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行驶着,驰向远方。轰隆声也随列车脚步,响个不停,哪怕是因早起而十分困倦的我,也无法在这种声音下安然入睡。
“妈妈,还有多久才到?”我揉了揉双眼,问着妈妈
“大概二十分钟。你睡不着吗?”
我轻轻地点着头,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笑了笑,抚摸着我的头
“为什么你对声音这么敏感呢,小冬”
她叹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听不得半点噪音,在这喧嚣的城市里,你又该怎么过呢…”
我不知道,我本想这么说,但随即意识到妈妈的不愉快,于是便闭上了嘴
我只是,讨厌城市的喧嚣而已——我心中如此想着
讨厌繁忙的声音,讨厌繁杂的声音
哪怕是在妈妈的怀里,感受着温暖的拥抱,却仍旧受着那冰冷噪音的影响,让我难以入眠
我望向列车窗外,感受着风景不停掠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时间加速了一般,飞速地向我的后方跑去
我看不清我经过了什么地方,只有模糊的景色给我的眼睛一瞬的留恋
而正在我注视一阵子后,列车便到站了——亦如时间加速般
妈妈拉着我的手下车,她怕矮小的我跨不过列车的阶梯,此时的我,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我凝视着列车下的轨道,目不转睛
我忽然忘记了自己在行走
心中木然地想着——那是多么漫长的轨道啊
那一直延伸向远方,向那一望无际远方的,漫长的轨道
————————————————————————————————————
漫长的轨道
————————————————————————————————————
P1逝去的果实
这是暑假的第一天,我和妈妈坐着列车回到了老家
空气中弥漫着夏季的燥热,但早晨带走了些许,于是现在的温度也算是宜人
我们离开列车站后,坐客车回到了一个十分偏僻的小村庄——这便是我和妈妈的老家
路由水泥铺设,两边耸立着高山和许多的树,房屋只有十数个,遍地的都是农田和池塘,还有一些果树
而其中房屋密集的地方,就是我们乡下的房屋
那里并不破旧,是新起的混凝土房,还是外公亲手起的,因为之前的老房子瓦片容易掉,他害怕会把我砸到
这是何等的溺爱,于是我也报以外公我的依赖
我看着这栋比较新的房子,就像看到了外公搬砖堆墙,扛着木头搭房梁的样子
勉强算的上清凉的早风吹拂庭院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老家庭院最常见的声音,也是我第二喜欢的声音
这里没有汽车的声音,没有喧嚣的声音,有的只有这沙沙的,代表着宁静的声音,它们让我的灵魂得到了放松,疲惫的心灵终于得到了恢复
我坐在庭院的门坎上,静静享受,而妈妈则是松开了一路上牵着我的那只手,走进了房屋内
杂草遍布了庭院的前门口,而里面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不难想象到外公外婆他们除草的样子
带着夏日燥热的微风吹过我的脸,太阳逐渐变得炽热,我才想起,现在是夏天的开始——也是我最难忘的夏天的初始
外公得病了——妈妈是这么说的,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病,但在我的认知里,病总是能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于是我的暑假并没有因为外公的病而发生一点点的改变
在白天去山上玩,去别人家玩,去池塘玩,小孩子的世界充满新奇,在我看来,很多东西都是新奇的,我上山摘下野花别在头上,观察趴在树上的知了,或者看着池塘里偶尔会露出嘴巴的鱼
我享受着,享受着这夏天带来的一切,我开心,因生机与活力开心得无与伦比
我在山上和池塘边玩的很开心,可妈妈却要求我留在庭院周围玩
于是我的活动范围就缩小了不少
于是我便又在庭院观察周围,后面种植的蔬菜,门前小路旁的杂草,邻近旱田的果树,一切都是充满生机的,除了我偶然间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个眼神
那是屋里外公的眼神
在看到这个眼神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起来,所有的生机都消失了一般
冰冰冷冷的眼神,能把夏天给冰冻的眼神,带着一丝柔和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碎了一块,自然到我毫无察觉
列车驶过轨道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坐在列车上,看着那漫长的轨道——它十分漫长,漫长得让我害怕轨道的尽头
明明是毫无关联的画面,却被我的大脑联系在了一起
我注视着外公的眼睛,忽略了其他我所感兴趣的一切,因为我忽然想到了,现在我所能在外面做的一切,便是躺在里面的外公所做不了的一切,我的快乐,便不自主地被覆盖了一层忧伤
我木然地朝他笑了笑,恍惚地向邻边的旱田走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这边,我只是不想继续体会刚才那种冰冷的感觉,所以才向某个方向逃避
我喜欢外公,是的,非常喜欢
我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旱田里的泥土,他们在夏天的太阳的照射下,变得无比坚硬,裂开了许多缝隙
一个果实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表面光滑,呈现黑色的果实,并非是什么吸引人的模样,但有一个地方,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把我吸引住了
我把它捡起,拿在手上观摩着,可是再仔细的观摩也看不出它的奥秘
我望向老家房屋的门,里面有一个人肯定知道果实是什么
——毕竟是外公,肯定是知道的
我如此想着,但双脚仍定在旱掉的田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害怕,害怕我自然而然想去见外公的想法,害怕问他问题,可是,我明明是爱他的。
我比很多人都爱他,但如今,我却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中发毛
不可能的吧?
我质问我自己的内心
你在,害怕什么呢,白冬木?
对,没什么好怕的,有什么好怕的?
阴暗的门内,并没有会吞噬我的怪兽,只是躺着一位我所敬爱的人而已。
但为什么?为什么门的阴影变得如此深邃,宛若深渊,使我伫立于门前,久久不敢向前迈进一步?
我到底在害怕着什么呢?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
而出来后,我背部的寒意也难以褪去
阳光炽热,而我流的却是冷汗
我呆滞了,松开手,看向手上那仍不知名的果实,在心中作出了一个决定——埋下它
我用手慢慢地刨开泥土,刨出了一个洞,把它放进去后,再用刚才刨出的泥土盖上
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喉咙抵不住,嘴巴也紧闭着,于是,这股心酸的感觉便从眼睛中流了出来,滴在了埋葬果实的表土上
——我最爱的外公,已经意识模糊,无法回应我的话了,我刚才…握紧了他的手,看着看着我的他,他一定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
——病一定能治好的
我开始怀疑了,也许,外公正走着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正患着一种无法痊愈的病
那结果会是什么呢?
害怕,恐惧,心酸,心疼
它们涌动着,冲出我的眼眶
————————————————
—————————————————
p2本该如此
外公停止了呼吸,就在昨天
早晨的时候妈妈只麻木地看着我,说了一句“外公去世了”,而我当时还没听说过这个词语,却把它和“死亡”两个字划上了等号
我只是呆滞,只能呆滞,只剩呆滞地进房间里,看着外公,摸了摸他冰冷的手,便不知所措了
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人的死亡是如此地真实
就在我的面前,毫无生气,死气沉沉,阴暗无比
我能感受到,当我看着他时,我的心跳不断地加快,大脑一片空白,唯一有知觉的地方就剩下了眼睛和嘴巴
我不停地呼喊着外公,不停地流泪,只是没有任何作用,哪怕是听不得我哭声的他,也再也不会因我的哭声而站起身来了
害怕,难过,难以言说的感情充斥着我的头脑
为什么,为什么?
我问自己
为什么你会这样?
当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跑出门外了
又或者说,是逃跑
妈妈无暇顾及我,她自己也被悲伤所笼罩着
于是我逃出了房屋,逃出庭院,逃出夏日的那片阴影笼罩的地方
肺部不停地换气,口鼻不住地大口喘气
现实击碎了我的理想主义,冰冷冷的离去是真实存在的
我奔跑着,之前吸引我的东西已经变成了悲伤的背景
水泥路承受着我的步伐,自己却又不停地延伸着,就像之前我所在乎的轨道一般,一直延伸,一直延伸,直到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当时望着轨道的我,心中所浮现出的感觉,却和现在不停从我心中涌出的恐惧几近一致
一眼望不到边的未知,和我对从未经历却本来如此的死亡,都让我感到害怕,感到莫名的恐惧
——死后,会是什么感觉呢?
我的心跳越是快速,思维便越是清晰,我清晰地思考,并模拟出我所不知晓的感觉
一片无边黑暗,一片无名的恐惧,被我培养出来了,那是不该由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出来的,对未知的迷茫,对死亡的恐惧
我的脚步开始慢下来,但是心跳依旧很快,就像一个无法安抚好的孩子一般
缓步走着,心跳终于才恢复了正常,可我依旧沿着这条路走
轨道无法知晓其终点,水泥路是否也没办法知晓其终点呢?
风轻抚着我身边的一切,发出了令我慰藉的沙沙声
我沿路走着,似乎走到终点就是我的一切,似乎不前进就无法思考
时间就像放慢了一般,来等待我的思考,在炎热夏日下的沉思,深思,我不知道,这种常见的现象为什么这么值得我思考,但我就是害怕,就是无法释怀
——因为,它发生了,并且深刻地让我认识到了它的存在
这并不是一句话就能带过的事,只是因为不发生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才从未在意过
而现在的我,清晰地认知了,清晰地感受了
有些口渴了,有些饥饿了,有些疲倦了
但这又怎么样?
我依旧向前走着,沿着这条路走着,只知道向前
直到,直到我到达了路的尽头
————————————
那是一栋依山傍水的别墅,坐落在水泥路的尽头
院子边缘摆满了了花盆,旁边有沟渠流过,只需要拿瓢一过,就能给花盆里各种各样的花浇水
庭院中央有一个大亭子,大概是乘凉用的,而亭子下面也有人在此歇息
那是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女生
她正在凉亭带来的阴影之下专心地看着一本书
我在水泥路的尽头望着她,不知为何,刚才所有的害怕,难过,痛苦,都像是被夏日的风抚平了一般,由躁动变得稍微平静了
风的声音,草动的声音,她翻书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了我的耳中
我杵在这里,直到那个女生合上书,看了看逐渐上升的太阳,然后视线向下,注意到了我
她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从起身快步走进了别墅里面
隔了一分钟左右,一位阿姨从别墅中出来了,而那个女生就躲在她的身后
她疑惑地看过来,看见我后又露出笑容朝我走了过来
“小冬?”她亲昵地喊出我的小名,让我有点惊讶
“那个,阿姨,你认识我?”
虽然我很好奇这位认识我的阿姨,但此时我还是更关心那个被她用一只手拉着的,害羞的女生
“我是你妈妈的初中同学哦,当年还抱过你的呢。”
她呵呵地笑着,然后看了一眼那个女生
“你是过来玩的?”
“啊,嗯…”
总不能给她说我是来追寻尽头的吧…
“那和我家女儿一起玩玩吧,你们正好同岁呢——来,别害羞,小祈”
阿姨推着害羞的女生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她,她却侧过脸去
阿姨笑眯眯地回到了别墅里面去了
硕大的院子就留下了我和她两个人
我本来打算开口问一声好,却没想到她先对我说了这句话
“…你的外公还好吧?”
她不敢看我,轻声地问我
但是哪怕是这轻声地询问,也像重锤一般将我的心敲碎,我木楞了
空气中唯余沉默
“…要去玩玩吗?”
我勉强地笑着问她
“对了,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我叫白木冬喔”
“我叫水祈”
奇怪的姓氏,是我从没听过的姓氏
“那个”
她说
“能去你家那边玩玩吗”
————————————
我和水祈一起走着刚才我来时走过的水泥路
我们并不是并列前进着,有时候会错开,但我和她都有意向对方看齐
我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冷不丁问到我死去外公的女生,但当我用余光瞥她的时候,我读出了一种严肃的感觉
“…本该如此…”
她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是否该问,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把嘴闭上,只是默默地想着她说的“本该如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夏风吹拂着少女的发梢,长发舞动着
本该如此
我想着外公那双眼睛里的神情
本该如此
我想着外公尽力却无法说出话来的样子
本该如此
我想着外公那紧闭双眼的早晨
这一切都离我如此之近,就像包围着我一般
风停了,少女的长发落到了她的肩上
就像外公死亡的到来,本该如此
好温柔啊,好残酷啊
但是,也许正如这长发的主人所说的那样,一切都本该如此,只是我从来不想去注意,只知道一切的正面,看不到反过来的样子
我看向水泥路所延伸的方向
“快要到了”
前面就是我的家
“那真的是家吗”
水祈问
——如果真的是你的家,为什么回家的你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有所失去,我也有所获得
失去了重要的亲人,获得了残酷的现实
不知何时,我和她坐在了水泥路的边上,看着进出房屋的大人,个个都带着苦涩的表情
她的表情带着悲切,眼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事,她喉咙中挤出了一句
“本该如此,就对吗…”
我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看着家人们把白布缠在自己头上
而妈妈的手上还有另一块白布
那,应该是我的
“我先回去了”
水祈在我站起身后依旧在这里坐着
“嗯”
“…其实,我外公在晚上去世了”
她没有说话,我也无从得知她在想什么
我一步一步地远离着她,回到家里
本该如此
正如她所说
本该如此
列车沿着轨道,走向那目光所不可及的终点
——本该如此啊
但为什么,我却对这本该如此的一切产生了恐惧,产生了反感
————————————
这就是我的悲哀啊
——————————————
p3.夏日忧郁
我戴上了白布,在铜锣和唢呐合奏的声音之中行走着
我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切,但我看出来了,演奏的人都没有对亡者的敬意,他们只是为了钱,麻木地敲着手中的铜锣,吹着手上的唢呐
我讨厌他们,他们演奏的喧嚣远胜一切他们的演奏在我耳中,就像是动物发出悲鸣一般的感觉,让我感到难受与不安
我离他们远远的,但声音又从远点传来,让我无从逃避
于是我从妈妈的手中接过了纸钱,一张一张地分离开,然后放进了摆在门旁的火盆中
火光映照在我的脸上,明明是夏天,我却感受不到热,只觉得好舒服
“你们家孩子真孝顺啊”
有路过的老太太这样说
我装作没听到,只是继续一张一张地撕开,放入,麻木地,机械地
或许在那一瞬间,我会想着,如果这是永远就好了
我抛开了一切,只为了不让那一团火消失,直到,手中纸钱用光殆尽的那一刻
我站起身,看向了外面
我在期待着水泥路旁边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长发飘飘,裙摆落地的人影
当然,水泥路旁边只有一片黑幕,无论我怎么找,也没看到再名为水祈的女生
毕竟经过了一系列所谓的仪式,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哪怕她再有耐心,也该走了
我回想起她对我说,想去我家看看,可如今再也没看见她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落差感
但是——
“…你的脸和手臂都被烫红了”
我的背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
转过头看,却发现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坐在里面的长椅上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有多久了,或许我在门口烧纸钱的全程都被她收入眼帘了
我木楞地看着她
“你不回家吗,现在都十点了”
——但是,她却在这里
我自以为是地认为她回去了,自顾自的失望了
可当我意识到她还留在这里
我莫名其妙的安心
“你参加完葬礼后一直在这里烧纸钱”
她没有回答我
“嗯”
“不热吗?”
她盯着我看,眼神恍惚
“不热,只是有点疼”
…
沉默
火光在燃烧殆尽的纸钱之中摇曳着,已经奄奄一息
妈妈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也许她已经在埋葬外公的土堆上将眼泪掉尽
她开口说,让我送水祈回去
——————————
于是我和水祈走在夜晚的水泥路上
我拿着手电筒照路,她和我仍旧并肩走着,只是距离比白天要近一些
“你有话要说吧?”
我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这样问她
她尴尬地笑着
“其实,我答应我妈妈在下午五点就回去的”
“现在是十点”
“我当然知道”
她仰头看着乡下异常明亮的星空
“我当然知道”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留这么久,但我很开心能看到她能留这么久
没有原因,只是我的内心希望如此,又或许因为她的声音很柔和,让我眷恋
“你想回去吗?”
我鬼使神差般地问她
她没有回答
夜晚的虫鸣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就和我一起逃跑吧。”
那是属于孩童的天真
——不想去,就逃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她说出这句话,也许做一件事并不需要原因
一切都是因为契机,都是因为自己的内心
——因为我看到了,她那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讨厌的是充满着虚伪与悲伤的葬礼,讨厌到想要逃离
她也在厌恶着什么
一个人不敢在黑暗中待着,但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害怕黑暗了
————————————
于是我们离开了水泥路,在她轻轻点头之后
我们前进的方向产生了偏移
我们朝着星空近处走去
停下来时,已经到达了山上的平地了
虫鸣,风,草的浮动
我们坐下,感受着星空的广阔
“这上面,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
“以前外公带我来过”
我回忆着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会满足我的所有任性”
月亮似乎被云遮住了一部分,使得我无法看清水祈的表情
她似乎在看着我
“你外公的病很严重”
她这样说
“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的病”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了解这些,但是这一切都无所谓,我和她,或许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
“我曾经以为没有人会离开我”
我想倾诉
倾诉这种难受的,如同刀扎的感受
我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这么一种难受的感觉,我接受不了这种现实…”
我没有在葬礼上哭泣,在那里我只有麻木
我没有在妈妈的面前哭泣,因为我不想再触碰她的那一根弦
但是在这个——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孩的面前,我的心脏不停地收缩,我的喉咙变得难受,眼睛十分酸痛,最后压抑着,流下了眼泪
“我从没有想过,重要的人会离开我,会在某一天开始,不复存在…”
总感觉,就连我的呼吸都不通畅了
我哽咽着,忍着,擦拭着眼泪
直到我看见水祈肩膀的颤动,风抚动云层,月光落下照亮她的脸时,我才发现,她和我是一样的表情,眼神中却又有着不同的深度
她的泪水就像是月亮照射的光一样,而我,就像是另一个月亮,眼中反射着她散发出来的光
她的泪水从何而来?
思考不出来
她懂得很多,我懂得很少
我讨厌不停地思考,但是却无法抑制地去思考
对于现实我无能为力,却能够清醒地认知
她也是一样吗,她也会如此悲伤吗,她也会如此不似年幼之人吗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流露出这种无比悲伤,令人心疼的表情呢?
“…现实就是这样的”
她说出了我目前为止听过的,最消极,却也是最令人信服的一句话
“…他们所说的梦想,美好都是虚构的,唯一诚实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就像幻境般的美好被虚构出来迷惑着我们的双眼
让我忘记了现实本来的失望
“包括死亡吗…”
“这也是现实”
我们总是在不断地失去,却总是想着我们还有什么可以给自己一个心灵慰藉
我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该为了什么向前走
其实,我并不喜欢一直向前走
我只是后退不了罢了
柔软的草地托着我们,一棵大树的树干被我们靠着,我们靠的很近但我们都扭过头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发出灯光的村庄和天上闪烁着的繁星
本来就是如此的宁静,又何必再增添喧嚣?
我们观望着,直到时间带来了睡意,我们相互倚靠着,坠入睡眠
————————————
p4.清醒的认知和现实
回去后,我们自然没能少的了一顿骂,也没能免除脚踝和手臂上被蚊虫叮咬的小包,但我们都朝着对方笑笑,期望下次还能见面
“一定记得来找我哦”
临走之前,她微笑着对我说
妈妈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走,但我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背后
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娇小身影,我总会想起昨晚月光照耀下她的表情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时,她的泪水沿着她的鼻翼流落,她的嘴唇轻轻地咬着,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她眼中的月光冷冽,刺穿了在她眼中的我,到达了更远的地方
我能感受到,她比我想的更多,知道的更多,她不似这个年龄的人
不过,当妈妈将我拉回了家中,我就像从梦中被拉回现实一般
我继续面对着这残酷的现实,戴上了白色的孝巾,坐在门口一张一张地分离黄色的纸钱
每撕下一张,我就感觉外公离我越远,就像是我自己把他往我的远处推一般…
我试着想起他的模样,试着模拟他的声音,哪怕现在还历历在目,但一周后呢,一个月后呢,一年后呢,十年后呢?
——————现实就是这样的
————————他们所说的梦想,美好都是虚构的,唯一诚实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我忘记外公只是时间问题,哪怕我再爱他。
这也是现实
在那之后两天,外公就准备下葬了
在他被抬走之前,我一直看着他的脸,想要把他刻在我的眼中,永远铭记
但,在他棺材盖上入土为安的那一刻,我的确是失去了什么
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我说不上来的什么
只是心酸和痛苦化为泪水,在我的眼球中滚动着,摇摇欲坠
我控制不了
随着那泥土将其埋上,我感觉到我灵魂的某一部分永远地缺失了
并且,我还要带着这缺失的灵魂,继续活下去
那一天我都无精打采
我回忆着往前的一幕幕,惊讶的发现哪怕是和外公相处的平淡的生活也如此的难得可贵
我们都是这样的生物,我们无法判断某一瞬间的价值,除非它变得只剩下回忆
我的脑海中响起了列车出发的声音
哐当哐当的声音
沿着轨道的摩擦声
列车在行驶着
中途却有着许多人下车
——————到站了
他们这么对我说,然后离开了我
列车只是继续行驶着,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从列车上看着轨道无限地延伸着
看不到终点的轨道后面究竟有些什么呢
未知
可是最可怕的明明就是未知
它让我不寒而栗
于是我开始害怕,害怕夜晚中闭上眼睛,是否就到达了那轨道的终点了?
本来听觉灵敏的我,更是无法安稳地入眠了
——————————
暑假很快过去了一半多
妈妈他们已经从那层阴云逃离了,而我还被困在漫长的轨道上
我打算再去见那个女生一面
我总是觉得,必须再和她见上一面
于是,在我将要回到城中的前一天,我又沿着那条水泥路走着
我现在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是焦虑,是害羞,是疑惑?
都不是吧
我是在害怕
我总觉得在她的面前,我藏不了什么情绪
我怕她嘲笑我,因为这点事伤心了整个暑假
可是转念一想,她不是一个会嘲笑我的人,也不是会把这一切称为“这点事”的人
于是我继续向前走着,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凉亭,和坐在那下面,熟悉的人
我一来,她的视线就在我的身上
她笑着,可是她越是这样温柔地笑,我就会回忆起她那一晚凄美的哭
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所以只是走到庭院,呆呆地看着她
“…我们”
大概几十秒后,我对她说
“我们逃跑吧”
水祈笑着
“好啊”
——————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逃跑”这个词语
我只是觉得,应该说出这个词语
我还记得那晚她对于回家的排斥,和那天早晨她妈妈对她的限制
我也清楚自己想从夏日的忧郁中逃脱开来,于是,我才用了这个词语
我们走在水泥路上
她背着手走在我身后——这次她没有和我并肩
“你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我问她,但并没有回头
“改变”
她说,她想改变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把现实改变得更加美好”
“我希望你的外公不会因为这些病而离你而去”
“我希望我的母亲不再用她的画笔描画出我的未来”
“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她叹了口气
她说,希望也仅仅停留在希望而已,除了发泄,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外公的消息,她也只是悲伤地笑了笑
——我不希望你知道
她这样说,我就知道无法追问了
之后,她却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她说,她的母亲想让她成为医生,但是她又不想成为医生
她说她打心底讨厌这个职业
我们又向山上最高处走去,只有那个地方才能给我们安慰
我们看着那无可奈何的夕阳下沉
一切都是自由的,时间将太阳摁了下去,我们都无可奈何地向前着,就像才消失的太阳,无可奈何
“这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种反抗吧”
水祈说
“每一次和你逃跑,我都能感觉到自己是属于自己的,不是谁的谁,只是自己而已”
这样,她才体会到了自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她说话
“我要成为一个小说家”
她说
“我要写出我理想的世界,而不是这种…”
她笑着描述自己的梦想,可是,笑到最后,却是回味不尽的忧伤
落下了
太阳再一次落下了,月亮又一次升起了
我们又一次向远处望着
只是这次不进能望到村庄的灯火,也能瞥见那山中的小山丘
繁星又一次出现在我们的头顶
它们闪烁,只能闪烁
我和水祈看着,只能看着
“如果能摘下一颗就好了”
————————————
“如果能摘下一颗就好了”
我这样感叹
坐在我身旁的白木冬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很认真地在看着山中的某处
心不在焉,却又表现得如此的安静
他一定不会释怀
就像我也无法释怀一样
那天,我看到了的那一幕
于是我决定了,从那一刻决定了
要写出一个自己期待的世界
…………
————————————
第二天
我们没有被骂
水祈的妈妈把她领走后,我的妈妈也没有说什么
然后,我们就该离开了
同样是妈妈小心地牵着我,将我带上了列车,和来的时候别无他致
列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响亮的响声让我很难受,漫长的轨道让我很难受,那无可奈何的心情更让我难受
好漫长…
我讨厌轨道,我讨厌未知,我讨厌现实
知道得越多,就越痛苦
真的是这样
列车行驶着,远离了那个小山丘,同时也给外公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纱,当我再想看清的时候,就显得有一丝模糊了
明明应该记住的,明明不该忘记的
一定是轨道的原因
——我们在旅途中,一直都在失去重要的东西
失去了什么,我却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了
它十分微弱,宛若留不住的一阵微风,枯萎后花的香气,让我无可奈何的夕阳下沉…
谜语一般
——哐当哐当
列车继续行驶着
窗外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地极速闪过,什么也看不清
轨道还是一望不到尽头
“真是漫长的轨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