溜到橱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店里张望。

[太幸运了,店长貌似不在!]

由纪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感觉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别看小山店长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像个脾气好到没底线的烂好人,可一旦进入工作模式或者抓到谁出纰漏,那家伙绝对会瞬间化身为喷发着岩浆的活火山,那种压迫感可是会让人连骨头缝都跟着发冷的。

由纪小心翼翼地推开相馆沉重的玻璃门,伴随着迎客铃清脆的叮当声,迎接他的并不是店长那能把人烤焦的怒吼,而是一道像春日阳光般轻快、却又让他瞬间头皮发麻的熟悉嗓音。

“欢迎光——”

原本正窝在旁边的椅子里、膝盖上还摊着一本色彩斑斓时尚杂志的樱井佐知子,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嘴里正往外倒着营业用的一百分甜美问候。然而,在视线捕捉到由纪那张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脸时,那句公式化的台词就像被强行拔掉插头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

“咦,什么嘛,原来是由纪啊。”

佐知子眨了眨眼睛,随手将杂志啪地一声合上。她从椅子上轻盈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嘴角随之扬起一抹带着某种狡黠与不容拒绝意味的灿烂笑容。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由纪,用一种仿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般的轻快语调说道:“来得正好哦,我刚好有件事,必须要和你好好谈谈呢。”

“樱姐今天怎么有空来相馆?店长人呢?”由纪强装镇定地开口,声音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大脑的齿轮开始嘎吱嘎吱地疯狂转动。等一下,樱姐该不会是专程来堵我的吧?这么一回想,上次在街上偶然碰到的时候,她好像也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盯着我,说什么“有事要谈”来着……难道说,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落到她手里了?!

“笨——蛋!”

佐知子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嘲笑一只落入陷阱的笨老鼠。她灿然一笑,那笑容明晃晃的,简直刺得由纪眼睛生疼。紧接着,她毫不客气地侧过身,一把拉开旁边的椅子,用一种不容反抗的气势示意由纪老老实实坐下。

“你该不会是忘了我也是这里的兼职吧?至于店长嘛——”她故意顿了顿,看着由纪僵硬的动作,似乎觉得这副滑稽的模样很有趣,“他刚刚给一位顾客送相片去咯。”

由纪战战兢兢地把半个屁股挪到椅子的边缘,内心忍不住暗自嘀咕。能让那个平时总像生了根一样长在柜台后面的店长亲自跑腿,对方绝对是个不能怠慢的超级大客户吧?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操心店长的时候。

由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挺直了僵硬的脊背,试图在佐知子那极具压迫感的灿烂笑容面前,勉强拼凑出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那、那个……既然这样,”他的视线游移着,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樱姐你特意要和我谈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啊……”

佐知子伸出白皙的手指,将垂落在侧脸的鬓发轻轻撩到耳后,伴随着衣料微微摩擦的轻响,她收起了刚才那副捉弄人的态度,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浅蓝色的职业套裙。明明这种正装通常都会散发出一种死板严肃的社会人气息,但穿在佐知子身上,却奇妙地褪去了老气横秋的沉闷,反而透出一种既矜持稳重又不失活泼的鲜活感。

然而,这份明快在此时此刻却荡然无存。当她收起笑容,用那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认真目光直视过来时,周围的空气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变得冷硬而极具压迫感。

“嗯,是这样的。由纪,你还记得上次你当模特的时候,那个帮你拍照的摄影师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敷衍的郑重。

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气场死死钉在椅子边缘,由纪只觉得胃里一阵微微的痉挛,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在这份不容抗拒的严肃面前,他那点可怜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就连平时习惯了的随性语气也像被猫叼走了一样,脱口而出的瞬间,不争气地变成了干巴巴的敬语。

“您、您说的是……青山老师吗?”

“你能记住就好啦。”

似乎是察觉到了由纪那副仿佛要被送上断头台般的僵硬模样,佐知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太严肃了?”她一边轻快地说着,一边像只伸懒腰的猫咪似的,将原本端正的坐姿瞬间切换成了毫无防备的随意姿态,周围那股冻结的空气也随之奇妙地消散了。

“其实呢,是那家伙哭着喊着想拜托你再去做一次平面模特哦。”

“哎?模特……吗?”

由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干瘪的海绵。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游移着,最终有些局促地探向了自己的颈部。隔着薄薄的皮肤,他仿佛能感觉到某种隐秘的、无法向外人道出的刺痛。

原本勉强维持的表情,就像是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一样,一点点黯淡了下来。他死死地抿住嘴唇,将那句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般的话语,连同苦涩的叹息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已经不行了吧。

“嘛,原则上来说,这种事情当然还是要看你本人的意思啦。不会强迫你的哦。”

话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佐知子却没有错过由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就像是被云层遮住的日光,少年原本就算不上明朗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又黯淡了几分。

——啊啦。

佐知子在心里微微挑了挑眉。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走个流程式的确认而已,毕竟上一次的合作明明进行得相当顺利。可是现在看由纪这副样子,事情恐怕没有她预想的那么简单呢。

不过,就算如此——

樱井佐知子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做好奇心旺盛,说难听点就是一旦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绝对不肯轻易放手的那种性格。让一个少年穿上精心挑选的女装、以女模特的身份站到镜头前面,而且偏偏那个少年上了妆之后的效果好得简直让人想骂一句犯规——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戏,她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看着它草草收场呢。

所以呢,虽然嘴上说的是“不会强迫”,但佐知子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开始盘算着该用什么样的话术来把这个明显正在打退堂鼓的家伙重新拽回正轨了。

“抱歉,现在的我……大概已经不行了吧。”

由纪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苦涩全部排空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垂下视线,死盯着桌面的纹理,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被雨水打湿的纸箱般的无力感与落寞。

“最近,就算看着镜子里那个穿上女装的自己,心脏也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完全挤不出半点那种特别的感觉了……就像是,原本施加在身上的某种魔法,突然之间彻底失效了一样。”

“为什么会不行呢?在我看来,你明明一点都没有变嘛。”

佐知子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由纪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仿佛要将他连皮带骨地重新评估一番。随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好奇光芒,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你说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呀?!”

那副兴致勃勃、仿佛嗅到了什么绝世八卦的模样,让由纪本就局促的处境瞬间雪上加霜。他的肩膀猛地一缩,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由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紧了衣角。

“樱姐……”他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快要被空气融化的雪花,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软弱与犹豫,“我说出来的话,你可绝对、绝对不能笑我啊……”

“是是是,绝对不会笑你的啦!”佐知子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速度举起双手,摆出了一副投降的姿态——不过那张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弧度的脸,怎么看都缺乏说服力就是了。然而此刻的她,心里那台名为好奇心的引擎已经完全进入了轰鸣状态,青山的委托什么的早就像被风吹走的收据一样,飘到了意识的角落里去了。

当然啦,她又不是没有职业道德的人。该传达的话已经传达了,该问的也问了,到这一步为止,作为中间人的义务已经漂漂亮亮地完成了。至于由纪本人愿不愿意点头——那可不是樱井佐知子伸手就能够拧转的开关。所以呢,就算他最终摇了头,那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强行扭转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啊——比起一桩商业委托的成败,眼前这个少年脸上那种像是被暴雨浇透了的烟火般的表情,以及他接下来即将从那双微微发颤的嘴唇间挤出的、大概率会让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的秘密告白,明显要有趣一万倍嘛。于是佐知子干脆利落地在内心深处把那份委托书折成了纸飞机,朝着“以后再说”的方向潇洒地放了手,然后将全副身心的注意力,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面前这个正在经历着某种她尚且无法理解的、小小崩塌的少年身上。

“就是……那个啦。”由纪的视线像是在桌面上寻找什么逃生出口似的,来回游移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声音细得仿佛从针尖上滑落下来的水滴。“以前穿上女装之后,站到镜子前面的那个瞬间——心脏就会变得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厌,而是……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东西,从胸口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然后整张脸就会一下子烧起来,明明那个人是自己,却又好像不是自己,那种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太过羞耻的词语。“——会让人心跳加速。会觉得呼吸好像被谁轻轻捏住了。会有一种奇妙的悸动,像是有人在心脏的水面上投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怎么都停不下来。”说到这里,由纪的耳根已经红得像是能渗出血来。他的手指深深攥进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仿佛唯有这点微弱的痛感才能支撑他把剩下的话挤出喉咙。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怎么打扮、不管怎么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就只是——穿着女孩子衣服的我而已。那种好像心脏要融化掉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就好比说,原来一直住在胸口里的某个小小的、会因为那些漂亮的东西而雀跃不已的家伙,在某一天突然搬走了,连一封告别信都没有留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像是要把自己抽干似地吐出来。“所以,青山老师那边的委托——我大概,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到了吧。那个时候的我之所以能够站在镜头前面,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有那份心情在撑着。现在它不在了,就算我再怎么穿上同样的衣服、画上同样的妆,站在那里的也只会是一个空壳而已。”

其实由纪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那份悸动消失的理由,那个曾经栖息在胸腔深处、会为了一条裙摆的弧度而欢欣雀跃的小小存在突然不告而别的真正原因——他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就像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少了一块骨头一样,那种缺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烙印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只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罢了。

这可是和自己融为一体,是如自己人生历史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选择了装傻。选择了用“不知道”这三个字,把真正的答案像塞进抽屉最深处的旧照片一样,推到自己也懒得去够的地方。

可是心脏不会说谎。它只是安静地疼着,用一种不至于让人蹲下来、却也绝不允许人假装若无其事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提醒着他——你在逃。

由纪脸上浮现出来的那层寂寥,薄得像是冬天窗玻璃上凝结的水雾,轻轻一擦就会消失,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觉得心口某个位置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佐知子嘴角那点促狭的弧度,就像被谁伸手轻轻按下去似的,慢慢地收了起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充满怜悯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由纪,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妙的温度——就好像她正透过眼前这个耳根泛红、手指攥得发白的少年,看见了某段自己也曾经历过的、笨拙而滚烫的时光。那种青涩到几乎让人牙酸的、却又因为太过认真而变得无比耀眼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看好戏的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像是清晨第一缕光线落在桌面上时那样不带任何杂质的微笑。那个笑容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惜,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仿佛在说“我看见你了”的温柔。

“不必觉得丢人。”

佐知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稳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部稳稳托住了一样,每一个音节都落得恰到好处。

“你刚才说的那些,全都不是什么过错哦。”

她稍稍歪了歪头,发尾从肩上滑落下来,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只不过是说明了——你对小雪,是如此的认真。”

这话落进由纪耳朵里的瞬间,他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拍。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有人把他自己一直拒绝承认的东西,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像递过来一杯温水似的放到了他面前。

佐知子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由纪微微发愣的脸。

“认真到把那份感情和自己融为一体,认真到它离开以后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不一样了——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为此感到羞耻的。”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陈述一个和明天天气差不多级别的事实。可是正因为太过平淡,反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只温暖的手,稳稳地按住了由纪心口那片一直在微微震颤的水面。

然后,佐知子微微弯起嘴角,眼底深处有什么细碎的光芒一闪而过。

“既然你对她是这么认真的——那我想,你应该也不会愿意就这样轻言放弃吧?”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带着些许温柔的挑衅。仿佛她已经提前看穿了答案,只是在等由纪自己亲口把它说出来而已。

“小雪就是由纪,由纪就是小雪——”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近乎祈祷般的确信,“又有谁,会愿意放弃自己呢。”

那不是反问。那是回答。是他在自己胸腔深处翻找了很久很久,终于从层层叠叠的逃避和伪装下面,摸到的那枚一直在发烫的、小小的硬币。翻过来,正面朝上,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

由纪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他抿起了嘴。

嘴唇紧紧地压在一起,压出一条近乎固执的弧线——可偏偏就是那份固执里头,掺进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让人没来由觉得鼻子发酸的无奈。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踝。不是别人设下的障碍,而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骨骼,自己那具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变得更加陌生一点点的躯壳。

“可是。”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由纪无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喉结隆起的弧度,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最近,我开始变声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交代一个无关紧要的近况,可是那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漫不经心底下,藏着的东西几乎要把声音本身压碎。每天早上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从嗓子里跑出来的那个音调——粗糙的、陌生的、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换掉了他的声带一样——那个声音,不是小雪的。

“而且身高也……长了很多。”

由纪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一扇被风微微吹动的、随时可能关上的窗帘。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堆积在那片阴影里——

就好像有人在他终于决定不再逃跑的那一刻,平静地告诉他——可是你脚下的路,已经快要消失了哦。

如此冷寂的声色,带着由纪的哀愁,包含着淡淡的哀伤。

这团像是被死死塞进狭小抽屉里、已经扭曲变形的沉重心情,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放的角落。到底想要抓住什么,又在拼命抗拒着什么,连自己都只能在模糊的轮廓前束手无策。可是啊,就算双脚被无形的泥沼绊住,时间也会粗暴地推着你的后背,逼着你踉踉跄跄地继续迈步——大人们总是把这种无可奈何的残酷,轻飘飘地包装成名为“青春”的字眼。

多么廉价又正确的答案啊。“向着未来努力吧”,这种仿佛印在教科书扉页上的空洞口号,根本不需要生活指导老师来板着脸说教,随便在街上拉住一个人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当那个所谓的“未来”本身就是一台正在一点点剥夺、碾碎自己最珍视之物的机器时,这种任谁都能明白的理所当然,简直就像是毫不留情地刺入喉咙的冰冷刀刃。

为了什么而努力。

该怎么做才好。

这些念头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枯井里的石子,咕咚一声落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音了。不是因为井太深,而是因为井底根本就没有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接住它们,让它们激起哪怕一圈小小的涟漪,好歹也算是某种形式的回应。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燥的、空荡荡的沉默,从下面一直蔓延上来,灌满了整个胸腔。

由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道没有考试范围的填空题前面。题目印得清清楚楚,留给答案的横线也整整齐齐,可是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知道该填什么。

空气安静地流淌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却也称不上舒服,更像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各自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暂时放回了口袋里,默契地决定先不去翻它。

然后由纪动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几乎可以骗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就好像刚才那些快要把人从内侧撑裂的東西,不过是一场午后打盹时做的、醒来就记不太清的短梦。

“樱姐,那我……先进去换衣服了。”

他的声音在“我”和“先”之间断了一下,那个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短得就像是舌头不小心在牙齿上绊了一跤。可如果有人恰好在听的话,就会发现那个小小的空白里头,塞着一整个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尾的下午。

由纪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街对面那棵什么树的叶子被风翻过去,露出颜色稍浅的背面,然后又被翻回来。就那么反反复复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店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他把这句话接在后面,语调被刻意调得平平整整的,像是在用日常把刚才那道裂缝仔仔细细地糊上。该换衣服了,店长要回来了,还有工作要做——你看,生活不就是由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不需要思考意义的小事一件一件垒起来的吗。只要一直忙着搬砖,就可以暂时不去想这堵墙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砌、又终究会通向哪里。

“嗯,我知道了。”

佐知子强行把那声快要滑出嘴唇的叹息咽了回去,咽得喉咙深处微微发涩。她看着由纪转过身,向着走廊深处走去,纤细的手指搭上更衣室冰冷的门把手。就在那扇门即将被拉开的瞬间,佐知子还是没能忍住,像是要抓住那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般,让声音轻轻地追了上去。

“那个,模特的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小心翼翼地掺入了一丝轻快的试探:“毕竟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嘛。而且……关于‘小雪’的事,说不定,大姐姐我有什么神奇的魔法可以帮到你哦?”

更衣室的门把手发出一声微弱的喀哒声。由纪的背影猛地停住了。

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猛地拽住了一样,在原地僵硬了短短的一瞬。随后,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细碎得快要被空气吞没的声音回答道:

“……请给我,一点时间。”

留下这句毫无防备的低语后,由纪像逃跑似的闪身走进了更衣室。伴随着沉闷却不容拒绝的声响,那扇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将外面的光线、视线,连同那些无处安放的温柔,全都死死地隔绝在了另一边。

樱井佐知子是专业的化妆师。所谓“大姐姐的魔法”,大概就是指这个吧。只要借助那双灵巧的手,还有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色彩,确实可以像施展真正的魔法一样,把属于男生的生硬轮廓一点点涂抹掉,描摹出属于“女孩”的柔软与甜美。

可是,那终究只是一层脆弱的皮囊。是只要一捧清水、一阵粗暴的风,就能轻易剥落的镜花水月。

一点都不真实。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份黏稠的恐惧就会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上脚踝——总有一天,那个名为“小雪”的存在,会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骨骼会在某个夜晚悄悄拔高,喉结会无可挽回地突出皮肤的表面……这些如同定时炸弹般埋藏在身体深处的致命弱点,是无论涂抹多少层粉底、穿上多么可爱的裙子,都绝对无法回避的诅咒。

躲不掉的。

不管再怎么咬紧牙关去拼命,可能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

不管再怎么伸长手臂去够,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那个终点。

曾经那个无懈可击、仿佛连发丝都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小雪”,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正因为太清楚那裂纹蔓延的声音,由纪才会被名为恐惧的重压死死钉在原地,连哪怕半步都迈不出去。

背靠着更衣室冰冷的门板,由纪任由身体失去力气。

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躁感,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脏海绵,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种感觉,真是懦弱啊。

在这个狭小而昏暗的盒子里,他死死地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指尖。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