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4/8 20:15:58 字数:10219

夜晚像是被谁悄悄拧暗了的调光灯,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由纪关上玄关的门,鞋子在地板上磕出两声闷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滚了一圈,最后无精打采地消失在某个角落。整间公寓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似的,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动。

卧室的灯没有立刻打开。

他就这样仰面倒在床上,弹簧在身体的重量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者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过来的、被窗帘裁剪成不规则形状的光,像是什么人随手撕碎后扔在那里的便签纸。

今天答应得太草率了。

由纪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黑暗立刻变得更加彻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自己说出“没问题的”时那副不以为然的语气,现在想来简直像是在高空走钢丝的人还嫌绳子太粗不够刺激。

——要怎么跟黑川开口呢。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胃就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不是疼,而是那种明知道接下来要做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时,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诚实反应。

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响,低沉而绵长,像是这座城市缓慢而悠长的一次呼吸。由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的触感凉凉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皂香。

如果被拒绝的话,星期天就要再穿一次女装。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不深,但扎在了一个无论怎么扭动都能感觉到的位置。

由纪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像在翻一本怎么也翻不到正确那页的书。

芝理惠子。

视线猝不及防地被这三个字绊了一跤。

演剧部的。

拇指就那样悬停在那行字的正上方,不上不下,仿佛空气在指尖和屏幕之间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怎么也捅不破的什么东西。由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又五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再翻回来——名字还在那里,当然还在那里,又不会因为他不看就自己消失掉。

——演剧部的人,应该是不怕被拍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紧跟着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带倒了一连串的东西。长得漂亮这件事自不必说。站在镜头前面大概也不会像一般人那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条件是够的,怎么想条件都是够的,问题根本不在条件上面——

问题在于,他要怎么开口。

由纪在脑子里飞速地排练了一遍措辞,排练到一半就已经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了。

“喂你好我是隔壁班的由纪同学请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来给我打工的照相馆当一下模特。”

不行。怎么听都像是搭讪。不,比搭讪更糟,搭讪起码还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简直是……简直就是街头那种举着牌子写“寻找素人模特”的可疑星探。

而且她一定会问的。一定会问“为什么找我”。

为什么找你呢——由纪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呻吟了一声。

因为你漂亮?太轻浮了。因为你是演剧部的所以觉得你适合?好像也说得过去,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差的那一点恰恰是最致命的。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

真正的理由是那天放学路上远远看见芝理惠子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由纪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既不是“啊她真好看”也不是“啊她很上镜”,而是一个让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大脑格式化的念头——

“跟那张照片里的我好像。”

不是。

不对。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想到芝理惠子的。“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穿女装的样子所以想请你来当模特”——光是在脑内模拟出这句话的声波,由纪就觉得自己周身的温度骤降了十度,冷汗顺着后背一路淌下去,整个人仿佛正站在社会性死亡的悬崖边上,脚下的碎石已经开始簌簌往下掉了。

那是变态。

不,那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变态的范畴,那是变态中的变态,是需要被写进教科书里当反面案例的那种级别的变态。

由纪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由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陷进去的时候才发觉那些发丝还带着洗过之后残留的潮意,没有完全干透,于是在指缝间纠缠成细细的结,拽一下就扯着头皮生疼。那种疼倒是刚刚好,刚好够把脑子里翻来覆去搅成一团的东西压下去一秒钟。

只一秒钟。

他把手机往床上扔了。

用的力气不大也不小,刚好够让那个薄薄的长方形在被子上弹一下——棉被吃掉了大半的冲击力,剩下的那一点点惯性让它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屏幕朝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揉得皱巴巴的枕套上面。倒扣着的手机像一扇关死了的门,又像一个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的人,摆出一副“别看我也别叫我”的姿态,好像只要这样做了,屏幕里躺着的那个名字就能跟着一起消失在这片小小的、自欺欺人的黑暗里似的。

由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陷进去的时候才发觉那些发丝还带着洗过之后残留的潮意,没有完全干透,于是在指缝间纠缠成细细的结,拽一下就扯着头皮生疼。那种疼倒是刚刚好,刚好够把脑子里翻来覆去搅成一团的东西压下去一秒钟。

只一秒钟。

他把手机往床上扔了。

用的力气不大也不小,刚好够让那个薄薄的长方形在被子上弹一下——棉被吃掉了大半的冲击力,剩下的那一点点惯性让它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屏幕朝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揉得皱巴巴的枕套上面。倒扣着的手机像一扇关死了的门,又像一个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的人,摆出一副“别看我也别叫我”的姿态,好像只要这样做了,屏幕里躺着的那个名字就能跟着一起消失在这片小小的、自欺欺人的黑暗里似的。

由纪盘腿窝在地板上。两只胳膊肘杵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颊,十根手指把两边的颧骨肉往上挤,挤出一个谁都不会觉得可爱的形状。整个人蜷缩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被人随手搁在路边的石头地藏,经年累月地淋了雨又晒了太阳,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裂纹,连那层象征慈悲的微笑都风化得差不多了。这种地藏是不会有人停下脚步对着它合掌的,路过的行人顶多往这边瞥一眼,心想哦这里怎么搁了个这东西,然后就继续赶路了。连被许愿的资格都没有的菩萨。未免也太惨了一点。

和店长说好的日子是星期天。

还剩几天时间。

这个事实像一块嘬了满嘴酸水的青梅,被他含在舌根底下翻来覆去地滚了不知道多少遍,酸到后槽牙都隐隐发软了,可吐又吐不出去。如果到明天为止还是找不到能站到镜头前面的人,那他就必须——

思路走到那条线的跟前,由纪的大脑像踩到了地雷的士兵一样当场僵住了,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既不敢落下去也没有办法收回来。不敢想了。再想下去那个画面就要自动在脑子里生成了,而一旦生成就再也没有办法撤销,就像打翻在白衬衫上的酱油,不管怎么搓都会留下一个洗不掉的淡黄色的影子。

由纪把脸在自己的掌心里又埋深了一寸。指腹压住眼眶的时候,黑暗里浮出一圈圈挤压产生的磷光。那些光斑无声无息地膨胀、碎裂、重组,像是某种古老而无用的摩尔斯电码,拼命地对他发送着什么信号——而他一个字也读不懂。

光是那个念头的碎片擦过意识的边缘——店长和樱姐一左一右地架住他的胳膊,像押送什么珍贵的俘虏似的把他推进更衣室的门,而门在身后关上的声响会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干燥、轻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然后那些布料会再一次覆盖上来——仅仅是这些画面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掠过视网膜内侧,他的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下方猛地托起来又松开了,所有的内脏都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无声的自由落体。

那不是厌恶。

如果是厌恶就好了。厌恶是一种多么简单、多么善良的情感。厌恶会替你筑起高墙,替你把不该靠近的东西干干净净地挡在外面,让你理直气壮地别过脸去说“我不要”。厌恶是一道结结实实的防线,是这个世界在你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救之前就预先递过来的盾牌。

可他手里空空的。

恰恰是因为那层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身体内部某个极深的、平时根本触碰不到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冰面下某条冬眠了太久的鱼终于翻了一次身——恰恰是因为那个声音既不是痛苦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他至今找不到名字的、柔软的、近乎于投降的东西,所以才让整件事变得如此不可饶恕地可怕。

他对自己这个人,了解得近乎残忍。

那些衣物是有记忆的。不是面料本身,而是皮肤会记住。手腕内侧那一小片几乎透明的地方会记住袖口滑过时的触感,锁骨的凹陷处会记住领口垂落下来的那一点点重量,连后颈最脆弱的绒毛都会记住拉链合拢时那声细小的、像谁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的咔哒。身体这种东西,比心诚实太多了。心还会撒谎,还会对自己说“已经结束了”“已经不在了”“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身体不会。身体只会在布料再一次触及的瞬间,忠实地、毫无保留地,把所有被封存的感觉一滴不剩地交还给你。

镜子里的小雪会回来的。

不,不对。小雪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被他用力地、粗暴地推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里,外面压上了全部的日常,压上了每一个作为“由纪”活着的早晨和夜晚。可抽屉是关不死的。木头会吸潮,会膨胀,会在某个安静得过分的深夜发出一声吱呀。而他知道——他太知道了——只要那扇镜子再一次映出那个轮廓,胸腔正中央某个他以为早已干涸见底的地方,就会有什么东西开始洇开。不是涌上来,是洇开。像一滴墨落进静止的水面,无声地、缓慢地、以一种无法阻止的温柔扩散开去。那颗被投进去的石子甚至不需要很大,甚至不需要是石子,也许只是一粒沙,只是光线落在睫毛上的角度恰好和上一次重合了,只是镜中人歪了一下头而那个弧度刚好是他认识的——仅仅是这些,就足够了。

水会漫上来的。会漫过他划定的所有安全线,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下巴,一直漫到他仰起头也只能勉强露出鼻尖的高度。而他会发现自己甚至不怎么想挣扎。那才是最要命的部分。不是溺水,是发觉水温刚好,是发觉沉下去的过程竟然并不难受,是在水合拢过头顶的最后一刻心里浮起的那个念头不是“救命”而是“啊,果然是这样的啊”。

上一次他还勉强够到了水面。可如果有下一次,他没有任何把握自己还能浮起来。人不能两次从同一个深度把自己打捞上岸——第二次的时候手臂会记得疲惫,肺会记得缺氧,而那个温柔的深处会记得他来过。

所以——必须找到人。不管是谁都好,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好。能站到那面镜子前面的人,必须是别人。

由纪又伸手去够那部扣在枕头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像是被自己的生活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照面。拇指落在通讯录上,开始往下滑。

一个一个的名字从屏幕底部浮上来,又从顶部消失,像是某种单调到令人发指的流水线——而他就是那个站在传送带尽头的质检员,手里攥着一份苛刻到近乎荒谬的不合格清单。

田中美咲。拇指停了零点三秒。脑内的审查系统即刻启动,高效得令人发指——体育课,八百米,冲过终点线时整张脸涨成了一颗被大火煮过头的章鱼丸子,连眼白都透着一股蒸汽感。那张脸要是出现在镜头里……由纪在脑海里替店长打了一个寒颤,拇指毫不留情地滑了过去。

山下枫花。名字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秒半。教室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永远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些什么的侧影。一年同班,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能凑满一张便利贴的正面——还得是用大号字写的那种。突然点开对话框发过去一句“那个,你愿不愿意穿女装被人拍照啊”,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判断体系里都等同于社交自杀。甚至不需要被拉黑,对方大概只会在屏幕那边露出一个极其微妙的、仿佛看见路边的鸽子突然开口说话了的表情,然后缓缓地、确认般地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划过去。

再划。

再划。

由纪的拇指越滑越慢,像一台渐渐耗尽了电池的遥控小车,每一次向上推动的幅度都比前一次小那么一点点。而与此同时,那些否决理由反而越来越蛮横,越来越不讲道理——“太高了”“太矮了”“笑起来牙龈露得太多了”“这个人上周在食堂打翻了味增汤而我莫名其妙地觉得打翻过味增汤的人和穿女装这件事之间存在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认真地甄选一个合适的候选人,还是只不过在用一种拙劣到连自己都快骗不过去的方式拖延时间,好让那个“找不到人所以只能自己上”的结论晚一秒钟到来。

拇指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人。

是因为通讯录到底了。

屏幕最下方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空白,像一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而那一页上什么字都没有印。由纪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又被他无意识地点亮。

一个人都没有。准确地说——是一个能被他那套严苛到变态的筛选机制放行的人都没有。整本通讯录,几十个名字,几十张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统统被他亲手盖上了“不合格”的红章,整整齐齐地退了回去。

而那个空荡荡的屏幕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橱窗。

准确地说,不是没有长得好看的女生。而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合理地、不引发怀疑地、不暴露自己女装历史地开口邀请的对象。这件事的本质问题在于——他和班上的女生们之间,根本就不存在那种可以随随便便说出“帮我个忙嘛”的关系。

平时和他走得最近的女生——

由纪的思考在这个地方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不是那种一下子陷到底的干脆沼泽,是脚踝先没入,然后小腿,然后膝盖,每一寸下沉都伴随着某种黏稠的、拒绝被命名的抗拒感,而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想到,身体却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大脑皮层的某个区域亮起了红灯。不是警告,比警告更原始——是烫伤过的手指在接近热源时那种绕过一切理性判断的、纯粹的肌肉记忆。

黑川。

那两个字从意识的底层翻涌上来,不请自来,像冬天的湖面下突然鼓起的一个气泡。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想。是那个名字自己浮上来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重力,仿佛它一直就沉在那里,只不过等着通讯录里所有其他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否决掉以后,水位自然而然地降到足以让它露出水面。

由纪几乎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把那个气泡摁回了水下。

不行。

这两个字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就蹦了出来,掷地有声得像是被预先录制好了一样。

绝对不行。

不是因为她不合适。恰恰相反——如果单纯从“能不能穿上那件衣服站在镜头前”这个维度来衡量,她大概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没有问题的那一个。这件事的否决原因从头到尾都不在能力层面上,而是在某个更深的、他不愿意低头去看清楚的地方。

走廊。午后。日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空气劈成明暗两半。

黑川水面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嘴角维持着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弧度——漂亮的、无可挑剔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微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温度这件事,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由纪看得出来。他太看得出来了。因为那和他自己对着镜子练出来的笑容,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肌肉。

走廊上的那个微笑又浮了上来。

不是他主动去回想的。是那个画面自己找上门来的,像一封退回的信件,盖着“无法投递”的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忆的邮箱口,等他一低头就能看见。黑川水面的嘴角,精确地、漂亮地、没有一丝多余地向上弯起的弧线。那道弧线太完美了,完美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就像是一扇被油漆得光可鉴人的门,正因为它漆得那样好,你才会意识到,这扇门根本不打算被打开。

而他之所以能一眼看穿这件事,理由简单得近乎可笑。

因为他自己也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

不行。

这个“不行”和刚才那些“不行”不一样。刚才否决通讯录里那些名字的时候,他用的是理性,是计算,是一套虽然荒谬但至少逻辑自洽的排除法。而现在这个“不行”,没有经过任何运算就直接抵达了结论,像是从胸腔深处某个上了锁的抽屉里自动弹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来不及确认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知道。

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去敲那扇门。

不是能力的问题,不是交情的问题,甚至也不是面子的问题。是在他连自己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就跑去站在别人的门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越界。

在把所有的线头都理清楚之前,他没有走近她的资格。不是三步。是那个距离根本不应该用步数来度量。是那种即便隔着整条走廊、隔着整间教室、隔着一整个被午后的日光劈成明暗两半的世界,他都觉得自己离她太近了的、没有办法被缩短的距离。

那小左呢。

这个念头刚刚露出一角——甚至还不能算作念头,只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检索在滑过所有可能性时短暂地、无意识地擦过了那个名字——由纪就已经把它按灭了。按灭的方式不像是熄灭蜡烛,倒更像是捏死一根还没来得及燃起来的火柴梗,指腹捻住磷头,在它发出气味之前就摁进掌心里碾碎。

不行。不是不行。是连“不行”这两个字都多余了。因为它根本就不应该被点燃到需要否定的地步。

小左是不能带去相馆的。

这句话在他心里甚至不是以语言的形态存在的。它更接近于一种地形——一条画在地图上的红线,不是后天标注上去的警示线,而是踩上去就会坍塌的真实的悬崖边缘。他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不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他,是因为他已经无数次走到那条线的跟前,感受过脚底下的碎石向外滑动时的那种细微的、不可逆的松动。

一旦那扇门在她面前推开,那些灯架、那些柔光箱、那些挂在衣架上被塑料膜包裹着的、散发着微弱洗涤剂气味的衣物——所有那些以“小雪”为名存在着的痕迹,就会像空气一样涌上来,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自己把所有的缝隙填满。因为那些东西根本就没有被藏起来过——它们只是被搁置在一个小左从来不曾踏入过的空间里,由纪用这段物理距离充当了隐瞒的全部手段。

而且。

由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压痕。

上次在橱窗前面。小左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还钉在那里。不是钉在记忆的表层——表层的东西是可以被风化的、可以被后来覆盖上去的新信息冲淡的。它钉在更里面的地方,钉在某根他至今都不敢伸手去碰的肋骨上,安安静静的,不疼,但每次呼吸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这是我的梦想。”

“总有一天,我要像她这样。”

由纪咬了咬嘴唇。

如果让小左去当模特——由纪的思维在这个假设上停顿了不到一秒,却像是被迫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吞下了一整块碎玻璃。

以小左的性格,她绝对会去。不是“愿意去”那种程度。是会把自己从头到脚、从指尖到脚趾、从每一根睫毛到每一次呼吸都拧干了往里面塞的那种全力以赴。因为那个孩子就是这样的。她对待所有事情的方式都像是趴在地上往悬崖裂缝里伸手够一枚掉下去的硬币——拼命得让旁观者先于她本人感到恐惧。

可是。

这个“可是”重得像铅块。

小左现在才国二。正在长但还没有长完的骨架,正在从某种柔软的、未完成的东西朝着另一种尚未可知的形状慢慢伸展的轮廓。镜头不会撒谎。镜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懂得体谅人的东西——它会忠实地、冷酷地、一个像素都不肯放过地记录下一切。而店长心里那个“对的样子”,那个被橱窗里的照片反复定义过的、几乎不允许任何误差存在的标准,和一个国中女生之间横亘着的东西,不是距离,是断层。是那种你跑得再快、跳得再高、把自己的极限榨得再干也没有办法跨过去的、和努力完全无关的、纯粹属于时间的残忍。

让她去。让她站在镜头前面。让她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出来。然后看着那道落差像一面无声的墙壁一样矗立在她面前。

然后看着她被否定。

由纪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到几乎能尝出铁锈的味道。

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个站在橱窗玻璃前面、眼睛亮得像是把整条商店街的灯光都吸进去了的小左,说出“这是我的梦想”的时候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赤裸裸的、像是把心脏直接捧在掌心里递出来的表情——他没有办法亲手把那样的东西送到会被碾碎的地方去。

由纪做不到这件事。就算全世界都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试镜,他也做不到。

光是想象小左听到“不太行呢”这种话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他的心脏就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疼痛了。

所以到头来,他谁都找不了。

窝在这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被自己画出来的一个又一个死胡同困得严严实实,由纪此刻的心情大概和一只被塞进纸箱里忘记戳呼吸孔的仓鼠差不多——又闷又急又找不到出口,只能原地打转,把脚底下那层薄薄的木屑刨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

“打——扰——啦——!”

玄关的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充满了活力的呼喊,紧跟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和门被推开时特有的吱呀声。那个声音的主人显然完全没有“轻声进门”这个概念,鞋子在玄关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简直像是一头小型台风正在穿过走廊。

随后,一股夹杂着油烟和面衣被高温炸透后特有的、焦香浓郁的气味,毫不客气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小——纪——你在吗——”

小左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颗正在以极快速度滚过来的、热气腾腾的可乐饼。

由纪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房门就被从外面“啪”地推开了。

小左端着一个铺了厨房纸巾的白色瓷盘站在门口。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六个刚出锅不久的可乐饼,表面那层金黄色的酥皮还在微微地冒着热气,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让人食指大动的光泽。

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大概是从她父亲的衣柜里顺来的格子围裙,围裙上沾了几滴不规则的油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有些松垮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大概是被厨房里的蒸汽熏的。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刚从一场名为“厨房大作战”的修罗场里凯旋归来的小战士,虽然浑身上下都写着“疲惫”两个字,但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却骄傲得像是刚刚攻克了世界级难题。

——然后她看到了由纪。

窝在地板上,腿盘着,脸埋在手心里,头发乱糟糟的,周围散落着被他翻来覆去揉皱了的草稿纸和那部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几乎可以直接装进瓶子里贴上标签出售的“人生低谷中”的颓废气息。

小左的脚步停住了。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迅速浮现出了某种混合了困惑与警觉的光芒——就像一只正在草丛里撒欢的小鹿,突然发现前方的同伴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于是立刻竖起了耳朵,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小纪?”

她端着盘子蹲了下来,膝盖抵在由纪面前的地板上,上半身前倾,试图从由纪掌心的缝隙里窥探他的表情。

那股油烟味和可乐饼的香气一起涌了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属于日常生活的、笨拙却毫不吝惜的善意,和由纪此刻胸腔里那团冰冷的、打着结的焦虑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你怎么了?”小左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到什么小动物似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由纪的手指在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他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那张脸上残留着被手掌压出的红痕,表情介于“心虚”和“故作镇定”之间那条模糊的分界线上,用一种自己听了都觉得假得过分的轻松语气说:

“啊……没什么啦。就是作业太难了,脑子转不过来。”

由纪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捞起脚边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其实是他之前列出来的、已经被划掉了所有名字的“模特候选人名单”,只不过背面恰好是空白的——在小左面前晃了晃,仿佛这就是他愁眉苦脸的全部原因。

小左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由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束细细的、温度很低的光线,从他的表情表面一直照到了皮肤底下某个更深的地方。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是吗。”小左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嘴角微微撅起来,撅出了一个介于不满和心疼之间的、很微妙的弧度。“那你先吃个可乐饼吧。用脑过度的时候要补充热量的。”

由纪看着盘子里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金灿灿的可乐饼,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很感动。

而是因为,面前这个正蹲在地上、围裙歪歪斜斜、额前碎发还黏着一小片面粉的女孩,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把她所有的关心都浓缩进了这盘热气腾腾的食物里,毫无保留地端到了他面前。

而他连烦恼的真正原因都不敢告诉她。

(绝对不能让小左知道相馆缺模特的事。)

由纪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一记重锤。

(如果让她知道了,以小左的性格,百分之一万会自告奋勇地说“那我去!”。然后她就会走进那间相馆,看到那些器材,看到那间更衣室——说不定还会看到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属于小雪的衣服。)

“谢了,小左。”由纪伸手拿起一个可乐饼,咬了一口。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有些过分,内馅里绵软的土豆泥和切成细丁的洋葱混合在一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

真的好吃。

好吃到他差点被自己的愧疚感噎住。

“怎么样?”小左的眼睛里亮起了那种特有的、像小狗等待主人夸奖时一模一样的期待光芒。

“嗯,很好吃。”由纪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句话至少是百分之百真心的。

小左的嘴角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到几乎发光的笑容,然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那我回去了,爸爸那边的也要送过去。”

“路上小心。”

“嗯!”

小左哼着小调离开了。玄关那边传来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Loss,那种塑料门扣咬合的、干燥而细小的“咔嗒”一声——然后是她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那脚步声很轻快,带着某种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踩出来的、微微跳跃的节奏,像是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拐角的彼方。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不是舒适的那种,而是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覆盖上来,把刚才可乐饼的香气、小左的笑容、还有那句“怎么样”里头包裹着的全部温度,统统压到了某个由纪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手里还捏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可乐饼。热气从那个小小的断面——被他的牙齿切开的、露出了里头乳白色土豆泥的截面——袅袅地往上升,细细的白烟在空气中扭来扭去,仿佛是什么正在消散的、挽留不住的东西的隐喻。由纪隔着那层薄薄的水汽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的面衣碎屑金灿灿的,像某种不属于他此刻心情的、过于明亮的颜色。

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剩下的部分一口塞进嘴里,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

由纪把最后一点可乐饼的残渣从指尖上弹掉,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嘴角。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并没有因为摄入了热量而消散——反而像是被温热的油脂浇灌过的种子一样,在胃袋的某个角落里闷声不响地膨胀开来。

(再这样窝在这里,脑子真的要长出蘑菇来了。)

他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的动作带着某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果决,膝盖骨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脆响。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被他一把攥住——那件洗到有些起球的灰色拉链卫衣,袖口的松紧早就松了,拎起来的时候一只袖子无精打采地垂下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由纪把胳膊胡乱地捅进袖子里,拉链只拉到胸口就放弃了,手机被他从桌面上捞起来塞进裤兜,屏幕朝着大腿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始终没有亮起新消息提示的通知栏离自己的视线远一点。

他走向玄关的脚步又快又乱,鞋子是踩着后跟蹚进去的,鞋带根本没系。门把手在掌心里转动的那一瞬间,走廊里沁凉的空气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带着十一月末特有的、干燥而薄利的寒意,一下子灌进了他敞着的领口。

由纪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把身后那个还残留着可乐饼余温与愧疚气味的房间,连同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空白的候选名单,一起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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