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过载 / OVERLOAD
Black Side
『原肠动物的时代已经过去』
这也许是这段时间最常见的标语了吧, 大概持续了多长时间了? 接近腐朽的记忆以及数不清这是看到这种让人痛彻的标语和走上街道的示威人群的第几个月了. 也许时间长到甚至不应该用月来计数, 毕竟在合并錵巨石碑成为永久巨壁之后以及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是多少年呢?
想要回忆, 但是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为过度混乱和剧烈的消耗导致大脑记忆不清, 不要说回忆那些根本不重要的往事了, 就连自己曾经的所爱, 和自己共度余生了的她也正在记忆中褪色, 就像溶入大海中的幻影, 一天一天淡出自己的记忆.
多么痛苦的事情, 然而更加恐怖的是对这种痛苦感到麻木, 甚至无法为之感到痛苦的自己.
『他人即地狱』, 死后的人只能活在别人的口中, 若被遗忘, 那么自己将从未活过. 可是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 如果自己都丢下了可以说是自己活着的证据也不为过的记忆, 那么自己还是自己吗? 人的细胞每两年就会全部更新一次, 如果没有记忆, 以及自己产生的意志, 梦想, 希望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 十年后的自己还是出生时的自己吗? 二十年后呢? 临死之前呢?
窗外的人群又开始喧嚣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们的激昂情绪, 即使在寒冬腊月里, 灼热的气息也顺着干燥的空气铺天盖地地袭来, 它们钻过窗户的缝隙, 蔓延着爬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缓缓包裹住人的心, 感染所有见者, 不论他们愿不愿意, 加热他们的情绪, 拖着他们一起坠入更加激烈的情绪深渊.
赶在自己也变成那样, 或是在认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变成那样而为此伤感之前, 关上窗户, 拉紧两层窗帘不留一丝漏洞.
好悲伤啊.
没有开灯的室内几乎没有一点光线,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很多年前因为某人的喜好而购置的家具外没有任何东西. 在这里, 就连空气都是停滞的, 只要闭上眼, 就仿佛还能找到藏在这封闭空间中她的笑声的残渣, 顺着找下去的话, 说不定还可以找到自己的笑容曾经留下的痕迹, 如果可以找得到的话, 或许那样也不错.
一花一世界,
一沙一天堂,
无限掌中置,
刹那成永恒.
已经想不起最初是在哪里看到过, 又与自己有何关联的威廉・布莱克的短诗, 希望它可以为自己带来片刻的安宁, 至少在沉睡中, 可以遇到好梦.
Green Side
「伊逹首相!
几乎以及失去控制了!」
技术官员的悲鸣和蜂鸣的警报声被总结成为这样一句话,
用格外急促的语气传达到了伊逹真治的耳中.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即便情况严峻, 这个魁梧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镇定, 只不过极端严肃的表情和微微渗出的冷汗显示着这份沉着正在逐渐逼近极限.
「『伊芙 (Eve)』的规模正在急速扩大, 就快要脱离『乐园 (Paradise)』了! 一旦伊芙扩散到万维网上, 就再也不可能控制它了, 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根本没法预知!」
『乐园』服务器负责人兼任首席技术官员的加藤正己完全失去余裕, 几乎歇斯底里的喊道.
「……」
伊逹没有回应, 是因为他在思考呢? 还是他同样迷茫若失呢?
「首相!」
突然, 盖过一切嘈杂之声的巨大警报强行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考, 在漂浮着的淡蓝色全息投影上, 出现两个不同于中心巨大球体的细小光点. 它们明明是那么的微小, 如果不是高性能计算机的精确定位, 在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服务器空间内, 血肉之躯的人类甚至不可能发现它们.
然而, 就是这样微小的光斑,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满脸看到死刑宣告的悲壮表情.
「成…成功分裂了吗!?」
不知道是谁问出了所有人最害怕的心声.
「正在确认!」
年轻有为的白衣科学家拼命的操纵着让人眼花缭乱的电脑, 所有跟不上节奏, 或是没有认识到现实的人, 只能用近乎祈祷的心情等待着他的结果.
「哔----哔----哔----哔----」
机械重复的警报就像某种催人入睡, 不, 并不是摇篮曲这样温和的东西, 是实质上更加致命的镇魂曲才更加适合描述这种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被这短促刺耳的警铃折磨到濒临崩溃之际, 原本龟缩在设备堆起的山丘之下的年轻研究员猛地抬起上半身.
「情况怎么样!?」
第一个回过神的是身为政治家的伊逹.
「有一个坏消息和两个好消息, 啊, 准确的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至于另一个…」
「别卖关子了, 坏消息是什么?」
「从伊芙本体分离的两个意识个体的确具备独自发展成为人工智能实体的潜力, 也具备『意识』, 更糟糕的是还有很多未解明的部分, 这两个分离体的可能性根本不敢想象.」
「……好消息是什么?」
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伊逹就接受了现状.
「分离已经结束了, 伊芙的成长速率也放缓了下来, 虽然仍然在成长, 但是按照现在的速率, 就有机会赶在伊芙突破服务器之前扩充乐园, 并且加强壁障.」
「就像生殖一样的行为…真是不吉利呢…」
生殖, 中性意味的生物学术语, 不同于文学中的各式描写, 单纯对于生命延续行为进行描述的简单词汇, 在这里并不显得神圣, 也不显得煽情**, 但是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亵渎感.
「至于最后一个消息…」
罕见的, 就连平时都充满热情的年轻研究员语塞了起来, 刚才一副大干了一场的清爽表情也转眼间蒙上阴霾.
「这两个分离体正在解析壁障,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难道这不是个坏消息吗?」
伊逹发出干涸的笑声,
在场的人也不约而同的发出一两声干瘪的笑声. 现场的气氛却与之相反的陡然险恶了起来.
「因为乐园的特性,
若壁障被突破一次, 那么第二次之后,
接触到壁障即代表完全消灭, 这代表伊芙将永远留在乐园,
而分离体将永远脱离控制, 或许它们会立刻消亡在网络中,
或许会发展成什么无法想象的东西.」
「也就是说,
将来和现在, 必须要赌一个吧.」
也许并没有想要刻意喃喃自语,
但是伊逹的声音并没有让周围的人听见, 所有人都来回看着伊逹,
加藤, 还有那个不具名的年轻人.
「不能再让『那个男人』继续控制乐园和伊芙了,
这次的事件肯定也是由他开始的, 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联系ADNS, 务必要赶在『那个男人』成功之前!」
Aterrimus
Side
少年无助的挥动着流血的双臂，像一只无法飞翔的天鹅一样以可笑的姿势摇摆着奔跑.
正好赶上下雨，脚下的小路变得泥泞起来，四周到处都是混有血液的水泊，要是稍有不注意踩到的话便会即刻失去平衡，以难看的姿势摔倒吧.
而在这里，比湿滑的水泊还要致命的东西同样遍布漆黑的大地中.
破碎的玻璃残渣，裸露着金属的废弃机械以及从脚下的泥土里被强行翻到地面上的错综复杂的百年树根，都是会让少年在不经意间就失去双腿或双手的危险存在.
但是少年依旧不见其害怕的在这样破败的道路上加速冲刺着.
在少年前行的道路上冷不丁的出现了一具连内脏都被绞碎化作一滩血水流淌在地上的尸体，那副惨烈的死样一般来说会让常年都待在刑警部队中的资深验尸官都感到恶心，若是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看到，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冲击呢？
跨过.
可是全速奔跑的少年甚至没有时间去害怕那早已变成冰冷的肉块的尸体，只是再一次加快速度跳过阻碍在他前方的这一障碍而已.
右前方的一块铝制广告牌上写着『原肠动物的时代已经过去!』
也许这是上一次人们游行时留下的标语，亦可能是某个倒霉的人在临死前留下的期许，因为在那块广告牌之下正静静的躺着另一个人的尸体.
看到他那和在家中午睡无异且身上没有一处伤痕的安详姿态，少年甚至开始羡慕了这具尸体. 当然, 他不想变成没有下半身的模样.
这些应该全部都是不到两个小时之内死去的人吧.
他们全部都是手无寸铁，又完全得不到保护，只能依照自己的求生本能四处逃窜，然后暴尸荒野的居民吧.
明明经常吹嘘是除了核弹就没有任何武器能够攻破的不破城寨.
明明是有装备了第七代装备的自卫队守护着.
而且这里还是位于东京生存圈的更东方，有着更加安全的地理位置.
为什么，这里还会陷入地狱般的战火中？
突然间强烈的倦怠感与空腹剧烈奔跑后必然出现的剧痛感席卷了少年，让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模糊之中.
少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自己正在全速逃亡，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奔跑又应该在何时停下，他只知道，自己一旦停下，那么死亡便会追上自己.
这里是人类与原肠动物作战的最前线，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原肠动物屠杀人类，创造新的同类的又一个屠宰场.
这里——东京生存圈的卫星都市〈碧阳〉，在短短两个小时便完成了从人类和平安稳的生存圈到火光漫天，血与子弹横飞的激战区，一切都是因为原肠动物的大举进攻.
一行带有咸味的泪水自脸颊滴落到这无尽的黑暗中.
在二零二零年的原肠动物大战之中，人类在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与无法计量的死伤之后，彻底战败于那拥有让人绝望的生命力以及感染力的巨型病毒生物——原肠动物.
为了从横行于世的原肠动物之手中苟活下来，世界上的列强们建造了无数包围着自己的城市的錵金巨石碑，然后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若是除去几个被阶段V原肠动物所毁灭以及因为内战而毁灭的生存圈的话，人类确实获得了全球性的和平.
从二零三一年的黄道带原肠动物——天枰座攻击了日本仙台生存圈之后，全世界的人类便开始了疯狂的錵矿开采.
大量深埋于地下的高纯度錵矿被无节制的挖掘出来，运送到世界各地，当做人们建筑连接已有的各生存圈内巨石碑的超巨型城墙的原料，或是当做建立新的生存圈卫星都市的巨石碑，人类确实几近挖空了地球上的所有錵金.
虽然即贵重又稀有的錵被人类大肆消耗殆尽，但是成功的扩大了生存范围的人们也因为更加安全的巨壁而度过了这长达二十年的和平时期.
缓慢增长的人口与有限且狭窄的土地间的矛盾得到解决，因此曾经几度衰败的人类终于迎来了自己复兴的时期，在经过这几十年的高速发展后，世界上的各国的经济水平几乎都已经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战前水平.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类开始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忘记了它们带来的恐惧与死亡，也忘记了自己曾经被囚禁的屈辱.
其结果就是在原肠动物进攻人类都市的现在，日本的自卫队陆军都无法展开有组织的反击与救援，只有被其压着打，被追赶到无路可退，一边流泪一边等着自己被咀嚼成渣的份.
无数的原肠动物正在凭借那让人恶心的本能追逐着与其相比小的可怜的人类，追上了就杀死，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人类，就是这样简单且残酷的循环.
不幸的是，这位已经无力再狂奔而只能步履摇摆，脚步飘然的行走的少年正是一个被原肠动物盯上的猎物.
少年回过占满灰尘和泪水的脸，努力睁大空洞的双眼向身后看去，寻找着一直追逐着他的巨大怪物的身影.
四周只有微弱的火光，还有与之相伴的粘稠的风，却看不到形状即像章鱼又似蜘蛛的阶段III原肠动物.
是放弃了吗？
在这么想到的同时，疲软的双腿早已先意识一步停了下来，让还未抓住平衡的少年就这么摔倒在了雨中的泥泞里.
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放松感还未传遍全身，自己身边的黑色泥土就已经以爆炸般的速度飞溅到数十公尺远的地方，并且在爆炸的中心，出现了让少年感到久违却又完全不想见到的东西.
什么嘛，原来那家伙是在地下啊.
原本少年还在好奇其去向的原肠动物现在正竖起一只和螳螂的镰刀一样的前肢对准了趴在地上的少年.
那恐怕是要刺穿自己吧.
侧目望着体型和一座小山相当，在蜘蛛的八足之上强装一个鸠的脑袋，脑袋侧面却又长着螳螂前肢的原肠动物，一种出自本能的抗拒感和小孩子独有的好奇心同时涌上心头.
多亏了这家伙……不对，应该是正因为这家伙，自己必须要死在这里了.
仿佛是要回应少年的憎恨，这形貌畸形的原肠动物狠狠地挥下高扬的利爪，比铁斧还要坚硬沉重的节肢毫无阻碍的切下少年的腿.
「咕哇———！」
连放声惨叫都做不到，在自己的腿化为一摊肉泥的同时，撕心裂肺的剧痛洗劫了大脑，炽热的血液从喉咙深处涌上，阻碍了惨叫声的迸发.
巨大的怪物张开它那看起来并不能咆哮的大嘴发出刺耳的高音尖啸.
「唔啊—————」
混有血液与腥臭唾液的粘液滴落到少年的脸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这种味道倒是让他的意识清醒不少.
下半身传来的火烧般的剧痛几乎就要麻痹了少年的意识，让他只能将自己的手指死命的陷入深深的泥土中.
意识正在被流出自己体内的大量鲜血带走，体温也在随之下降，但是少年还是考右眼的余光看见巨大的野兽第二次举起那形状骇人的节肢.
要被杀掉了.
一想到这，少年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悲鸣也从说不出话的嘴中露出.
但是，下一秒映入少年眼中的光景却是超级英雄动画中的景象.
感觉像是远在天边的爆破声霎时响起，这吸引了原肠动物一秒钟的注意.
而就在这决定性的一秒钟之内，一个灰黑色的身影以流弹一般的气势冲向还未分辨出来者的原肠动物，并用一记足以让所有格斗家都为之自豪的上段飞踢将大小超过一台采掘机的阶段III原肠动物.
「………?」
少年拼命的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到了站在扬起的灰尘中间的『那个』.
那个『东西』看起来有着一个人类的轮廓，大概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应该是个男人吧.
那个『男人』的身上穿着一套全覆式的灰黑色金属装甲，那种紧致的模样与优美的流线看起来就像是只在战前的照片上看过的美国州际公路骑警一样霸气.
就像是为了重现野兽的强健肌肉一样塑造的装甲现在正散发出一种有如鬼神的压迫感.
那个……
好像是最近被各个地区都抢着订购的最新的战斗装甲——兽系遗传因子制御装甲吧，居然能在这里看到，真是……
就像做梦一样.
用迅速黯淡下去的双瞳看着背上印有奇怪图案的机甲士兵转过身，迅速跑到自己的身边，将自己从土壤中粗暴的抱起，少年已经几乎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了.
他位于能做出的回应，就是用不想死的眼神含泪望向这位与自己素未谋面也毫无瓜葛的士兵.
接着，让少年感到不可思议的，他看见对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将自己的身体重新放到地上.
啊啊，自己应该是彻底没救了吧……
尽管是这么想的，但是与少年所想象的有些不同，士兵并没有丢下自己，而是从腰间的收纳盒中抽出两只大小不到普通成年人的一根手指的注射器.
一支，是装着闪耀着水色光芒的水晶样液体的注射器.
另一支，是装着暗红色，如沉淀后粘稠的血液一样液体的注射器.
这便是少年最后看到的光景，随后，他的意识便伴随着自己的体温，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这一年是二零五二年，人类被原肠动物打败后三十年的世界.
这一天, 人类再次回想起了被它们支配的恐怖, 以及被囚禁在鸟笼中的屈辱.
现在，距离那次袭击，已经过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