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之后,植田望提议去庭院散步。
夏末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树线以下,但天还没有完全暗。天空是一种混沌的蓝灰色。空气里有紫阳花的味道——不是香的,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潮湿的、接近泥土的气息。
小雪和植田望并排走在石板路上。
步幅——小雪的步幅是由纪的百分之七十。每一步大约四十五厘米。裙摆在膝盖下方的位置画出一个轻微的弧度——不大,只是面料随着腿部的摆动产生的自然褶皱。
鞋跟——今天穿的是三厘米的方跟。和碎石路面接触时会发出一种钝钝的声响。小雪在出门前花了五分钟练习在这种路面上走路不崴脚。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分出注意力给脚下了。
手臂——微微弯曲,贴在身体两侧。手指没有握拳,而是自然地舒展着。小拇指偶尔会碰到裙摆的面料。丝绒的触感。
植田望走在她的左边。步幅和小雪匹配得很好——不是刻意放慢,而是她本身就是那种走路不急不慢的人。银色的长发被傍晚的微风吹起一点点。她的手上拿着一朵不知什么时候从花坛里摘下来的蔷薇——浅蓝色的那种。手指很轻地捏着花茎,好像怕把花瓣捏碎。
“小雪觉得……蔷薇和紫阳花,哪个更好看?”
小雪想了想。
“紫阳花吧。蔷薇太会撒娇了。”
“撒娇?”
“嗯。蔷薇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它。它知道自己好看,所以开得很用力。但紫阳花不一样——紫阳花是那种就算没人看,也会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的花。”
植田望看着小雪的侧脸。
那个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下——轮廓异常柔和。下颌线、颧骨、鼻梁,所有的骨骼结构仿佛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纱覆盖住了。化妆的功劳。但不仅仅是化妆。还有表情。还有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无法被外力制造的柔软感。
小雪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不是“扮演小雪在说台词”的那种。是——小雪在表达自己的审美偏好。
这是一个真实的回答。来自一个虚构的人格。
由纪没有意识到这个矛盾。
因为由纪不在。
他们走到庭院尽头的时候,那里有一把铸铁长椅。
漆面是深绿色的。不是新漆的那种饱和的绿,而是被无数个夏天和冬天反复浸泡、蒸发、再浸泡之后褪成的颜色——接近于苔藓在石头上干掉之后留下的那种绿。扶手上有锈斑。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的褐色斑点,像是铁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慢慢地把自己的血流出来了。
植田望先坐了下去。动作很自然。她的身体和这把长椅之间没有任何犹豫的间隙——好像她已经在这里坐过很多次,好像这把椅子的弧度早就记住了她的脊背。
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手掌接触铸铁表面的声音。很轻。像敲了一下装满水的杯子——闷闷的、短短的。
小雪坐下来。
裙摆铺在大腿上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把褶皱理平。丝绒面料在指腹下滑过去的触感——有一点点涩,又有一点点凉。傍晚的铸铁椅面透过裙子的面料传递上来的温度,比预想中低。不是冷。是“白天积攒的热量已经快要用完了”的那种微凉。
距离大约三十厘米。
这个数字是小雪的身体自动计算出来的。不是用尺子量的,而是——大腿外侧到植田望的大腿外侧之间的空气的宽度,恰好是一只手掌再多一点点。比客厅沙发上的距离缩短了。缩短了大约十厘米。小雪注意到了这件事。注意到之后没有做任何调整。没有往外挪。也没有往里靠。三十厘米。就这样了。
植田望先开口。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学校走廊尽头那台总是一脸“我已经坏掉了请不要再期待我”的自动贩卖机,今天居然修好了。小雪听到这里,眼睛立刻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某个沉睡多年的勇者终于拔出了剑。
“可是啊,”植田望把手里的蓝蔷薇轻轻转了一圈,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国家机密,“里面只剩午后红茶,还有那个……芦荟饮料。”
“那个没人买的绿色瓶子?”
“嗯。它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寂寞的感觉。”
小雪想象了一下。修好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白的灯,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午后红茶和芦荟饮料。被世界遗忘的两种饮料,在夏天的走廊尽头等待命运。
她忍不住笑了。
“午后红茶的话,奶茶那个比较好喝。”
“对吧。”植田望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盟,“柠檬茶也不错,可是奶茶比较像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今天也没有在数学课上睡着的自己。”
“那小望每天都应该喝一瓶。”
“……小雪。”
植田望用一种很轻的、带着抗议的声音叫她。可她的嘴角明明已经往上跑了。那种被人说中以后,想装作不高兴却失败的表情,和她银色的头发一点也不搭。太孩子气了。太可爱了。
小雪把这句话咽回去,只让笑意停在眼睛里。
接着,植田望又说起最近在看的一本书。
书名在她开口的瞬间被风抢走了一半。夏末的风从庭院那头跑过来,掀起植田望的发梢,也把几个音节吹得七零八落。小雪只听见了“月”“鱼”“尽头”之类的碎片,听起来像一本很厉害的书,又像一份奇怪的晚餐菜单。
“……所以最后,那个人就一个人去了海边。”植田望说。
“嗯。”
小雪点头。
其实她完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海边。也许是失恋。也许是逃亡。也许只是单纯想吃烤鱿鱼。但植田望说这句话时,声音轻轻落下来,像一片薄薄的叶子掉在水面上。
于是小雪没有打断。
她只是把身体稍微转向植田望一点点。不是很明显,只是膝盖的方向、肩膀的角度、视线停留的时间,都悄悄地偏了过去。
“听起来有点寂寞呢。”
植田望眨了眨眼。
“嗯。不过也不是很难过。就是……一个人走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发现天空还是一样的那种感觉。”
“那就是好书。”
“小雪判断得好快。”
“因为小望说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喜欢它。”
植田望停了一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走紫阳花潮湿的味道。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蔷薇,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动。
“……嗯。喜欢。”
声音很小。
但小雪听见了。
她觉得这比听清书名更重要。
然后话题又很快变得轻快起来。植田望说车站南口那家甜品店出了季节限定的白桃芭菲,照片看起来简直不讲道理,上面居然堆了一整颗白桃。
“一整颗哦。”她强调。
“听起来很夏天呢。”
“而且下面还有香草冰淇淋、白桃果冻、奶油,还有那个脆脆的东西。”
“玉米片?”
“对。可是如果放太久就会变软。”
“那就必须立刻吃掉。”
“嗯。为了守护玉米片的尊严。”
小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练习过的笑声。也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小雪”的笑声。只是单纯地,被“玉米片的尊严”这种毫无用处却又非常重要的说法逗笑了。
植田望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不会大声,肩膀会轻轻抖一下,眼睛垂下来,像是怕自己的快乐太亮,会把傍晚吓到。
两个人坐在旧旧的绿色长椅上,为一杯还没有吃到的白桃芭菲和一层可能会变软的玉米片认真担心。庭院里的紫阳花安安静静地开着,没有发表意见。
过了一会儿,植田望又说学校后门最近来了一只三花猫。
“毛色很脏,”她说,“像是滚过灰尘和泥巴。不过眼睛特别漂亮,是琥珀色的。”
提到猫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毛巾,像奶茶上面那层浅浅的泡沫,像一句本来准备藏起来却不小心掉出来的喜欢。
小雪侧过脸看她。
“小望喂它了吗?”
“没有。老师说不可以随便喂。”
“真乖。”
“可是我蹲下来跟它打招呼了。”
“它理你了吗?”
“看了我一眼。”
“那就是理你了。”
“真的吗?”
“猫的一眼很贵的。尤其是三花猫。”
植田望的眼睛亮了一点。
小雪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讲授一门非常专业的课程。
“三花猫几乎都是女孩子哦。”
“诶?”
“真的。因为毛色和基因有关系。公三花很少很少。”
“原来如此。”植田望认真地点头,“那她就是后门的大小姐。”
“而且是眼睛很漂亮、但是不太爱洗澡的大小姐。”
“那不是很失礼吗?”
“没关系,猫不会在意人类的失礼。”
“说得也是。”
两个人又一起笑起来。
小雪回应着植田望的每一个话题。
这些话轻轻落在傍晚的空气里,像一颗颗小小的玻璃珠,圆润、透明,被晚霞照出一点温柔的颜色。
声线是柔和的。
小雪把每个音节都放得很轻,像把糖霜撒在刚烤好的点心上。句尾微微扬起一点,不是疑问,也不是刻意讨好,只是让听的人觉得——这里有一个笑容。虽然不一定看得见,但它确实在。
语速也很稳定。
不快不慢。像庭院里那条窄窄的石板路,往前延伸,不急着到达哪里。植田望说话时,小雪会听。植田望停下来时,小雪会接住。她们之间没有尴尬的空白,只有被风填满的、柔软的间隙。
偶尔,小雪会在植田望讲完一小段之后,轻轻应一声。
“嗯嗯。”
两个很短的音节。
可它们不是敷衍,也不是随手丢过去的附和。
它们的意思是——
我在这里。
我没有走神。
你说自动贩卖机、说书、说白桃芭菲、说脏兮兮的三花猫,我都听见了。
还有,你说这些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我也有一点开心。
植田望说话的时候,蔷薇还捏在她的手里。花瓣在傍晚变深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灰蓝色。她说到三花猫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花茎,一小片花瓣掉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铸铁椅面上。
谁都没有去捡。
天空继续从蓝灰色向更深的蓝色过渡。庭院里的紫阳花丛变成了一片颜色暧昧的暗影。石板路上的细碎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屋内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漫出来,铺在他们身后的草地上,但没有照到这把长椅。
她们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时间流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一样——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到了,但觉得不需要去握住。
植田望的声音和傍晚的空气之间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说到最后,那些词句已经不再是具体的信息了——它们变成了一种质地。一种柔软的、均匀的、像棉絮一样包裹着两个人之间三十厘米距离的质地。
那片掉落的花瓣还在椅面上。
风没有把它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