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
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暗沉的橘红色,像是一层快要干透的水彩颜料,正在被从地平线下方蔓延上来的靛蓝色一点一点地吞噬。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道处于白天和夜晚的交界地带,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暧昧的、不明不暗的光线里。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由纪面前滑开,空调制造出的暖风从里面扑了出来,裹挟着那种所有便利店都共通的、混合了关东煮汤汁和塑料包装的特有气味。
由纪径直走向饮料区,在冷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最终毫无感情地伸手拿了一罐咖啡。拉环被掀开时发出短促的“嘶”声,他灌了一口进去,苦得皱了皱眉头。
然后他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拐向了杂志区。
便利店冷彻的荧光灯倾泻而下,将书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照得无处遁形。那简直是一道色彩饱和度高到让人眼睛隐隐作痛的、由无数虚假笑容砌成的绝望之墙。由纪那无处安放的视线像是一只脱水濒死的飞虫,在光滑的纸面上漫无目的地爬行、打滑,最后死气沉沉地跌落在一本时尚杂志上。
盘踞在封面正中央的,是一个穿着前卫连衣裙的模特。那张脸上的妆容精致到了近乎暴力的地步,完美得仿佛连毛孔都被高亮滤镜彻底抹杀,根本不属于这个充满着关东煮气味和廉价咖啡苦涩的现实世界。由纪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不,确切地说,他的目光是被死死钉在了那个模特修长的脖颈上。那里缠绕着一圈繁复的高领蕾丝,正以一种极其巧妙、甚至可以说是狡猾的姿态,将那本该脆弱而尖锐的锁骨线条严严实实地掩盖了起来。他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那层毫无温度的纯白蕾丝,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脑海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头也跟着一起被绞死在了那片精致的花纹里。
那个念头就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那样,无声无息地、却又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在他脑子里洇开了——如果把那种高领的设计挪过来,用在那个地方的话,领口的线条就可以刚好盖住……不,不只是盖住,而是可以让那道从锁骨延伸上去的弧线变成一种被框住的、被蕾丝的阴影所暗示却永远不会被暴露的秘密,那样一来,整体的轮廓就会……
由纪的思绪在那个悬崖边上急刹车的时候,脑子里发出了一种几乎听得见的、类似于自行车轮胎碾过湿地面的尖锐摩擦声。
(不对。)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对不对不对。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刚才是在认认真真地、一本正经地、站在便利店的杂志架前面、对着一本女性时尚杂志的封面、构思女装的版型吗。)
那个认知像是一记延迟了整整三秒才到达神经末梢的耳光,在他后知后觉的羞耻心上狠狠地炸开了。都已经说了不做了。跟樱姐也说了。跟自己也说了。那些话明明才刚从自己嘴里掉出来没多久,余温甚至还没有散尽,结果他的大脑就已经像一条被主人松开了牵引绳的、毫无自制力的笨狗一样,撒着欢儿地朝那个方向狂奔出去了。
由纪用力地甩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大到连垂在额前的碎发都跟着飞了起来,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念头——那个关于蕾丝和领口和锁骨线条的、柔软的、散发着某种甜腻而危险的气味的念头——正黏黏糊糊地挂在他大脑皮层的某根褶皱上面,被他这一甩勉强甩脱了一半,却还有另一半的触须死死地缠在那里,拖着长长的丝,怎么弹都弹不干净。
就在这时——
“池田同学,好巧呀。”
一个声音从他的正右方传来。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面发出的声响。可偏偏在那份柔软的底色里,混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让人后颈无端发凉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某种更加暧昧的、更加难以定义的——像猫科动物在扑击猎物之前,尾巴尖极其缓慢地左右摇摆时传递出的那种信号。
由纪转过头。
植田望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她的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好像是从杂志架的阴影里直接凝聚成形的一样。
她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米白色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那条围巾松松垮垮地绕了一圈半,末端垂在胸前,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搭上去的——但由纪知道那种“随手”是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本身就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姿态。丝绢般的银发在便利店过于明亮的荧光灯下泛着一层几乎不真实的冷光,冷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周围半径三十厘米以内的空气温度都比外面低了零点五度。一只手里拿着一罐热红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她纤细的指缝缓缓滑落,那些水珠在荧光灯下亮晶晶的,沿着她食指的第二关节滑到指尖,在指甲边缘悬停了那么一瞬,然后无声地坠落在便利店灰扑扑的地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在笑。
那个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嘴唇的弧度、眼尾的弯曲程度、甚至脸颊上浮起的那一点淡淡的红晕——全都恰到好处,恰到让人几乎要忘记去警惕。
可由纪的脊背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
不是因为植田望的笑容本身有哪里不对。那个笑容作为笑容而言,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满分答卷,甚至可以直接拿去当“笑容”这个词条的配图都不会有人提出异议。问题出在别的地方。出在那双眼睛上。那双被浓密的睫毛框住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的漂亮眼睛——在对上由纪的视线的那一瞬间,瞳孔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微小,微小到如果由纪没有在那个角度、在那个时机、恰好捕捉到荧光灯在她虹膜表面折射出的光线变化的话,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而注意到的瞬间,某种原始的、甚至称不上思考的本能警觉就沿着脊椎一路攀升上来,在后脑勺的某个位置轻轻地敲了一下
“植田……同学?”由纪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调。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杂志架的边缘,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你、你也来买东西?”
“嗯,回家顺路经过而已。”植田望轻轻举了举手里的红茶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池田同学呢?一个人来便利店,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哪、哪有?”由纪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本时尚杂志。
由纪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以下推演:我一个男生→站在便利店的杂志区→手里拿着一本女性时尚杂志→正在盯着封面上模特的高领蕾丝领口看→这个场景无论怎么解释都很诡异。
他以光速把杂志塞回了架子上。
可那个动作实在是太急了。杂志的封面被他弯折出了一道难看的折痕,旁边的几本也跟着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互相推搡着。由纪手忙脚乱地去扶,越扶越乱,最后干脆放弃了。
植田望全程看着他的表演。
嘴角的弧度一点都没变。
“池田同学对时尚感兴趣吗?”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由纪的窘迫一样,用那种温和得近乎无害的语调问道,“我也经常看那本杂志呢。”
“不不不,我就是随便翻翻而已……”
“是吗。”植田望微微偏了偏头,银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说起来,我最近对摄影也有了一点点兴趣呢。”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就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可由纪的耳朵却像是装了某种高精度雷达,在“摄影”这两个字被抛出来的瞬间,立刻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频率。
“摄、摄影?”
“嗯。”植田望低下头,用指尖擦去红茶罐上的一滴水珠,那个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听说池田同学家附近有一家'小山相馆',拍的人像特别好看。池田同学不是在那里打工吗?”
由纪的心脏咯噔了一下。
是那种在密封的箱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的感觉。
“啊……嗯,是在那里打工……不过我就是打打杂而已啦,搬搬器材什么的。”他的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但攥着咖啡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罐壁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植田同学怎么突然——”
“好看的照片总是让人向往的嘛。”植田望打断了他。她的目光从红茶罐上抬起来,正正地对上了由纪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由纪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双端正漂亮的、如同精心雕琢的人偶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亮了一下。那种光不是表面上的友善,也不是单纯的好奇。那是某种更尖锐的、更炽热的、被层层叠叠的礼貌与从容死死压在最底层的——
孤独。
然后那道光一闪而逝。
快到由纪来不及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植田望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微笑。她往前迈了半步——仅仅是半步,可那半步的距离在便利店狭窄的过道里被压缩得极其明显——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嘴唇靠近了由纪的耳侧。
由纪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不是香水的味道,更接近于某种高级织物柔顺剂的残留气息。干净的、冷淡的、却又暗藏着某种让人无法移开注意力的甜。
“池田同学——”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滑进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过分。
“你看起来好像在为'找人'发愁呢。需要帮忙吗?”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那种夸张的、被吓到了的停顿。而是更加隐秘的、更加本能的——像是一只动物在黑暗中突然听到了不属于这片森林的声响时,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收紧全身肌肉的那种反应。
他被戳中了。
被精准地、干净利落地、一箭射穿了靶心。
“我……什么?”由纪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后脖颈。那个动作暴露了太多东西——心虚的人才会去碰自己的脖子——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了。“我没有在找什么人啊,植田同学你搞错了吧?”
“是吗?那是我多心了呢。”植田望退回了原来的距离,态度依然温温和和的,像是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耳语不过是一阵无意中吹过的风。“不好意思,是我太唐突了。”
可由纪看见了。
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颤动和她嘴角那道始终维持着完美弧度的微笑之间,存在着一条极细极细的裂缝。那条裂缝里面透出来的东西——由纪说不上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什么“多心”或者“唐突”这种轻飘飘的词语可以概括的。
植田望知道什么。
或者说,她在试探什么。
这个认知让由纪的脊椎一阵发凉。
可是——
(等一下。)
由纪的大脑在疯狂的警报声中,突然被另一个念头猛地撞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到了植田望身上。
丝绢般的银发。端正如人偶的面容。纤细却骨架极其优美的身形。还有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混合了矜持与高贵的气质——
那是在这个年龄的高中女生身上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完成品的美。
由纪的脑子里“咔哒”一声,某个齿轮咬上了另一个齿轮。
(——她,可以吗?)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个瞬间,由纪就已经知道这是一步险棋。植田望身上那种让人后颈发凉的违和感,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试探,全都在大声地对他吼叫着——危险,不要靠近。
可是还有几天就是星期天了。
如果他找不到模特——
店长那句“你就得再穿上女装”,像一把冰冷的铡刀悬在他头顶,倒计时的沙漏里只剩下最后几粒沙。
病急乱投医。
由纪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这四个字的完美诠释。他甚至能看到那个理性的、冷静的自己正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疯狂摇头、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着“你疯了吗”——可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而眼前的植田望,就那样站在那里。
容姿端丽。气质绝佳。上镜效果毫无疑问是顶级的。
由纪张了张嘴。
“那个……植田同学。”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拖过的粉笔。
“你刚才说对摄影感兴趣对吧?我们相馆正好周日……需要一个模特……就是拍一些照片,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后悔得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说什么呢你这个白痴!哪有这样的!在便利店的杂志区对着一个刚说了几句话的同班同学脱口而出“来给我当模特吧”这种话?!不管对方是谁都会觉得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吧?!
可植田望的反应——
她转过头来看着由纪。
那双端正的、人偶般的眼睛,在便利店惨白的荧光灯下猛地亮了一瞬。
那种光和之前由纪瞥到的那一闪不同。这一次更加明亮,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就好像是一个一直趴在暗处等待的人,终于等到了门上的锁咔嗒一声弹开的声音。
然后那道光又被她压了下去。
压得很好。好到如果由纪不是恰好在那个角度、恰好在那个瞬间看着她的眼睛,就绝对不会注意到。
“我很乐意。”
植田望说。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那种按照常理应该出现的“诶?真的吗?这也太突然了吧”之类的惊讶或者迟疑。她的回答干脆得像是一枚提前准备好的硬币,在由纪开口的那一秒就已经被弹进了空中。
快得不正常。
由纪还来不及为自己的鲁莽后悔更多,就已经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噎住了。
“诶?真、真的?”
“嗯,真的。”植田望把那罐热红茶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耳边的银发。那个动作优雅得像是某种被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不过——”
她顿了一下。
那个“不过”被她拖长了尾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柔柔地从她唇间抽出来,缠绕在两个人之间那片薄薄的空气里。
“作为交换,池田同学要欠我一个人情哦。”
“人情?”
“嗯。”她微微侧过头,那个角度恰好让荧光灯的光落在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把她的表情遮去了一半。可露出来的那一半嘴唇,正弯着一个让人很难判断到底是温和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想好。不过池田同学不会觉得这个条件太过分吧?毕竟——我可是在帮你的忙呢。”
由纪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上下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或者说,他的直觉正在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音量告诉他,眼前这个微笑着的、丝绢般银发的大小姐,正在向他伸出一只纤细优美的手——那只手的五指舒展着,掌心朝上,姿态温柔得无可挑剔。
可那只手的另一面——被她的身体挡住的、由纪看不到的那一面——握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点了头。
“……好。”
由纪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涩涩的,像一扇好久没有上过油的铰链被强行推动时发出的声响。
“谢谢你,植田同学。”
“不客气。”
植田望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它更深,更柔,更——满足。
就像一只猫终于把爪子搭上了那根她已经观察了很久很久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