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世代新生物 / NEO GENERATION BIOLOGY

作者:Asanagi 更新时间:2024/1/5 1:41:49 字数:16551

第二章

次世代新生物 / NEO GENERATION BIOLOGY

Aterrimus Side

零士的住所,从各个角度而言,都称不上是普通.

四十年的屋龄,设计极为不合理的内部构造,冬冷夏热的要命特点,都让人天天奢望着有一笔天降之财,变成一夜暴富的暴发户搬离这里,不过相对的,好处在于这里的住户少的可怜,三层楼的老式建筑里只有一楼还留有几户人家,零士可以独占一层肆意妄为.

平时不用因为差的可怜的隔音而烦恼,然而今天晚上从地板下面传来的娇喘和肉体碰撞之声令他迟迟无法入睡.

「可恶……」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酷刑吗?

仔细听一下的话娇喘的声音似乎来自数个不同的人,难道是多人游戏吗!?

忍无可忍地零士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时间是恰好午夜,夜还很漫长,可是楼下的住户现在兴致正高,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去死吧……」

在床上翻滚两圈,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 零士决定去外面避难.

抓上外套,逃也似的来到寂静无声的河堤上,零士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夜晚的空气异常冰凉,水汽像是凝结成为一缕黏着的丝绸,让人的皮肤很不舒服.

轻轻拉开前襟,让多余的热量发散出去,零士浑身上下的燥热感才终于散去,平静下来的大脑享受着夜的韵味.

河川的周围散落着老旧的民宅,除了从这些平均屋龄五十年的房子里偶尔发出的光亮以外,长长的河畔漆黑一片,虽然宁静,但也在淡淡的水雾里多了一点瘆人的感觉.

对不同的人来说, 这样的夜晚可以代表恐怖也可以代表悠闲, 就零士而言, 他算是比较享受这种无人黑夜的类型, 所以刻意避开了大路的他来到了一片遍布废弃管道的半废墟区域.

这是曾经的工业区, 不过在新的卫星都市被建立起来之后便遭到废弃, 由于处理起来相当麻烦还需要一大笔钱, 因此政府包括东京生存圈内各大企业都没有接手这片土地, 就这么听之任之地变成了荒地, 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东京生存圈的黑暗面也不为过了. 狂野生长的植物们早已让这里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青蛙和不知名的昆虫在这里举办着夏夜的音乐会, 虽然有些恼人的小飞虫, 但是空气中的芬多精倒是让人感到舒畅.

「咦?

是零士先生?」

就在零士放空大脑对着虚无的黑夜发呆时, 意想不到的声音从背后呼唤着他的名字.

这一带认识零士的人并不多, 而且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个地点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想到对方并不是什么怀有恶意的不速之客, 零士也自然放松了下来.

「和花?

这么晚了可真是少见呢?」

回过头,

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不过要是不熟悉内情的人可能会被眼前的人吓破胆吧. 毕竟漆黑一片的深夜里看到一位双眼亮着红光的少女, 这副画面还是有些超脱现实的.

「啊,

是! 因为今天想要给香草买药的缘故, 所以多加油了一会!」

个头比玲依要稍微矮一些的少女用精神的语气和灿烂的笑容回答零士, 看到可爱的少女的模样自然值得高兴, 可是少女所说的话语却不由得让他心情沉重.

「呃…香草她怎么了?」

被称为和花的少女实际上是一只遭到遗弃的兔型次世代新生物, 而她口中的香草则是同样遭到遗弃的猫型次世代新生物, 由于两人都是民用型次世代新生物的缘故, 所以政府并没有采取强制措施, 就这么让她们风餐露宿地流浪在东京生存圈内的各处.

「也许只是感冒吧, 再休息几天就会好了欸嘿嘿.」

脸上的笑容染上些许困惑, 但是和花依旧挂着看不出来阴霾的笑容. 看着她的模样, 零士不禁轻咬下唇. 与战斗用或是军用次世代新生物不同, 几乎是作为人类玩物而诞生的民用次世代新生物并没有异于常人的恢复力和身体能力, 大多都是如同外表一样的娇弱少女. 更有甚者, 还有在出资者的要求下, 刻意弱化其部分能力的民用次世代新生物存在.

例如为了满足一些变态的特殊癖好而天生失明或是失语的次世代新生物, 还有天生下肢残疾或是被编入了一定时间不吸血就会生不如死的〈吸血姬〉基因. 想当然这些都是违法的, 但是存在需求与买卖就必然会存在供给, 这种特殊次世代新生物从数十年前就一直稳定地流通于地下市场中.

「这、这样吗…」

对此无能为力的零士不知该做些什么, 这附近的流浪次世代新生物数量很多, 因为大量质量尚佳的烂尾楼和废墟的缘故, 这里一直是各种次世代新生物的聚集地. 住在紧邻这些废墟边上的零士不时会与其中一些不那么害怕大人的次世代新生物有所交集, 因而零士认识了和花与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香草.

若零士此时是一名有着稳定收入的会社员, 也许他早就把这些听话乖巧的孩子收养作为自己家的一员, 若他此时是一名资本家, 财阀, 政府官员, 医生, 或是其他任何什么学生以外的人, 也许他还可以为这些孩子做的更多, 然而就算是理装执行者, 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 自己也尚未脱离〈孩子〉这个词所涵盖的群体.

能掌控的事情不过是两只手所能抓住的程度, 能看见的范围也只是肉眼所能看见的距离, 一周之后的事情便足以让他感到迷茫, 需要帮助的人们和次世代新生物却如同散落在土地上的沙子, 零士就连看到它们的全貌也做不到.

「啊、那个……」

说到一半,

零士的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伸到口袋里的手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由于出门的太仓促, 他忘记了钱包.

「嗯?」

没有察觉到零士内心纠结的和花歪着小小的脑袋不解的看着少年, 这让零士更加焦躁.

「啊、那个…就是说、如果有什么事的话, 就来找我吧.」

这周围遭到抛弃的次世代新生物不计其数, 零士没有能力帮助她们中的每一个, 并且对于拼命活下去的她们, 零士也无法轻易说出想要提供帮助, 这只是出于同情心的施舍, 若是没有照顾到最后的觉悟, 对于努力生存的她们反而是种羞辱.

出于这样的理由, 每次与这位会和自己亲切打招呼的次世代新生物相遇, 零士都只能强颜欢笑地回应少女无暇的笑容, 并在心里无数次为她祈求幸福.

「咦!?

可以吗? 谢谢零士先生!」

仿佛得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的和花顿时两眼放光, 那副黑夜中无比耀眼的模样让零士难以直视, 明明只是毫无根据的承诺, 为什么可以露出这样的笑容啊?

出于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 零士挽留似的用手扶住和花的肩膀, 用有些难以启齿的语气说道:

「呃、还有就是说、可以让我去看看你们的住处吗?」

明明没有理由前往, 就算看到了她们的住处零士对于现状也是无能为力, 然而他还是希望即便如此, 至少想要去看望一下那个柔弱的孩子. 如果是什么感冒以上的危险状况的话就立刻把她们带到自己家里吧, 这是特殊情况, 只有这样了. 不断尝试说服自己, 零士在裤子上擦掉手心的汗.

「好啊,

见到零士先生香草也会很高兴吧!」

不知道在为什么而高兴的和花耀眼地让人难以直视, 不过零士还是回以笑容.

跟着脚步轻快的和花, 零士钻过低矮的树丛, 又跨过布满锈蚀的危险铁丝网, 最后通过一个高度只能让他弓着背才可以勉强进入的管道, 他们终于来到了连人造光源都没有的一个狭小房间内.

从房间的布局和占据了房间大半面积的某种机械残骸来看, 这里原先似乎是什么配电房之类的设施, 绝不是什么可以居住的地方.

在因生锈而坍塌的巨大电机后方, 有一张陈旧但却干净到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床垫, 上面躺着一个比和花还要年幼的少女.

「香草,

是零士先生哟.」

语尾带着点欢快的和花走到淡蓝色床铺的旁边, 轻轻地唤醒一脸祥和的香草, 而陷入了沉睡的猫因子次世代新生物只是抖动了两下灰黑色的三角大耳便继续呼呼大睡.

大概同样被香草的模样所感化, 和花也没有想要再次打扰她的好梦, 只是爱惜地用手抚摸着香草的脑袋和兽耳.

让人不忍打扰的美好静谧持续了几秒, 表情松了一口气的和花转过身来, 有些激动的对零士小声表示香草的感冒似乎好了, 至少不再发烧了.

闻言,

脑袋里几乎没什么医学常识的零士也学着和花的样子, 用手掌小心的覆盖住香草小小的额头. 透过皮肤传来的是少女温暖的体温以及平静的呼吸所产生的律动.

看起来的确是可以让人安心的样子.

一想到避免了需要将和花与香草带回自家的情形, 零士在感到惋惜的同时, 也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一样来回环顾四周,

不知道这里在荒废前到底是一间什么样的工厂, 总之作为重要的电力设施, 这个小屋内的通风状况即使到现在也还算良好, 而为了保护重要电机所制造的夹层隔板墙壁也有着预想之上的保温防寒效用, 除了光线压倒性的不足之外, 被打扫的颇为干净的这间屋子居然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 认识到这个现实, 零士在慨叹之余被和花与香草的坚强所感动.

庆幸于自己可以见证这份意志, 同时也更为她们的生活感到担忧, 下次带些生活必需品来看望她们吧. 暗暗下定决心的零士摇了摇头, 以不会吵醒香草的幅度起身退开.

「那个…感谢你带我来到你们的…家.」

犹豫了一瞬,

但零士还是把这里称为『家』, 不过和花还是维持着微笑, 看来她也认定这里是自己的栖身之处.

「我会再来看望你们的, 还有就是…呃, 如果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

想要为她们做的更多, 这份心情强烈的煎熬着零士的精神, 但是不愿进一步越过界限的责任感还是制止了他.

「嗯!

谢谢零士先生!」

再次被不成正比的笑容感谢, 零士蹑手蹑脚地重新钻出遮挡外界的铁板, 深夜里停滞的空气固然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但是逃离了那个狭小空间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自己不敢面对让他深感无能为力的现实.

意识到自己远比自以为的还要懦弱, 零士大大地叹了口气, 钉在地上的双脚久久无法动弹.

「唉…再走一走好了.」

看一眼手表,

距离自己离开家门还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 估计楼下的住户现在还余韵未消吧, 也许进入了多人游戏的高潮阶段也说不定, 现在回去也不过是找不痛快罢了.

抬头与天上的月亮互瞪了一会, 零士沿着河畔走向反方向. 被各种低矮植物杂乱覆盖的河畔相当难走, 锯齿状的黑影也让看不清地面的零士频频被绊倒, 然而他丝毫没有想要回家的念头.

心里不断抱怨这个破烂生活的方方面面, 直到他越来越驼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哈…………」

越是走在空旷的野地里, 零士越是会回想起那个狭窄的屋子. 晚上的气流不足以形成冷风, 就算被吹过也不会觉得太过寒冷. 可是一直被这样的气流骚扰呢? 一整夜, 每天呢?

别傻了,

刚才确认了那个屋子没有问题的不是你自己吗?

自我厌恶和自我否定相互对抗的结果是前者获胜, 其结果就是连呼吸都会加重自己的罪恶感. 为了逃避这种讨厌的感觉, 零士刻意离开大路, 最终来到彻底没有『道路』的废弃野地里.

及膝的杂草顺应着秋日的规则, 开始失去水分变得枯黄, 踩在上面的沙沙声非常释压. 闻着没有太多泥土和腐叶气味的干净空气, 零士总算获得一息安宁.

嗯?

但是这样的安宁也被粗重的机械声搅碎.

听起来是重型卡车的声音.

「这里不是荒地吗?」

一说到荒地和重型卡车, 总能让人联想到不符合环保归档的违规排放废弃物行为, 若是再加上深夜这个前提的话更是会联想到侦探节目里经常出现的抛尸销赃镜头.

很讨厌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确认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

先等那伙人走了再去看看情况吧.

还没有全部泯灭的正义感同不想惹上麻烦的心情妥协, 零士轻而易举地找到声音的来源———其实只要朝着车灯的方向走就好了.

那是一辆三菱重工产的卡车, 具体型号不得而知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家附件的建筑工地天天都能看到这种车辆. 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是, 这辆车的外壳被故意刷成深蓝色和黑色, 在视线很差的夜晚非常难以辨认.

「啧」

脚步越来越沉重, 已经到了恨不得要停下的地步.

视线那头,

完成了卸货的卡车没有多做停留, 车上的人连下车确认都没有就直接调头离开. 明明是在黑暗的野地中, 他们的样子娴熟得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去怀疑.

没有了会被发现的风险, 零士大胆地走上前去, 深秋的夜晚温度绝不算高, 可是走到『那个』的边缘时, 少年已经汗流浃背了.

长宽各约十米, 深度不得而知, 因为这个正方形的坑被蓝白相间的东西堆满了.

「咕」

零士可以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就连这么微小的声音在这片冻结的时空里也显得可憎.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是有别于战场上新鲜的血腥味味, 闻起来偏向于医院里外科治疗室里会常年飘荡的人类体液的气味. 零士会有这样的想法,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这里还混杂着相当浓度的药水味.

想要看清楚的他蹲下身子, 颤抖不止.

把脸靠的更近以后,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些货物的真身.

蓝白相间的不透明密封袋, 与其说是长方形不如说是个圆柱体一样的设计, 长长的拉链位于右侧, 那个东西的大小刚好可以用作儿童睡袋. 也就是说可以完整装入一个人体.

「可恶———」

体内的喷出感无法抑制, 零士搞不清是眼泪还是胃里面的残渣要先出来, 他捂住嘴巴.

这里有多少这样的裹尸袋?

一瞬间就理解了, 然而零士不敢细数, 山一样堆起的裹尸袋静静地嘲笑着他的勇气.

这些……就是所谓的特殊医疗废弃物吗?

摔坐在地上的零士注意到蓝白色袋子左上方的生化危险物标志———应景的黄色骷髅.

民用型次世代新生物之所以可以普及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经过改造的她们, 器官可以适应任何人体而没有移植排斥 (Transplant Rejection), 这可以最大限度挽救器官衰竭患者的性命.

尝试去想象吧, 健康的绝对不会病变的器官备份就在自己唾手可得的地方, 这种莫大的诱惑力和安心感.

零士攥紧拳头, 指尖陷入肌肉, 指甲划破皮肤渗出血液.

如此大量的优质器官来源, 就连曾经会被认定为『不适宜接受移植人群』(UBTG) 都可以按照意愿接受手术.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次世代新生物拥有原肠动物病毒赋予的再生能力,

战斗用和军用型尚且不论, 出于社会治安考量, 民用型次世代新生物的再生等级通常不会超过一级, 也就是只能以分钟为单位修复除錵金造成的轻伤.

被摘除器官———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轻伤吧.

零士不知道正确答案, 但是他知道自己眼前就有这样一座罪恶的结晶. 不管嘴上说着何种博爱的人, 在得知自己体内的器官病变坏死时的恐惧都是一样的.

「混账!」

拳头捶打地面, 一同掉下来的还有泪水.

这里没有一个零士认识的孩子, 她们都是某个人出资培养的, 在出生前就被决定好命运了, 和养殖场的鸡一样, 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个屁啊!」

没有一点哭声, 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少年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了谁也不知道因为谁而来, 所以他发不出声, 只能任由温热的泪珠掉落.

民警不是一份保护无辜市民, 维护正义的伟大工作吗?

无辜市民?

她们算是吗? 还是说刚才那些开车过来的家伙算? 还是说那些夺走了她们器官的人算?

什么是正确、正义? 伸张正义是为了能抬头挺胸的活下去, 那么为什么要活下去!?

我要为了那些满不在乎夺走别人生命的混账拼命? 去和国际重罪通缉犯拼命———

无处发泄的混乱思绪让零士猛烈摇头.

「咳、咳、呼…………」

就在此时,

他听到微弱的动静.

不会错的!

那是人的动静, 有人还活着!

等到回过神来, 零士早就跳下洞口, 踩在尸山之上.

脚下娇小的人体非常不稳, 踩在上面非常难以保持平衡, 只要随便动一下就会整个崩坏的尸体踩起来让人发疯. 零士还是跌跌撞撞走向刚才声音的来源.

「呼……呼……………」

听到了,

极轻微的呼吸声, 还活着!

是眼前的那个袋子.

零士顾不得犹豫, 他抱起袋子快速回到草地上.

手上的重量还带有温度, 哪怕是行将消散的体温, 也还是透过塑封袋传到手上.

尽可能平稳地放下袋子, 零士颤抖着手打开拉链.

「呼、哈、哈、哈呼———」

里面的人立刻张开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纵然她就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刻在生物DNA里的求生本能催她大口渴求着空气.

一旁的零士就连移开视线也做不到.

失血过多变白的干瘪身体一丝不苟, 从腋下一只延伸到盆骨的手术伤口只有最简单的缝合, 伤口完全没有要愈合的迹象———因为被施打了超大量的弱化剂, 而且这个伤口是用錵金手术刀造成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 她们顽强的生命力会将患者置于致命的危险中.

混账!

不知道能为她做点什么, 她能活下来是因为体内的原肠动物因子吧, 有些原肠动物因子带有强大的再生能力, 比如涡虫一类. 带有这些因子的次世代新生物的再生能力相比其他因子的次世代新生物会有飞跃性提高.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脱下自己的衣服, 只留有一件外套, 其他全部用于保存她的体温.

「嘎嘎」

背后,

轮胎倾轧土石的声音传入耳中. 有一辆车从不同的方向开来.

「什么?」

刚想猜测那会不会是警察的他就看到, 这个坑洞的周围不止有一条车辙印而是三条甚至更多.

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会有人定期前来投放次世代新生物的尸体? 按照法律, 这种用途的次世代新生物尸体需要回收到指定机构才对. 况且, 这里只有这些新鲜的尸体, 曾经的尸体哪去了? 次世代新生物的身体是宝贵的财产, 生物和医疗价值仍然很高, 其器官在腐坏之前当然也可以被拿去使用.

混账、混账、混账!

零士不敢想象如果在这种场合下自己与回收尸体的人相遇会发生什么.

他再看了一眼躺在怀里的少女.

然后下定决心带着她狂奔而去.

✝️

时间过了早上四点, 已经是可以算在清晨的时间段了.

与夜晚的寒意不同, 现在感觉到的寒意是来自于对眼前的人的怨恨.

地点是零士就近找到的医院.

在带着少女来到医院后零士踹开急诊的大门掏出民警执照, 强迫着不愿意为医疗废弃次世代新生物做手术的年轻医生执行手术, 那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的的事情了.

本以为这样的手术至少要持续半天以上, 可是不到三个小时之后对方就出来了. 嘴上说着什么「只能先用机器代替器官然后植入人造器官, 等她自己长好也没有关系」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还不忘威胁零士「虽然你是民警, 但是破坏了医院公物所以你等着警察来收拾吧」.

现在则是来到缴费的阶段.

「就是说,

你以为那些机器开着需要多少钱啊?」

账单上数字不仅位数多的让人头晕目眩, 项目还多的让人发呕.

「那就调查到底是谁废弃的这个次世代新生物然后让他来付钱啊! 你们的医疗信息网络不是共通的吗!?」

「那可做不到, 对方有切实付清了自己手术所需的全部款项, 这只是废弃过程中出现问题了, 只有把它捡回来的你能够负责. 而且因为这种和本人无关的理由去泄露患者的个人信息也是不允许的.」

「你这———!」

好想用拳头把这个用鼻孔看人的家伙揍趴下.

一听到把医疗废弃次世代新生物带来强迫执行手术, 整个医院的工作人员对待零士的态度都是这样.

如果零士对他打一拳的话会怎么样? 至少能够想象得到的是被吊销民警执照, 大额赔偿, 说不定还会被警察拘捕. 最重要的是那个好不容易捡回一命的少女肯定也会被立刻当作垃圾丢掉.

「你要是不把它捡回来就皆大欢喜了, 它也不用继续承受痛苦了, 这里也不会有人因为你而造成心理创伤了.」

男人的话语让零士的怒火爆炸, 然后消失不见, 听到这些话的他就连生气都不知道该生什么气了.

「…………」

「维生系统的运行价格是每小时二十二万, 你小子能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

用来代替缺失的器官的仪器到底需要多高的运营成本, 零士不清楚, 他只知道两件事: 不能让这些仪器停下, 还有就是现在不可能前往其他医院获得协助. 他没有力气和魄力再一次闯进医院用民警执照逼着一脸害怕和嫌恶的人了.

「用这个.」

他取下贴在民警执照背面的一张卡片, 黑色的卡片上有一对纯白的翅膀 (英格洛芙).

「这是什么?」

「你用不就知道了?」

连和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 零士冷冷地交过卡片再后退了一步.

那是雪菜交给他的, 可以直接使用她的存款的卡片, 除开那些, 恐怕信用额度也是无上限的吧.

「哼,

那就这个了, 等着收账单吧.」

在电脑前操作了几下, 脸上多了一点佩服情绪的男人把卡片还给零士.

「有事就联系这个电话.」

规规矩矩地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不带感情的零士走出大厅.

屋外,

朝阳已经高过地平线. 空气还是冰凉的, 可是照在身上的阳光却热的非常让人烦躁. 零士忍不住用手挡住太阳.

如果这一夜看到的东西全都是梦, 这个梦也未免太残酷.

朝日升起,

鸟儿鸣叫, 需要赶早的人们已经出现在通勤的路上, 东京生存圈的一天又开始了.

✝️

平淡的日子持续了两周, 就在零士快要忘记那场险象环生的防卫省会议的周六早上, 雾蒙蒙的细雨天气激发着人类偷懒的本能,零士睡眼朦胧地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距离平时起床还有一个半小时以上,虽然精神上还非常想睡,可是身体却不争气的毫无疲惫,这种不协调让他的脑袋都疼了起来.

翻来覆去又消磨了二十分钟之后,终于决定起床享受一顿难得的早餐,然而零士就在这时,突然感受到一股不协调的感觉.

太安静了.

虽然自己住的公寓是位处几乎等同于废墟的外围河滨,但是也正因为如此,野狗以及无家可归之人,被抛弃的次世代新生物,拾荒者都会频繁地光顾这里,导致这块空旷的土地出乎意料的生机勃勃.

然而,今天却是让人耳根发痛的寂静.

心中怀有一丝不安的零士走到窗边,看了看平时一定会有人在的废弃建筑工地.

那是一处尚未完工的三层式建筑, 由于原本并不是用于自家住宅, 因此每一层的面积都相对较大, 扁平的造型也提供了更多可以活动的空间.

虽然是只完成了框架和三分之二的墙体, 但是对于居无定所的『生物』来说, 这里已经是理想的避风港了, 所以这里冬天时不会有人久居, 但是现在还并未到达那个时间才对.

也很久没有看到和花她们了.

今天是第几天了呢? 周围这么清静的日子.

想要尝试回忆上一次被流浪的次世代新生物吵醒的日期, 但是却惊讶的发现上一次记忆清晰的时间已经是两周之前了.

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情才好.

对于流浪者来说, 趋利避害是正常的, 发现了更好的地方的话自然会想在那个地方安顿下来. 不过居无定所反过来说就是一旦有了好地方, 就不会轻易离开, 而在零士的脑海中, 生存范围已经完全被巨壁界定下来的当下, 还能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的可能性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兴许是被好心人领养了呢?

领养或者捡走次世代新生物这种事, 虽然法律上的手续颇为麻烦, 各式各样的成本也不容小觑, 但是出乎意料的会这么做的人为数不少.

那么乖巧的孩子应该是被收养了吧.

希望别是被什么混蛋家伙强行带走了.

挥开脑袋里不好的幻想, 零士强行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太安静了.

这一带的流浪生物就零士所知已经超过二十人以上, 况且不光是被遗弃的次世代新生物, 无家可归的普通流浪汉也比比皆是, 这也侧面说明这里真的是东京生存圈内屈指可数的定居点了.

担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但是随即又被疑惑的想法压倒.

这些没有任何共通点的『生物』为何都不见了?

『新来电提示.』

毫无预警的讯息突然在视野的一角浮现, 来电人一栏显示的名字是『朝凪雪菜』, 有什么事情非要在这个太阳都还没开始发光发热的时间说啊? 讨厌的预感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占据零士的脑袋.

「有什么事啊, 雪菜小姐?」

『修宪会议前的一般性辩论, 这次轮到我们了.』

话筒传来让人能充分联想到曼舞秋风的优美女低音.

「唉, 我就知道没有好事……」

『你不想去吗?』

「话说为什么是我们要去啊? 真的要在全国直播的媒体前面当小丑嘛?」

『详细的等见面了再说吧.』

「真的非要去那个地方看例行年会一样的马戏吗?」

『所以就是说详细的内容见面再说, 在你家楼下集合.』

「我家楼下?」

『你那白痴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喔, 看窗外.』

零士从床边返回到刚刚离开的床边, 只见围墙外的大门处停着一辆最近爆火的电动超级跑车, 记得是叫做『莲花・美德

(Lout・Virtue) 』来着.

「雪菜小姐, 咱们公司是有钱到可以买下那种全世界限量十辆的新概念纪念版超级跑车的地方吗?」

只能在网络或者是豪车杂志上才能一窥真容的超级跑车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种震撼让零士都忘记了『朝凪雪菜出现在自己家楼下』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 让他问出这种蠢的不行的话.

『别说废话了, 都用了那么一大笔钱的人还会在乎这个?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礼拜花掉的钱购买几辆这种车?』

「是是是, 晓得了, 我这就来.」

追问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处, 自己坐拥几家非常赚钱的公司, 而且担任东京地区的什么艺术协会的名誉副主席, 偶尔还会因为心情好就出席政商界人士的邀请函制非公开聚会, 这些零士都有所耳闻, 只不过和平时的民警业务没有直接关联, 和零士这种穷酸家伙更是十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对于雪菜的资产以及人脉, 零士几乎一无所知.

找出自己最为正式的服装, 其实就是自己的学生制服, 然后穿上万用地形的战斗靴, 零士的出门准备就完成了. 匆匆忙忙小跑着来到超级跑车的旁边, 零士就看到了等候多时的雪菜不高兴地鼓着脸颊活像一只嘴里塞满果实种子的松鼠.

少见的是, 每逢民警事务就必定陪伴雪菜的两小只次世代新生物今天没有出现在车上, 是什么原因呢?

「雪菜小姐, 这次的一般性辩论非要带上我是怎么回事啊?」

看起来这位少女也不想扯上关系, 雪菜毫不遮掩地露出嫌恶的神色, 不过她还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一边开车一边为零士解释.

「详细情报我也不清楚, 这段时间主张把存在法并入宪法重新讨论人权问题的团体势力开始大增, 加上这届圣天子是这方面强硬派的缘故吧, 所以现在关于修宪的讨论开始认真起来了.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契机, 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都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理由杂糅在一起造成的. 重点在于, 如果真的要做出改变的话会怎么样吧.」

「…………」

关于这一点, 零士可以理解.

聚集了全世界所有人类智慧成型的〈次世代新生物存在法〉为人类标定了她们的生存之道, 是人类历史长河中唯一一项覆盖全世界, 被全部生存圈接纳成为国内法的国际法.

在那之中最受争议的就是第五条———应把次世代新生物视作人类辅助生物对待, 地位严格高于个人财产但不得高于人类.

想必每个有常识的人都看出来问题所在了, 它没有告诉人们『什么是人类』这个根本性问题的答案. 硬是要咬文嚼字的话, 什么叫做『地位』也是无人能够解释的致命缺陷.

要说这是导致了现在这个畸形的世界的根源也不为过, 但是也有人主张如果不是这一款, 人类早就在屠杀和内斗中灭亡了.

人类无法想象到让她们更好的活在自己的社会中的方式, 所以都把存在法奉若圭臬,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要把存在法的内容加以修改然后放到宪法里, 这个建立在次世代新生物———受诅之子的尸山血海之上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决定人类的未来也说不定.

「这次的一般性辩论是现任圣天子上台以来的第一次呢, 参与方是由圣天子指定的团体代表和个人, 这点倒是挺有意思呢, 强硬派或许不只是说着听听呢.」

以往的场合都只是由东京生存圈的财阀参与, 大家按照资本的多寡就坐, 发表一些无聊至极的大道理, 然后由主持辩论的官员装腔作势地总结———因为双方的论点皆合理, 双方的论据皆有力, 所以需要再做慎重考虑.

虽然这件事完全栽赃在往届圣天子的头上似乎也不太对, 但是这个一般性辩论由议会主持, 议会对首相负责, 按照现在日本的法律, 首相最终需要对圣天子负责. 所以没能施加足够的影响力的话就会很容易被人扣上帽子.

毕竟是真正影响利益分配格局的事情, 权力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圣居能奈财阀几何呢.

「雪菜小姐呢? 对这种事情有什么看法?」

「………」

少女罕见的陷入沉默, 零士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

让零士有些奇怪的是, 他觉得少女并非在苦苦纠结答案, 而是踌躇着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想法.

「我们会社是什么原因会被选上的? 刚才雪菜小姐你说这是圣天子亲自指名的吧?」

也许不应该让溺爱次世代新生物的她现在就面对这个问题, 正是爱才会让人变得丑恶. 零士改变了话题.

「那你就得自行询问圣天子了, 说不定是因为很中意你?」

「别开玩笑了好吧这种玩笑真的让人脊背发凉!」

「上次会议, 和她对上视线的就是你吧?」

「太恐怖了吧雪菜小姐,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好像把话题带的有点太偏了, 零士不禁在心里后悔.

「先不说笑, 她那个时候看着你的眼神很不对劲吧?」

「嗯……该说是很不对劲吗? 我是觉得居然有人能强行插入会议进程还把圣天子的发言截胡这种事情才是最不对劲的吧?」

「那个嘛……的确你说的也没错, 向来属于鸽派的圣居和鹰派的国会相互制衡, 维持着于内于外都还不错的平衡, 现在国会的右倾现象越来越严重, 这届的圣天子又是个鹰派, 所以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再糊弄过关了吧.」

「虽然现在问也没什么意义, 参加这个辩论需要说些什么? 与其说我们需要说什么还不如想想我们能说什么吧?」

既然是圣天子指名的一员, 假如对方不是出于什么政治上的考虑就随便把他们加入名单倒还好, 可是英格洛芙的社长朝凪雪菜是个实打实的东京生存圈上流人士, 与自己无关这种幻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真是想想就觉得胃疼了.

「一般性辩论, 你可以当作大家各持己见发表看法, 没有什么严格的正反方, 所以任何角度的想法都是允许的.」

「说是这么说啦, 只是我觉得我们代表不了社会里的任何一个群体吧?」

工会可以代表劳动者, 董事会可以代表资本家, 医局可以代表医务工作者, 然而要是说道私人武装公司能代表什么, 零士完全想象不到. 只能担任打手的民警想来想去也只能代表自己吧?

「好像是想要先试探东京地区主要PMC的态度, 派系势力这样的, 然后再决定吧.」

「难道我们被当作某个派系的代表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也太不好笑了. 小人物的组织被统治者关注的下场从没有好的.

「因为说现代PMC就是建立在存在法的基石上也不为过, 不光是安保活动, 次世代新生物科技发展的最大推力就是PMC哟, 因为私人的性质所以受到伦理协会的制约就很小, 发展速度比国立法人机构可要快太多了. 」

「说到底还是不知道我们去的意义嘛.」

「 如果存在法大幅修改的话利益的分配就必须要重新洗牌了吧, 因为这部分的投入已经达到东京地区年GDP的4%了, 所以在摸清民间防卫联盟这边的状况之前, 圣居和政府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如果被当作某个派系的代表, 不也就说明我们可以从里面牟利吗?」

记得自卫队的预算的占比是2%, 具体是多少来着?

「六万亿日元.」

「什么?」

「你在想自卫队的预算对吧.」

完全是确信的语气, 雪菜隐蔽地勾起嘴角, 这是零士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的笑.

「真是逃不过雪菜小姐的眼睛呢.」

举起双手表达投降, 两人的对话再度中断, 不过这一次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再是尴尬, 而是让人舒适的静谧.

决定趁着下一个话题把这种舒适的气氛破坏之前, 零士闭眼低头, 靠在微微不规律震动的车窗上浅睡过去.

✝️

来到国会大厦后, 就结果而言, 所谓事实依然让做足了心里准备的零士哑口无言. 基本上如同雪菜的预料, 这次的会议明面上是对于修改宪法的一般性辩论, 实质上却是在暗中打探各大PMC对于改动次世代新生物存在法的态度.

政治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 让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可以有着出乎意料的可怕联系, 但不论是让人觉得神奇还是敬畏, 它都非常肮脏.

会议的伊始部分顺风顺水, 由圣天子和执行官说明本次一般性辩论的讨论范围和原则, 然后开始试探东京地区最有影响力的PMC社长们的态度. 位列会议室末席的英格洛芙周围有很多稀奇的团体, 就连知名朋友派公益活动人士也有出席. 就零士所见, 在这里就坐的人们, 支持修宪与反对修宪的人数接近各占一半.

看起来真的就如雪菜所说, 这一届的圣天子为东京生存圈带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这场辩论或许会变得空前焦灼.

但是现实终究是现实, 最先发言的还是坐在最上等席位的大财阀.

「圣天子大人, 存在法是凝结了全世界各界的无数精英沥尽心血才达成的共识, 虽然在下觉得不够正义, 但是能维持社会全体的平衡已经是其最了不起的功绩了, 对于这种已然达到人类智力巅峰的艺术品, 在下认为进行改革必然会失败.」

会议的混乱就是从东京地区内的PMC龙头, 三樱私人武装会社的社长表态开始的.

「三樱社长, 事实也不尽然如此, 您所谓的达到平衡不过是彻底剥夺了次世代新生物在社会中的地位才得到的, 这是淋漓尽致的压迫和剥削, 我认为关于这方面的改革势在必行, 你想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充满剥削的土地上吗?」

然后立刻予以还击的是市场份额相差无几的中仓安全株式会社的社长, 在反驳的同时, 他还多次将目光抛向观察着众人的伊逹真治. 没错, 这次的辩论不光圣天子本人出席, 就连伊逹首相也到场了.

圣天子坐在被垫高的水晶座椅上, 位置正处会议室最前方, 但是与会议室正中央的长桌相距甚远. 反观伊逹则直接身为与会人的一员, 在长桌的顶端占有一席.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伊逹首相, 鄙社实在无法认同修改宪法的做法, 如果从根本上改变次世代新生物的社会地位, 那么就无法允许战斗用和军用次世代新生物的存在, 这会严重威胁生存圈的安全状况.」

堂而皇之说出正论的是密涅瓦私人武装公司, 记得是个美国控股的PMC的样子.

听到他的说法, 伊逹无言地挑起眉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或许是觉得这个角度值得一探究竟吧.

「如果赋予次世代新生物人权, 那么伦理委员会必然会终止对于新型次世代新生物和特种次世代新生物的开发项目, 次世代新生物的技术无疑会立刻停滞, 没有强力的次世代新生物源源不断的被生产出来, 这对生存圈的影响会有多大, 各位想必不会没有概念吧.」

如果不是在场的人, 听到这样的说法都会觉得言之有理吧, 可是这个刚刚结束了青年期的干练男子所说却有两个让人难以苟同的部分.

新种类的次世代新生物开发是针对改造人类胚胎的研究, 所有研究都在设计次世代新生物的DNA时就已经完全结束, 这只需要在实验室的高性能计算机上就可以进行, 根本不会对成体的次世代新生物进行什么残酷非人道的实验. 当然, 针对人类胚胎的改造和利用成体次世代新生物的药物实验不列入讨论的话.

「哼, 说什么源源不断, 源源不断的生产次世代新生物可不是因为自卫队和民警的需要, 而是器官移植和医学实验, 这一点贵社不会不了解吧.」

没错, 这就是另一个最重要的地方, 现代次世代新生物的战斗能力已经和曾经的受诅之子有着天壤之别, GENEZ装甲也同样极大幅度减少了次世代新生物在战斗中丧命的概率, 甚至巨壁的建成直接从根本上杜绝了与原肠动物接触的可能性, 所以次世代新生物的死亡率低到难以置信. 这次发言的人桌子上的牌子写着『次世代生物科技协会』.

『器官』

仅仅只是这两个字, 零士的肚子里就燃起一团火.

冲动的情绪被他克制在自己身体里, 从腹部点燃的怒火不受控制地钻入双手让他想要冲上去揍扁那个款款而谈的男子.

「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你们可以堂而皇之的用次世代新生物的器官代替人类器官, 原本的器官捐献是只允许在捐献者脑死亡的前提下进行, 你们直接牺牲次世代新生物的方式不觉得可耻吗?」

「这种行为和为了进食就把牛羊送进屠宰场有什么区别? 做, 就可以活下去, 不做, 就只有死.」

「当然不一样! 她们是有思想有人性的生物!」

抢着打断的是名牌上写着东京大学的一位老者.

「就是因为她们是有思想有人性的生物, 我们会带有最大的诚意进行手术, 也会妥善处理好那些为人类牺牲的次世代新生物. 议会在十年前就通过的次世代新生物废除法不就是高票通过吗? 贵校还曾经盛赞那部法律是『人类追求程序正义的里程碑吗』, 我们会让她们有尊严的离去.」

忍耐的极限或许就在这里.

「啊!」

零士悄悄地惊呼了出来, 因为他被突然覆盖在自己手上的冰凉触感吓了一跳.

「雪菜小姐?」

脸上一半担心一半无奈的雪菜把自己的手叠到了零士的拳头上.

「冷静点, 在这里冲动没有好处.」

听到雪菜这么一说, 零士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开座位, 如果不是雪菜的制止, 他恐怕已经站起来冲向那个代表了.

「他只是个代表, 在这里动手也无法根除这类人, 你也清楚的吧.」

少女的耳语格外温柔, 她的气息是香甜的, 宛如催人入睡的秘药.

「如果你想伸张正义, 就代表你自己的正义, 告示众人.」

「…………」

平静下来的零士不再抬头, 他拼尽全力抵抗出自不同人类之口的话语. 尽管其中偶有他所认同的, 他也不愿抬起脑袋看清现实.

上半场的辩论在距离午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节点就结束了, 当发言来到末端席位时, 与次世代新生物们没有利益纠结的民间团体与民权人士也没了财阀和官员这些上流阶级的沉着与官腔, 变成了内心情感的喷发. 羞辱与谩骂的语言开始出现, 到了最后个人代表发言的部分已经变成纯粹的恶意人身攻击和反智的民粹言论.

让这些来自人类黑暗面的语言作为背景音乐实在是太过痛苦, 忍耐着哭出来的冲动, 零士一直低着头, 不发一言直到会议结束.

期间, 雪菜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十指紧扣得分不清谁才是寻求安慰的那一个.

✝️

「那么, 为了下半场, 我就先去做些准备了.」

少女挥了挥一直牵到上一秒的手, 旋即潇洒转身离开———才没有, 反而是走近一点仔细观察着零士的脸.

「你没有错.」

「你在说什么?」

「捡回那个孩子不是你的错. 你挽救了她, 这是高尚的、正确的.」

「那个孩子……莫非是——」

最近能够和『捡』以及『救』挂上钩的只有一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出钱给那个孩子做手术的可是我呢, 账户上的存款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一位数, 正常人都会去调查一下的吧?」

是、是哪个位数上的一位数? 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以零士的时薪他得还多少年啊?

「…………」

「金钱就是那样用的, 他们只是在羡慕你的财富, 所以你没有错, 懂吗?」

不不不, 那个是你的财富才对吧, 而且说出这番话你真的不是因为过分溺爱次世代新生物吗?

内心的想法可谓失礼至极, 但是嘴上还在结结巴巴得向雪菜提问.

「什么叫正确呀……雪菜小姐…………」

「这里.」

雪菜的动作干脆利落到就像理所当然, 少女修长的手指抵在零士的胸口偏左方———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你遵从了它的善意挽救了一条生命.」

她的脸好近, 现在是连她呼出的气都可以感觉到的适合接吻的距离. 意识到这点, 零士的心脏开始高速跳动起来, 他不确定是因为雪菜的话感动了他还是无地自容的难堪.

所有感情中, 他最不愿承认的就是对于眼前这位义姐的心动.

「那么午饭前我会再来和你汇合.」

这次少女真的潇洒的离开了, 潇洒伶俐.

「…………」

被留在原地的零士深呼吸了几次, 直到他发现周围的人早已围成一圈观看着他们二人, 他都呆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差不多也想要走了, 至少去呼吸一点外面的新鲜空气. 在这里待久了感觉连灵魂都被玷污了.

「哟, 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啊?」

一个来自背后的声音叫住了他.

「谁?」

拍在肩膀上的动作非常随意, 似乎没有什么危害, 零士也慢慢悠悠转过身去.

「也是个参会人员啦, 不过因为是小团体所以就只是在比你们还要后面的角落里待着啦.」

那是一个男青年, 从外表上看他大约十九岁或是二十岁, 处于少年阶段的末尾, 过不了多久就会称呼他为青年的阶段. 同零士差不多的身高, 不不胖也不瘦, 就体型来说比零士要匀称可靠一点. 这位没什么特别的存在感的青年唯一能让人记住他的地方或许就只剩草灰色的头发还有蜜色墨镜了吧.

零士对他没什么印象, 但是参会人员超过两百人, 所以没记住对方的脸反而是正常的吧.

「找我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就是看在小哥你在会场里也非常难受的样子所以觉得我们是同志啊.」

零士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唉……同志什么的…………」

连自己的『志』是什么也不清楚, 到底有谁是他的同志呢?

「你也觉得很作呕对吧, 那些说话装模作样的大人物.」

「那已经不是恶心的地步了.」

对方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两人边聊边走, 不经意间就已经到达了为参会者准备的吧台处. 这里空空如也, 大概是参会的人都敌视彼此所以不愿意来到这个地方共处一室吧.

「你觉得怎么样?」

拿来两杯纯水, 那个青年就兀自坐了下来开始提问.

「对修宪的赞成还是否定?」

「也没到那个地步啦, 就是说你觉得这里的次世代新生物拥有她们的尊严吗?」

他的问题掐住零士呼吸的咽喉, 让零士就连喝水都变得困难无比.

反复几次吞咽后, 冰凉的清水进入滚烫的胃部, 这种冰爽的感觉带走了一些残存的怒火, 也终于给他留下了一些能够用于思考的理性.

「什么叫…………尊严呢?」

「你被别人怎么对待, 别人如何看待你, 以及你能怎样代表你自己. 这就是尊严, 这样说也许不完整, 不过这无疑就是尊严的内核.」

零士犹豫的语句到了后半段几乎听不见, 可是青年的回答是干脆有力的, 就好像是他早就料想到零士会如此反问一样, 他的回答不掺有半点虚假.

「那大概是没有吧……」

东京生存圈的民用型次世代新生物持有量和持有率均位于世界第一, 这座硕大的城市里有无数的人将她们作为自己的宠物, 工具, 情人, 孩子, 只是其中究竟有哪一种人会把她们当作与自己相同的人类对待呢?

「就是说呐.」

「…………」

零士不知道为何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大概真的就如他刚才说的, 只是想和志同道合的人聊聊天吧.

「你觉得其他地方的次世代新生物受到的待遇怎么样?」

「其他生存圈?」

如果他是指仙台, 大阪或是博多生存圈的话零士略有耳闻, 北海道生存圈的情况由于封闭的国策所以零士不甚了解.

「对, 全世界的生存圈, 亚洲的, 欧洲的, 美洲的还有非洲的生存圈.」

「肯定说不上好吧.」

者连想都不用想, 旧日本国境内的五大生存圈完全是因为日本的錵矿储量才能在2021年第一次原肠动物战争之后维持富裕的生活. 在錵矿也被挖掘殆尽的现在也只能苦苦依靠垄断了世界的高科技产业来维持这种生活. 除此之外的世界各处多数生存圈, 人类连粮食自给都难以实现, 人口连年下跌.

更别提至今尚未深度染指到日本的各种宗教, 有着千年以血洗血历史的那些宗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

「没错, 所以说现状糟透了.」

「那么应该怎么办?」

这个青年有办法突破这个集合了曾经全世界人类智慧的屏障吗? 零士无感地持续听着他的想法.

「存在法颁布之前的世界我们经历过了, 存在法分离于宪法的社会目前来看也相当不怎么样. 排除法来看该怎么做也就非常明确了吧.」

「………还真是不负责任呢.」

「不去尝试才是不负责任.」

「…………」

感觉从刚才开始就在讨论一些实现不了的大话, 这会不会是错觉?

「嘛, 总之我们都是希望次世代新生物能够更有尊严的同志.」

气氛变换自如的青年又不见了直到刚才都散发出来的严峻气质, 变回了随随便便的态度.

「是啦是啦.」

对此随便出声附和的零士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姑且用冰水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彼此的杯子, 短暂的同志之谊在此终于得到确认.

「阿累.」

之后, 零士同青年不着边际的闲聊持续到另一个人的加入才停止.

好像格外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音调不高不低, 闭上眼睛就会联想到平静的大海的沉稳嗓音.

被这个声音吓得一激灵, 零士赶紧转过身去. 有一个姿色不凡的少女站在那里, 直直的看着前方的青年.

「喔, 谢斯塔, 我正在和难得认识的同志愉快地聊天呢.」

单手举起只剩冰块的水杯耍帅, 那个青年爽朗的样子让少女露出微笑. 仔细看她真是个不得了的少女, 完美的像是雕刻的身材, 藏在卫衣帽下的白发漂亮的惊人, 躲在在同款蜜色墨镜后面的双眼也是少见的酒红色, 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她的不平凡.

也很容易把她和另一个早先在会议室里看到的少女联系起来.

「反正肯定就是阿累你在单方面说话吧, 别人肯定早就听腻了.」

「怎么会, 我们聊的很愉快不是吗.」

「时间到了.」

「是嘛.」

还想说什么的青年因为少女的一句话就冷静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褪去大半.

「这次聊的真是很高兴, 虽然希望还能有这样的时间, 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更好.」

「唔……是喔?」

对零士来说这倒只是可有可无的时间, 他们连相互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就这样, 拜拜啦.」

「拜拜.」

看着青年在少女的依偎之下离场, 零士感觉自己手里的水都变得很难喝了. 这其中的理由大概三分之一是羡慕, 剩下更多的部分则是好奇.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青年给人的印象虽然人畜无害, 不过他最后的话还是让人挂怀, 更别提有个神似圣天子的少女还和他有着亲密以上的关系.

「你在看什么, 零士?」

这次搭话的对象就算不回头看也能知道. 真是的, 为什么她们都喜欢从后面靠过来?

「看到一对很奇怪但是超级放闪的情侣正在羡慕.」

「在哪里?」

很稀奇的是朝凪雪菜竟然也表达了好奇.

「早就走掉了啦.」

「那么你就是在眼馋人家的背影咯? 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恶心的男人呢. 你很喜欢那种放闪的女人吗?」

「也没有啦, 不是说了很奇怪在先吗.」

感情问题一直是雪菜小姐的禁忌, 详细原因零士当然不清楚, 但是他能够确定一旦这种话题持续下去的话最后遭殃的肯定是自己.

「会来到这里参会的都是想法足够奇怪的人才行呢, 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么说也是啦, 不过别说的我们也很奇怪好嘛.」

在这个为了欲求搭建的国会大厦里, 只是几十分钟没有见到雪菜也为自己积累了不少压力, 看来自己还是太不成熟了. 再次和雪菜说话让零士放松了精神.

「好了不说这个了, 午饭时间到了, 至少去享受一顿午餐吧, 据说是圣居的厨师团队负责今天的伙食呢.」

「那种给大人物做饭的家伙才不可能做出什么好东西呢, 都是按照公克计算的健康伙食啦.」

「对于天天吃速食便当的人来说这不就是好东西吗?」

「是是是, 您说的是.」

「那就走了喔.」

「谨遵指示——啊?」

是雪菜主动的, 零士可以确定, 因为自己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自己的手还是被握着的状态.

少女拉着少年的手, 她的手上有一层冷掉的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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