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4/12 15:21:43 字数:9398

她走出来的那一刻,相馆内原本还漂浮着的细微声响——空调的嗡鸣、荧光灯管的电流声、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辆引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某只巨大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巴。

鸦雀无声。

店长端茶杯的手凝固在了半空中。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晃动着,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难得地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揶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预料到的、纯粹的震动。

佐知子站在更衣室的门框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匠人凝视自己最满意作品时才会浮现的骄傲微笑。

而植田望——

她的呼吸乱了。

彻底地、毫无遮掩地、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时喉咙里不由自主溢出的那种——乱了。

她的脸颊以一种几乎可以看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色。那种红从颧骨的最高点开始蔓延,沿着皮肤底下那些细密的毛细血管一路扩散到耳根,再从耳根攀上耳廓,像是有人往一张白纸上泼了一杯温热的蔷薇花茶。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可从那个张开的缝隙间溢出来的,只有极其细碎的、近乎于呜咽的、没有形成任何词语的气音。

那双端正漂亮的、平时永远克制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种——

由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那种光太亮了。亮得几乎带着侵略性。像是一扇被死死关着的、上了三层锁的门,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了所有的锁栓。门后面涌出来的东西太多太猛,连门本身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是狂热。

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理性成分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信仰的狂热。

下一秒——

植田望动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像是一枚被扣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脱离了卡扣,她直直地朝着由纪冲了过来,双手像合拢的翅膀一样张开,毫无犹豫地、结结实实地——

抱住了由纪的手臂。

“——!”

由纪的全身上下、从发顶到脚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最高等级的警报。

植田望的脸几乎埋进了他的肩窝。从那个极近的距离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呼吸声,透过衣料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渗进他的皮肤。

“小雪……”

她的嘴唇在他肩膀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张合着。

“太好了……果然是,你……”

那句话含混不清,像是被什么太过强烈的情感搅碎了再吞回去一半又挤出来一半。

由纪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能感觉到植田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过于巨大的喜悦在体内找不到足够的出口、只能从最微小的缝隙里外溢时才会产生的那种——溢出。

由纪觉得自己的声带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了成百上千遍。从干渴的喉管深处勉强挤出来的声音,沙哑、破音,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滑稽颤音。

“那、那个……植田同学?”

他试图将被紧紧钳住的手臂往回抽,但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是对方那几乎不讲理的、如同某种死死咬住猎物绝不松口的野生动物般的惊人力道。由纪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你能不能先——”

“不能。”植田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犹豫,甚至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到了极点,简直就像是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迎面飞来的金属棒球,被全垒打打者砰地一声完美击中,然后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笔直地砸碎了由纪面前那层脆弱的空气。在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面前,由纪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就像是被卷进龙卷风里的纸屑,瞬间就被撕得连渣都不剩。

由纪绝望地看向佐知子和店长的方向。那个视线里包含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求救信号的、赤裸裸的哀求——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卷进了漩涡的中心,在水面上拼命地伸出一只手,朝着岸边那两个明明站得足够近、明明伸手就够得到、却偏偏选择了袖手旁观的人无声地张合着嘴巴。

佐知子用一只手捂着嘴。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曲着,涂着淡色甲油的指甲轻轻陷进自己脸颊的肉里,仿佛只有靠着这种物理意义上的施压才能把那些即将决堤的笑意强行封锁在嘴唇的后面。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频率很规律,大约每隔两秒钟耸一次——每耸动一回,她胸腔里就会漏出一丝极细的、像是气球被扎了一个针孔时缓缓泄出的那种气音。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轮新月,眼角的细纹因为那个过度用力的弯曲弧度而一条一条地叠出来,像是被揉皱了的绸缎。那双眼睛里映着由纪的影子——而那个影子旁边紧紧贴着的另一个人形轮廓——组合在一起,显然构成了某种在佐知子的审美体系里近乎于满分的观赏性画面。她的整张脸上写着的东西翻译过来大概只有四个字:大快人心。

店长安静地端起茶杯。那个动作极其缓慢,缓慢到了一种近乎于仪式性的程度——先是食指与拇指捏住杯沿,再让其余三根手指依次找到各自的位置,然后以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几乎找不到任何冗余动作的精确轨迹,将杯口送到嘴唇边缘。啜了一口。那一口茶水进入口腔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无法被感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这间被凝固了的空气所填满的相馆里,那个声音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有人故意在一片死寂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然后他以一种旁观者般的、几乎称得上优雅的悠然,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滑过由纪的视线,闪了一下——那一闪之间,由纪仿佛从那面镜片的折射率里读出了某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残忍的信息: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用他人生中所积累的全部阅历与涵养,来享受此刻这出戏。

然后,那个男人——小山邦彦,以一种与他那悠哉游哉的喝茶动作完全不符的、快到让人产生残影的惊人敏捷,一把端起了放在手边的相机。

黑色的镜头盖被啪地一声拨开,那清脆的响动在由纪听来,简直就像是处刑台上的铡刀被高高拉起的死亡音效。

"既然两位已经完美地进入这种如同磁铁正负极相吸般的状态了——"

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镜头,小山店长的声音里正咕噜咕噜地翻涌着某种由纪极其熟悉的、绝对会让人后颈汗毛自动立正敬礼的兴奋感。那是一种名为创作者之魂的、一旦燃烧起来就六亲不认的危险物质,此刻正从他那疯狂上扬的嘴角里源源不断地漏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化学反应!那就趁热打铁,直接开始双人拍摄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店长!"你脑子里的回路绝对是哪里接错线了吧!这算哪门子的进入状态啊!我现在的样子分明就是被危险外星生物死死寄生了的濒死地球人啊——

由纪那即将破音的凄厉惨叫,连同他试图把植田望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的、宛如溺水者最后扑腾般的微弱挣扎,全都被那道极其残忍的、白得刺眼的闪光灯生生切断了。

咔嚓!

伴随着清脆而无情的机械咬合声,由纪那扭曲到极点、仿佛世界末日提前降临般的绝望表情,以及植田望像强力树脂胶一样死死黏在他身上的惊人画面,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永远地定格在了感光元件的深处。

小山店长鼻梁上那副无机质的镜片,在刺眼的荧光灯下猛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白光。在由纪濒临崩溃的视网膜里,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光学反射,而是死神高高举起的镰刀刃口上,正滴着冰冷毒液的致命寒芒。那个平时看起来温吞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经被名为摄影师本能的恶魔彻底夺舍了。

“很好——植田小姐,请再稍微靠近一点。没错,就是那种要把对方彻底吞噬掉的距离感!下巴再往上抬高五度,带出一点危险的弧线。接下来是小雪——把你的右手放到她的腰侧去。喂喂,你在干什么?谁让你像个正在进行无接触式安检的机场保安一样隔着三十厘米悬空摆手了?我是说放上去,结结实实地、毫无缝隙地贴上去!”

由纪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右手,就像是突然被通了十万伏特的高压电,极其难看地剧烈痉挛了一下。那五根手指僵硬得仿佛是用生锈的铁丝胡乱拧成的,连关节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而在他手掌前方仅仅几厘米的地方,那个被称为女生腰侧的柔软未知领域,此刻正散发着足以将他残存的理智瞬间烧成灰烬的恐怖热度。

他的手指尖距离植田望腰间那层薄薄的衣料大概还有五厘米。仅仅是五厘米。人体体温的辐射范围,据说是三厘米左右。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切实地、物理意义上地,触碰到了从她身体表面散发出来的热度。

这个认知让他的指尖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

“小雪——”店长的声音沉下来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手术台上外科医生对护士说“止血钳”时的那种平稳的压迫感。“我说了,放上去。”

由纪咬着后槽牙,把手掌贴了上去。

指腹触及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植田望腰侧极细微的一个颤动。像是琴弦被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那根弦就安静了。

她没有躲。

不但没有躲——她往他那边又靠近了半步。

由纪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快门声响了两下。“植田小姐,你可以把头稍微往小雪的肩膀那边倾斜吗?”

“好的。”

植田望的回答平静得像是有人问她要不要加一份沙拉酱。然后她的头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没有一丝犹豫地、像一朵花被风吹弯了茎秆一样——倾过来了。

她的发丝扫过由纪的颈侧。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小把蒲公英的绒毛,沿着他锁骨上方最敏感的那条皮肤纹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拂过去。每一根纤维掠过的地方,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点了一下——不疼。但那种“不疼”本身就是最要命的。因为它唤醒的不是痛觉神经,而是另一套由纪此刻完全不想被唤醒的、与“痛”字八竿子打不着的感知系统。

由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非常好。接下来——植田小姐,你可以看着小雪的眼睛吗?”

店长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从遥远的异次元深渊里传来的恶魔低语,带着某种让人根本无法抗拒的诡异魔力。

随着这道指令落下,那个原本安静地栖息在他肩头的柔软重量,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态势发生了偏移。植田望抬起了头。那是一个如同老旧电影慢镜头回放般的动作,由纪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发丝摩擦过自己颈部皮肤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就像是饥饿的春蚕在啃食桑叶,正一点一点地、残酷地吞噬着他仅存的理智防线。

然后,视线毫无防备地交汇了。

太近了。

到底近到了什么地步呢?近到由纪能清清楚楚地数出她长长睫毛的根数,近到能看到她那仿佛琉璃般澄澈的瞳孔深处,正倒映着一个满脸写着惊恐与不知所措的、蠢透了的自己。近到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微启的双唇间呼出的温热气流,正有节奏地扑打在自己的下巴和鼻尖上。那种带着淡淡不知名花香的吐息,简直就像是某种具有高浓度麻醉效果的危险气体,顺着他的呼吸道一路横冲直撞,瞬间将他的大脑皮层炸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棉花糖。

这绝对、绝对已经彻底粉碎了人类社交辞典里规定的安全距离极限了吧!这根本就是两颗即将发生惨烈相撞的行星,在彻底毁灭前的最后一秒所处于的绝对死亡半径啊!

由纪见过植田望的眼睛很多次。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图书馆的书架间隙——每一次都隔着一段被她精心测量过的、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那双眼睛在那个距离上看起来是端正的、温和的、像是深秋傍晚时分天空中最后一抹青灰色的——克制的。

但现在。

从十五厘米的距离看过去的植田望的眼睛,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

瞳仁深处的那层颜色比他以为的要浅得多。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深到了极致之后反而透出光泽的、接近于黑曜石内核的褐。那层褐色里浮动着的光点,不是荧光灯反射出来的——那是从里面,从瞳孔后面某个由纪无法抵达的深处,自己燃烧出来的。

而那团火,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由纪几乎是本能地想移开视线。但他的眼球肌肉刚刚接到大脑发出的撤退指令,植田望就动了——她的左手从下方伸过来,指尖极轻极轻地、像碰一个气泡那样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由纪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彻底白屏了。

不是死机。死机好歹还有一个蓝色的错误报告页面。他这是连错误报告都来不及弹出来,直接整块主板过载烧穿的那种白屏。

“小雪,表情太僵硬了哦。”就在主板即将冒出黑烟的千钧一发之际,店长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像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由纪那团已经变成浆糊的脑髓。隔着相机的黑色机身,那个冷酷的旁观者在取景器后面发出了冷静的提示。“下巴的肌肉,给我放松一点。对,就是那里——等等,不是让你像准备咬死杀父仇人那样咬牙切齿地放松啊!”店长的语调里透出一种理智的无奈。

由纪想说他现在的下颚肌肉已经完全不归他管辖了,但植田望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小到在镜头里大概完全看不出来,但由纪感觉自己手背上那块皮肤底下的所有血管同时炸裂了。

“……噗。”

佐知子从旁边传来的那一声闷笑,虽然被她用手掌死死捂住了,但依然清晰地钻进了由纪的耳朵。

“非常好。那么接下来——植田小姐,请试着完全转过身,从正面面对小雪,然后把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口位置。至于小雪,你从背后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

这人绝对是魔鬼。不,说她是魔鬼简直是对魔鬼界风评的严重抹黑,这根本就是从没有感情的极寒地狱里爬上来、专门以榨干高中生最后一滴理智为乐的绝世大恶灵吧!从背后环住肩膀?还要让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种只有在深夜档少女漫画跨页才会出现的致命构图,为什么要毫不留情地强加在现实世界里啊!

由纪的耳根已经红到了可以用来当交通信号灯的程度。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廓上的温度大概已经超过了正常体温至少——不,他已经没有余力做任何换算了。

植田望转过身来了。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转身”。那个动作被分解成了由纪此生绝对不可能忘记的、像是被某个残忍的神明刻意调成慢速播放的连续画面——先是肩胛骨带动脊椎发生了微小的旋转,接着锁骨的线条随之改变了角度,然后下巴的轮廓线从侧面逐渐过渡到四分之三侧面,最后,她的正脸像是从水面下缓缓浮升的月亮那样,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坦诚朝向了他。

正面。

这意味着由纪失去了所有在侧面和背影里勉强还能找到的、用于喘息的安全缝隙。

然后她抬起了双手。

那双手——由纪其实从来不敢认真去看的那双手。纤细。不是营养不良式的纤细,而是像冬天清晨结在枝头的冰棱那样、带着一种随时可能折断的残忍美感的纤细。白皙到了近乎执拗的程度,仿佛那层皮肤底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稀释了的月光。指节一节一节地分明着,每一处骨骼的起伏都像是被谁用极细的刻刀精心雕凿过,却又故意留下了恰到好处的钝感,让那种精致不至于沦为人偶的冰冷,而是真切地、鲜活地、带着体温地存在于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空气中。

那双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下。

落下来了。

轻轻地。

不,比“轻轻地”还要再轻上几个无法用语言丈量的刻度。像是初雪的第一片结晶落在尚未结冰的湖面上,像是蝴蝶在决定停驻于花瓣之前那最后零点几秒的犹豫,像是整个世界的重力常数在那一瞬间被某个不讲道理的存在单方面篡改成了原来的百分之一——她的手掌就那样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左手,恰好压在心脏正上方。

隔着衬衫的面料和他皮肤之间那几毫米的布料厚度,由纪知道——他百分之一万确定——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完全丧失了体面的、像是装了一台微型内燃机的、几乎要撞穿胸腔的速度和力度疯狂跳动。

他看见植田望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是她平时挂在嘴角的那种恰到好处的、优等生标配的、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社交微笑。

这个笑从嘴角开始弯起来的弧度更深,深到在左边的脸颊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由纪从未见过的酒窝。她微微垂着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笑容的绽开而轻轻颤动,像是黄昏时分树叶在微风里翻转时投在地面上的那种忽明忽暗的光斑。

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得逞的狡黠,有不加掩饰的欢喜,有某种连她自己大概都控制不住的、因为掌心下那颗心脏的搏动频率而产生的、细微的却无比真切的——感动。

由纪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完了。是生理层面的——他的膝盖软了、脊椎散了、肩胛骨之间那块支撑他直立行走的肌肉群集体提交了辞呈。如果不是植田望的双手正好抵在他胸口形成了两个微不足道的支点,他可能已经直接软倒下去了。

“完——美。”快门连续响了四五下。小山邦彦的声音里那种兴奋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像是一个淘金者在河床里翻到了一块拳头大的狗头金。“最后一组——植田小姐,麻烦你看向镜头的方向,小雪,你看着她的侧脸。”

由纪已经放弃抵抗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整张脸上的温度分布已经彻底失控——从额头到下巴均匀地烧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红。那种红和植田望白皙的肤色挨在一起,大概呈现出的就是一种最残忍的对比——她有多从容,他就有多狼狈。

植田望侧过脸去,面向镜头的方向。

而由纪按照指示看着她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植田望的侧面轮廓线从额头的弧度开始,沿着鼻梁流畅地滑下来,经过嘴唇微微翘起的弧线,最终收束在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的尽头——在颈侧和锁骨交汇的那个浅浅的凹陷处,因为侧头的动作而拉伸出的那条纤细的肌腱上,由纪看到了她的脉搏。

一跳一跳的。

比正常心率要快。

和他的一样快。

“……啊。”

由纪发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纯粹是因为胸腔里某个从未被碰触过的部位突然遭受了重击而不由自主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

快门声在这一刻迎来了它最后的、也是最密集的一串连击。

“——收工。”小山邦彦放下相机,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平日完全不同的锐利满足。“今天的片子,会是杰作。”

由纪的双腿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力。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去半截,以一种像是刚跑完全程马拉松的、狼狈到了极点的姿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背上,植田望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

那种热度不是在消退。

而是在往更深的地方渗。

---

在拍摄达到某种由纪完全无法理解的“最高潮”的时候——植田望正半侧着身贴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脸微微偏过来,鼻尖几乎就要碰上由纪的侧脸——

嘎啦。

玻璃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风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响,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由纪——!”

一个中气十足的、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粗犷感的男声,像一颗炮弹一样炸进了这片微妙至极的空气里。

“既然你不看球,那陪我去看——”

声音在半空中截断了。

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后半截。

由纪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

高槻亘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运动鞋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泥巴——大概是踢球回来。一只手高高举着两张电影票,另一只手还扶在被他推开的玻璃门上。

他的嘴巴张着。

很大。

大到由纪觉得能塞进去一整个棒球。

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由纪的脸上——不对,从“小雪”的脸上——移动到紧贴在由纪身侧的植田望身上——再移动到由纪被植田望搭着的肩膀上——再移动到植田望那只几乎碰到由纪侧脸的鼻尖上——再移动到两个人之间那段几乎不存在的距离上——

然后他手里的两张电影票从指缝间滑落下来。

在空气中旋转了两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板上。

“诶?”

高槻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由纪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以光速脱离肉体。

(完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彻底完了。)

高槻亘的目光又回到了由纪的脸上。不对——是回到了“小雪”的脸上。他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经历着某种剧烈的、多层次的、几乎可以编成教科书案例的变化。

第一层:困惑。(这个人是谁。由纪呢。我不是来找由纪的吗。)

第二层:震惊。(等等,这个人好好看。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

第三层:更大的震惊。(等等,旁边那个银发的是植田……?植田望?班里的植田望?!)

第四层:超越震惊的震惊。(她们两个……贴在一起?这、这是什么情况?!由纪在哪?!他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高槻亘的嘴巴合上了。

又张开了。

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的鱼。

“那个——”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木屑。“请问——”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由纪/小雪的脸上,表情里混合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由太多种互相矛盾的情绪搅在一起形成的、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日常情感处理能力上限的——混乱。

“由纪……他人在哪?”

相馆内一片死寂。

由纪站在原地。

植田望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酒红色的裙摆在脚踝处微微摇晃。

由纪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一片被太阳晒裂了的河床。

---

在那片可以用秒来计算、却漫长得仿佛被拉扯成了一整个世纪的沉默里,由纪的大脑正在以过载的状态进行着一场决定生死的高速运算。

身份暴露——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亘认出“小雪”就是自己——

由纪光是想象了一下高槻亘在理解了真相之后可能会浮现出的表情,胃部就开始了一阵不可遏制的痉挛。

那张永远大大咧咧的、像晴天一样没心没肺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情呢?是震惊?是困惑?还是——

厌恶?

由纪的指甲几乎要掐穿掌心的皮肤了。

他不怕被讨厌。

他怕的是——被“那种目光”看着。

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的目光。那种在重新审视、重新定义、把之前所有的相处全部推翻重来的目光。那种会让他们之间所有共有的记忆——一起踢球、一起放学、一起在天台上吃便当的那些日子——全部蒙上一层洗不掉的、异样的灰色的目光。

不行。

绝对不行。

就在他的思维即将因为过载而彻底死机的前一秒——

“啊,你找由纪对吧。”

佐知子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

那声音轻快得像是在便利店里问人“要加热吗”一样自然。

由纪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进去。

佐知子不知何时已经从化妆间那边绕到了前台附近,一只手撑着柜台边缘,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支粉底刷。她看了看高槻亘,又看了看石化在原地的由纪和植田望,嘴角浮起了一个极其轻松的笑容。

“由纪刚才说肚子疼,跑去附近的药妆店买胃药了。”她用刷子的木柄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大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吧。你要在这里等等吗?”

由纪在心里“噗通”一声给佐知子跪下了。

高槻亘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至少有一半。他的目光从“小雪”身上暂时移到了佐知子那里,粗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肚子疼?那家伙又乱吃东西了吧……”他嘀咕了一句,表情里的困惑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无奈和担忧的、属于死党的日常吐槽。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由纪身上。

由纪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

他没有动。

不敢动。

(千万不要认出来。千万不要认出来。千万不要认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道卡了碟的唱片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无限循环播放。

高槻亘盯着“小雪”看了大约五秒钟。

在那五秒钟里,由纪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漫长的心跳监测。每一下心跳的间隔都像是被无限拉伸的橡皮筋,在极限处颤抖着、颤抖着、随时都有可能“啪”的一声断裂。

然后——

“那个……”高槻亘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不是起疑的那种奇怪。而是——怎么说呢——带上了一层很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不明力量击中了软肋之后才会出现的、笨拙的拘谨。

他的视线终于从“小雪”脸上移开了,落到了地板上自己掉落的那两张电影票上。

“对不起!打扰了!”

他弯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速度捡起电影票,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弯腰的机器人。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又转回来。

“那个——”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由纪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复杂得甚至可以称之为纠结的表情。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小雪”和植田望之间跳跃了一下,然后以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几乎是吼出来的音量说道:

“你、你好!我是由纪的朋友高槻!请、请多关照!”

说完,他以一个不亚于足球场上冲刺时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玻璃门。

风铃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相馆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由纪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没被认出来?”他用几乎是从肺底深处刮出来的声音问。

“看起来没有呢。”佐知子挑了挑眉。

“……”由纪蹲了下来。

酒红色的裙摆在他脚边铺成了一个圆。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回蛋壳里的、已经孵出来了的、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鸡。

“好险……”

这两个字从膝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一旁的植田望安静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由纪。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完全注意不到。

可如果有人恰好从正确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端正漂亮的瞳孔里,正在安静地、旋涡般地、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转动着什么。

那种转动的方向是向内的。

像是在把刚才所有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小雪”走出更衣室时的震撼,她的肩膀在自己指尖下的温度,她被撩拨时红透了的耳尖——全部收纳起来,压实,封存。

放进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上了锁的抽屉里。

然后——

植田望低下头,银发从肩膀上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在那片银色的帘幕后面,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个口型,由纪没有看到。

佐知子没有看到。

店长也没有看到。

但如果有人能够在那一瞬间读到她的唇语——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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