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森居家的客厅里,空气有一种被橡皮擦擦过太多次的味道。
那不是比喻。
矮桌上真的堆着橡皮屑。
细细白白的一小片,黏在数学练习册的边角,也黏在森居左的手腕下方。她坐得很直,背脊绷紧,膝盖下垫着软垫,自动铅笔被她握得像一把准备冲锋的短剑。
黑川水面坐在她对面。
水面今天穿着深灰色针织开衫,眼镜后的眼睛平静而清透。她把小左的复习计划表从头看到尾,表情没有变,却让小左莫名觉得自己像是把一份漏洞百出的战术布置交给了全国大赛冠军教练。
小左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水面姐?”
水面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红笔,在计划表上画了第一条横线。
【数学:每天三十分钟。】
旁边被她写上:不够具体。
第二条。
【英语:单词二十个。周末复习。】
旁边写:复习周期过长。
第三条。
【国语:阅读题不能凭感觉乱冲。】
旁边写:目标正确,但执行方式缺失。
第四条。
【训练:不可以因为想赢就乱冲。】
水面的笔尖停了一下。
小左的肩膀也跟着停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水面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膝盖痛不痛。
没问她是不是和加贺见栖吵架。
没问她为什么昨天晚上做题做到一半忽然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在十分钟后把那团纸展开,努力抹平,重新写上公式。
可是水面只是看着那一行字,小左就觉得自己藏起来的狼狈被看见了一角。
水面把计划表放回桌面。
“删掉三分之一。”
小左愣住。
“咦?”
“这份计划,删掉三分之一。”
“为什么?!”
小左一下子坐直了,自动铅笔啪地一下滚到桌边,又被她慌忙按住。
“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呢!怎么可以一开始就删?这不是还没踢比赛就先把前锋换下去吗?”
“因为你现在这份计划不是比赛阵容。”水面平静地说,“是把所有人都放到前锋位置上,然后要求守门员也去射门。”
小左张了张嘴。
这个比喻太准确,以至于她一时找不到反驳角度。
她只好鼓起脸。
“可是我想考上去。”
“我知道。”
“我真的想考上去。”
“我知道。”
“我不是随便写写的!”
“所以才要删。”
水面把计划表转向小左,用红笔点了点上面的项目。
“你现在每天有学校、部活、家务、复习,还有膝盖恢复。你把这些全部当成可以无限叠加的东西,是错误的。时间不是问题的全部,体力、注意力、情绪恢复也都是资源。”
小左的眉头皱起来。
她不喜欢资源这个词。
听起来像她是一间仓库。
可是水面继续说:“你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不努力,而是会用努力掩盖判断失误。”
小左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才没有。”
“有。”
“没有。”
“你昨天英语单词写了四页,但是错词没有整理。数学做了三十七道题,其中十五道同类型错误重复出现。国语阅读题的答案很长,但每一题都没有标注依据句。训练后还加跑。”
水面把视线从纸面抬起来。
“这不是努力不足。是没有停下来修正。”
小左看着她。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响了一声。
厨房那边传来森居佑介洗碗时水流碰到瓷器的声音,很轻,很远。窗外天色已经深了,隔壁池田家的窗户亮着灯。那灯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小左忽然有点委屈。
她知道水面说得对。
水面总是说得对。
从公式到阅读题,从咖啡厅预算到展区动线,黑川水面这个人像是生来就能把混乱的东西拆成一格一格,然后告诉你哪里错了,哪里该补。
可是人不是练习册。
有些错题不能被红笔圈出来以后就立刻订正。
有些东西压在胸口,不能因为“删掉三分之一”就变轻。
小左低头,看着自己的计划表。
她写下“目标:考上”的那一天,心里明明是亮的。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追着谁跑。
不是由纪的邻居小孩。
不是小栖要保护的人。
不是爸爸担心的女儿。
她是森居左。
她要考上那所高中。
她要站到那里。
可是为什么一旦开始努力,就有这么多人让她慢一点?
慢一点。
不要勉强。
注意膝盖。
删掉三分之一。
这些话每一句都很温柔。
可温柔有时候也像很软的绳子,绕在脚踝上,让人跑不起来。
小左抬起头,声音有些硬。
“水面姐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水面的笔停住。
小左说出口以后,自己也吓了一下。
可是话已经冲出去了,就像她在球场上已经启动的身体,很难立刻刹住。
“水面姐以前为了追上小纪,也拼命学习、拼命变得厉害吧?”小左盯着桌面,声音越来越小,却没有停,“你不是也一直很努力吗?为什么轮到我就说不行?”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厨房里的佑介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却没有出来。
他总是这样。
温柔地站在门后,把女儿必须自己说的话留给她。
水面垂下眼睛。
红笔夹在她指间,笔帽有一道很浅的划痕。那是上次给小左讲题时,小左急着翻页,不小心把笔扫到地上留下的。
水面记得。
她总是记得这些细节。
因为她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靠近,所以只能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像用碎石铺一条不会踩空的小路。
为了追上由纪吗?
水面想。
不完全是。
可是也不是没有。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正确,足够有用,足够能看穿由纪的痛苦和谎言,就能站在他身边。
她努力学习,努力保持清醒,努力不撒谎,努力做那个可以指出问题的人。
可是有一段时间,她也差点把自己逼成一把没有鞘的刀。
锋利。
正确。
却很容易伤到自己,也伤到别人。
水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左有点后悔。
她刚想说“对不起”,水面却先开口。
“拼命没有错。”
小左抬起头。
水面的声音很轻。
不是平时讲题时那种清晰得让人无法逃避的语气,而是更低一点,更慢一点,像是她也必须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口。
“我不觉得拼命是错的。想追上谁,想去哪里,想被看见,想变得不一样,这些都不是错。”
她看着小左。
“小左,你想考上我们学校,也不是错。”
小左的喉咙紧了一下。
水面继续说:“但是,把自己弄坏就不是前进。”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好像轻轻晃了一下。
实际上没有。
只是小左的眼睛忽然热了。
水面把红笔放下,双手叠在膝上。那是她有点紧张时的姿势。小左以前没有注意过,现在却看见了。
“我以前也以为,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站稳。”水面说,“可是后来我发现,有时候用力过头,是因为害怕停下来以后,别人就会走远。”
小左怔住。
“水面姐……”
“所以我不是让你不要努力。”水面拿起计划表,把其中几项圈出来,“我是让你努力得更长久。”
她把纸推过去。
“删掉三分之一。不是放弃。是为了让剩下的三分之二真的完成。”
小左低头看着那张纸。
红笔的痕迹很清楚。
数学不是每天三十分钟,而是周一三五做基础题,周二四订正错题,周六整理一页错题类型。
英语单词从二十个改成十五个,但必须在第二天和第四天复习。
国语阅读题每两天一篇,不追求数量,只标依据句和答案结构。
训练后禁止额外加跑,膝盖不适时必须记录,不是“告状”,是“数据”。
小左看着最后两个字。
数据。
黑川水面真的很黑川水面。
连膝盖痛这种让人想咬牙硬撑的事情,她都能变成一种不丢脸的记录。
小左吸了吸鼻子。
“那……删掉三分之一以后,我会不会变慢?”
“可能会。”
水面没有说安慰的话。
小左心里一沉。
水面却说:“但是不会停下。”
小左抬起眼。
水面推了推眼镜。
“而且,以你现在的基础,盲目增加任务量并不会更快。正确订正比重复犯错有效。训练也是一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小左噗地笑了一下。
“水面姐居然用足球说服我。”
“因为你用足球理解问题比较快。”
“这句话是不是说我学习理解慢?”
“是。”
“水面姐!”
小左扑在桌上,额头差点撞到练习册。
可是刚才胸口那团硬硬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拿起橡皮,把计划表上那些过度用力的项目一点点擦掉。橡皮屑变得更多了,像小雪一样落在纸上。
小左擦着擦着,忽然小声说:“水面姐。”
“嗯?”
“如果我哪天又想乱冲,你可以骂我。”
水面想了想。
“我会指出你的错误。”
“骂我也可以啦。”
“我不擅长骂人。”
小左睁大眼睛。
“水面姐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水面认真地皱眉。
“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左笑倒在桌上。
厨房里,森居佑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天的补习结束时,小左的计划表少了三分之一。
但是那两个字——【考上】——还留在最上面。
没有被擦掉。
也没有变淡。
第二天早晨,池田家的厨房里弥漫着布丁的香气。
不是普通布丁。
是低糖版。
池田由纪站在灶台前,穿着浅色围裙,手里拿着温度计,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一场会决定人类审美未来的实验。
旁边的台面上摆着便当盒。
糙米饭团,盐烤鲑鱼,菠菜芝麻拌菜,南瓜煮,鸡胸肉豆腐汉堡,另有一小盒切好的苹果兔子。
苹果兔子是未纪切的。
因为由纪坚称自己绝对不会做这种会让便当整体审**儿化的装饰。
但是他刚才花了三分钟调整苹果兔子的耳朵角度。
未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咖啡,看着他把低糖布丁从冷藏室拿出来。
“你昨天不是说,小左的膝盖又不是消耗品,脑子也不是一次性用品,热血笨蛋如果靠燃烧关节备考,迟早会变成会做英语单词题的破旧足球吗?”
由纪面无表情地把布丁盒盖扣好。
“我说的是事实。”
“然后你凌晨查了运动恢复期营养搭配。”
“那是因为网络上的错误信息污染了我的眼睛。我需要用正确知识进行精神清洁。”
“还做了低糖布丁。”
“糖分摄入过量会影响下午注意力。”
“还把鲑鱼刺挑了三遍。”
“如果她因为鱼刺死亡,森居叔叔会很困扰。”
未纪喝了一口咖啡。
“妹控无药可救。”
由纪转过头,眼神冷冽。
“请不要把一名具备基础营养学素养、审美良知和邻里道德的高中生污名化。”
“嗯,妹控高中生。”
“池田未纪,你今天的语言系统非常适合被送去返厂。”
未纪笑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便当盒旁边那张小纸条上。
纸条写得很短。
【膝盖不是消耗品。吃完。——由纪】
字迹锋利,像本人。
未纪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小左还很小的时候,抱着足球摔倒在楼下,膝盖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由纪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学生,明明吓得脸色都白了,却一边说“你这种摔法完全没有美感”,一边把自己最喜欢的手帕按在小左膝盖上。
多年过去,他的毒舌进化了,脸变得更漂亮,心事也变得更复杂。
可是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他永远会在说最难听的话时,做最细致的事。
未纪把咖啡杯放下。
“要我送过去?”
“不用。”由纪把便当袋系好,“她今天会去学校。我让水面带。”
“为什么不自己送?”
“因为我不想在早晨被金橙色小型犬扑击。上次她差点把我刚整理好的刘海撞成自然灾害现场。”
未纪点头。
“原来是害羞。”
由纪沉默一秒。
然后冷静地说:“低糖布丁没有你的份了。”
“我错了。”
“晚了。”
“由纪。”
“撒娇也没有用。”
“我只是想说,你耳朵又红了。”
由纪:“……”
厨房里,池田由纪缓缓抬头,看向天花板灯。
“这个家里的照明系统果然必须全部更换。”
午休时,小左收到了那个便当。
水面把便当袋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小左正在和英语单词卡搏斗。
她把“although”和“through”念得像两支正在互相殴打的球队,整个人都快被字母绊倒。
“由纪给你的。”水面说。
小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从瞳孔深处啪地一下点起灯的亮。
像球场上忽然听见了开场哨,像夏天的汽水被拧开瓶盖,像一只小狗发现门口站着它最喜欢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便当袋。
看到纸条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膝盖不是消耗品……”
她念得很轻。
念完以后,又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率直。
好像被骂也能从里面找出温柔,好像被担心也不会觉得自己被否定,好像她的世界虽然会摔跤、会痛、会被误解,但只要有人用笨拙的方式递来一点光,她就能毫不犹豫地把光抱进怀里。
加贺见栖站在走廊尽头。
她本来只是路过。
当然,她的“路过”依旧包含了小左午休地点、黑川水面补习安排、池田由纪可能送来什么东西的概率推测。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左低头打开便当,看着小左对着那张纸条笑,看着她把布丁盒拿起来,像拿到什么珍贵奖杯一样晃了晃。
“低糖布丁!小纪做的!”
小左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开心。
旁边的同学凑过去看,堀田依说“你家亲戚也太会照顾人了吧”,小左立刻挺起胸膛。
“不是亲戚,是小纪!”
这句话没有逻辑上的区别。
却有感情上的全部区别。
加贺见看着她。
胸口有一点疼。
这次不是尖锐的嫉妒。
也不是熟悉的那种“池田由纪又抢走了小左”的怒意。
当然,那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仍然潜伏在心底某个暗处,像潮湿角落里不会轻易死掉的藤蔓。
可是今天,在那些东西之前,加贺见先看见了小左的笑。
那样率直而纯真的笑脸,是我没有却一直憧憬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进她心里。
声音不大。
却让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她喜欢小左的笑。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喜欢小左跑向她的时候,喜欢小左毫无防备地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喜欢小左说“小栖你看!”的时候,喜欢小左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开心得像全世界都被她点亮的时候。
可是她也害怕。
害怕那笑不是给自己的。
害怕那笑会因为由纪而亮。
害怕水面、未纪、佑介、足球、考试、那所高中,还有未来所有她控制不了的东西,都能把小左带到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所以她想抓住。
所以她想提前铺好路。
所以她想把所有危险都挪开。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池田由纪太碍眼。
因为小左太依赖他。
因为大人们不够细心。
因为世界太粗暴。
可是加贺见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问题不只在别人身上。
也在自己身上。
她的喜欢里,有想保护小左的部分。
也有想占有小左笑容的部分。
这两个东西缠在一起,不丑陋到完全不能看,却也绝不漂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被指甲掐出的痕迹还在,藏在袖口下面,像某种不能说出口的证据。
这时,小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走廊看过来。
加贺见来不及躲。
两人的视线撞上。
小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手里的布丁,朝她用力挥了挥。
“小栖!”
笑容还是那样亮。
没有怀疑。
没有疏远。
也没有因为昨天的争执就把她推到很远的地方。
加贺见喉咙一紧。
她露出笑。
这次,她努力没有把笑做得太完美。
“看到了。”她走过去,声音柔软,“由纪前辈很会照顾人呢。”
小左鼓起脸。
“他只是嘴很坏啦。”
“嗯。”
“但是便当很好吃。”
“嗯。”
“要不要一起吃布丁?”
加贺见怔住。
小左已经把小勺子拿出来,认真地分配。
“不过只能给你一口哦。低糖布丁很珍贵。而且小纪做的布丁如果分太多,我会心痛。”
加贺见看着那只递过来的小勺。
只是一口布丁。
浅黄色,表面柔软,带着很淡的焦糖香。
她却像收到了一份无法处理的礼物。
“好。”
她轻轻说。
布丁入口时,甜味很淡。
真的很淡。
可是加贺见忽然觉得喉咙发酸。
同一时间,高中部一年级的教室里,池田由纪正面对另一种甜味完全为零的东西。
网络论坛。
文化祭之后,校内报道的热度原本已经开始下降。
留言区虽然还有零星猜测,但在学生会调整引导、亘那句“不要把人当成谜题”、以及展区禁拍规则被反复强调之后,大多数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今年咖啡厅制服真的好看”“演剧部短节目太神”“旧校舍联展明年还办不办”之类相对安全的话题。
然后,外校学生把推理帖转载了。
标题十分刺眼。
【某校文化祭匿名作品模特身份推理:这个人和杂志预告里的小雪是不是同一个?】
帖子里贴了一张截图。
画质很差。
角度很低。
色彩偏黄。
像是从某本摄影杂志预告页上拍下来的二手图,又经过了三次压缩和一次审美谋杀。
截图里的红裙背影确实是小雪早期的宣传预告。
下面有人留言。
【这个人和池田由纪太像了。】
植田望第一时间发现了帖子。
那时她坐在自家车里,膝上放着平板,窗外是傍晚拥堵的车流。
银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校服领口没有一丝褶皱。她的表情很平静,指尖却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只要她愿意,可以立刻处理。
联系平台。
联系转载源。
联系家里熟悉的法律顾问。
甚至可以让某些不太礼貌的好奇心在几小时内从网络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植田望很擅长等待。
也很擅长布置。
曾经,她就是这样把“小雪”留在自己的别邸里,用漂亮的衣服、完美的灯光、精确到毫米的安排,给那个人搭了一个她以为足够安全的玻璃盒子。
她以为那是爱。
后来才知道,玻璃再透明,也是盒子。
望的手指点开通讯录。
家中负责网络舆情的助理头像停在屏幕上。
她只要发出一句话。
现在。
立刻。
压下去。
她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停住。
由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要替我决定门开到哪里。
那是他说过的话。
不是请求。
也不是训斥。
是他把钥匙从别人手里拿回来时,发出的很轻却很明确的声音。
望闭了闭眼。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
完美的校服,完美的坐姿,完美的表情。
可是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穿着素白T恤站在小山相馆后巷,低着头,哭到无法维持仪态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把自己整理成“植田望”。
也是第一次真正站到由纪面前。
不是作为拥有资源的人。
不是作为可以解决问题的人。
而是作为一个必须学会询问的人。
望删除了原本准备发给助理的消息。
然后把帖子链接转发到三人群。
群名是水面设置的。
【边界管理临时组】
由纪曾经强烈抗议,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学生会下属的非法风纪组织。
水面回答:功能准确。
于是群名保留至今。
望输入了一句话。
【我可以处理,但决定权给你。】
发送。
她看着这句话出现在屏幕上。
短短一行字。
却像把一把曾经被她攥得太紧的钥匙,轻轻放回了桌面。
几分钟后,由纪看到了帖子。
地点是教室。
他正坐在座位上,用一种看待低级错误的眼神看着手机。
水面站在他桌边,望坐在后方,表情都很严肃。
高槻亘刚从隔壁班过来,肩上还搭着足球部外套。茅伸子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似乎原本是来交文化祭后续资料。
结果所有人都被这个帖子钉在了空气里。
由纪滑动屏幕。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留言不算爆炸,但已经有扩散趋势。
外校学生的好奇心比校内更麻烦。
因为他们没有看过那块提示牌,没有站在旧校舍走廊里读过“请停在边界外”,也不认识池田由纪本人。
陌生会让人更残忍。
因为屏幕后的“某个人”,往往不如同班同学的一个背影来得真实。
水面绷紧嘴唇。
“传播范围还不大,但已经有人在搬运截图。”
望轻声说:“如果要处理,现在最快。”
亘皱眉。
“这不就是乱猜吗?都说了不要把人当谜题了。”
伸子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由纪没有立刻爆炸。
这反而让所有人更紧张。
他只是盯着那张被贴出来的截图,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冷静地说:“低劣。”
水面:“……什么?”
由纪把手机举起来。
“这个截图角度极其低劣。杂志原图的光线层次被拍成了咖喱污渍,红裙色彩偏差至少三档,阴影区域压得像被拖鞋踩过。更严重的是,他截取的是早期预告图里最不稳定的一张。”
众人:“……”
由纪继续说:“以这种素材进行身份推理,等同于拿便利店监控画面鉴定文艺复兴油画真伪。推理能力不及格,色彩管理不及格,审美态度更是应该留级重修。”
水面沉默了一秒。
她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望却很轻地笑了一下。
“确实,截图质量很差。”
“不是很差。”由纪纠正,“是侮辱被摄体。”
亘摸了摸后脑勺。
“重点是这个吗?”
由纪转头看他。
“高槻同学,人在面对危机时,首先要确认对方攻击材料的质量。如果材料本身低劣,说明对方既缺乏准备,也缺乏品位。这样的人类不值得我立刻燃烧生命。”
亘似懂非懂地点头。
“哦……也就是说,先别慌?”
“你居然能翻译成人类语言,进步显著。”
“喂。”
气氛因为这句吐槽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水面没有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认真地说:“先观察传播范围。现在直接压,有可能反而让人觉得里面有东西。需要确认转载源、参与人数、是否出现真实姓名和校名扩散。”
望点头。
“我负责收集证据。包括原帖、转载时间、账号、截图存档。如果之后需要平台处理,可以用得上。”
水面看向她。
望补充:“在由纪同意之前,我不会动用家里的渠道压帖。”
由纪抬眼看她。
望的眼神很稳。
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我可以保护你”说成一种无声的决定。
而是在等。
由纪忽然觉得,文化祭结束以后,不只是他站到了新地方。
其他人也在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脚步。
他收回视线。
“暂时不压。先看。”
“好。”望说。
伸子在旁边迟疑了一下。
她的手指抓着记录本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她本来不应该在这里。
至少以前的她会这样想。
这是由纪、水面、望、亘之间的事。
是“小雪”的事。
是那个她一直站在边缘,只能通过亘的目光和巡逻记录表间接看见的秘密世界。
可是昨天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
【我也想被认真看见。】
不是为了抢走谁。
也不是为了成为谁心里的第一位。
只是她也在那里。
她也看见了。
她也可以做点什么。
伸子深吸一口气。
“那个……”
所有人看向她。
伸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退。
“我可以帮忙确认外校来源。”她说,“足球部和几个学校有练习赛联系,经理之间也有群。这个账号如果是附近学校的人,也许能问到是谁先传的。”
亘惊讶地看她。
“茅?”
伸子没有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先确认亘的表情。
没有从他的反应里寻找自己可不可以继续说下去的许可。
她只是看着由纪。
“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只问帖子是从哪里来的,谁在传,范围有多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由纪看着她。
茅伸子很小个子。
栗色齐肩短发,声音温柔,平时总是站在亘旁边稍后一点的位置。文化祭巡逻时,她记录得认真,却像把自己也写成了记录的一部分。
由纪以前当然知道她喜欢亘。
也知道她因此会被这场关于小雪、关于亘、关于自己的混乱牵扯得很难受。
但他好像很少真正看过她。
不是作为“喜欢高槻的女生”。
也不是作为“足球部经理”。
而是茅伸子。
一个站在这里,主动说“我可以帮忙”的人。
由纪放下手机。
“谢谢。”
伸子愣住。
她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两个字会这样直接落到自己面前。
不是顺带的。
不是因为亘。
也不是对某个群体的感谢。
池田由纪看着她,认真地说:“麻烦你了,茅同学。”
伸子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亘也转头看她,像第一次发现她站得这么直。
如果是以前,伸子一定会下意识看亘。
看他有没有夸她。
看他有没有因为她帮上忙而高兴。
看她在他眼里有没有稍微变得特别一点。
可是这一次,伸子没有看亘。
她握紧记录本,抬头看着由纪。
“我不是为了他才帮忙。”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也吓了一下。
教室里的空气轻轻停住。
亘眨了眨眼。
“诶?”
伸子的脸更红了。
但她没有改口。
“我……我也是昨天在那里的人。”她说,“我也守过展区规则,也记录过违规拍摄,也知道那张照片不应该被随便猜来猜去。”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却没有断。
“所以我想帮忙。不是因为高槻同学想帮。是我自己想帮。”
水面看着她。
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点。
望也微微点头。
由纪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很好。”
伸子怔住。
由纪抱起胳膊,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又很难真的下手的骄傲。
“能从高槻同学周边重力场中独立出来,是人类自我意识发展的重要阶段。”
亘:“喂,什么叫我的周边重力场?”
水面认真解释:“大概是说你平时存在感太强,容易让周围人被卷进去。”
亘更受打击。
“黑川你还真的解释啊!”
伸子噗地笑了。
笑声很小。
却很清楚。
她笑完以后,低头打开记录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外校转载源确认。】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字比昨天更用力了一点。
不是夹在别人故事边缘的小字。
是她自己的记录。
窗外,放学后的光慢慢斜下来。
文化祭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旧校舍的展区已经撤空,体育馆的舞台背景板被拆得只剩骨架。学校像一艘刚从风浪里驶出来的船,甲板上还残留着潮水和脚印。
新的风浪却已经从校外吹来。
帖子还在刷新。
猜测还没有停止。
门外依旧有人想把耳朵贴上来。
可是这一次,由纪没有独自站在门后。
水面负责判断。
望负责证据。
伸子负责来源。
亘负责用他笨拙而正直的方式继续告诉别人别越界。
而由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那张低劣截图,冷静地把手机扣在桌面。
“那么,”他说,“先让那个审美犯罪现场多活几个小时。”
水面点头。
“我们观察。”
望轻声说:“我们在。”
亘握拳。
“我会继续劝人别乱猜。”
伸子也小声补了一句:
“我会查清楚。”
由纪看着他们。
然后哼了一声。
“各位,工作效率不要拖累我的美貌。”
水面:“这种时候也要说这个吗?”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说。”由纪靠向椅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否则岂不是显得那些低画质截图真的有资格影响我。”
没人反驳。
因为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池田由纪的战斗方式。
用毒舌撑起边界。
用审美抵抗窥探。
用骄傲告诉世界——
他不是谜题。
不是素材。
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手放大、截图、解析、消费的影子。
他是池田由纪。
他仍然站在途中。
而这一次,他身边的人,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学着不把他推走,也不替他开门。
只是把手放在门边。
等他说。
开到这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