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池田家。
浴室的门在由纪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嗒”。不是锁扣的声音——他没有锁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未纪姐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穿鞋,弯腰系鞋带的间隙里说了一句“周四晚上回来”。说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一下由纪的后脑勺——力度是那种“我其实想摸你的头但是你长得比我高了所以只好拍一下”的力度——然后拉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声比浴室的这一声要响得多。
那是玄关的木门。木门和浴室门的区别在于——木门关上的声音是有外面的空气参与的,风会从门缝里被挤出来,带着十月清晨特有的、混合了枯叶和沥青的凉气。浴室门关上的时候挤出来的只有浴室内部的空气。湿的。三十二度左右。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气味——由纪用的沐浴露是无香型的。
无香型不是没有气味,是气味被削减到了一个“刻意去闻才闻得到”的阈值以下。但在浴室这种密闭的、空气不流通的空间里,那个阈值以下的气味会慢慢积累,积累到能被鼻腔捕捉的浓度。闻起来像什么呢。像水。像被加热过的、蒸发了一半、又重新凝结在瓷砖表面的水。像水本身的气味——如果水有气味的话。
由纪站在洗手台前面。
脚下是浴室的瓷砖。白色的。正方形。每一块的边长大概是十厘米。接缝处的填缝剂已经从最初的白色变成了微微偏灰的颜色——那是长期使用之后水垢和清洁剂残留物混合在一起的结果。由纪的脚踩在瓷砖上。赤脚。脚底的水还没有完全擦干。不是忘了擦。是他从浴缸里出来之后只用毛巾把身体从肩膀到脚踝的部分草草地擦了一遍,没有像平时那样——像小雪会做的那样——蹲下来,把毛巾折成四层,从脚背开始,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过去,然后是脚趾缝,然后是脚底板,然后是脚后跟。
今天没有。
脚底残留的水在瓷砖上留下了两个不完整的脚印。右脚的脚印比左脚的清晰一些——右脚先落地的,承载了更多的体重,水分被压力从皮肤表面挤出来,和瓷砖接触的面积更大。左脚的脚印只有前掌和脚跟两个区域是清楚的,足弓的部分是断开的。因为足弓不接触地面。那两个脚印在他站定之后慢慢地——非常慢地——从边缘开始蒸发。瓷砖的温度比脚底的温度低大约六度。水分在温差的作用下从脚印的轮廓线开始向中心收缩。再过大概四十秒,它们就会完全消失。
由纪没有在看脚印。
他在看镜子。
浴室的镜子不是全身镜。它被安装在洗手台上方的墙壁上。长方形。大约六十厘米宽,四十五厘米高。下缘在由纪胸口的位置,上缘刚好能框住他头顶的发旋。镜面上有雾气。浴室里的水蒸气在镜面上凝结成了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水膜。不是那种完全看不见的雾——那种程度的雾需要温差更大、湿度更高的条件。这层雾是薄的。由纪能透过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但那个自己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
像隔着一层丝质衬布的半透明。
由纪的手抬起来了。
左手。没有擦干的手。指尖上还带着水。他的手抬到了镜面的高度。五根手指张开。然后合拢到只剩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指尖悬在镜面前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那个距离维持了三秒。
然后指腹贴上去了。
镜面的温度比他的指腹低。那个温差在接触的瞬间从指尖传上来——不是冷。是一种被冷稀释过的凉。玻璃的凉和瓷砖的凉不一样。瓷砖的凉是钝的,是大面积的,是整个脚底一起接收到的。玻璃的凉是锐的。只有指腹那一小块圆形的、大约一平方厘米的皮肤在接收它。锐到可以感觉到镜面涂层极其微细的、肉眼不可见的颗粒感。
指腹碰到镜面的位置——在镜子里面——对应的是那张脸的左侧轮廓线。
从颧骨开始。
由纪的手指没有动。指腹压在镜面上。指纹在雾气的水膜里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椭圆——食指和中指的指纹。水膜被体温蒸发掉了,裸露出底下干净的镜面。在那两个椭圆形的窗口里,镜中的脸变得清晰了。
只有那一小块是清晰的。周围还是雾。
从那两个指纹大小的窗口里看到的东西是——颧骨。
由纪的颧骨在这个夏天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每天零点零几毫米地变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的石头——你每天去看一次,觉得什么都没变。然后有一天你把它和三个月前的照片放在一起,发现它的棱角分明了。不是多了棱角。是原本被婴儿脂肪覆盖着的、柔软的、圆润的弧线底下的骨骼结构,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地、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由纪的手指开始动了。
很慢。
从颧骨的位置沿着脸的轮廓线向下。经过脸颊。脸颊的肉——他以前一直讨厌这里。太厚了。捏起来的时候能捏出大概七毫米的厚度。小雪的脸颊不应该有七毫米厚。小雪的脸颊应该是那种——你看过去的时候能隐约感觉到颧骨的形状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但又不至于瘦到失去柔软度的——那种程度的厚度。大概四到五毫米。
他现在的脸颊是几毫米。
由纪不知道。他只知道比半年前薄了。这个“薄了”不是减肥的结果。是发育。是皮下脂肪的分布方式在青春期激素的驱动下发生了重组——脸颊上的脂肪减少了,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下颌的角度因此变得更明显了。不是很多。也许只有两三度的差异。但那两三度——
指尖滑到了下颌角的位置。
停住了。
下颌角。这个位置由纪以前是不需要在意的。因为以前这里的轮廓是圆的。圆的下颌角在化妆的时候几乎不需要额外处理——底妆铺上去之后,光和影会自然地分布在圆润的曲面上,不产生任何需要修饰的硬边。小雪的底妆哲学里没有“修容”这一步。不需要用深色粉打阴影来制造视觉上的“小脸”效果。因为脸本身就是小的。轮廓本身就是柔和的。不需要撒谎。
但现在——
由纪的指腹按在镜面上那个对应着下颌角的位置。指腹下面是玻璃。玻璃后面是涂层。涂层后面是——镜子里那张脸的下颌角。他按着那个点,力度很轻,轻到不足以让镜面产生任何可见的形变。但由纪能感觉到指甲盖的边缘触到了玻璃表面的那种硬。
硬。
下颌角的位置需要修容了。这个判断不是现在才做出来的。他大概在两周前——不,更早。大概在九月下旬的某个早上——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件事。那天他在化妆台前面画底妆的时候,粉扑从脸颊向下颌过渡的那个区域突然遇到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阻力。不是粉底液的问题。不是粉扑的问题。是脸本身的地形变了。粉扑在平坦的表面上滑行和在有角度变化的表面上滑行,给手指的反馈是不一样的。角度变化会产生一个极其微小的“顿”——像车轮碾过路面上一条浅浅的接缝。
两周前他碾过了那条接缝。他假装没有碾过。他把粉底液多按了一层在那个位置上。多出来的那一层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个厚度差——中间厚,边缘薄——那个厚度差在正面光下不会被察觉。但如果光从侧面来——四十五度角,六十度角,或者更极端的角度——多出来的那一层粉底液会产生一个不该出现的高光点。那个高光点由纪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看得见他不知道。
他没有修正那个高光点。
他只是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早上多按了一层粉底液。
镜面上的雾气在慢慢消散。浴室的换气扇在天花板上安静地转着——扇叶的转速大概是每分钟一千二百转。空气从浴室内部被抽向外面。湿度在以每分钟大约百分之三的速度下降。雾气在退去。镜面在变清晰。
由纪的脸从雾里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先是额头。额头还好。额头的变化是最小的——骨骼的生长在额部的影响相对于下半脸来说要微弱得多。那颗痘印还在。左眉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上周的那颗。已经彻底消了,但色素沉着还残留着一个极淡的、不看第二遍就不会注意到的印记。旁边那颗更小的——发际线附近的——也消了。两颗痘印像两个被擦掉之后还留在纸面上的铅笔印。
然后是眉毛。
由纪的手指从下颌角的位置移开了。指腹离开镜面的时候,玻璃上多了一道弧形的、被手指擦去雾气之后留下的透明轨迹。那条轨迹从颧骨到下颌角,画了大概十二厘米的长度。它像一道伤口。不是——不是伤口。是一条被打开的缝隙。雾还在的地方,镜中的脸是模糊的、柔和的、可以被想象成任何样子的。雾被擦掉的地方,镜中的脸是清晰的、确定的、不允许任何想象参与的。
眉毛。
由纪的眉毛在素颜的状态下是——他不想用“男性化”这个词。但他的词库里找不到比这更准确的词了。素颜的眉毛和他在植田家别邸画出来的那条线不一样。别邸那天的眉毛是用了修眉刀和三个色号的眉笔重新定义过的。那条线是一条“选择”。他选择了平直。他选择了不招呼任何人也不拒绝任何人。他选择了那种介于小雪和水面之间的、正在从一个地方往另一个地方走但还没有走到的弧度。
但素颜的眉毛没有被选择过。
素颜的眉毛是长出来的。毛囊的位置是基因决定的。毛发的粗细是激素决定的。它们不征求由纪的同意。
雾气继续退去。镜面上那条被手指擦出来的透明轨迹正在被蔓延的清晰区域吞噬——或者说,被融合。因为周围的雾也在消失。整面镜子都在变得清晰。
眼睛露出来了。
深褐色琥珀的瞳孔。没有眼影。没有眼线。没有睫毛膏。睫毛上挂着水珠——从淋浴的残余。水珠很小。直径不超过零点五毫米。它们附着在睫毛的中段,靠近根部的位置已经蒸发干了,靠近尖端的位置太细了挂不住。那些水珠在浴室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光点。像是有人在睫毛上洒了一层碎钻——不。不像碎钻。碎钻是干的。这个是湿的。像是——
由纪的呼吸变了。
不是加快了。是深了。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的幅度比正常呼吸大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呼气。呼出来的空气碰到镜面,在刚才被擦干净的那片区域又凝出了一层极薄的、转瞬即逝的雾。那层雾来了又走。来了又走。和呼吸的频率一致。镜中的脸在每一次呼气的时候变模糊,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变清晰。模糊。清晰。模糊。清晰。
头发。
湿的。贴在脸上。黑色的发丝从额头顺着太阳穴的方向蜿蜒而下,有几缕粘在了脸颊上。因为是湿的,头发的颜色比干燥时更深——接近纯黑,把那种在日光下才能看到的深褐色底调完全吞掉了。湿发贴脸的效果由纪见过很多次。在小山照相馆打工的时候,佐知子姐给模特做造型,偶尔会用喷壶把头发喷湿——“湿发的质感在照片里比干发更有重量感”,她这样说过。
湿发贴在由纪的脸上。
发丝沿着脸部轮廓贴合下去之后,产生了一种——由纪知道这个效果——类似于“发际线修容”的作用。湿头发的宽度和贴合的方式天然地遮挡了一部分额头和太阳穴的面积,让脸的可见范围缩小了。脸缩小了之后,五官在面部的占比就变大了。五官占比变大之后,眼睛看起来更大。嘴巴看起来更小。鼻梁看起来——
由纪的右手也抬起来了。
两只手。左手和右手。同时悬在镜面前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并在一起——还保持着刚才擦镜子时的姿势。右手的五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准备去拿什么东西但还没有决定拿什么。
右手的指尖碰到了镜面。
碰到的位置是——嘴唇。
镜子里的嘴唇。
指腹隔着一层玻璃按在了那张脸的下唇上。食指的指腹完全覆盖了下唇的面积——下唇从左嘴角到右嘴角的水平距离大约是四厘米,指腹的宽度大约是一点四厘米,所以只能覆盖中央的三分之一。
玻璃是凉的。
嘴唇不在那里。
嘴唇在镜子的这一边。在他自己的脸上。在他指尖碰不到的地方——因为手指碰到的是镜面,不是脸。他在碰的是一个平面上的影像。他在碰的是光。
由纪的手指没有离开镜面。
它从下唇的位置开始移动了。向下。经过下巴。经过下颌线。沿着刚才左手擦出来的那条透明轨迹的相同路径——但方向相反。左手的轨迹是从上往下画的,从颧骨到下颌。右手的轨迹是从下往上画的,从下巴往回走。
指腹在镜面上的移动速度很慢。
慢到由纪能感觉到指纹的每一道纹路在玻璃表面逐一碾过的触觉。那种触觉是连续的、不间断的、像一根很细的线被匀速地抽出来一样的。指纹的纹路在镜面上留下了一道新的透明轨迹——比左手的那道更细。因为这次只用了食指一根手指。
指尖回到了颧骨的位置。
停在那里。
浴室灯在头顶。白色的LED灯。色温大概在五千K左右。光从正上方垂直地打下来。这个角度的光会在所有向下的表面上制造阴影——眉骨的下方,鼻翼的侧面,下唇的底部,下巴和脖子的交界处。这些阴影在化妆的术语里叫做“自然修容”。好的修容应该模仿这种光线制造出来的阴影——在正确的位置,正确的深度,正确的边缘柔和度。
但由纪现在没有化妆。
阴影是真的。阴影落在由纪的脸上的方式和落在任何一个十六岁男生的脸上的方式没有区别。眉骨下面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更深。鼻翼侧面的阴影让鼻子的立体感更强。下唇底部的阴影——
下唇底部的阴影在小雪的脸上是一条极细的弧线。在由纪的脸上也是。但那条弧线的曲率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变了。变浅了。不是阴影变浅了——是嘴唇本身的形状在变。下唇的厚度——
由纪的手从镜面上移开了。
很快地。像手指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一样快。但镜子是凉的。他碰到的不是烫的东西。
他的手垂回了身侧。
指尖上沾着从镜面上带下来的水。很少。大概零点几毫升。只够让指腹湿润一层。那层水分在由纪把手放下之后大约十五秒内就会完全蒸发。
他站在洗手台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那种——手指不知道该去往哪里的蜷。像十个人站在一个没有标识的路口。
镜子里的雾已经几乎全部退去了。
整张脸都暴露在清晰的镜面里。
由纪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看着他。
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完整的。没有粉底。没有遮瑕。没有腮红。没有眼影。没有眼线。没有唇膏。没有任何一层被涂上去的东西。只有皮肤。皮肤下面是肌肉。肌肉下面是骨骼。骨骼的形状正在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和方向生长着。
由纪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多久。
他不知道。
浴室里没有钟。手机被留在了卧室的床上。他能用来判断时间的唯一参照物是——镜面上雾气消散的速度。他开始看的时候,镜面边缘还有一圈很窄的雾。等他意识到自己站了很久的时候,那圈雾已经完全没了。根据换气扇的排气效率和这个面积的浴室大致的容积——
他不需要算这个。
他只知道是“很久”。
在那个“很久”里,他的身体做了以下这些事情:呼吸了大概六十到八十次。心脏跳了大概七十到九十次。脚底的水完全蒸发了。瓷砖上的脚印消失了。肩膀上的水珠——有一颗,在左肩的三角肌和锁骨交界的凹陷里——沿着皮肤表面缓慢地向下滑行,经过上臂的外侧,经过肘关节,最终在前臂的某个位置因为表面张力不足而断裂,剩余的水在前臂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已经干透了的水痕。
在那个“很久”里,他的手做了以下这些事情:
什么都没做。
垂在身侧。十指微蜷。指腹上那层从镜面带下来的水也蒸发掉了。
化妆包在卧室里。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拉开抽屉,拿出帆布包,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有——粉底液,遮瑕膏,眉笔(三支,三个色号),眼影盘(八色,日常用),眼线液笔,睫毛夹,唇膏(四支,不同场合),腮红刷,粉扑(两块,一块日常一块备用),定妆喷雾——全部在十二步以外的距离。从浴室门到卧室门,走过去的话大概需要七秒。
由纪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那张什么都没有涂的脸。
光从头顶落下来。那道光走过了一个很短的距离——从天花板的灯管到他的头顶大概是一米八。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所以那道光走完这段距离用了大约零点零零零零零零六秒。但是——光到达之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它到达的表面。到达一面白色的墙壁,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光会被反射回来。到达一块黑色的布料,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光会被吸收。到达由纪的皮肤——
由纪的皮肤在这个光线下呈现的颜色,他不想去辨认它。
他把那个颜色的名字从正在组建的句子里抽出来了。像从一排书架上抽走一本书。抽走之后书架上出现了一个空隙。空隙的两侧的书互相倾斜着靠在一起,但中间那个空间还在。还是空的。
他的手动了。
不是朝化妆包的方向。
由纪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臂弯曲。手掌翻转。掌心朝向自己的脸——但没有碰到脸。掌心悬在下巴前方大约八厘米的距离。那个距离太远了,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手不知道。他的手只是举在了那个位置,掌心对着自己的下巴,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脸上掉下来,他的手伸出去想接住它——但那个东西不存在。没有东西在掉落。脸还在那里。完好地。完整地。所有的骨骼和肌肉和皮肤和毛孔和那两颗已经消了但痘印还在的痘——全部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掉。
手放下了。
由纪的手第二次垂回身侧。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蜷。五指是伸开的。张着。像他刚才悬在下巴前面时的那个形状被冻住了,一直保持到手臂放回身侧也没有松开。五根手指张着,指缝之间是空气。
浴室灯的光打在他的手上。手背上的血管——有一条——从虎口的位置延伸到腕关节附近。青色的。在光线下能看到它在皮肤底下微微隆起的走向。那条血管以前没有这么明显。
由纪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了。
不是移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上。是移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镜子和墙壁之间的那一小段空白的瓷砖上。那里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瓷砖。白色的填缝剂。白色的。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手来。
这一次抬起来的是左手。
左手碰到了灯的开关。
浴室的灯是触摸式的。不需要拨动。只需要手指碰到面板。面板的表面是塑料的,微微凸起,上面有一个小小的LED指示灯——蓝色的,在开灯的状态下常亮。由纪的指腹碰到了那个面板。
碰之前,镜子里有一张脸。
碰之后——
黑暗。
灯灭了。LED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红色——那是关灯状态的颜色。红色的光极弱。弱到只能照亮面板周围大约两厘米半径的范围。在那个微弱的红光里,由纪能看到自己左手的食指还搭在面板上。指甲的轮廓。指甲被修剪成的圆润的弧形。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镜子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块不反射任何东西的、纯粹的平面。它还在那里。它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映出任何人。
由纪把手从面板上移开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黑暗的好处是——不需要看。
不需要看镜子里那张脸的颧骨的变化。不需要看下颌角的角度。不需要看嘴唇的厚度和弧线的曲率和眉毛的走向和发际线的位置和那颗新长出来的小小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被摸到的喉结。不需要看手背上那条变得越来越明显的青色血管。不需要看任何正在改变的东西。
不需要决定那些改变意味着什么。
黑暗里什么判断都不需要做。
由纪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前脚掌先碰到了地面——不是脚跟。前脚掌。重心在前脚掌偏内侧的位置。步幅大约是——
五十厘米。
他在黑暗里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这一步的步幅是六十厘米。重心在脚跟。
第三步。五十五。
他走到了浴室门前。手碰到了门把手。金属的。凉的。他的掌心包住了把手的弧度。把手上有一个极微小的凹痕——在把手下缘靠近门框的位置,大概是安装的时候磕到了什么留下的。由纪的拇指刚好按在了那个凹痕上。
他把门拉开了。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不是灯光——走廊的灯也没开。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橙色的。很微弱。只够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没有边缘的梯形。
由纪走进了那个梯形里。赤脚。走廊的木地板比浴室的瓷砖暖。木头的温度比瓷器的温度更接近人体温度。脚底接触木地板的那一瞬间,由纪的脚趾没有蜷缩。
他从浴室走出来了。
身后的浴室完全黑着。镜子在黑暗里。空的。什么都不映。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眼睛。
由纪没有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身上穿着浴袍——白色的。那个白色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弱橙光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偏暖的灰白色。浴袍的腰带系得很松。松到走路的时候领口会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地开合——开的时候露出锁骨下方大概三厘米的皮肤,合的时候又遮回去。三厘米。
由纪站在那里。
走廊很安静。家里没有人。未纪姐周四晚上才回来。今天是周二。还有两天。两天的时间里这个房子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的手机在卧室里。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光标可能还在闪。也可能已经灭了——屏幕的自动息屏时间设置的是三十秒。他离开卧室去洗澡是二十分钟之前的事。早就灭了。
植田望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输入框还是空白的。
由纪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在了卧室的门口。门是开着的。开的角度大概是四十度。从这个角度能看到——
床。
床上有手机。
手机旁边——
由纪的视线在黑暗中移动。路灯的橙光从卧室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照亮了床头柜的一个角。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但床头柜有两层抽屉。第二层抽屉里有帆布包。帆布包里有——
由纪没有走进卧室。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退回到走廊里。退到路灯的橙光照不到的、两个房间之间的那一小段完全黑暗的区域里。
他靠在了走廊的墙上。
后背贴着墙壁。墙壁的温度比空气低两度左右。凉意从后背的布料渗透过来,贴在肩胛骨之间的那片皮肤上。他的肩胛骨向后收拢了一下——不是寒冷导致的。是背靠着平面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的姿态调整。
他靠着墙。在黑暗里。
然后他慢慢地滑下去了。
后背沿着墙壁向下滑。膝盖弯曲。浴袍的下摆在地板上铺开了。他最终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膝盖弯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指甲修得很圆润。指腹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泡在热水里而变得有些发皱——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那些皱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由纪知道它们在。
他把下巴搁在了手背上。
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和浴室关灯之后的黑暗不一样。浴室的黑暗是外部的——是灯被关掉了,光没有了,世界不可见了。眼皮后面的黑暗是内部的。是他自己选择不看了。
在那个自己选择的黑暗里——
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不是“没有”。是它们全部在水面下。在很近的位置。近到由纪能感觉到水面在震动——像有什么大的东西在底下移动,推动着水往上涌,但还没有破开那层膜。
由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黑暗里。一个人。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他自己听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空气从鼻腔进去,经过咽喉,到达肺。肺扩张。然后肺收缩。空气原路返回。出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在第四次呼吸的时候,他的膝盖并拢了。
不是因为冷。
是那种——穿着裙子的时候膝盖会做的动作。
由纪的膝盖在浴袍底下并拢了。两个膝盖骨贴在一起。膝盖骨之间没有缝隙。贴合得很紧。像——
由纪睁开了眼睛。
黑暗没有变。走廊还是走廊。墙还是墙。手机还在卧室的床上。帆布包还在抽屉的第二层。
由纪把膝盖分开了。
分开的动作很慢。像在撕开什么粘在一起的东西。膝盖之间从零厘米变成了大约十五厘米。十五厘米是由纪平时坐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之间的正常距离。少年的距离。
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平放在了地板上。手掌心贴着木头。木头的温度已经被他坐着的体温捂暖了一些。掌心下面的地板是干的。是暖的。
他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多久。不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关节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长时间保持弯曲之后关节液在关节面上重新分布时产生的声音。
他走进了卧室。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手碰到了被子的边缘。掀开。钻进去。
被子的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残留的——洗澡之前他在被子里躺了大约五分钟。那五分钟的体温留在了被子的纤维里。现在他钻回去,像钻回了五十分钟前的自己旁边。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由纪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手机的背面。手机壳的表面是磨砂的。磨砂的触感在黑暗里很明确——粗糙的、颗粒状的、和镜面完全相反的触感。
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了。黑暗中那道光刺得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眯着眼睛。过了大概两秒,视觉适应了。
屏幕上。
锁屏界面。时间。21:47。
没有新消息的通知。
由纪解锁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进入聊天界面。
植田望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
【这周六的衣服,你想看看吗?我拍了照片。】
下面是缩略图。薰衣草色的色块。
输入框是空的。
由纪的拇指移到了输入框上。
键盘弹出来。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一秒。
两秒。
他打了一个字。
**看**
一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想”。没有“我”。
就一个字。
他按了发送。
消息从输入框里消失了,出现在了对话气泡里。白色的气泡。蓝色的文字。一个字。
“看”。
然后他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回来了。
由纪闭上了眼睛。被子的温度正在被他的体温加热。大约再过七分钟,被子内部的温度就会和他的体温完全一致。到那时候,他将感觉不到被子的存在。被子会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他的身体会变成被子的一部分。
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被子边缘的面料碰到下颌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松开了。
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背对着扣在枕头旁边的手机。背对着那个字。背对着那件还没有被穿上的薰衣草色的裙子。背对着那面已经在黑暗中关掉了的浴室镜子。
由纪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
走廊里的路灯橙光从卧室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后背在呼吸的节奏中微微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