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池田由纪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樱花。
也不是校门口那棵每年都装作自己很有文学意义的老樱树。
而是便利店新品布丁的包装换了。
“春季限定樱花焦糖布丁。”
由纪站在货架前,盯着那一排粉色包装,脸色严肃得像发现了食品工业对人类审美的宣战。
黑川水面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购物篮。
“要买吗?”
“不要。”
“可是你已经看了三十七秒。”
“我是在确认它到底哪里失败。”
“包装?”
“全部。”由纪冷冷地说,“樱花、焦糖、布丁,这三个词单独存在时都很美好,放在一起却像三个人在狭窄电梯里互相踩脚。”
水面认真看了一眼包装。
“我觉得颜色还可以。”
“黑川同学,你最近对色彩的宽容度正在危险上升。”
“是因为和你相处久了。”
“请不要把你的审美松懈归咎于我。我只会提高人类文明。”
水面把购物篮稍微抬高一点。
里面已经有两盒普通焦糖布丁,一盒鸡蛋布丁,还有未纪指定的豆腐和小葱。
由纪看着那两盒普通焦糖布丁,脸色总算缓和了一毫米。
“这家便利店至少还有基本良知。”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可以买两盒。”
由纪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拿起第三盒普通焦糖布丁,放进篮子里。
水面看着他。
由纪别开脸。
“这是为了对抗樱花焦糖布丁造成的精神损失。”
“我没有问。”
“你眼神问了。”
“我的眼神没有声音。”
“真正优秀的眼神不需要声音。”
水面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三月的傍晚还带着一点冬天没走干净的冷。便利店玻璃门外,商店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边花店把桃粉色的小花摆得非常过度,旁边的面包店正在烤奶油卷,空气里混着甜味和晚风。
今天是森居左高中入学考试放榜的日子。
准确来说,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我终于可以靠自己跑到由纪身边而不是被谁抱过去”的重要日子。
所以由纪表面上十分冷静。
冷静到早上六点就起床检查烤箱温度,七点重做了一次海绵蛋糕,八点因为奶油打发状态“差一点灵魂”而把姐姐未纪吵醒,九点被未纪用报纸卷轻轻敲了额头,十点又开始给草莓切面。
未纪当时坐在餐桌前,头发还没完全梳好,眼神却已经像一个看穿人类三百年愚蠢历史的成年人。
“你很紧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草莓切得像准备参加外科手术比赛?”
“这是精度。”
“你昨天晚上擦了三次蛋糕转台。”
“卫生管理。”
“你还把‘祝贺’两个字的巧克力牌做了五块备用。”
“优秀的人会为字体失败预留方案。”
未纪喝了一口咖啡。
“嗯。很紧张。”
由纪差点把裱花袋捏爆。
现在,他和水面买完东西,正往学校方向走。
放榜地点在初中部公告栏。小左说过不要任何人提前替她看结果。
她要自己看。
这句话很森居左。
像一只明明膝盖还贴着创可贴、却坚持要自己冲上坡的小狗。
由纪当然尊重她。
所以他只是在上午十一点之前给她发了五条“不要跑”“看路”“天气冷把围巾戴好”“不要哭得太难看”“如果没考上也不是世界末日但你要是敢因为没考上说自己没用我会揍你”的短信而已。
非常克制。
水面看见了短信记录之后,评价是:
“你已经尽力克制了。”
由纪说:“请把‘尽力’两个字加粗。”
“口头无法加粗。”
“那就用语气。”
“你已经非常尽力克制了。”
“很好。”
植田望在校门口等他们。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大衣,银发用深蓝色丝带低低束着。和平时相比,她的打扮仍然精致,但已经不再像一份经过三层审核的大小姐仪态报告。围巾边缘甚至有一点点不对称。
由纪第一眼就看见了。
“植田同学,你围巾右边比左边短一厘米。”
望抬手摸了摸。
“我知道。”
“知道还不调整?”
“今天尝试接受轻微误差。”
由纪皱眉。
“人类文明就是从接受轻微误差开始崩塌的。”
水面说:“你围巾今天也歪了。”
由纪立刻低头。
然后发现水面说的是真的。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整理。
望轻轻笑了一下。
由纪抬眼:“笑什么?”
“觉得春天很好。”
“这句话和刚才的围巾事件有逻辑关系吗?”
“没有。”
“那就不要用季节掩饰幸灾乐祸。”
望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这时,高槻亘从校门另一边跑过来。
他依旧是短寸头,宽肩膀,运动包挂在肩上,跑起来像一辆没有刹车但心地善良的自行车。
“由纪!黑川!植田!”
由纪往旁边退了一步。
“高槻,不要用这种会带起尘土的方式接近我的脸。”
亘硬生生刹住。
“哦,对不起!”
跟在他后面的茅伸子小跑着追上来,栗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怀里抱着一本记录册。
她气喘吁吁地说:“高槻同学……你至少等一下别人……”
亘挠头。
“抱歉,茅。我一想到小左今天放榜就有点紧张。”
由纪看他。
“你紧张什么?你又不参加考试。”
“可是她是你妹妹一样的人吧?而且之前比赛也很努力。”
“请把‘一样’两个字保留清楚。”
亘一脸认真地点头。
“嗯!由纪很重视的人。”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有人把一把没有包装的竹刀递到由纪胸口。
由纪别开脸。
“你的语言偶尔会因为过度健康而造成伤害。”
亘完全没听懂。
伸子却低头笑了一下。
她最近已经不再总是站在亘身后半步的位置。
有时候她会拉住亘的运动包带子,提醒他不要撞到人;有时候会非常平静地记录足球部事务;有时候也会对水面说一些“我今天没有把自己忘掉”的话。
水面听到这句话时,表情认真得像老师批改了一份终于没有漏写名字的答卷。
几个人走到初中部校门外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学生和家长。
有人跳起来找号码,有人抱着朋友尖叫,有人当场哭出来,还有人拿手机拍照给家里人发消息。
由纪站在人群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镇定。
镇定到水面看了他一眼。
“你口袋里的手在握拳。”
“天气冷。”
“今天十三度。”
“我的手对气温审美比较严格。”
望看着公告栏方向。
“森居同学还没来。”
由纪低头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刚想打字,水面轻轻按住他的袖口。
“等她。”
由纪看着她的手。
水面的手指很快收回去。
不是阻止。
只是提醒。
由纪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小左要自己看。
小左已经不是会被人抱走的小孩。
小左会摔倒,会受伤,会哭,会逞强,会在训练里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也会在深夜打电话说“由纪,不要把小雪当拖累”。
她正在长大。
而长大这件事非常可恶。
因为它一边让人骄傲,一边让人寂寞。
“由纪!”
熟悉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森居左跑了过来。
淡金偏橙色短发在风里乱晃,天空蓝的眼睛亮得像要把三月傍晚直接照成夏天。她身上穿着深色外套,围巾松得快掉下来,手里还攥着准考证。
加贺见栖跟在她身后。
小栖今天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拉住她,只是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小左脚下,显然随时准备在她摔倒前把全世界推开,但她没有动。
由纪看见了。
所以他没有说小栖。
只是在小左冲到面前时,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
“停。”
小左被迫停住,眼睛还亮晶晶的。
“由纪!”
“不要扑过来。你已经是准备进入高中部的人类了,不是弹射型仓鼠。”
“我才不是仓鼠!”
“你刚才的速度和路线都很仓鼠。”
小左鼓起脸。
水面把她快滑下来的围巾整理好。
“先看结果。”
小左忽然安静下来。
她用力点头。
“嗯。”
公告栏前的人群自动让出一点缝隙。
也许是因为小左脸上的表情太认真,也许是因为由纪站在她身后时的气场像一把精致但锋利的裁纸刀。
小左一步一步走过去。
加贺见停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她的手指紧紧捏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由纪看了她一眼。
“你不去?”
小栖轻声说:“她说要自己看。”
“嗯。”
“所以我在这里等。”
由纪没有夸她。
因为夸奖有时候会让一个正在拼命克制的人突然崩掉。
所以他说:
“你今天眼线没有歪。”
小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池田前辈的评价还是这么奇怪。”
“这是高级表扬。”
“我会记住。”
小左站在公告栏前。
她抬头,睁大眼睛,从第一列开始找。
风吹过,纸张边缘轻轻响。
周围有学生的哭声和笑声,有家长打电话的声音,有远处社团练习的口哨声。
由纪忽然觉得世界吵得过分。
吵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小左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转身。
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准考证。
再抬头。
再确认。
由纪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收紧。
下一秒,小左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了。
嘴唇也在抖。
由纪的心脏像被谁用不怎么优雅的方式捏了一下。
“森居左。”他开口,“不准——”
“有了!”
小左喊出来。
声音一下子穿过人群,穿过春天还没完全暖起来的空气。
“由纪!有了!我的号码有了!”
她跑回来。
这一次由纪没有抵住她的额头。
小左冲到他面前,却在最后一秒自己刹住。
她喘着气,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双手抓着准考证,像抓着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
“我考上了。”
由纪看着她。
小左抬起脸,哭得一点也不漂亮,鼻尖都红了。
“我自己考上了。”
由纪沉默了一秒。
然后伸手,用围巾边缘替她擦掉眼泪。
动作很轻,语气却恶劣。
“哭相六十二分。”
小左哽咽着瞪他。
“这种时候不要评分啦!”
“鼻子红扣十分,眼泪方向不对扣八分,表情管理失败扣二十分。”
“太严格了!”
“但是,”由纪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合格。”
小左愣住。
由纪别开脸。
“不是考试。是哭相勉强合格。”
水面在旁边轻声说:“恭喜你,小左。”
望也微笑:“森居同学,恭喜。”
亘大声说:“太好了!森居!恭喜!”
伸子把手帕递过去:“真的很厉害。”
小栖走到小左身边。
她没有立刻抱住她。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湿润得厉害。
“小左。”
小左看向她。
“小栖,我考上了。”
小栖笑了。
那不是她平时楚楚可怜的演技,也不是面对别人时精致可爱的面具。
是一个有点笨拙、几乎要哭出来的笑。
“嗯。我看见了。”
小左忽然伸手抱住她。
小栖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回抱。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到像要把小左藏起来。
只是抱着。
像终于学会了,拥抱不等于占有。
由纪看着她们,心情复杂得像一块焦糖层熬过头的布丁。
水面站在他旁边。
“寂寞?”
“没有。”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寂寞。”
由纪看向她。
水面的眼神很直。
还是那种笨拙到不会转弯的温柔。
由纪哼了一声。
“黑川同学,你最近越来越擅长说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我有练习。”
“跟谁?”
“跟你。”
“那你应该学会更华丽一点的表达。”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
望在另一边轻轻说:“我同意黑川同学。”
由纪看过去。
“植田同学,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组成联盟。”
望微笑。
“不是联盟。是临时共同意见。”
“本质一样。”
亘忽然说:“由纪,你是不是快哭了?”
空气安静了。
伸子迅速捂住亘的袖子。
水面看向亘。
望也看向亘。
小栖抬头。
小左泪眼汪汪地转过来。
由纪慢慢抬起眼。
“高槻。”
“嗯?”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发明沉默吗?”
亘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因为有些人开口会破坏世界和平。”
伸子小声说:“高槻同学,道歉。”
亘立刻低头。
“对不起!”
由纪非常宽宏大量地决定不和一个热血笨蛋计较。
主要是今天小左考上了。
打击笨蛋会破坏庆祝气氛。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差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像蛋糕抹面边缘多出来的奶油,必须立刻刮掉,否则会影响整体美感。
放榜之后,一群人去了商店街后面的河堤。
不是正式庆祝会。
正式庆祝会在晚上,未纪已经在家准备炖菜,森居佑介会带着小左喜欢的炸鸡过来,小栖也被邀请了。至于由纪的蛋糕,则被他本人以“这不是蛋糕,是升学纪念建筑物”的严格态度放在冰箱里冷藏。
河堤边的樱花还没完全开。
枝头只有零星几朵,像春天试探性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空气。
小左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热奶茶,脸上还带着哭过后的红。
“我真的要去由纪的高中部了。”
“不要说得像要潜入敌方基地。”由纪说。
“可是以后可以在同一个学校了!”
“高中部和初中部距离并没有远到需要跨越海峡。”
“那也不一样。”
小左看着河面。
傍晚的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
“以前我总觉得,如果可以去由纪在的地方,就能追上你一点。”
由纪没有说话。
小左低头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追上由纪。”
她转头看向小栖,又看向水面、望、亘和伸子。
“是我自己想去那里。”
水面轻轻点头。
“这很好。”
小左用力点头。
“嗯!”
加贺见栖坐在她旁边,把热奶茶的吸管插好后才递给她。
动作很自然。
没有抢走,没有命令,只是递过去。
小左接过来,吸了一口,立刻皱脸。
“好烫。”
小栖下意识想说“我帮你吹”,话到嘴边停住。
然后她说:
“那等一下再喝。”
小左看着她。
小栖有点紧张。
小左忽然笑了。
“嗯。”
由纪看见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放松下来。
望也看见了。
她低声说:“她们在练习。”
“所有人都在练习。”由纪说。
望看向他。
由纪把手插进口袋,看着河面。
“练习不闯进仓库,练习不过度保护,练习不把秘密当成宝物抢来抢去,练习买焦糖合格的布丁。”
水面说:“最后一项难度最高?”
“当然。焦糖是非常严肃的课题。”
望轻笑。
“池田同学呢?”
“我?”
“你在练习什么?”
由纪想了想。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冷和一点花苞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个桐木盒。
白纱、别邸、黑蝶面具、眼尾一点残妆。
还有他自己按下的那一次快门。
那张储存卡一直放在盒子里。
从十一月到现在,他没有打开。
不是害怕。
好吧,可能有一点。
但那种害怕已经不是想要逃走的害怕。
而像是一封迟早会拆开的信。
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也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读完。
“练习把门关上之后,”由纪说,“还知道钥匙在自己手里。”
水面看着他。
望也看着他。
小左没听懂,但非常认真地点头。
“听起来很厉害!”
由纪看向她。
“你听懂了吗?”
“没有!”
“不要这么有自信。”
“可是由纪说的肯定是好事。”
这句话太直。
森居左的直和高槻亘的直不一样。
亘的直像足球,飞过来时你只能祈祷它别砸脸。
小左的直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软软的,却莫名其妙能从水泥缝里钻出来。
由纪叹了口气。
“你高中入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学习不要盲目信任哥哥一样的人。”
小左立刻反驳:
“由纪不是哥哥一样的人。”
由纪停住。
小左看着他,天空蓝的眼睛清澈得让人有点受不了。
“由纪就是由纪。”
河堤上安静了一瞬。
亘抓了抓头,小声问伸子:“这句话是不是很厉害?”
伸子点头:“嗯。很厉害。”
水面低头看着奶茶杯,耳尖有一点红。
望把视线移向河面,笑得很轻。
由纪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被春天空气里的花粉影响了。
不然为什么喉咙总是这么奇怪。
他抬手揉了一下小左的头发。
“考上高中之后,嘴巴倒是变会说话了。”
小左笑起来。
“这是成长!”
“不要得意。英语还要继续补。”
“哇——今天也要说这个吗!”
水面认真说:“入学前不能松懈。”
小左瞬间垮脸。
由纪满意地点头。
“很好。黑川老师非常可靠。”
小左扑向水面。
“水面老师——今天让我开心一下嘛!”
水面被她抱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今天可以少做一页。”
“一页?!”
“两页。”
“小气!”
“三页。”
“对不起!两页很好!”
由纪看着这场毫无悬念的谈判,觉得水面最近的教学威严越来越像未纪。
这可能不是好事。
晚上,池田家的客厅热闹得不像池田家。
森居佑介带来了炸鸡和水果,未纪端出炖菜时表情平淡,但汤里的胡萝卜被切成了小花形状。
由纪盯着那锅炖菜看了三秒。
“未纪。”
“什么?”
“你切了花。”
“刀滑了。”
“刀滑能滑出六瓣花?”
“今天刀心情好。”
佑介在旁边笑了。
“小左小时候很喜欢这样。”
未纪把锅放到桌上。
“只是刚好想起来。”
她说得很随意。
但由纪看见,她把佑介那边的盘子也换成了比较不容易烫手的那一个。
佑介看见了。
没有说谢谢。
只是接过来时,笑得很温和。
由纪决定假装没看见。
因为姐姐的恋爱动向一旦被弟弟指出,整个家庭会发生比布丁包装失败更严重的灾难。
小左坐在桌边,脸上还挂着兴奋。
加贺见栖坐在她旁边,背脊挺得很端正,像第一次进入重要场所的小动物,虽然她表面上依旧可爱得毫无破绽。
未纪把饭碗放到她面前。
“不用拘束。”
小栖微微低头。
“打扰了。”
小左小声说:“小栖,未纪姐做饭很好吃。”
小栖点头。
“嗯。”
由纪切蛋糕时,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
因为那确实已经不能单纯叫蛋糕。
白色奶油抹面光滑,草莓切面整齐得像接受过纪律教育,巧克力牌上写着“祝入学合格”。字迹优雅,线条漂亮,甚至连旁边的小糖花都摆得不多不少。
小左看见的瞬间又要哭。
由纪立刻举起刀。
“不准哭到蛋糕上。”
小左吸鼻子。
“可是……”
“眼泪含盐。会破坏风味。”
“由纪好过分!”
“这是厨师的尊严。”
未纪喝茶。
“今天他六点起床做的。”
“未纪!”
小左睁大眼。
“由纪!”
由纪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烤箱需要预热。”
佑介笑着说:“谢谢你,由纪。”
这一次,由纪没有立刻吐槽。
他只是把第一块蛋糕放到小左盘子里。
草莓最多的那一块。
“吃吧。升学纪念建筑物第一切片。”
小左拿起叉子,眼泪汪汪地笑。
“我开动了!”
她吃了一口。
然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好吃!”
由纪抬起下巴。
“当然。”
小栖也吃了一口,认真说:“非常好吃。”
“你的评价比森居左可信。”由纪说。
“小栖!”
“因为我词汇比较多。”小栖微笑。
小左鼓起脸。
客厅里笑起来。
饭后,小左和小栖在客厅看高中部社团介绍,佑介帮未纪收拾碗盘。
由纪本来想阻止。
未纪却说:“让他洗。”
佑介卷起袖子。
“我洗碗技术还不错。”
由纪看着厨房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非常成熟地转身回房。
不是逃避。
是给予成年人必要的空间。
绝对不是因为画面让他感到微妙。
房间里很安静。
衣柜里的标签还在。
最初的白、别邸的衣物、文化祭服装,都已经被分类收好。桐木盒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
由纪蹲下,拉开抽屉。
盒子躺在那里。
木纹在灯下显得很温和。
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打开之前,他盯着盒盖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警告你,如果里面照片拍得不好,我会追究青山先生的职业责任。”
当然没有人回答。
盒子打开。
照片、底片、便签,还有透明卡盒里的储存卡。
——你笑着的时候,我忘了按快门。
那张便签还在。
由纪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忘得很好。”
他把读卡器插进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
文件夹里只有几张照片。
没有多余备份。
没有标题。
只有编号。
由纪点开第一张。
白。
笨拙的白纱,过时的手套,不够聪明的腰线。
照片里的少年站在浅灰背景前,像刚刚发现世界上有一处可以暂时躲藏的光。
不好吗?
不。
衣服很惨烈。
但人很好看。
由纪非常客观地得出结论。
第二张。
别邸的衣物。
布料精致,线条漂亮,照片里的人按着衣领,看向镜头时像在告诉某个看不见的人:
我不属于这里。
由纪看了很久。
他没有讨厌那张照片。
也没有讨厌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想逃。
确实被收藏过。
确实在别人的孤独里停留过。
可那也是他走到现在的一部分。
第三张。
黑蝶面具。
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里。
视线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影棚后方那扇门。
那张照片很安静。
安静得像文化祭结束后的旧校舍,提示牌还立着,留言箱里装满了陌生人的字迹。
由纪想起高槻亘那封给小雪的信。
想起茅伸子站在旁边,小声说“我会记录”。
想起水面和望挡在他身前。
想起他扶正提示牌时,手其实有点抖。
第四张。
几乎素颜的池田由纪。
眼尾残着一点线。
白衬衫领口微乱。
黑发没有完全整理。
看向镜头的眼神清醒,锋利,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寂寞。
那是青山按下的快门。
由纪看着屏幕。
胸口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是最后一张。
他自己按下的那一张。
构图几乎一样。
但不一样。
照片里的人没有更完美,也没有更漂亮。
只是像终于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眼尾那点痕迹还在。
不是小雪残留在他身上的证据。
而是小雪陪他走到这里的证明。
由纪盯着那张照片。
很久很久。
久到客厅里小左笑着喊了一声“由纪你快来看这个社团介绍好奇怪”,久到厨房传来未纪说“盘子放那边”的声音,久到窗外的夜风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他没有哭。
也没有夸张地笑。
只是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眼尾。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曾经有一条很细的线留在那里。
像一段路。
像一扇门。
像一个名字。
“小雪。”他很轻地说。
屏幕没有回答。
照片里的人也没有回答。
由纪想了想,觉得这种沉默非常合适。
神性的小雪如果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口说话,那整个故事就会变成灵异题材,青山先生大概会兴奋到带着相机冲进来,佐知子会一边说“哇好有趣”一边准备妆刷,场面会非常不可控。
所以沉默很好。
由纪把最后一张照片复制进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
“仓库”。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加上括号。
“擅入者会被审美制裁”。
这样比较完整。
他关掉电脑,把储存卡放回桐木盒。
便签依旧躺在旁边。
由纪合上盒盖。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告别。
而像整理完房间后,把抽屉推回原位。
咔。
门外传来小左的声音。
“由纪!快点啦!”
“吵死了。”由纪站起来,“高中生预备役就不能有点稳重吗?”
“不能!”
“回答得太快扣分。”
他打开房门。
客厅里灯光明亮。
小左坐在地毯上,举着社团介绍册。小栖在旁边笑,未纪端着茶从厨房出来,佑介正在擦手。电视里天气预报说,明天气温回升,樱花可能会提前开放。
由纪走过去。
“什么社团奇怪?”
小左把册子递给他。
“这个!‘优雅生活研究会’!感觉很适合由纪!”
由纪看了一眼介绍。
茶道、插花、礼仪、点心制作。
他冷笑。
“名称太土。”
小左眨眼。
“但是内容很由纪。”
“我不需要加入社团证明优雅。优雅需要追随我。”
未纪喝茶。
“你明天要带布丁去学校?”
“黑川同学会带。”
“焦糖深一点的那家?”
“嗯。”
“别吃太多。”
“今天小左考上高中,我有权利摄入额外糖分。”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放榜前压力管理。”
“前天呢?”
“前天是春季限定包装对我造成精神损害。”
未纪看了他一眼。
“理由越来越熟练。”
“这是才能。”
佑介笑出声。
小左抱着靠垫在地毯上滚了一下。
“由纪还是由纪。”
由纪低头看她。
“你这句话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因为是真的。”
小栖轻声说:“我也这么觉得。”
未纪没有说话。
但她把由纪那杯茶推到了他顺手的位置。
非常普通。
普通到像每天都会发生。
由纪端起茶杯,觉得今天的茶温刚好。
第二天,樱花真的开了几朵。
不是满开。
只是校门口老樱树的枝头冒出一点浅粉,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由纪到学校时,水面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小纸袋。
“布丁。”
由纪接过来,第一时间检查标签。
“洋菓子店。”
“我问过了,焦糖深一点。”
“店员有没有表现出对你要求的困惑?”
“有。”
“你有没有解释这是为了拯救一个挑剔少年的精神状态?”
“没有。”
“黑川同学,你错失了推广池田由纪心理学的机会。”
水面说:“我说是朋友喜欢。”
由纪停了一下。
“朋友?”
“嗯。”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由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望从后面走来,银发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早安。”
“早。”水面说。
由纪看着她们两个人。
“你们今天没有暗中较劲?”
望微笑:“有。”
水面点头:“刚才植田同学问我布丁在哪里买。”
“我只是想学习。”望说。
“你下次会买更贵的来竞争。”
“可能。”
由纪面无表情。
“请不要把焦糖布丁变成修罗场道具。”
望弯起眼睛。
“那换成奶茶?”
“更不行。奶茶是严肃领域。”
水面看向由纪。
“那什么可以?”
由纪想了想。
“数学练习册。”
水面:“可以。”
望:“我会准备难度合适的。”
由纪:“不要真的准备。”
三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走廊里很吵。
有人讨论新学期分班,有人说社团招新,有人围着文化祭联展后续的小册子看。那本小册子里收录了《镜中的旅途》的报道。
标题最终是:
《正在路上的人,与被尊重的边界》。
没有“小雪”。
没有真实姓名。
没有猎奇的猜测。
只有作品、规则、观看者留下的文字。
高槻亘从隔壁班探出头。
“由纪!早!”
“不要在走廊大声召唤我。”
亘咧嘴笑。
“哦!对了,我昨天看到小册子了。写得很好。”
由纪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会看文字量超过足球战术板的东西。”
“茅推荐给我的。”
伸子从亘身后探出半张脸。
“早安。”
水面点头。
“早安,茅同学。”
伸子笑得有点害羞,但比以前稳了很多。
“我觉得那篇报道很好。没有把秘密抢走。”
由纪停了一下。
“评价不错。”
伸子眼睛亮了一点。
“谢谢。”
亘认真说:“我也觉得,那个匿名的人一定会高兴。”
由纪看着他。
亘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有感谢,有怀念,也有终于学会不追问的温柔。
他没有再说“我想见小雪”。
也没有说“你到底是不是”。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把信投进留言箱的人。
由纪哼了一声。
“也许吧。”
亘笑了。
“嗯!”
上课铃响起前,芝理惠子从后门经过,敲了敲门框。
“池田君。”
由纪回头。
理惠子穿着校服,头发束得很漂亮,手里拿着新剧本。
“演剧部新学期公演,要不要来做特别指导?”
“不去。”
“服装设计?”
“不去。”
“无台词角色?”
“绝对不去。”
理惠子笑眯眯地说:“那我先把你列为顾问候补。”
“你听不懂人类语言吗?”
“听得懂,所以我知道你没有说‘永远不去’。”
由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演剧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组织。
儿玉睦则在座位上翻开素描本。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由纪的锁骨方向。
由纪立刻把领口拉高。
“儿玉。”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镜反光已经犯罪。”
儿玉叹气。
“我只是在构思新作品。”
“主题如果是锁骨,我会把你素描本送去净化。”
“是蝴蝶。”
“黑蝶?”
“这次是半透明的。”
由纪顿了一下。
儿玉看着窗外刚开的樱花。
“因为春天了。”
由纪没有继续吐槽。
他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好。
水面坐在前方,背影端正。
望坐在他后方,轻轻翻开笔记本。
由纪无意间瞥见,望的笔记本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是那张拍摄编号纸。
她没有拿出来。
只是放在那里。
像一张访客登记。
不是收藏。
不是占有。
只是记得。
由纪收回视线。
窗外,樱花开得还很少。
教室里,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
老师走进来,开始点名。
“池田。”
“到。”
声音落下时,由纪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
池田由纪。
不是小雪的反面。
不是小雪的主人。
也不是被谁藏起来、被谁追逐、被谁定义的人。
只是池田由纪。
一个会挑剔布丁,会毒舌朋友,会担心小左,会被水面一句话弄得说不出反驳,会让望学着站在门外,会把过去放进仓库里的人。
一个还在途中,却已经知道自己正在往前走的人。
午休时,水面把布丁递给他。
焦糖层颜色很深。
非常合格。
由纪打开盖子,拿勺子挖了一口。
入口微苦,随后是柔和的甜。
他沉默了两秒。
水面看着他。
望也看着他。
“怎么样?”水面问。
由纪放下勺子。
“勉强。”
水面点头。
“那就是很好。”
望轻笑:“我也学会翻译了。”
由纪皱眉。
“你们不要擅自建立池田由纪语翻译系统。”
水面说:“已经建立了。”
望补充:“并且正在更新。”
由纪看着她们两个,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小雪那种神性温柔。
也没有故作夸张的自恋表情。
只是普通地笑了。
水面怔了一下。
望也静静看着他。
由纪立刻收起表情。
“看什么?”
水面摇头。
“没什么。”
望微笑。
“只是觉得,春天很好。”
由纪哼了一声。
这次没有反驳。
窗外风吹过。
樱花枝头那几朵浅粉轻轻晃动。
下午放学后,小左会跑来高中部校门口,炫耀她已经开始预习社团介绍。
未纪晚上会说不要吃太多甜食,然后把布丁勺子放在他常用的位置。
青山静男大概还在某个影棚里忍耐不看不存在的备份。
佐知子一定会把这件事当成有趣故事讲给猫听。
小山会推着眼镜,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亘会继续在操场奔跑。
伸子会继续记录,也继续不弄丢自己。
望会站在离仓库不远的地方,学习新的访问方式。
水面会带来焦糖层合格的布丁,然后用最笨拙的正直告诉他,明天还会来。
而小雪呢?
小雪在仓库里。
在桐木盒里。
在白纱、照片、底片、编号纸和那张便签旁边。
她没有消失。
也不会再替他站到最前面。
因为从今以后,池田由纪会自己打开门。
自己走出去。
自己在春天的阳光里,对这个麻烦得要命、审美还经常失败的世界提出意见。
而会抱怨的人,通常都还在好好生活。
由纪挖起第二口布丁,认真评价:
“焦糖再苦半秒会更好。”
水面拿出手机。
“我记录。”
望低声笑了。
教室外的走廊传来小左远远的喊声。
“由纪——!”
由纪闭了闭眼。
“高中部还没开学,她就已经吵到这里来了。”
水面说:“去吧。”
望说:“她在等你。”
由纪站起来,把布丁盖好。
“真拿她没办法。”
他走向门口。
阳光落在他的黑发和白衬衫上,眼睛里映着一点浅浅的春色。
没有白纱。
没有面具。
没有任何人替他微笑。
可他唇角还是扬了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