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歧路 / BIFURCATION
Dimgray
Side
「已经没有意思了, 走吧.」
依偎在楠濑身上的少女打心底不感兴趣的看了一眼堆满原肠动物的半座豪宅, 又重新把目光转向和她亲密接触的青年身上, 只不过这时她的眼里已经充满火热的情感.
「嘛,
我其实还想看看那个家伙会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 不过从他们直接速降峰岛勇次郎宅邸这一点来看就已经不合格了.」
楠濑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最后抱有一丝期待的看了一眼自己造就的地狱后, 便也失去了兴趣.
EB显示的画面内, 实时通讯还依然没有被切断.
「喂?
原来你还在听啊, 销毁记录的部分差不多都搞定了, 接下来就是那一边的事了. 下半场就没你什么事了,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赶紧想点糊弄人的借口吧, 之后肯定用得上. 啥? 不要小看那家伙? 那也行吧, 我是可以不小看他们不过你家的墙看起来都比他们耐打一点, 不然下次你发明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让我玩玩? 我想想啊, 要不然做个会打架的电线杆试试?」
谢斯塔一心一意地盯着看起来非常愉快的青年, 自己的内心也被他的笑容温暖了.
果然只要有这个人在, 我就满足了.
「那么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这边要是再不快点赶去下半场的话那个家伙就要发火了你知道吧, 年龄不大实际上却难搞的很, 真是不想当那种家伙的手下啊.」
和嘴上说的相反, 楠濑的表情说明他愉悦的心情有增无减.
「那边的事情对我来说也不完全算是差事啦, 我家的搭档一直很挂心呢, 所以我也得出出力啊, 啊~虽然除草很麻烦不过想到除完草之后能看到干净的花园还是让人很舒服的, 那么联络就到此为止, 我们去当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啦.」
在切断联络前, 楠濑突然想到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
把那里全部毁了真的可以吗? 她不是———什么嘛, 挂的这么着急?」
被人小看了.
心里因为对方草率的行为种下一颗名为不快的种子.
「阿累,
接下来要去圣居了吗?」
「啊哈哈,
没错没错, 终于到这个阶段了, 你的心愿就要实现咯, 高兴吧.」
他的言行举止还是那么浮夸, 大力搂着少女, 楠濑调转飞行踏板的方向.
就连少女也不能准确把握他的想法.
「像那种罪恶的东西……我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因为,
不论他如何掩饰, 披着浪荡外壳的沉重总会在夜风中显露出马脚.
✝️
违和感是从进入圣居的那一刻开始的.
彷佛直接在颅内响起的蜂鸣一直骚扰着自己的大脑, 造成自己脚步不稳的眩晕感也不知从何而来, 虽然都是极轻微的症状, 可是这更加警醒了楠濑.
「谢斯塔.」
「嗯?」
「你——算了, 没什么.」
少女应声转过头来, 看到她没有什么异常, 楠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葡萄园〉了啊, 终于可以烧掉葡萄园了啊.」
「嗯!
烧掉葡萄园的话谢斯塔会很感动, 谢斯塔的家人们也会很感动!」
「那我们可得好好加把劲才行呐, 接下来的事情可还挺麻烦的, 啊~不行了, 光是想想我都快烦死了.」
「那么谢斯塔会为了阿累使出全力的!」
「谢谢你啊谢斯塔, 我可爱的搭档真是太棒了.」
「哎嘿嘿,
我就知道阿累最爱惜谢斯塔了.」
两人一边说着情侣间才会有的甜蜜台词, 一边在布满了防御部队的圣居内部移动, 丝毫不把直扑过来的子弹风暴当作一回事.
不管是从墙壁内部延伸出来的自律式反击武装还是成建制的快速反应部队小队, 统统都不是这对前民警组合的对手. 先用EB骸入圣居的防卫系统, 抢走自律武装的控制权就可以解决潜藏在角落之中的快速反应部队队员. 对于还敢阻拦他们的漏网之鱼则是由谢斯塔解决.
不费吹灰之力. 这就是对他们的入侵最好的评价.
他们一边散步一边扫开阻挡在面前的阻碍.
「奇怪……」
只有楠濑悄悄嘀咕, 这里的结构和情报里的描述存在偏差. 刚才的战斗有足够大的枪声回荡在圣居连廊之内, 声的传播可以揭示建筑物的构造, 从那些声音来判断, 这个圣居内部的异常空洞实在是太多了.
会是自己的错觉吗?
声音的细微差别如果不是楠濑的高性能EB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是反过来说就是一旦捕捉到就有相当高的可信度.
太阳穴处的蜂鸣还是很恼人, 眩晕感非但没有减弱, 还有逐步增强的趋势. 这些似乎都不太正常, 早就可以料想到圣居内部存在陷阱, 但是这种只会让人产生恶心感的陷阱本体依然藏在未知里.
「阿累,
怎么了?」
楠濑的脚步越来越快, 旁边的谢斯塔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于是歪起脑袋发问.
「……」
在看清真相之前, 楠濑没有予以回答, 只是一味的加快脚步.
绕过白色石灰石雕刻的花藤, 前方仍是一段似曾相识的长廊.
「可恶.」
只一步就奔过这段路, 又是一个转角. 在转角的墙壁上, 雕刻着烫金花藤.
自己被愚弄了.
楠濑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停下脚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通过EB,
也不是二二式黑膂石义眼, 只是最寻常的『视力』发现了他———就在连廊外的露台上, 一个少年的影子静静伫立在那里.
什么时候出现的!?
意识到自己直到对方出现在这个距离都没能警觉, 楠濑重重地喘了口气, 然后镇定下来.
「……」
对方是何许人也? 现在的东京生存圈应该没有能够设下这种陷阱的角色.
用手推开精美的玻璃门. 金色门框发出不合时宜的嘎吱声撞在墙上, 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展现在眼前.
看清了那个人的样貌后, 楠濑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可能?」
「你这混蛋,
敢用那种手段来威胁优羽, 看我不杀了你.」
双眼的尽头是漆黑的愤怒, 他的身体释放出极致的战意, 和之前的几次相遇时相比已然在某个地方脱胎换骨的少年———里宫零士伫立在露台的对侧.
「不可能!
你是怎么可能突破那些原肠动物的!」
成百上千的阶段II和阶段III原肠动物从唯一的入口鱼贯而入涌进峰岛宅邸的主屋, 那种情况就连楠濑自己也没有十成把握可以顺利突围, 更何况在还有需要护卫的目标时.
根据自己事前做过的调查, 这个名叫里宫零士的英格洛芙II级理装执行者不可能有办法突围才对的.
青年的大脑一瞬间闪过『伪物』这个词, 但是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哪怕现在的零士的气场和之前有着云泥之别, 楠濑也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敢在防卫省孤身一人挡在圣天子面前的少年本人.
危机感和好奇心顿时燃尽了楠濑的其他一切情绪, 在零士的吸引下也走向癫狂.
「前海上自卫队海军陆战队六六六合成机械化部队『新人类进化计划』的第三代机械化士兵, 这就是你这个混蛋的来历吧, 仗着那种性能你可真是干了不少好事啊!」
楠濑摊开双手, 发出骇人的笑声:
「都调查到这种地步了啊, 怪不得是可以从那里活着出来的人呢, 也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无缘无故在意你, 是吗, 那种眼神, 原来我们俩是同类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呸,
谁跟你是同类, 听好了你这混账家伙.」
冷冽的夜风吹过, 带走因为情绪高昂而产生的热气, 空气为之冻结, 就连呼吸都会让人产生罪恶感.
「我是前陆上自卫队东部方面部队第七八七反机械化特殊部队, 新人类进化计划, 里宫零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妙了, 这真是太妙了, 说是活着的乐趣也不为过吧, 这不叫天意还能叫什么呢?」
「给我闭嘴!」
没有一丁点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愿, 零士快速拔枪, 他一甩Liar步枪模组的战斗手枪, 霎时间的就有三发电磁加速的子弹朝楠濑的脑袋飞去, 相比仅仅几个小时之前, 零士的射击精准度已经有了质的提升.
但这还不足以构成威胁.
「别想伤害阿累!」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着白银短剑的谢斯塔舞动双手, 轻松地弹开子弹, 然后用力蹬地, 比子弹还快地杀向零士. 她的动作即使在装配了二二式黑膂石义眼的楠濑眼里都只能看到模糊的残影.
人类同次世代新生物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 这是自从受诅之子诞生以来就带给世界的新的铁律.
不过,
若是次世代新生物之间的话就不一样了.
「你的对手是我啊!」
风,
被切开了.
『那个』在人类的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从神话异世界中来到现实, 替人类带来神启的天空使者.
「咚————」
具有质量的超高速物体碰撞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球心爆散开来, 冲击造成的暴动让脚下的露台都跟着晃动起来.
在那一瞬间定格的画面,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在场的两个人能看到吧, 快到连〈洞察〉无人机都捕捉不到的物体的真身, 是换上了全新的GENEZ装甲的玲依.
但是超脱现实的登场让楠濑第二次震惊了.
那是一对巨大的翅膀, 即使只在连眨眼都不够的短短一瞬间, 楠濑的义眼也还是让他看见了, 彩虹色的蝶翼足以媲美这个世界上任何教堂中的水晶玻璃壁画, 在无月之夜中泛着薄薄光辉的轮廓是如此的神圣.
楠濑和谢斯塔不会知道———展露出蝶翼, 拥有了飞行能力的姿态才是长尾凤蚬蝶因子次世代新生物玲依的最强战斗形态.
被预想之外的闯入者突袭, 这样的情况强如谢斯塔也束手无策, 纤细的人影和更加娇小的次世代新生物纠缠着飞出露台, 彗星撞地球一样坠落到远处的庄园中央.
在普通人的眼里来看, 谢斯塔只是突然消失在楠濑和零士之间了吧, 就连风都晚了一步才追上玲依吹过两个对立的青年之间.
狂风吹散的头发搔痒了眼睛, 楠濑的右眼一瞬间不由自主的合上眼皮, 失去空间远近判断力的他就这样错过了防御零士的时机,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三号 ——『辘轳鹿伏鬼』—— 给我滚进去!」
力量大的惊人的直拳正中楠濑胸膛, 冲击处的装甲凹陷下去, 来不及抵挡零士的楠濑双脚离地, 就这么被零士用全身的重量撞进了圣居.
Lilac Side
「确认目标进入圣居!」
「立刻封锁!」
「了解!」
圣天子和情报官的话音刚落, 屏幕上的圣居就同步降下铁幕, 整栋圣居上上下下的所有门窗都被锁死, 沿着墙壁展开的防爆墙也迅速延展**, 顷刻间华美的圣居就被灰色的金属包裹成长方体的异物.
只能在海运码头看到的由集装箱堆砌的小山, 这正是对此刻圣居模样最好的描述.
「真目社长, 〈牢笼〉的进度如何了!?」
『刚刚已经运送到指定位置了, 送信装置已经开始搭建, 预计七分钟内完成, 接下来就等零士的信号了.』
说话期间, 茉莉也的视线一直聚焦在别处, 细心的人可以从她黑色的大眼睛里看到若干个全息屏幕的倒影, 掌控着战场上众多超机密武器的少女一刻不停地关注着现场的变化.
「朝凪社长, 你对于现状的看法是怎样的?」
「时机刚好, 玲依也成功把楠濑和他的起始者分隔了.」
作战一如零士的预想, 顺利的让人害怕.
「不过……零士的样子很奇怪.」
「你指的是?」
圣天子埋头阅读着一张张简报, 那些简报从作战开始以来就源源不断的被送到她的桌上..
「零士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他的情绪这时候应该是特别激动吧, 这份冲动可能会成为他的阻碍.」
没能理解雪菜的意思, 短暂的从文件中抬起头的圣天子眨了眨眼.
「里宫先生是〈新人类进化计划〉的一支特殊分支, 最开始是想要借原肠动物病毒原肠动物病毒制造感染率超高的超级战士, 然后投入到监督、反制日益强大的机械化士兵吧?」
「没错, 培育出东京地区救世主的七八七部队二十二局在第三次关东会战和有限战争之后认识到了机械化士兵的威胁, 所以开始着手开发反制手段, 他们决定做这件事的缘由并不重要, 圣天子大人, 您知道这些生物改造士兵对抗机械化士兵的核心理念吗?」
「核心理念?」
「没错, 反机械化特殊部队是在第三代新人类系列计划开发伊始就被创立的组织, 那个时候的机械化士兵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 除开材料的更新换代和EB的加入之外, 当时的最新世代机械化士兵已经是全身九成组织替换成超錵合金的怪物了, 而且比新世界创造计划还要过分的是新人类进化计划的机械化士兵最主要更换的身体组织是神经系统, 把反应时间无限压缩到零才是他们有别于新世界创造计划的地方, 当然这也侧面说明在进攻能力方面, 新世界创造计划的士兵就已经达到天花板了, 那么对于这样的敌人,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反制呢?」
「………………」
「很简单, 就是消耗.」
说到这里, 雪菜的视线不再和圣天子相对, 而是略带悲伤地看着无人机传来的画面, 紫丁香之瞳中闪过的感情复杂到让人分不出原型.
「使用改进后的原肠动物病毒感染高适应性个体, 让感染率尽可能趋近于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创造出在生物学意义上和原肠动物没有本质区别的『生物』, 当感染率超过百分之四十三点八 (室户线) 之后, 这些人会被称为『越境者』,他们的再生能力会有突破性的提升, 伤口痊愈的速率是受诅之子的三倍以上, 再生能力对标的也是再生等级IV, 这是他们能够抗衡机械化士兵的前提.」
通俗的说, 就是既不会被机械化士兵秒杀, 也不会在交手中因为负伤而迅速落败.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战胜机械化士兵的必要条件罢了, 他们的杀招在于可以变化身体的形态, 想象一下奈亚托鲁提普吧, 虽然不是完全一致, 但是那个混沌无面可以变化成任何他想要的样子, 这些改造士兵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改变身体的部分形态, 好比说让手臂变成螃蟹的鳌, 在后背生长出翅膀. 因为自然界中存在很多有着强力进攻手段的生物, 所以把它们的这些能力赋予改造士兵, 再乘上原肠动物病毒这个极大因子, 就可以让他们拥有切实能够战胜机械化士兵的法宝.」
「也就是说……在战斗中将机械化士兵的武装消耗殆尽后只能任人宰割吗…………」
「因为机械化士兵的武装都是不可再生的, 加上还会有能源这个限制, 所以就是只有针对这一点死缠烂打才能战胜强的夸张的机械化士兵吧.」
「那么里宫先生也可以发挥预期水准的战斗力?」
「我家零士的话, 详细情况实在无从说起, 不过他是这项计划的失败品, 不, 应该说残次品.」
失败品, 残次品.
圣天子反复品味着这两个词的差异, 不好的预想冒了出来.
「零士的感染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三, 是个理论上不可能的数字, 过低的感染率会摧毁人体导致衰弱死, 过高的感染率则会直接变成原肠动物, 所以感染率在一开始没达到四成的话就算失败了, 无可挽回的失败.」
「然而里宫先生还活着?」
「没错, 因为零士的EB适应性极高, 所以他在实验室也被额外注射了过量的军用型EB, 这些纳米机器人不知道和原肠动物病毒发生了什么样的反应, 成功让零士活了下来,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幸存的二十二局残次品.」
听到雪菜长长的说明, 终于对情况有所把握的圣天子茫然地环顾密室,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的干着自己手上的工作, 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理解了刚才这话的含义呢?
「所以零士的再生能力只有普通次世代新生物的水平, 也不能利用原肠动物病毒造就的武器, 除此之外的缺陷还有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这份能力会受到EB的制约. 深度绑定人类神经系统的超态人工神经网络在宿主情绪不稳定时会出现怪异现象这一点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目前最广为认可的解释是因为情绪调动大脑中未解明的部分, 让EB获得了更强的扩展功能,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I级理装执行者常常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 就是因为高适配度的EB系统为他们带来的利好.」
「但是EB却会对原肠动物病毒改造后的细胞产生负作用是吗?」
「概括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被实验药物搞得一团糟的零士体内共存着三种物质---原肠动物病毒、军用型EB、还有原因不明的〈杂交体〉 (Hybrid)
细胞, 这三者之间的相互影响, 可以带来好处的可能性不管怎么想顶多也只有千万分之一吧, 自然界中的奇迹太稀少了.」
「里宫先生………」
「现在, 就只能让我们守护住零士的家, 然后, 为他祈祷.」
Aterrimus
Side
「我再问一次, 楠濑, 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敌人嘛,
我想想, 就是圣天子那一群人吧?」
「你指的是圣天子派?」
有限战争后东京生存圈的权力结构大大改变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原来对东京地区有绝对掌控力的圣居地位迅速下滑, 议会的势力等比膨胀, 到了现在, 东京生存圈内分别以圣天子和伊逹首相为首的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都已经快要变成全世界的一场马戏了, 他们本人的真实想法零士不得而知, 可是东京地区内的议员和政治家们都在或多或少的站队某一方.
那么这个男人果然是圣天子一派的政敌派来的?
「才不是那种家伙呢, 你啊, 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呢, 亏你还想守护东京地区?」
「别废话,
回答我的问题!」
被人点破的焦躁感让零士大声吼了出来.
「好啦好啦,
我就再多告诉你一点好了, 你真的认为掌控东京地区的是圣天子派或是伊逹派? 就像曾经的美利坚合众国两党一样?」
「…………」
「这话说的比较老套, 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几乎一年一换的圣天子和走马灯一样的首相为什么还能让东京地区保持稳定吗? 说到底, 你有把目光放在圣天子之上吗? 明明都是些大美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深层政府 (Deep State) 啦, 深层政府, 那种超越国家的全球一体化组织.」
听到那种只存在于理论和学术探讨之中的名词, 零士的疑惑开始按耐不住.
「……深层政府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可就不能说了, 任君想象吧.」
「那你为什么要毁灭红河!? 你知道今天因此牺牲的人数会是多少吗你这混账!?」
「红河的人口加上自卫队的三四成吧.」
听到他毫不迟疑的说出答案, 零士的脑袋彷佛受到铁锤殴打的冲击, 这个人绝对不正常.
「红河嘛,
只不过是受人委托的小实验罢了, 这边才是我们的主业啊, 真是的浪费了这么长时间.」
满不在乎地活动着肩膀上的筋骨, 楠濑的样子就像在为体育赛事热身的运动员.
「剩下来的就自己去调查吧, 所谓万事不求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楠濑俏皮地闭上右眼.
「反机械化特殊部队, 有意思.」
再度对上的视线, 被黑暗的热诚点燃.
「那么，来跳舞吧! 里宫零士. 」
「！」
楠漱的身影晃了一下，瞬间消失在视野中，就连残影都没有捕捉到.
刹那间，海啸一般的杀意从背后袭来，零士于千钧一发之际侧过脑袋.
「呼———」
挥出的拳头堪比一颗高超音速导弹，即使只是被周围的气流擦到，也在零士的脸上留下血口.
「喝啊啊啊———！」
向着视野盲区拼命挥出拳头，可是骨节碰到的只有空气，楠漱所在的位置只在拳头前的一厘米.
太弱了.
楠漱戏谑的笑容无声地传达着这样的语句.
被小看了！
无名的怒火从腹部燃起，零士猛蹬地面，力道大到踏碎地面，少年像一颗榴弹一样对楠漱使出肩撞的攻击.
「唔——？」
大概是没有料到零士会直接来到近身进行缠斗，楠漱的动作慢了一点，没能及时避开零士的冲撞.
「好机会——！」
顺势改变了自己的体态，零士旋即轰出右拳.
复合嵌板装甲的另一侧，传来异样的手感，好似一拳打在坚固的墙壁上，不但没有重创对手，反而自己的手臂陷入麻痹.
不过楠漱的进攻姿态也露出了破绽.
「嘁——」
数秒后，隐隐刺痛穿过皮下神经注入大脑.
「真令人惊讶，你的那股力量. 」
像是小孩子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玩具一样，楠漱的眼角发出危险的闪光.
「似乎不是什么机械增幅的效果呢？你是生化改造人？」
「……」
「想要否定或是沉默都没有关系哟，真可惜，我本来还以为我们是同胞呢. 」
楠漱的大笑在冲天的火光下异样地突兀，分毫不敢动弹的零士几乎瞪裂双眼，目光死死地注视着楠漱的一举一动.
虽然刚才那一拳就有猜到，不过他全身都是机械吗？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有规律的运动着，没有多余的自然抖动，没有反射式的抽动，就连皮肤之下血液的脉动也看不见.
「再来问你一次吧，要不要加入我们？里宫同学. 」
明明几秒钟之前还在和零士以命相搏，现在又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友人的模样.
「生来就与众不同的我们，为什么要在生存圈里当一只不会飞的鸟？」
「那只是你的自我意识过剩而已. 」
「这个世界，尤其是东京生存圈，已经烂透了喔. 」
似乎话题正要切中他的核心，楠漱的笑容越来越邪恶，从他那边传来的不详气息让零士心中警铃大作.
「零士,
你应该也早就意识到了吧, 人类永远不可能战胜原肠动物, 人类只能永远生活在牢笼般的生存圈里, 这不是阴谋论, 不是悲观主义或者投降派, 这是被世界的自然原理决定的, 可以自动修复端粒的原肠动物老化速率极慢, 人类在狭小的生存圈里维持着肆意的挥霍, 可用的资源越挖越深, 债台高筑的金融系统摇摇欲坠, 这些可都是人类自己的罪孽啊.」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呢? 难道你自己是个从出生以来就只吃最低限度的合成流食, 天天除了打坐就是干活的和尚吗? 就算世界行将灭亡, 也不是你配插手的!」
狠狠地反瞪回去, 零士的反驳毫不示弱.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的没错, 太棒了, 你是第一个不用大义和正论回答我的, 果然我们很像.」
仰天大笑的楠濑让零士脊背发凉, 但他依旧想尽办法拖延时间, 在楠濑完全的状况下直接战斗太过困难了.
「我越来越中意你了. 我们一定是同志呀!」
「要当同志就滚开, 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
看在我们这么合得来的份上, 我就再说一点吧.」
「到底是谁让你来到东京地区的!?」
从之前的对话里, 零士已经足够判断楠濑也不过是某个组织内部的中级执行者, 如果只是中级的战士属性角色, 那么这个组织的正体存有多大的力量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哦呀,
这种事情可就是原则性的禁忌啦, 你上班的地方都没有委托人保密条例的吗? 看来东京地区的就业环境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嘛.」
楠濑打趣地用手扇了扇风,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以命相搏的地方, 零士看到他也只会觉得这是个平易近人的温顺青年吧.
视野右上角的数字还剩下一半, 时间慢的连呼吸都有种罪恶感, 零士维持着天童式战斗术——百载无穷架势一刻也不敢松懈. 相比之下, 楠濑松松垮垮的模样完全就不把零士放在眼里.
「我们就是世界, 我们的世界就是理想乡.」
终于,
楠濑陶醉地说出了迄今为止最为原因不明的话语.
「私藏着七星的遗产, 还拥有勇次郎这样的怪才, 不但如此, 还妄想着创造出〈花园〉, 这可是贪欲加色欲的究极体现啊, 实在是太让人作呕了不是吗?」
「所以说花和花园到底是什么啊你这混蛋能不能别说谜语了!?」
即将溢满而出的狂气从他的双眼直射零士内心, 被他的异常所震撼, 零士的不甘示弱地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你可真是不听别人说话啊里宫同学, 这样会被女孩子讨厌的喔, 这部分可是得你自己调查的.」
「可恶,
我就知道和你多说无益.」
在谈判破裂的同时, 零士猛蹬地面, 地毯上粗短的鞭毛一齐向着以零士为中心点的外围倒去, 他的身影眨眼间闪到天花板上. 以三角跳的技巧灌注全身的力量, 零士旋转着自己的身体, 进一步加大动能.
「哈啊————!」
「意图太明显了呢.」
破坏力堪比一柄钝剑, 冲着楠濑喉头的手刀被轻易挡下, 超錵合金与超錵合金的正面碰撞迸出火花, 巨响和暴乱的气流随后而来. 来不及感到惊讶也来不及犹豫, 零士顺着惯性翻过楠濑的肩膀, 从后方再一次发动攻击.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十六号——『隐禅・黑天风』!」
零士那镶嵌了金属的靴底飞速袭向楠濑, 后者只是稍稍扭了一下脖子就化险为夷, 不过零士也敏锐地调整脚步继续使出第二招的『隐禅・玄明窝』.
本就背对零士的楠濑没有料想到这一招, 只有视觉捕捉到零士动作的他顿时睁大双眼.
「砰———」
令闻者肝胆俱碎的骇人闷响在圣居的走廊内回响, 零士落到地上站稳脚跟.
「噗、哈哈哈, 漂亮.」
面部被零士的回旋踢正中的楠濑吐出口中混着血水的唾液.
「就是要这样, 来吧!」
双眼之中逐渐失去人性的楠濑只用一步就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化整为零, 被他惊人的气势压住, 零士被迫交叉双臂抵挡攻击.
啪!
爆炸声响起, 楠濑的拳头直击零士的小臂, 彷佛被火车撞击的冲击透过GENEZ装甲, 瞬间把零士的手臂打的粉碎.
「咕啊、可恶、天童式战斗术二型二号——『隐禅・凝云纵』!」
铁鞭般的下方斜踢直奔楠濑的面门.
「哼!」
极近距离下的猛击就连楠濑也无法轻易抵挡, 死命抬起的右臂同肩膀结结实实地接下了零士的一击, 重心的平衡遭到破坏的楠濑脚下一个跛蹶.
放弃了进攻的楠濑向后一跃, 零士迅速追击, 他咬紧牙关忽视随惯性甩动的手臂传来的剧痛钻到楠濑的怀里, 然后像一条从人类手里逃之夭夭的金鱼——立刻在极有限的空间里抽身向下.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十一号——『隐禅・哭汀』! 下去!」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楠濑被从头顶上而来的脚跟砸进地板, 剧烈的冲击把半径数米的木质地板都震上了天.
拼死完成一系列攻击的零士后退了几步, 胃里翻江倒海的他半步跪倒在地, 因为疼痛而麻痹的手臂一触到地面就传来火烧般的痛, 那是细胞疯狂再生, 代谢的高热造成的痛.
零士大口喘着气, 他的肺部就像是这时才想起来需要有氧呼吸一般, 无限的渴求着几秒钟之前剧烈消耗的氧气.
视野右上角的数字几乎没变, 如此激烈的攻防都只是在两分钟之内发生的.
情况压倒性的不利, 距离陷阱布置完毕还有五分钟, 要想撑住这五分钟实在难如登天, 刚才虽然因为楠濑的松懈成功实施了几次反击, 但是已经被激怒的他应该不会再犯下这样的失误了.
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
犹豫的时间几乎没有, 零士选择了逃跑.
Dimgray
Side
「好痛,
可恶, 这个臭小子———」
从贯穿的地板中拔出脑袋的楠濑凶狠地看着零士远去的背影.
「搞什么啊,
那家伙?」
也许是临阵脱逃这种事情太过出人意料, 看着消失在转角的黑色背影, 就连楠濑都楞了一秒.
刚想起身追过去, 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刚才被自己的脸凿穿的地板.
被掩盖在地毯下面的是黄色的原木木板, 是只有建筑工地才能看到的东西, 做工与质量之粗糙就连当作正常的地板都做不到, 只能用来当作临时的固定夹板. 在黑咕隆咚的洞口下方, 似乎还有一块很大的空间.
为何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圣居?
他快速回忆起圣居的结构, 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三楼中央走廊的左边, 圣居的地表部分除了临时避难用的几个隐蔽办公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的暗层和隔间了.
是情报有误?
不,
那不可能, 从『那里』拿来的情报不可能有问题.
他警觉地抬起头仔细审视四周.
和记忆中相同的装饰与布局, 这里的网络被隔绝了, 就连EB也不能和外界通讯, 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圣居的特殊建造材质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然而, 那种由疯狂科学家———峰岛勇次郎制作出来的神奇材料之中, 应该容不下这种劣质木片的存在才对.
从进入圣居以来就一直让大脑嗡嗡作响的杂音还在持续, 加上刚才受到的攻击, 头疼感让他停止了这种思考.
不知道谢斯塔怎么样了.
对方很显然料到了自己的目标是圣居, 肯定也设好了陷阱守株待兔, 楠濑虽然不认为东京地区九成以上的战斗力都被调往卫星城的现在还会有什么致命的危险, 但是不协调感始终萦绕在他的脑袋里.
「不,
还是先注重完成眼前的事情.」
东京生存圈的强力民警组合有三组正在防卫东京地区本土, 两组处于在外国执行机密任务的状态, 还有两组常年行踪不明, 可以想定应该是执行什么长期任务, 现在来到这里的可能性很小.
那么真正具有实质性威胁的就只有那个了, 反机械化特殊部队里宫零士.
当时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自己被吓了一跳, 没想到同期的新人类进化计划中还有这样的家伙, 他的杀手锏是什么呢?
一边警戒一边奔跑在圣居的走廊里, 这前方就是圣天子的寝室, 自己的任务目标就在那里.
带着奔跑的冲劲踢开雕刻着藤蔓般曲线的门扉, 不惧怕门后可能存在的各种陷阱, 这就是楠濑对于自己的自信吧, 就连反战车炮也可以承受住的这副躯体, 是不会被打败的.
「可让我好等啊你这混蛋.」
「嚯,
我还以为你是逃跑了呢.」
在空旷到可以打羽毛球的卧室内空无一物, 不过已经被零士吸引了注意力的楠濑忽视了这些.
如果他没有被冲上心头的愉悦和嗜虐感支配的话, 楠濑应该可以注意到, 这个本应该是圣天子卧室的地方, 不但没有家具, 内部装潢和门窗阳台也没有.
「不在这个地方打倒你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还真敢说啊, 你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
「哼,
谁知道呢?」
「你是没法打倒我的, 刚才虽然很漂亮, 但不过是建立在我大意了的基础上, 接下来不会了, 我会用最高的战意对付你, 感到荣幸吧, 你让我认真了.」
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许久没有这种可以痛快战斗的机会了, 楠濑为此由衷的感到愉快.
「认真?
接下来, 你的失败就要建立在你的高傲之上了.」
面前的少年有条不紊地单手架起一管黑色的柱状物体.
「记好了,
这叫『ROCK・CANNON』, 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啊!」
端展开向后折叠的黑色物体露出漆黑的炮孔, 因为电力而发出蓝光的导体圈隐藏在其内深处.
「吃我一炮!」
电流涌动的独特声音像一把毛刷刷过大脑表面, 意识到那是电磁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楠濑强行晃开身位, 惊险地躲开快过音速的炮弹.
被加速到极致的钨芯弹划开空气创造出的真空把声音都吞噬了, 笔直射出的弹头击穿楠濑背后的墙体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 在那个完美圆孔的周围就连一丝裂缝也没有产生.
「在室内用这种东西, 你疯了!?」
「你也配说我疯了?」
又一发,
这次, 瞄准的是楠濑的腹部.
「啧——尽耍小聪明!」
早已通过二二式黑膂石义眼预判到零士的目标, 楠濑这次轻松地躲过炮击.
「还没完呢!」
下一发,
再一下法立刻接踵而至, 它们的目标是腿和心脏.
「就说你那些小聪明没有用啦!」
跳着舞一般流畅地避开全部的炮弹, 楠濑迅速拉近和零士的距离.
「只不过就是弹速快了点, 打不中就没什么好怕的.」
无论机械化士兵的速度再怎么快, 成年人的人体这般大小的物体当然不可能快过子弹, 更别提经过电磁加速的炮弹了, 但是只要进行瞄准的敌人还是人类, 就可以通过他们的视线和肌肉的动作预测出瞄准点, 然后赶在开枪之前做出回避, 这就是机械化士兵能够躲避枪弹的根本原因.
他们没有胜过枪支, 只不过他们胜过了射手.
可是即便自己和楠濑之间的距离已经被缩短到近身搏斗的距离, 那个少年依然没有动摇, 难道这不是他的王牌?
维持着沉默和扑克脸, 那个少年没有外露出心里的感情, 这让楠濑在出拳的瞬间产生了犹豫, 在这一瞬间, 炮口被移了过来.
「又是脸———」
他的话没有说完.
精准预测出炮击目标的楠濑刚想采取回避动作, 零士手中的巨炮就已经吐出弹头.
「唔———!!」
极近的距离下无法回避, 不过楠濑也没有任凭摆布. 他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挥动拳头想要摊开超高速的钨金弹头. 一阵直达天灵盖的冲击之后, 被冲击带着摔倒在地的楠濑翻滚了几圈后一跃回到圣居卧室大门口的位置.
「什么!?」
被冲击激起的灰尘散尽, 楠濑的左手已经消失了. 被烧焦的人工皮肤从超錵合金的断面上剥落下来, 左手从手腕处开始消失, 整支左臂的皮肤都被刚才撞击产生的高热燃烧殆尽.
看着静静伫立在原地的零士, 楠濑没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何自己的预测失误了?
不,
并没有失误, 只是对手变快了. 可是, 枪变快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难道是改变了初速?
「放马过来.」
「可恶!
竟敢小瞧我!」
重整旗鼓的楠濑第二次发起冲击,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直线冲向零士, 而是迂回着避开炮口的正前方.
高速转动的义眼又一次捕捉到零士的动作, 这次瞄准的是头部.
这一发被楠濑轻松躲过, 没有任何心计的银白色弹体沿着预测的轨道射穿天花板,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 不过这次楠濑没有贸然追击, 他再次回到原点小心地与零士对峙.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感到脖子上的汗毛倒竖, 心率急剧上升带来的兴奋更是加大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这回不再大意了吧? 怎么样? 还是觉得能赢过我?」
听到零士拙劣的挑衅也不为所动, 楠濑谨慎地观察着少年, 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再拖下去了.
「啰啰嗦嗦的, 只要比你的枪还快就行了吧!」
楠濑脚下爆发出夸张的力道使劲一蹬墙壁, 整个人如同一颗榴弹杀到眼前.
零士依然一言不发, 飞快调整枪口的指向, 用速射扰乱楠濑的节奏, 迫使他始终只能围绕着零士的周围转圈.
初速度极快的钨弹的弹道在有限的空间内就像一根细长的棍子, 楠濑使出浑身解数回避的模样就像是高空的钢丝上表演杂技的演员, 就是这样引人入胜的攻防在经过十五轮之后突然被打破.
「那就是你的秘密吧.」
用仅存的右手擦掉额头上流下的血珠和汗液, 楠濑支起身子站了起来.
「那把枪上还有一个击发的机关, 所以我就算靠观察你的手指来预判开枪的时机也没有用吧.」
他确信自己已经揭开了零士的秘密, 就是因为自己在预判开枪的时机需要重点关注扣动扳机的食指所以才会忽略了其他的地方, 导致自己没有预料到其他可能性.
「啧———」
少年明显的咂了下嘴.
「哪还会让你再来了啊———!!!」
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杀向零士的楠濑直冲少年, 与之相对, 零士神色严峻地用炮口对准了青年.
这次是哪里呢? 如果是普通的射击, 目标就是自己的胸口, 如果是伪装射击, 为了误导自己, 在使用隐藏枪击的时候他的视线会对准偏上方的位置, 那么目标就是腹部.
来吧,
让我看看你要怎么破局.
下一秒,
发射.
比普通射击来的要快, 是胸口吗!
神速的拳头和超高动能的弹头激烈冲突.
冲击波席卷这个封闭的空间, 金属碰撞, 变形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通过预读,
楠濑用拳头崩开了秒速八百米的钨弹.
这样一来,
你就无计可施了.
停留在零士面前的空中, 楠濑的心中满是化解了零士杀招的轻慢, 他毫不压抑笑意地看向自己斜下方少年的表情, 想要享受一番对方痛恨的表情.
然而,
他看到的, 是零士坚毅的笑脸.
———『上当了』.
零士的眼神诉说着这句话.
他手中的炮管再一次变化形态, 原本的炮管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是微型手持阵列式天文射电望远镜的东西.
「尝尝这个!」
蓝色的能量波瞬间埋没了视野.
浑身上下彷佛被灌满了水, 还被工程锤猛击的感觉让楠濑顿时失去意识, 只能全身疲软地向后飞去.
失去意识只在一瞬之间, 在背后的浮空感还没有结束之前就完全恢复过来, 掌握了情况的楠濑用后空翻的技巧一改上下颠倒的姿势, 在酿跄了几步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脚底摩擦着地毯, 留下两道长长的黑迹.
冲击没有想象的那么强, 甚至不如零士先前的踢击, 也没有什么直接破坏人体内部的效果, 似乎唯一的作用就只是把自己震飞到远处而已.
「你的那些小把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被激怒了的楠濑怒视向自己走来的零士.
少年已经丢下冒着白烟的武器徒手向前走来, 不过他并没有来到楠濑身边, 而是在距离二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小把戏?」
他张开双手看了看无人的四周最后又把目光定格在楠濑身上.
「我在等陷阱, 你以为呢?」
刹那间,
无数漆黑的柱子突破脚下的地板直达屋顶.
「什么!?」
粗细与成年人小腿相当的漆黑物体密密麻麻的从地下长出来, 那样子像极了来自地狱的触手, 可是在这些林立的柱状物彻底分隔开零士与楠濑之后便停止了生长, 他们二人被有如牢笼的无数黑柱锁在了原地.
「你对自己的水平相当有自信吧, 听说过〈过压激发器〉(Overload Exciter) 吗? 就是那种强制剥夺意识让人下潜 (Dive) 到以太网里面去的那个不人道的东西啊. 以前曾经被用来拷问间谍的呢.」
过压激发器,
听到这个词的楠濑先是眉头紧皱, 然后一瞬间睁大双眼.
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不禁感到畏惧, 忍不住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的脑袋无法接受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是过压激发器的事实.
只需要一根就可以把普通人的意识强行打入EB内的装置, 在极近的距离内有几十根呢? 看这情况甚至有上百根吧.
原理是通过极高频率和强度的脉冲破坏EB的稳定器, 让起内核不受限制的工作最终导致EB的活跃程度超过大脑的活跃程度从而让人的意志落入深层网络空间, 不必说, 这种行为对于人体有着不可逆的巨大破坏, 普通人即使一次也足够留下终生后遗症.
「我管这个东西叫做〈牢笼〉, 很适合你吧?」
「难道你觉得自己可以幸免吗!?」
「幸免?
开什么玩笑, 你的眼睛瞎了吗?」
少年单手指了指同样环绕他的激发器.
「如果就这样直接死了的话, 我要把你扒光了吊在圣居门口喔.」
楠濑最后所见的现实世界, 是少年残酷的冷笑. 以及———
「Dive
Start !」
让重力开始加速, 让光芒开始逃逸, 让万物皆归于无的最后指令.
Ruby
Side
玲依不敢大意地躲避着来自名为谢斯塔的少女的攻击.
划破夜空的小刀嗖嗖作响, 玲依用太刀将其一一弹开, 可是谢斯塔本人又会抓住这个空隙从别的方位发出更加致命的追击, 分身乏力的玲依唯有尽力避战.
两人的对峙就像是无视重力的双人舞, 扇动蝶翼的少女与新嫁娘一样美丽动人的少女在黑暗中奔跑, 悦动, 交错.
周围唯一的光源便是圣居庄园内泛着模糊淡黄色光晕的高脚路灯, 朦胧的光像是一层没有质感的薄纱, 均匀地铺开在大地上. 而地面上被园丁修剪的工工整整的草坪上, 不规律的波澜一次又一次被掀起.
之前通过奇袭成功分隔开了谢斯塔和楠濑, 但是这个名叫谢斯塔的少女的实力远远超过预先拟定的计划.
「你给我去死! 去死啊!」
嘴里不断喊着这种不符合外表的凶狠话语, 谢斯塔的进攻一次比一次凌厉, 长度不及手掌的小刀精准地瞄准玲依的防御死角, 手术刀般轻易突破玲依的防线.
「唔!」
再一次的交错, 空气中爆发出刀剑交叠的声音.
谢斯塔的力量大的惊人, 就算是次世代新生物, 玲依也无法理解为何那么纤细的手臂可以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谢斯塔只靠一把小刀就压制住了手握双刀的玲依.
不顾麻痹的手掌, 玲依奋力挥动翅膀, 拉高自己的身体以免摔倒在地.
谢斯塔就像完全没有受到相互作用力的反噬一样, 早已穿梭在圣居草坪上的大理石雕像间, 沿着Z字形的轨迹再度袭来.
玲依被迫相向而行展开冲刺. 超錵合金的刀锋数度相接, 在力量上屈居劣势的玲依握不住刀柄只得一甩手臂, 把小太刀直线掷向谢斯塔.
由于玲依丢弃武器的举动, 谢斯塔没再追击, 而是一个华丽的空翻落地, 优雅地抓住了朝自己心脏袭来的太刀. 玲依也借机大幅拉开距离, 利用蝶翼赋予她的浮空能力来到凉亭的上方远远地看着谢斯塔.
「居然敢把我和累分开.」
目光没有放在玲依身上, 谢斯塔低头看着玲依曾经使用过的武器喃喃自语.
「看来有必要让你也体会到那种痛苦呢.」
终于,
她抬起头看向玲依.
明明自己才是俯视的那一方, 为何感到恐惧的却是自己呢?
与谢斯塔对视的玲依不禁打了个冷颤, 谢斯塔的眼里满是浑浊的光芒.
「那种孤身一人的冰冷, 还有那种寂寞, 全都要让你体验!」
「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
出于本能的一跳让玲依躲开了谢斯塔的攻击, 那是玲依的太刀. 重视速度和敏捷性的轻巧小太刀被谢斯塔当作飞刀投掷过来, 轻易就砸碎了凉亭的石质顶棚, 那种破坏力让玲依流下冷汗.
重新落到地面上的玲依开始在头脑里飞快地重新思考对策.
『那个名叫谢斯塔的起始者调查不到任何情报, 虽然两人被冻结的IP信息还没有被销毁, 不过除了楠濑, 关于那个起始者的信息几乎完全没有, 识别代码是伪造的, EB的UID也是全新的, 制造商的信息也完全查不到,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玲依回想起雪菜的话———
『第一种,
那是由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组织秘密培养到成熟的实验体. 第二种, 虽然只是可能性, 但是她可能不是次世代新生物.』
怎么可能.
玲依用力甩甩头否定了这两种假设.
如果不是次世代新生物, 那种连自己都落于下风的战斗力是从何而来?
『那么战胜她的方法是什么?』
『说实话,
那样的东西要怎么才能战胜呢? 说到底那是可以被战胜的吗?』
『只要存活在这个受到物理定律制约的世界就一定会有弱点.』
『你说的倒是不错, 不过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 从过往的记录来看, 那个起始者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 如果能找到扰乱她的心智的关键的话, 或许就有机会.』
现在就算想起作战会议里雪菜的话也没有用, 很明显早就疯狂的谢斯塔根本听不到别人的话, 想要找到心理弱点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武器只有几把小刀, 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锻造的, 即使和超錵合金对拼也不会崩坏, 就算被当作投掷武器丢出去一些, 她也总还有新的小刀可以使用, 真不知道她到底使了什么花招.
既然一味逃跑没有用, 那就由这边主动出击!
脚力大到土地向下凹陷, 玲依的身体如满弦长弓射出去的箭矢似的弹了出去.
「哈啊啊啊———!」
小太刀的刀尖撕开大气刺入谢斯塔的胸口———本来应该如此, 可是白色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原地消失, 连气息都变得无影无踪, 玲依神速的一击只有命中空气.
「嘶嘶嘶」
但是耳边传来极细的金属丝线摩擦声.
眼角的一隅,
她看到了一根钢琴线一样的丝状物. 在那丝线的最前端, 是刀刃没入草坪的银色小刀. 这个是———!?
下一瞬间,
冲击从背部传来.
只一跳就到达五米高空的谢斯塔不知使用了什么戏法, 在毫无落脚点的空中突然转变姿势, 落雷一样径直砸向玲依.
「咕啊!」
让人忍不住要吐空胃袋的撞击震的玲依两眼无神, 但她拼死翻动翅膀支起自己的身体然后赶在下一波进攻到来之前躲开.
可是这样也不能完全抵消受到的伤害, 强大的冲击让玲依在地上不断翻滚, 直到滑行了十米以上, 在草地的摩擦力下她才停了下来.
用刀作为拐杖撑起颤抖不止的身体, 玲依瞪着没有予以追击的谢斯塔.
「还不够,
还要让你尝到更多, 更多.」
那俨然没有了人类气息的模样在夜黑风高的无人庄园中诡异至极, 就连敢于直接挑战阶段III原肠动物的玲依也产生了害怕的念头.
不知道零士怎么样了.
担忧的心情难以抑制的涌入胸膛, 虽然制定这个战术的人是零士, 自己的使命就是尽可能在零士打败楠濑之前拖住谢斯塔不让他们汇合, 可是零士真的能打倒楠濑吗?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懒散少年的脸, 说不清的暖意顿时溢满心头, 一同到来的还有想要赶往他身边的焦躁.
余光看到了被防弹装甲板完全封闭的圣居, 零士和楠濑现在就在里面展开死斗吧.
面前,
是静静走来的谢斯塔, 她的目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 战斗的时候也是无时无刻都会瞄向圣居. 她在担心楠濑?
「不要无谓的抵抗了, 我们快点结束吧.」
刚才还在闲庭漫步的谢斯塔此时已经一晃出现在了眼前. 她飞起一脚正中玲依下颚. 毫无防备的玲依就这么被踢飞了出去.
「咳、」
冲散身体的碰撞挤出玲依肺里的空气, 她趴到在地, 眼前看到的是白色的礼鞋.
几乎和玲依同步落地的谢斯塔再补一脚, 脚尖直接磕碎了GENEZ装甲的面罩, 金属的碎片在少女白皙的面颊上留下血口.
翻滚、翻滚、翻滚、翻滚、翻滚、翻滚、撞击.
几经磕碰后终于停了下来, 可是谢斯塔间不容发的攻势让她无处可逃. 不时用GENEZ装甲硬是吃下谢斯塔的斩击, 玲依的身体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了.
「咳、太强了.」
手背擦干额头上留下的血液, 深可见骨的伤口慢慢闭合, 玲依握紧仅剩的一把小太刀.
谢斯塔的袖口中滑出一柄新的尖刀.
「我会让你后悔反抗.」
刀尖直指玲依, 两眼早已混沌的她如是说.
Aterrimus
Side
『OPEN
COMBACT』
无机质的电子音在世界被黑暗吞噬后瞬间亮起.
在这个分不清上下左右的无边黑暗中, 零士强忍着翻搅脑浆的眩晕感驱走恼人的杂音, 慢慢找回自我.
尝试伸出手,
然而冰冷的电子世界没有任何实体的存在. 混沌, 虚无是这里唯一允许的状态.
我是……谁来着?
过压器启动时造成的杂讯冲击险些冲散了零士的自我, 少年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从体内的EB找回记忆.
重新激活EBOS,
串联各组织API, 降噪与防火墙再启动.
紧紧抓住快要消散的意识, 零士迅速执行指令. 当无数黑白单色的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后, 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脑波同调,
虚拟素体构建.
同调率百分之九十二, 如果不达到九十八以上可是很不妙啊, 但是能在一百二十根过压器的冲击下达到这个程度已经出乎意料了.
黑色的世界突然被一张白色的网格一分为二, 黑暗被灰白所分隔开来,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那张无边无际的网格上, 那正是少年的虚拟素体.
「可恶,
好像干过头了.」
舒展一下数字构成的四肢, 明明在这里没有任何活动身体的必要. 封闭的网络世界一无所有, 没有生气也没有景物.
「电子战斗体情报读取, OS启动!」
随着零士的召唤, 才刚刚出现不久的少年人形闪烁了一下就消融在灰白的空间中, 转眼间伫立在那里的是一个巨大的电子战斗体 (Aham).
如果光是从外表来看的话, 这个名为电子战斗体的东西不过是个貌似著名科幻动画的巨大机器人———类人型钢铁骨骼, 反射着微光的白色装甲以及可以提供超强动力的喷射背包. 这完全是生物逻辑的AI所造就的成果, 为了让虚拟世界符合人类的想象而不至于让使用者意识崩溃的至高科技结晶.
以人类的尺寸来说大约十五到十六米的高度, 没有加装任何重型装甲, 全身武装仅有一副剑盾和光束步枪, 这就是零士的电子战斗体『Dendrobium (石解兰)』.
『FCS系统检定, 重设置, 灵敏度四百五十, 喷射背包出力提高为四十五.』
不知道楠濑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杀出来, 零士快马加鞭地重新调整自己的电子战斗.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局域网环境里, 只能手动调整参数, 如果有一个错误就必会留下致命的弱点.
一系列繁杂的操作只在眨眼间完成, 在想象中松开双手的零士深吸了一口气. 在空无一物的虚拟世界里, 进食与呼吸这样的基本维生行为根本不需要, 但是作为人类的零士还是本能地重复呼吸了几次.
『生物空间再现!』
脚下失去支撑, 与重力场不同的失重感随之而来, 在这个分不清方位的世界里, 零士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这种坠落没有持续太久, 踩在大地的触感从双脚再次传来后, 零士睁开眼睛.
原本空洞黑暗的世界变成看不到尽头的迷宫, 赛博朋克电影中必不可少的条纹白色通道就在眼前, 这里就是链接零士和楠濑EB中枢的信道(Channel).
来一决胜负吧, 楠濑.
『潜脑开始
(Hack Star)!』
话音刚落,
电子战斗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喷射器的功率瞬间达到最大, 在这个连淡蓝色马赫环也能精确再现的网络世界中疾驰.
周围的景象飞速向后倒退, 彷佛能体会到电子空间中不存在的狂风, 零士敏捷地穿梭在看不到尽头的迷宫中.
『逆向解析中枢地址!』
被信道直接相连的二人的EB中枢系统就像两个被管道连接的水槽, 虽然无法直接目视, 但无疑是直接连通的, 只要能够绕过防火墙就可以到达对方的EB最脆弱部分然后一举击溃.
向自己脑中的EB下达指令后不到两秒, 红黄色的警告标识就弹了出来.
『警告!
已被对方自律素体发现, 主动免疫开启, 预计遇敌倒计时29秒!』
『防火墙还在运行!? 而且还是自律素体? 搞什么啊这些新人类铁皮士兵!?』
出于保险考虑的零士动用了东京生存圈几乎全部的过压器, 这些过压器的瞬时功率足够烧坏一列直线特快号的控制系统.
新人类进化计划的正牌机械化士兵果然不可小觑.
EB中枢直接相连通不但代表前往对方的道路畅通无阻, 反过来也表示自己的弱点被暴露无遗. 如果放任那些自律素体前进, 危险的反而是自己. 自律素体是基于EB使用者本人的素体复刻的低智能单位, 由EB的防火墙控制, 其强度取决于身为素体原型的使用者本人, 零士可没有乐观到认为自己的防火墙能够阻止楠濑的自律素体.
是绕过还是歼灭? 能够犹豫的时间正在快速减少, 预计遇敌时间只剩下十秒.
『啊啊啊真是混账东西!』
错失了回避的最佳时机, 零士的电子战斗体抽出剑盾一个滑铲跳出转角打了敌方一个措手不及.
厚重的大剑没遭到什么抵抗就切断了蓝白色电子战斗体的上半身, 顾不上调整架势的零士反手持盾, 拼尽全身最大的力量将水滴状的盾牌砸裂右侧袭来的电子战斗体胸甲, 第二具自律素体的巨体也颓然倒下.
『滚开!』
扭腰躲过重武装的炮击, 零士的剑锋划过一百八十度大圆弧劈开了第三个素体的头部. 踩在还未倒地的敌军残骸上, 零士一个空翻来到持枪瞄准他的自律素体后方.
『哈———!!!』
喷射背包喷出亮蓝色的火焰, 突破人类承受极限的加速力爆发式飙升, 零士抢在自律素体回过头来之前灵巧地钻过两架电子战斗体之间的缝隙.
剑光一闪,
石解兰模糊的残影之后, 留下的只有变成破片的机械残骸飞舞在空中.
『链接对象脑中枢定位完毕.』
『啧、怎么这么远.』
好在目标就在自己的正前方, 零士的意识聚集到电子战斗体的身上.
『推进速度五十五、锁定推进角度、开始!』
石解兰在零士的一声令下以迅雷般的速度猛烈向前冲刺, 他压低高度, 紧贴地表飞行.
防火墙自卫武器与自律素体配合张开的交叉火线在头顶上方掠过,米加粒子光束与巴祖卡火箭炮的轰鸣声瞬间被远去, 零士成功突破了敌方的封锁.
爆炸将周围破坏的一塌糊涂, 动作不协调的自律素体们跌倒在地成为新的路障, 后续的素体笨手笨脚地盲目发射火箭弹又造成更多误伤, 这下他们彻底追不上零士的踪影了.
『他的防火墙恢复的也太快了吧?』
得益于过压器的毁灭性打击, 楠濑的防火墙系统没能良好运转, 各防卫武器的火控精度勉强只能达到电子战斗体竞技的中级者水平. 然而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原本他的EB空间就算被夷为平地了也不足为奇.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靶心处挨了巡航导弹的正面一击之后只是受了脑震荡程度的伤一样.
飞跃被瘫痪的防火墙自律兵器, 零士加快脚步冲破防火墙的最后一道被动防御门. 大功率米加粒子光束步枪的照射迅速摧毁静默的钢铁闸门, 热融的金属肉眼可见地低落在地.
『电脑屏障
(e-Neural-Brain Barrier) 突破!』
这是防火墙被动防御最后的防线, 趁着楠濑还没有完全恢复, 只要突破这里, 前面就是畅通无阻了.
随着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明亮———楠濑的EB正在快速恢复, 零士心中的警戒值也越来越高, 心急如焚的他将喷射背包的速度推至极限. 宛如游隼的他从记忆区的储存器前飞驰而过.
就在那里!
终于,
形状和某个地标式花园银行高塔极为相似的设施出现在眼前.
那看不到顶的通天高塔从下往上逐层变细, 梦幻般的类切伦科夫蓝光光圈以一定的时间间隔向上涌动, 这里就是EB中枢. 即使只是看到那个东西何等雄伟, 周围的空气温度都掉到冰点, 战斗的喧嚣也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远去, 留下来的只有把人压扁的压迫感.
视觉传感器没有看到楠濑的电子战斗体, 也没有其他防火墙单位.
能够容纳十六个超级碗 (Super Bowl) 的圆盘形空间里空洞无比, 唯一的光源也只有位于中心的EB中枢.
接下来只要启动自毁就好了.
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楠濑的本尊.
内心一阵犹豫, 零士将石解兰的全部传感器灵敏度上调到极限,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在脑海中想象着咽下苦涩的口水, 零士僵硬地迈开步伐奔向EB中枢.
Ruby Side
令人联想到夜晚湖泊的圣居庄园. 覆盖其上的夜空中, 两个影子在跳跃.
仿佛在引力的制约下相互纠缠、回旋的双子星, 一青一白的物体高速冲刺、交错然后折返再次交错. 每次交错都会附带巨响. 造成巨响的冲击波让树木弯曲, 残叶纷飞.
可是差距格外明显. 如果是势均力敌的冲突, 那么冲击应该是呈球状向四周散开, 实际上却是扇状, 偏向青色的那一边.
「咕!」
地面摇晃,
尘土飞扬.
玲依用精神力把脑中一切的杂念都压制下去, 把意志当作体力灌入双腿, 强硬地站立在地上.
谢斯塔优雅地站在前面, 身高较高的她睥睨着气喘吁吁的玲依.
太强了,
真的太强了. 这已经不是原肠动物因子这种次元的问题了, 面对已经尽了全力的玲依, 谢斯塔根本没有好好战斗的感觉. 正面战斗根本毫无胜算.
玲依咬着牙跑了起来, 朝着谢斯塔.
激光般精准的飞刀射断树枝没入脚下的草坪, 谢斯塔的每一击都是一击必杀, 她的飞刀数量并不多, 但是总能准确无误地瞄准玲依的要害, 如果不想办法突破她的飞刀射程, 玲依就不能伤她分毫.
高速移动一击脱离, 这个玲依的最强战术此刻派不上用场, 就连她视为绝杀的飞行能力也被对方高超的飞刀技术封杀, 在没有落脚点的空中的机动性实在愚钝的绝望.
胜负,
只能在地面决定. 我还要变快! 更快!
双脚飞奔的速度快到连自己都掌握不住节奏, 更为高速的斩击却被分毫不差地挡下, 谢斯塔能够跟得上玲依的进攻.
乍一看两人的速度不分伯仲, 然而可以从任何角度化解进攻的谢斯塔明显更胜一筹, 她精湛的战斗技术和深不见底的实力让玲依流下一抹冷汗.
「呃、!」
「就这样?」
刀刃再度被挡下, 相互作用力从刀柄开始麻痹了整支手臂, 差点松手丢下小太刀的玲依只得选择后撤. 谢斯塔没有追击, 还是一脸冷酷的表情.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突破她的绝对防御?
谢斯塔向前走出一步, 束手无策的玲依就后退一步.
「哒」
鞋跟踩在石砖上发出声响, 玲依斜眼一看, 自己已经半只脚踩在曾经还是圣居的灰色建筑外边的石阶上了.
不能再往后退了, 如果让她与楠濑汇合, 那就是这边的失败了.
『牢笼已经就位、快点远离那里!』
「欸?」
只有玲依能够听到的, 雪菜非常少见的焦急嗓音在脑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牢笼已经就位? 也就是说计划顺利进入下一阶段了? 零士成功了?
疑问一个接一个, 然而全然没有思考的时间, 玲依奋力跑向指定的待机地点.
「什么——?」
没有理解她的意图的谢斯塔还在原地, 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疑惑.
时空的变质只在毫秒之间.
有什么东西从圣居里要出来了.
瞬间,
音量突破天际的电子杂讯钻入大脑, 即便相隔超过三十公尺, 电波中的能量还是连脑浆都能煮沸.
全身被静电刷粗暴刮擦的激痛在一秒之内上百次重现, 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电离了, 静止的空间除了扬满尘土的大气就一无所有, 然而玲依还是确信这里刚刚经历一场海啸. 比飓风和真正的海啸还要狂暴的电讯海啸. 没有实体和质量, 却让少女感觉被真正的攻城锤击飞了数十米, 天旋地转的恶心感让她不禁跌倒.
这是圣居内极大量的过压器同步工作的破坏余波.
事先植入了防护程序的玲依尚且如此, EB直接曝露在过压器掀起的电子风暴中的谢斯塔会怎么样呢?
「———!」
白色的少女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直击灵魂的攻击摧残着人类最孱弱的部分, 现在的她就连昏厥的权利都被剥夺.
机会只有现在, 玲依拔刀向前, 少女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夜晚的庄园中, 青色的闪光编织成一张网, 囚禁在里面的是谢斯塔.
青色的少女用眼花缭乱的剑术发起攻势, 白色少女的回击更加无与伦比, 纵使过压器出其不意的攻击破坏了她的神经, 她还是成功应对着来自玲依全方位的攻击. 像在被巨大天体牵引的流星, 玲依的速度越来越快, 仿佛自身创造出光芒的少女壮丽又脆弱, 让人不禁揪心是否会在下一瞬间崩塌.
「鏮—」
「呃!」
在刀把刀弹开的声音中, 有着不一样的哀鸣.
那是太刀伤到谢斯塔时少女的哀鸣.
已然顺势来到谢斯塔背后的玲依改变战术, 奋力扇动双翅用风的力量停住行将失控的身体, 然后就像是踩在看空气上一样华丽地并直双脚武术高手一样旋转着后翻落地.
触地时间不到半秒, 玲依几乎瞬移到谢斯塔的眼前.
「别以为你能为所欲为啊啊啊啊!!!」
被打乱节奏的谢斯塔慌乱之中直线投出两把短刀.
就是现在!
没有经过缜密计算的飞刀沿着单纯至极的直线轨道前进, 只要稍稍一侧身就可以轻松躲过. 但是———
玲依尽情舒展开凤蚬蝶华美的四瓣蝶翼.
「疼!」
身体被穿透的滚烫痛苦撕裂神经, 没有一点保护装置的蝶翼纸一样破碎, 谢斯塔的小刀在玲依的翅膀上轻易开出两个孔洞.
用犬齿咬住下唇拼命拽回意识, 视野因为液体而模糊, 不知是还未流干的血还是泪.
收入GENEZ装甲后侧的蝶翼被正体不明的物体割裂, 让残破不堪的翅膀更加破碎, 也多亏如此, 『那个东西』终于来到眼前. 玲依伸出手掌抓住黑夜.
滋滋.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与玲依的手缠绕在了一起. 如果不在超近的距离下定眼细瞧恐怕任何人都不会意识到那是几近透明的钢琴线吧, 这就是谢斯塔可以投出不规则轨迹飞刀以及有着永远丢不完的飞刀的秘密.
终于抓到你了!
「你、给我、过来啊啊啊!」
两人的手腕被同一条琴弦相连, 只见谢斯塔的身体像被弹弓发射出去一样倏地飞向玲依, 后者径直冲进白色少女的怀中.
坚硬的超錵合金肩甲撞碎了少女的肋骨, 谢斯塔就像狂风中的一张纸片, 无力地飞到远处.
失去力气摔倒在地的玲依花了几秒才站起身来, 翅膀破碎过度失血导致的寒冷已经超过次世代新生物的恢复能力, 她的视野突然倾斜, 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膝盖突然弯曲, 不过脚底确实踩在地上.
她抬起头,
此时的光景让她不禁恐惧.
广袤的圣居庄园因为二人的战斗化为废墟, 大理石雕像, 凉亭和成排的染井吉野樱被拦腰斩断, 工整的草坪也像是刚刚经历一场流星雨的月球表面, 惨不忍睹的样子令人找不到落脚之处.
白色的洋装礼服没有倒下, 她仍望着玲依.
胸口被超錵合金刀刃砍伤, 断裂的肋骨让呼吸都变成一种折磨, 作为致命杀招的短刀也丢失了两把, 可是离不能战斗还很远. 她痛苦地撑着膝盖, 另一只手捂住胸前的伤口, 它没有快速愈合.
谢斯塔的脸因为疼痛扭到了一起, 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不止, 可是她眯起眼睛透露出明显想要再战的意志, 那是斗志的火焰. 不, 是比斗志要更为沉重的感情.
玲依的小太刀只剩一把, GENEZ装甲能源已经耗干, 飞行能力丧失殆尽.
谢斯塔失去短刀,受到的重伤在一分一秒夺走她的生命.
已经没有耍手段的余地了, 只有正面击破.
没有温度的夜风钻过衣领同皮肤之间的空隙, 体温就此迅速下跌, 不论是玲依还是谢斯塔, 都没有能够立刻起身的余力了.
拥有原肠动物病毒所赋予的再生能力让玲依占据了优势. 集中精力先恢复了四肢和断裂的骨头, 少女仅凭意志站了起来. 双脚沉重得无法拔起, 失血导致的低温和刀伤那烧灼般的痛感缠绕全身, 轮流蹂躏娇小的身体.
率先发起冲锋的是玲依, 谢斯塔的反应只慢了不到半拍.
「——斩!」
「咳——」
小太刀与短刀激烈冲突, 双方都被弹飞、狠狠摔倒在地. 对冲击早有预期的玲依翻滚几圈借力跳起, 踩在掀翻的大石块上当作落脚点, 玲依飞矢一般二度直冲谢斯塔.
慌忙起身的谢斯塔的反击落下半拍, 一次次被玲依舍生的进攻冲倒在地, 滞后的时间一次次地积累, 在攻防达到第五回合时, 终于露出致命的破绽.
即将杀到眼前的玲依在一瞬间的粉色闪光之后消失在视野中.
「咦!?」
体力早已超过极限的谢斯塔的注意力已经崩溃, 她的大脑拒绝接受玲依就此消失在眼前的事态, 直到一阵不正常的风吹乱她的衣冠.
「怎么可能——!」
其实只要稍微转过头就能看到玲依的身影, 唯一与之前不同的, 是再度展开在夜色中的巨大蝶翼.
左侧的蝶翼还是破碎的模样, 连月光都能透过的华美蝶翼变得比一片虫蛀的枯叶还要不堪, 完全失去血色的部分每扇动一下就会愈加破裂, 然而右翼几乎已经愈合了.
其实那并非真正的愈合, 被琴弦割裂之处只有一层薄到看不见的膜组织勉强接合在一起, 那种连粘合都算不上的姿态哪怕只是随风摇晃一下都会产生剧痛, 然而玲依还是用全力舞动这片单翼.
不受控制的翅膀只造成了一股不规则的气流, 对于飞行来说力量弱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却足以把玲依的身体托起一点, 让她维持高速冲到了谢斯塔的视野之外, 之前的动作不过是佯攻 !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着巨大动能的太刀被玲依灌注了全身的力量, 与其说是劈砍不如说是轰击的刀刃在冲击谢斯塔的瞬间被挡下, 但那不过是谢斯塔久经沙场的战斗本能让她做出的动作, 用来格挡的短刀软弱无力完全挡不住玲依神速的斩击.
沉重的钝响在空气的媒介中传到天空, 谢斯塔的身体弯成く字形飞到圣居的反方向, 悲惨的趴在看不出原型的草坪上.
「……呃…………」
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呢? 即使全身都没有一处完好, 斗志的光芒也没有从她蓝色的瞳孔中消退. 腿不能用的话就用手拖着身体爬行, 手臂不能自如就用手指, 指甲崩裂也不管不顾, 她执着地朝向圣居前进.
她的姿势宛如被碾烂了下躯的软体动物, 除了悲惨没有人类的语言能够描述, 唯有她的意志震慑着旁观者.
顽强的尝试最终败给了伤势, 谢斯塔失去了意识.
「唔…终于……结…束………」
肾上腺素的潮水褪去, 没有了抑制力的痛觉感受器源源不断的向大脑输送信号, 后知后觉的痛苦连呼吸的力气都榨干了.
脑袋里萦绕着还不能倒下的警报, 玲依的五感也悄悄溜出大脑, 少女像是松了一口气, 知觉滑入黑暗的瞬间, 她的身体犹如断电的人偶瘫落在地陷入安详的沉睡.
Aterrimus Side
来自上方的重型茅枪贯穿自己的大脑, 电子战斗体的装甲碎冰一样遭到无情的突破, 来自相同方向的炮击恣意撕开脊椎, 从后方将自己开膛破肚.
「什么!?」
那是幻觉还是什么预知, 零士不得而知, 但这种无疑是来自于人类万年前在面对大自然时就刻入遗传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拉住了他的脚步.
「嘎吱吱吱吱——————」
电子战斗体的双脚抵消不了高速冲刺的惯性, 金属咬合金属的刺耳噪音响彻云霄, 在地上划出两道带着火星的焦黑痕迹后, 零士的电子战斗体石解兰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误差不到万分之一毫秒, 前方的地面发生爆炸.
动能武器的轰击在地上开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弹坑, 看到斜插在正中央的棱锥状长矛, 预感应验的零士不禁噤声.
仿佛溶解了的色彩再次凝结一样, 一个高大的影子走出空洞的黑暗中.
那个影子的正体一步一步变得清晰, 零士的心跳也一拍一拍开始暴动, 当看清它的全貌时, 恐惧的感情随之达到顶峰将要冲破胸腔.
要如何形容『那个东西』呢? 首先联想到的词是兽人. 比普通的电子战斗体高上一截的体型显然超出了二十米的范畴, 那已经是正常人类可以操控的极限. 不同于完全以人形为蓝本的石解兰, 那个电子战斗体的上半身占比很小的同时有着宽大的双肩, 下肢的构造也区别于人类的双腿, 更似鸵鸟的结构只是看一眼就不难想象它能够爆发出的惊人动力.
抗在右肩上的巨炮根部与纯色装甲融为一体, 充分践行着口径即正义的理念, 它的存在极尽嘲讽着零士的轻武装.
这就是楠濑的电子战斗体? 在某处与石解兰有着本质差异的那个东西仿佛来自黑夜传说中的嗜血猎手, 每当满月之夜便会卸下伪装仰天长啸的狼人.
『这个混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由EB激发人类大脑中潜意识部分才能构建的网络世界必须遵循的守则便是人类的认知逻辑, 这种统称生物逻辑的系统导致了生成的网络世界必然需要遵循现实世界的规律——人类不会甩动尾巴, 重力加速度只能恒定保持为九点八. 为了不让使用者的精神分崩离析, 一切都只能忠实地重现来自现实世界的想象.
就算世界上存在着被污蔑为生物学怪胎的人类存在, 那也不会导致使用者的网络形象超脱人体的范围. 可是眼前的对手却视准则为无物, 操控着非人形的电子战斗体.
『………』
它没有回应零士, 是因为还没有从过压器的突袭中缓过来吗, 需要仰视的银白色电子战斗体保持着扼人咽喉的沉默.
战意,
已经被怒火点燃. 即使没有交流, 零士也可以确认, 这就是楠濑本人的电子战斗体, 三度交手所带来的切肤之痛让他如此确信.
悠然从地面上拔出三棱锥长枪, 楠濑谨慎地双手把持长长的枪柄, 两脚等间横向距挪动为的是确保始终正对石解兰, 被零士出乎意料偷袭两次的楠濑已经完全舍弃了傲慢与轻敌.
『这可不妙……』
在牢笼内的二人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但是在『母体』还没有离开东京生存圈的当下, 必须得尽快解决楠濑. 时间不是零士的己方.
楠濑的电子战斗体和防火墙抗压能力远超预料这一点算是零士的失策, 但是仗着那样的武装优势却还没有发起先手, 就说明他也还不是万全的状态吧, 那么就只能由自己先发制人 !
刀光一闪———先发先至 !
过于快速的行动让石解兰变为模糊的残像, 水平切入的剑锋划开空间, 楠濑不在那里. 看穿了零士的行动, 楠濑高高跳起避开了这一刀.
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勉强抓住楠濑的位置, 零士疾风般的追击几乎同时到达. 凌厉的斩击在没有介质的网络空间里化为绝命的风暴, 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会为少年密不透风的攻势而窒息.
『鏮、鏮、鏮、鏮、鏮、鏮、鏮、鏮』
短短几秒的滞空时间之内, 沉重的物体弹开刀刃的钢音无数次激荡, 在没有落脚点的空中, 楠濑用手中的长枪精准地挡开零士的刀锋.
『呃!?』
随着一声冲破耳膜的爆响, 零士的视野突然变得上下颠倒.
怎么回事?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通过后背的浮空感理解到自己被震飞了. 楠濑巨大的电子战斗体用蛮力顶开零士的长剑, 高出力的喷射背包马力全开瞬间变为一颗摧枯拉朽的榴弹, 一掌正中零士胸甲将其击飞.
『糟糕!』
不可视的杀意从脚底传来, 零士迅速回转腰部飞起一脚, 凭直觉踢出去的脚尖与坚硬的面状物体相撞, 差点失去平衡的零士肩部着地, 利用空翻的技术向后弹去.
连站稳的时间都没有, 流星般冲撞过来的楠濑已经杀到眼前.
宝塔型延伸的夺命枪尖已然来到眼前.
来不及做出应对, 零士只得双手横握盾牌面对即将到来的冲击.
可是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到来, 为了防御正面而让全身破绽百出的零士结结实实地挨下楠濑从旁边横扫而来的枪柄. 原来之前只是佯攻, 楠濑反倒利用那股不可阻挡的惯性从侧面突破了零士的防御.
『咚 !!』
短暂又急促的巨响在耳边爆开, 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体型压倒性不利的石解兰有如梭鱼一样飞了出去.
平整的地面上没有可以减缓速度的障碍物, 摔倒在上面的零士不住地翻滚, 直到后背的喷射背包同具有弧度的冰冷墙壁相撞, 他才终于从暴动的猛冲之势停了下来.
『咳咳、噗、这种怪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网络空间中的战斗与现实中的战斗存在的一个显著区别在于, 电子战斗体的喷射背包与矢量喷射器可以把战斗的范围从平面扩展到空间. 虽然现实中借助GENEZ装甲的立体机动装置可以让人类的机动力得到爆发式的强化, 但是果然还是做不到空中复杂机动, 就连滞空这种最基本的空战技巧也做不到. 可是在网络空间中, 喷射背包不但能够将战场拉升到空中, 适当运用的话还能极大的增幅使用者的〈力量〉(Strength).
刚才楠濑的攻击也是那样吧, 与其说是他用自己的力量击飞了零士, 不如说那只是高出力推进器和动量守恒的简单组合产生的后果吧.
真棘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任何技巧都是无能为力的.
『警告!
右臂装甲损坏率100%, 动力供给率11.4%, 控制相对精度小于80% !』
浮在眼前的红黄色警告闪烁地让人心烦, 零士不动声色地放松右臂, 无法使力的手掌自然下垂, 他用左手摘下后背上的光束步枪.
『自动修复系统强制执行, 第一优先动力系统.』
脑内飞速构建程式的同时, 零士留意着楠濑的动向.
城墙一样高大的狼人甩了甩脑袋, 动作里充斥着机械人造物不应该有的野性, 哪怕只是直视那个东西, 零士的胆量也被一片一片剥开.
有什么未知的原因阻碍着他的行动, 楠濑迟迟没有发动追击. 紧急修复石解兰的零士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飞速变化的世界中, 耳朵里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是EB中枢塔的周期脉冲发出的嗡嗡声, 知觉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杀意, 在这个十七秒才相当于现实世界一秒的世界中, 人类的思考速度被大幅拉伸着, 翻倍兴奋的神经被迫忍耐着一触即发的空气.
修复进度———
64%.
『给我滚开!』
喷射背包的爆裂和零士的怒吼同时发出, 故意用左手持枪射击的姿势, 零士盯准楠濑还未曾使用的肩炮使出三连射.
青白色米加粒子束在可视距离下的飞行时间几乎为零, 这种可以无视装甲的攻击让楠濑也必须采取行动, 瞬间伏在地面上的楠濑以最小幅度的回避躲开了集束射击.
『喂喂喂,
不会吧!?』
看到楠濑两手撑地臀部高高翘起, 双腿一前一后摆布的姿势, 零士全身的寒毛都倒立了起来. 那个姿势不就是———
『砰——————』
石解兰的声音传感器最大限度模拟出的那份爆震像一记重锤猛打他的大脑, 但这也不足以真正再现楠濑起跑时产生的冲击波.
百米以上的距离眨眼间化整为零, 极强的风压先一步打乱了零士的步伐, 右臂无法出力调整姿势平稳重心的零士尽可能压低胸部减少受风面积的同时, 被迫调转枪口瞄准楠濑的头部.
『!』
一枪,
楠濑偏头躲开, 高热的光束只带走几片不足挂齿的装甲末梢, 他完全不放在眼里.
没有第二枪的机会, 楠濑夺命的枪尖已经来到眼前, 这个根本躲不开!
『可恶!
初始器启动!』
零士电子音的呐喊令世界开始减速.
昏暗的空间失去最后一点黑色, 眼见的一切被染上灰白, 时间像是陷入了泥潭——它顺滑地溜进去却只能艰难地爬出来一点.
楠濑的动作被定格在空中, 其实不是定格, 只是变得太过缓慢而让人产生了静止的错觉, 在零士的灰色视野中, 他已经慢到宛如静止.
『果然太勉强了!』
自己的动作虽然不比楠濑缓慢, 可是四肢仿佛调入浓稠的粘液里不能自如, 就在同时, 比细胞再生导致的高热还要强千万倍的热量窜遍全身——初始器极大幅提高了电子战斗体的性能, 其代价就是过载的EB会烧毁使用者 (User) 的大脑, 这是来自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疼痛.
『还不能结束!!』
不顾系统的疯狂警告, 零士咬牙发力, 一步跳到楠濑的上方. 如果不能突破这里就将功亏一篑!
『初始器强制关闭!』
然而,
来自防火墙系统的无情警告还是快了一步, 放缓的世界又像无事发生一样恢复原状.
『不是吧!』『什么!?』
果然更加震惊的还是楠濑,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爆发力就势在必得的猎物瞬移一样突然出现在了自己后方.
两人一瞬间的疏忽相互碰撞, 没能完全避开彼此的装甲剧烈相撞, 一大一小的电子战斗体样子难看地飞向两个方向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创造出两个新的陨石坑.
『痛痛痛痛痛…』
『混账家伙、我要杀了你!』
终于发出人声的楠濑的话语不再玩世不恭, 能闻到血味的咆哮渗透了少年的心灵.
完全舍弃防御的楠濑连站稳都还没站稳就对准零士发动冲锋, 手脚并用的姿态无比骇人, 在气势上完全被压过去的零士只得慌忙逃窜.
动力系统修复进度———
79%
啧,
初始器的使用拖延了自动修复吗?
握着长剑的右手感觉还是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之所以还能握住长剑是因为零士锁定了右手的动作使之强行保存武装, 如果动力系统修复程度不超过九成就无法战斗.
不,
在面对楠濑的情况下只要不是百分之百就必定会暴露出要害.
到底该怎么办?
『所谓的类埃缇卡脑炎, 病因说穿了不过是EB和大脑的同调出现了紊乱, 掌控生命活动的脑干和下丘脑功能失控而已.』
作战会议上的一幕赫然闯入脑中, 优羽接下来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零士拼命回想圣居作战室内的对话, 取胜的线索似乎就隐藏在其中, 可是无法看清答案的那种如鲠在喉的不快感快速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耐心.
✝️
「这种过度使用EB而死的病例中, 最常见的死因是〈共感幻觉〉, 也就是体温调节系统会因为患者的幻觉做出反应, 最后导致体温失常而死. 第二常见的是器官衰竭, 那部分的病理还不够清楚, 所以具体原因无可奉告. 」
「那么有没有可能人为造成这种现象? 」
「人为造成? 」
「呃…可能我的表述不太对啦, 唉, 我也不是很懂那些医学术语, 就是大体上能不能让别人患上这种埃缇卡脑炎? 」
「是类埃缇卡脑炎. 不过你的意思我算是明白了, 你想人为制造那种同调紊乱然后给对手找点麻烦吧.」
「就是那个,
虽然光靠这个应该没办法打败楠濑, 但是能拖住他的行动就行了. 」
「唔………」
优羽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 两眼无神地看着电脑屏幕的她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零士根本猜不透她到底是在认真思考零士的提问还是已经知道答案的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零士.
「想要精确重现类埃缇卡脑炎至少就我所知不可能, 毕竟是连成因都还不清楚的东西, 不过……」
「可以做到差不多的效果对吧?」
「嗯……」
优羽很罕见地避开了目光, 双手揪住衣摆低下头的她就像做错了事的年幼小女孩一样.
「看你的样子…大概是有什么代价吧?」
她拒绝的气息透露出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 想要实现人为创造疾病这种反人类的事情, 必定要付出什么同样沉重的代价吧.
「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是制作病毒, 这种方法没有任何时间成本以外的代价, 突破防火墙的能力也毋庸置疑, 不过对于新人类进化计划的机械化士兵能起到什么程度的效果完全无法预测.」
「我想也是呐, 把那个家伙暂时先当作刀枪不入可能比较好啊.」
「第二种方法是建立〈信道〉 (Channel), 把楠濑的EB中枢和一个同调紊乱的EB中枢直接相连, 然后借由〈链路共振〉强行打乱对方的EB系统, 这种方法可以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但是……」
优羽的声音越来越小, 也越来越含糊, 其实是她不由得愣住了而已, 因为零士轻轻将手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这就够了,
有了这招的话配合〈初始器〉无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吧, 谢谢你优羽.」
「………」
「大概这是只有我才能使用的招数吧, 要是我要一蹶不起的话要麻烦把我从以太网里捞出来喔.」
零士不记得自己最后有没有成功对优羽做出笑容的表情, 因为少女悲伤的可怜神情盖过了其他一切的记忆.
✝️
有了!
就是那个! 要快点制造病毒!
匆忙间输入几行不算复杂的指令后———
『制作进度:
1%』
被楠濑占据了正中央的视野一隅, 多出了一行小字.
『杀了你!!』
楠濑的追杀还在继续, 完全变为四足战车的庞大电子战斗体带有充足的破坏力碾压一切地冲向零士. 楠濑的袭击百分之百重现了『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这句话, 他间不容发的进攻逼迫零士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逃命上.
『给我适可而止啊混蛋!!!』
零士采取的行动与愤怒的吼叫完全相反, 没有正面迎击楠濑的进攻而是千钧一发之际竖起盾牌蹲下身子.
『叮———轰——』
挑拨听觉神经的刺耳金属音在短暂的变强以后立刻转为热量与能量的波涛, 当量大得异乎寻常的榴弹在石解兰的极近处发生爆炸. 斜六十度支起的盾牌艰难地分散了大部分冲击, 那些没有被抵挡的高热吹到身上, 彷佛是被烧的通红的钢针挑开表皮一样疼痛难耐.
『咔咔咔』
接着是急促的机械转轴三连响, 那是一种网络世界中很不寻常的动静——楠濑的电子战斗体形态居然发生了变化.
变化的重点,
是加长的双臂和完全展开的肩炮.
『喂喂,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物种啊!?』
数次把零士逼到绝境的重型长矛从中间散开变为八等份, 那莫名其妙眼熟的造型与自己偷袭楠濑时所用的『ROCK・CANNON』的核心部件相差无几.
居然是电磁加速炮的导轨 !
这里不是完全受制于物理法则的现实世界, 生物逻辑AI会忠实再现使用者所想象的世界, 所以网络世界的一切都完全符合常识, 但是反过来说, 如果可以突破『常识』的束缚, 那种束缚也许是想象力的极限, 也许是科学知识的尽头, 如果能打破那种束缚, 无论多么不可能的事情也都能够做到.
眼前,
楠濑似乎就做到了这样的事情. 把变形后的重矛接续在肩炮顶端, 那种已然超出世界上任何动能武器原则的邪恶武器就完成了.
动力系统修复进度———
83%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焦急的心情不能为战局带来任何帮助, 零士克制着逃跑的冲动.
『制作进度:
90%』
确认了一眼,
速度比想象的要快真是太好了. 毕竟自己搞乱自己的EB不是什么难事嘛.
『吼——————』
『糟糕!』
只是双眼的焦点挪开的一瞬间, 网络世界中的半秒不到, 现实中三十四分之一秒不到的破绽, 被楠濑稳稳地抓住了. 经过改造的超长炮管吐出的炮弹连影子都没能看到, 零士的左肩甲就从原位消失了.
没命中?
被擦到了?
慌乱抬眼的那一下, 零士看到了楠濑的眼中闪烁的光芒.
不好,
下一发才是效力射 ! 瞄准的是哪里!?
石解兰的数百个灵敏传感器穷尽性能的极限也没有赶在炮弹吐出炮口前预测着弹点, 零士的盾牌就遭到了粉碎.
薄冰一样被看不见的炮弹砸碎的白色盾牌连带着石解兰的手部消失, 电击一样的麻痹感直接传达到零士的神经, 失去肢体的剧痛随后追上来.
『咕!』
按耐住撕破胸膛的惨叫, 零士迅速调整重心准备迎敌. 但是在那之前———
『制作完成.』
白色的字符出现又消失. 就是现在!
『病毒释放!
初始器启动!』
『警告!
防火墙发现不明病毒!』『警告! 初始器强制启动!』
时间又一次开始失速.
飞舞的火星突然像是被粘在蜘蛛网上一样停滞在空中, 温度和热量短暂的摆脱了热力学定律的束缚, 完全被黑白色淡入的世界只有零士还能行动.
『呜嗷嗷嗷嗷!!!! 防火墙强制休眠!』
拼尽全力翻滚到楠濑视线死角的零士动弹不得, 初始器运作造成的巨大负担在炽烤着每一只细胞的同时也加速着病毒的传播, 原本十五分钟才能发作的病毒肉眼可见地抢占了全身的超态人工神经网络的每一寸.
静谧无声的单色世界飘下一片雪花.
虚拟素体的体温眨眼间跌入冰点,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没有生命活动的网络空间里, 零士冷的瑟瑟发抖.
规整的八角星形雪花像是没有受到初始器的规约, 不快不慢地从天上降下, 无视于静止的烈火和爆炸, 雪花一片片飘零而下.
可恶,
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初始器烧灼肉体的炽热和幻觉带来的极寒在大脑内激烈碰撞, 不分伯仲的两股力道交织成漩, 让五感都是模拟出来的零士素体颤抖不止.
再坚持…一下下…就好 !
必须要让病毒完全掌控EB !
看不到尽头的时间从不停下脚步, 即使在这个一秒被分割成上百份的世界, 它也未曾停下, 只有雪花与病毒像是不受控制的地外因素, 一点一点蚕食零士的精神.
『警告!
初始器控制系统已被入侵, 安全模式强制启动!』
『……放过我吧…』
心里还想更多更狠地抱怨初始器, 尤其是为自己安装了这么多限制系统的某个少女, 零士还是驱使自己被搅到底一团糟的身体适应石解兰. 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
静静飘零的雪花, 转瞬间变为沉甸甸的鹅毛大雪,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刺骨狂风有着仿佛能够掀翻电子战斗体的力道, 这个幻觉就是这么有分量.
『又来!?』
面对第二次从眼前瞬间消失的零士, 楠濑的反应堪称冷静.
『没想到吧…我还有杀招……』
脑袋已经烧到分辨不出自己说出的话语还有几分准确, 少年在想象中瑟缩着身子, 他的电子战斗体也忠诚的再现出这一动作.
『什么?
雪?』
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姿态, 楠濑不解的看了看四周, 他也可以看到了, 从虚空中诞生的大雪.
『这是什么花招? 雪? 怎么会下雪?』
『呼呜————————————』
忽然,
迎面吹来一阵让人肝胆俱碎的强风. 冻结万物的冰冷吹在没有温度的电子战斗体上立刻就让光滑的金属表面产生霜结, 哪怕位于巨大电子战斗体核心位置的虚拟素体也不能从那股寒风中幸免.
要问那风的来源, 则是这个偌大EB中枢空间的唯一出入口———直接与零士的EB中枢连通的信道 !
『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记好了,
这叫…埃缇卡脑炎啊混账.』
从深深的积雪中拔起双腿, 冻的连感觉都丧失殆尽的右手终于修复完毕, 零士举起长剑.
他的剑锋直指楠濑.
『来搞坏大脑吧!』
雪变大了,
风也在逐渐加强,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脑袋像淤泥一样混沌沉重, 身体冷的像是燃烧起来, 这可不是比喻, 极致矛盾的体验就是因为这样挑战人类认知的极限才会突破生物逻辑AI的界限, 才是利用〈链路共振〉打败楠濑的唯一方法.
只要这个共感幻觉继续增强, 几何级增强, 就总有脑死亡的一刻.
『哈啊啊啊啊大冲撞!!!』
喷射背包不受控制地爆裂, 石解兰勉强利用那股粗野的推力冲向楠濑, 后者还没有从这个未知的暴风雪中取回理智, 两个电子战斗体就这么零距离缠斗在了一起.
高达尼姆合金制成的长剑劈开冻结的表层装甲, 暴露在风雪中的内部装甲立刻变色凝结, 但是其绝对优势的硬度就连零士也无可奈何.
还要更快!
这回绝不退缩, 绝不畏惧.
刀劈不开的部分就用拳头, 被极寒冰冻的拳头脆弱不堪, 仅仅几拳之后便也化为结晶的碎片, 可是零士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还不够强,
还不够快!
暴风雪的增长速度让他厌烦, 连楠濑打来的拳头也懒得回避, 石解兰的腹部被挖出一个洞.
『给我再快点啊啊啊! 初始器启动!』
这是第三次,
零士的世界开始加速.
———轰
直扑脸颊的狂风压制住他的呼吸, 唯有意识还能活动的这片冰天雪地中, 求胜的欲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给我爆炸吧!』
『哐———』
什么尖锐物品磕碎了金属的声音挤过暴风雪的怒吼传来. 那是石解兰的手臂贯穿楠濑的电子战斗体装甲缝隙的声音. 只有在零士的时间被加快六百倍的这一刻, 他才能捕捉到的胜机.
『自爆程序启动!』
『自毁预置进程执行进度: 40%』
『虚拟素体抛出!』
挤干了最后的力量, 零士执行最后的指令.
『警告!
初始器损坏! 警告! 现在开始执行逃生系统!』
少年晕晕乎乎的脑袋唯一还能察觉到的, 是强大到压扁五脏六腑的G力, 然后是比先前冰冷刺骨数百倍的暴雪.
「怎么?
居然会这么美丽……」
开口即被冻伤, 零士的嗓音嘶哑的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他眼前的, 是纠缠在一起的庞然大物,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风雪, 脚下空无一物, 那是因为他被抛在空中.
莹白一片的静止世界引人入胜, 如若不是正在以命相搏, 他多想驻足欣赏.
埋没在冰雪里的电子战斗体在这一秒钟一动不动, 完全失去了EB辅助的零士就连过了多长时间也不得而知.
「—————————」
爆炸声顷刻间倾倒而来.
电子战斗体自爆的能量对于昆虫大小的虚拟素体来说无疑远胜一场海啸, 纵使弹射装置把他送到绝死范围之外, 但那实质上不过是杯水车薪的挣扎罢了.
电子战斗体核心熔炉熔毁发生的爆炸吹飞了零士, 索性地上几米厚的积雪充当了他的缓冲垫, 好不容易才没有硬着陆的零士花了好几秒才站了起来.
脚下的雪已经冻结成块, 愈演愈烈的暴风雪剥夺着他的生命, 即使这样, 零士也依然清楚地往前进. 他蹒跚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因为敌人就在前方.
「哟…你还挺顽强的嘛……」
灰发青年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
「…………」
他没有回答,
不过看起来更可能是不能回答.
左手手臂从肩膀开始消失不见, 只残留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捂住被血染黑的腹部, 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但是就在这里…你得去死了……」
说的即不高兴也不悲伤, 零士必须在此宣判楠濑的死刑. 为了红河无辜的市民, 为了雪菜小姐, 为了献身拼命保护自己的玲依, 还有无条件信任自己的茉莉也.
先消灭他的素体, 然后让EB中枢执行自毁程序. 真是想想就有够麻烦的. 被病毒和初始器双重伤害的零士也进入了生命倒计时, 无论如何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打倒他.
「……开什么玩笑……」
他的呢喃,
在寒风中弱不可闻, 只是蕴藏其中的战意不会衰减.
「…我…怎么…能输给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
「什么!?」
狩猎时,
被逼到绝境的猎物为了求生会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 记住, 那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不小心可是会丧命的.
遥远的记忆里, 有这样的一句忠告.
「〈固有空间〉 (Personal Profiles) 完全删除! 立刻执行!」
「做什么蠢———」
蠢事还没有说完, 大崩塌就开始了.
不只是地面像是塌方一样掉入无底虚空, 周围的一切一切都开始坍缩, 向着EB中枢所存在的原点, 宛如行星被引力拖入黑洞井底一样的光景更是印证了零士的猜想.
这家伙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Dive
Over !」
察觉到的那时候, 就已经来不及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承载着使用者心智的素体一同惨叫, 潜入网络空间的心灵被无情地撕碎, 拽入深渊.
Claret Side
「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 圣天子大人!」
慌忙冲进只有两名少女和几位贴身随从的年轻技术人员顾不得任何礼仪和体面, 脸色苍白的他飘着刚刚结束了什么卖力行为的热气. 手上攥紧的白色纸张褶皱的不堪入目.
「请先冷静下来.」
「是、是、圣天子大人……」
这个男人大概并不知道, 他的匆忙到来打破了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种险恶的气氛, 所有人的心跳都因为他的到来而高鸣.
「是有关那个母体原肠动物的分析结果吧?」
「没错!」
瘦高的研究员还是显得有点激动, 只见他的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请告诉我们吧.」
「据实验验证…推测母体为…为…」
他的声音因为某种少女们未知的恐惧颤抖不止, 连着深呼吸好几次之后也未见得有所缓解, 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阶段IV…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
「再生等级五…」
「再生等级五竟然真的存在吗?」
被一旁的高挺黑发美少女如此训斥, 那个研究人员明显吓了一跳, 眼角甚至泛起泪光的他还是点头表述肯定.
「我们尝试了所有种类的攻击也没有把样本组织消灭, 就连〈完全消灭〉也会重生, 而且样本还呈现很强的生物体反噬特性, 所以推测母体是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这一推测的置信度至少超过99% !」
「生物体反噬?」
「啊啊那个是——」
「那个就由我来说明吧, 你可以回去了.」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快去避难了. 明明不是政府工作人员, 黑发的美少女——朝凪雪菜还是轻车熟路地下达指示.
看着那样的她, 圣天子脑海里产生这种冷冷的想法, 不过她还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她即将要讲的话上去.
「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与自己接触的生物体细胞吞噬然后改造并同化成自己的细胞, 这是再生等级四以上的原肠动物特有的再生行为, 因为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所以没有办法反制. 顺带一提, 这也是反机械化特殊部队用于开发改造士兵的根基.」
雪菜的补充让圣天子沉默了一瞬, 她的意识飘到现在看不见的那个少年身上.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办法可以杀死母体的意思吗?」
但是她随即拉回自己的思考.
「就是这样,
再生等级五是分子层面的呼应, 除非我们能够造出等质量的反物质使其泯灭, 不过那种质量的泯灭要是发生了的话只怕大半个亚欧大陆都要从地球上消失了吧.」
———虽然也压根没办法让它泯灭就是了.
雪菜没有感情地补上一句. 她压抑的语气不知道是因为发自内心的若无其事还是彻底放弃的认命.
「……」
「该做出决断了, 圣天子大人.」
雪菜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种审判.
Aterrimus Side
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快速下落, 自己的身体不规则的形态, 朝向何方也不得而知, 只能感觉到在飞速摔落.
「咳啊!」
然后,
让人头晕目眩的浮空感戛然而止, 零士的意志被拽到他的身体当中, 原原本本的身体之中. 素体在网络空间中被聚缩、碾烂的感觉支配着全身, 明知道那只是网络数据的流动, 可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体感还是让人发狂.
「咳咳、咳咳咳!」
睁开眼睛,
四周是焦黑色的棒状物体, 那是烧坏了的过压器, 这里圣居内部? 自己是回到了现实吗? 这个感觉, 自己现在是摔倒在地上的吗?
左眼可以看到飞舞的暴雪而一片白茫茫, 右眼勉强可以辨别景色, 只不过全身每一根肌肉和筋腱都被EB摧残到火烧一样.
不好!
楠濑呢!?
循着记忆环顾四周, 果然看到了同样想要爬起身的青年.
「可恶!
唔咕——」
不具名的疼痛刺穿全身, 不仅仅是EB过载造成的烧灼痛, 埃缇卡脑炎的失温幻觉还在持续, 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要敌人还没倒下.
正如零士所料, 楠濑也看到了他. 浅灰色的双眼立刻被怒火遮蔽.
「里宫零士!」
「放马过来!」
连丁点征兆都没有, 楠濑一跃而起直冲零士.
动作中已经没了原先的灵敏和力量, 全凭愤怒驱动的他冲断横亘在两人间林立的报废过压器, 全身的人工皮肤都开始剥落, 黑色的超錵合金躯干开始暴露在外.
被体内的痛楚折磨到疯狂边缘的零士自然不可能游刃有余地冷静迎战, 他任凭厮杀的本能对楠濑发起还击.
GENEZ装甲和超錵合金铁拳正面碰撞.
火花在金属冲撞出爆发, 光是风压就吹断了近处的过压器.
「都是你!
全怪你!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啊啊啊啊!!!」
尖叫着挥出的拳头已经不是什么称得上攻击的行为了, 那只是一种泄愤罢了.
「呸!
赶紧下地狱去吧混账!」
零士分毫不差地挡住攻击.
「啧、」
虽然楠濑是失去冷静的一方, 可是机械化士兵的能力永远是占优势的那一方, 渐渐的, 几度攻守后, 零士还是被压制了.
「给我去死!
去死!」
楠濑一拳打碎零士的手甲, 崩碎的金属片切断手指插进骨肉, 然而, 就连零士惨叫的机会都不给, 他的下一发直拳也已经逼近眼前.
「轰隆」
突然的颠簸让这个封闭的空间出现漏洞.
一只原肠动物的苍蝇脑袋扳开圣居的墙体, 伸入恶心的口器疯狂地想要用舌头卷走其内的渺小人类. 那是体积庞大的阶段III混合因子原肠动物.
因为这丑恶的不速之客而愣住的楠濑腰部被缠住, 这给了零士脱身的机会.
还没等他重新站稳脚跟, 背后一身好似蒸汽喷发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这家伙也太强了吧!」
在零士背后,
浑身沐浴原肠动物鲜血的机械化士兵正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他只用一下就将阶段III的原肠动物消灭殆尽.
「这里不是圣居…这里到底是哪里!?」
不过更加震惊的反而是他那一边. 终于反应过来似的, 他恶狠狠地扫视着以圣居的标准来说空无一物的房间还有因为原肠动物而残破的圣居外墙———从粗制滥造的墙纸下方露出来的是淡黄色的合成木板.
「哼,
才注意到吗?」
自己的计谋成功了. 这样的想法让零士也不禁勾起嘴角, 终于能够在最后一刻尽情嘲笑对方的快感进一步涌出来. 这下就连血流如注的伤口都不再重要了.
「这里当然不是圣居, 这里是牢笼啊.」
「开什么玩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 这就是我专门为你搭建的牢笼.」
「你说搭建?」
「没错,
让圣居本体进入避难掩体, 然后趁你们从红河赶来之前重新平整草坪和庄园, 再按照圣居的模样一个小时之内赶工搭建出圣居的外壳, 内部装潢用峰岛优羽提供的技术进行投影, 那可是连光压都用上了的高科技货哦.」
如是说着,
零士的笑容逐渐变得无畏.
「不可能!
区区一个民警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
只要调动的现场工作人员超过三千人, 花上几百亿让那些制品公司无论如何也得把材料在五分钟之内送达, 所以你也看到了嘛, 这间屋子实际上就是粗制滥造的.」
「…………」
「这方面其实还不是最麻烦的, 因为过压器实在是个名声不好的东西嘛, 所以想要从东京地区搞到那个东西很麻烦吧? 那些私藏了过压器的大人物都很难搞喔. 而且政府掌控下的过压器在现在这个战争状态下也很难快速运送过来吧, 只能用钱搞定啦, 很多很多的钱, 连造一栋圣居都显得无关紧要的钱喔.」
「你怎么会有那些钱?」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伪装工作啦, 虽然前面的那些东西也很麻烦不过毕竟是可以花钱解决的嘛, 可是临时改装设备, 为了避开卫星和无人机的侦察, 还得把这么多过压器同时工作造成的危害管控在指定范围内. 这些事情可是比想象的麻烦多了, 毕竟还得疏散周围的居民嘛, 虽然一开始进展不顺利不过当我们这边拿出一大笔钱之后每个人都开开心心去避难了.」
零士朝楠濑更进一步.
「然后就是控制舆情和情报的泄露啦, 虽然保密工作尽可能做好了, 不过总会有难以避免的目击者之类的吧, 所以就需要直接调取附件每个EB的服务器数据, 然后做点手脚啊, 这部分也很麻烦就是了, 不过这方面好歹也算是真目家的主业范围内了, 实行起来反而算是比较轻松的啦.」
「真目!?
你说真目?」
真目的名字才是最让他惊讶的吗? 零士的脑中一瞬间浮出了不协调感, 不过他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不要流露出破绽.
「没错,
动用了真目家的支持和峰岛家的技术, 就是为了打倒你这个混账家伙!」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真目家和峰岛家怎么可能会听你的安排!?」
终于还是说道这个了.
零士咬牙吞下一口铜腥味的唾液.
「我是里宫零士, 虽然不想承认, 但是我有一个混账老爹叫真目不坐, 如果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我换一种说法, 那个臭老头是真目家现任总帅.」
「你说你是……这怎么可能?」
楠濑的动摇超乎预料, 他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不可思议的看着零士.
但是紧接着雨点般的震动打断了他的举动, 无数沉重且兼具柔软的物体重重地砸在这个伪造圣居的外墙上, 有的甚至直接砸穿天花板, 让肥大的原肠动物抖动着破裂肉身挤进室内.
「发生什么了!?」
「可恶,
失控了吗?」
突如其来的原肠动物雨只持续了十几秒钟, 可是这已经足够几十只臃肿浑圆的爬虫类原肠动物团团包围圣居了. 这下无处可逃了 !
「好吧,
我承认我今天小看了你——里宫零士.」
「多说无益.」
「既然如此就让我用最高的敬意在此杀了你啊啊啊!!!」
「有种你就来啊啊啊!!!」
楠濑展开冲刺, 几乎同一时间, 零士的脚下也掀起尘埃.
「哈啊——」
「喔喔喔喔!!」
拳与拳的激突震飞两人, 摔进废墟堆料中也全然不顾, 连爬起身调整架势都嫌浪费, 两人又再度冲锋.
「啪哩」
破裂的声音,
是零士的前臂被打烂的声音. 惨白的骨头捅穿肌肉和皮肤, 血液飞散, 那一幕是两人在圣居中首度交锋时零士惨败的再现.
「咳!」
然而这次零士没有退下, 他的手臂就像是被施加了时间魔法的禁忌生物——骨头开始再生, 肌肉重新结合, 皮肤重新铺展然后覆盖. 当零士再次站定时, 他的手臂已经完好如初.
「什——!?」
「你在看什么啊!?」
这回轮到零士了.
只仅仅一步就来到楠濑近前, 零士摆好架势后拉刚刚复原的右拳.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八号——『扇火焰』!!」
「咚」
短暂而沉重的闷响, 楠濑一脸不明所以飞向后方.
咔哒
紧接着是间隔极短的踩地声.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十五号——『雲嶺毘湖鯉鮒』!」
「咕唔——」
从下向上捞起的上勾拳精准地命中先前击中的部位, 楠濑黑色的胸甲留下深深的拳印, 闪电状的裂痕也朝八方扩散而去.
被击飞的楠濑径直冲撞到原肠动物身上, 肥胖的肉体承受不住这种冲击而被挤爆, 白色的浆汁与血液立刻铺满地板, 原肠动物临死时熏人的恶臭让光线都仿佛扭曲了.
但是这不能阻挡楠濑.
还没看清尘土飞扬的场面, 楠濑的铁拳已经划开空气来到眼前正中脸颊.
「———」
意识瞬间从体内抽离, 零士毫无抵抗的飞到远处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或许那种整个面部完全失去踪迹的模样就是死了也说不定.
楠濑不敢大意的盯着零士的身体, 他确信自己的每一拳都可以确实无法挽回的破坏人体, 然而那个几个小时之内就多次超乎他预料的少年毕竟冠以反机械化特殊部队的名号, 无论如何他也不敢再大意了.
嘶嘶嘶嘶
一阵带着粘液感的脚步靠近零士, 那是一只蜗牛因子单因子原肠动物.
比皮卡车还要巨大的原肠动物贪婪的蠕动着爬到一动不动的零士身前, 摇晃的棕黑色头部张开布满了几万颗牙齿的不定形巨口, 它想要把零士吞下. 那种骇人的场景就连身为敌人的楠濑都于心不忍, 但他忍下想要出手搭救的冲动, 看着零士的上半身被吸入蜗牛之口.
这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还不到一秒.
「啪」
连吞咽都还没完成的非洲巨人蜗牛因子原肠动物被撕开了.
「楠濑啊啊啊啊啊!!!」
毫发无损的零士从原肠动物体内飞矢一般直冲过来,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一寸受伤的痕迹. 那个原先还是猎食者的原肠动物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失去生气.
「欸!
死缠烂打的!」
楠濑交叉双臂挡住零士的冲击, 但是沉重的力道压碎了脚下的地板.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二号——『隐禅・凝云纵』!」
乾坤一掷.
零士以倒挂金钩之势使出上下颠倒的审判一击, 包裹在超錵合金的GENEZ装甲内的脚尖贯穿了楠濑的防守, 踢断了他的一只手臂. 但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别以为你能为所欲为啊啊啊!」
完全不在乎折断的手腕, 楠濑仅存的另一只手抓住零士的脚踝, 抡圆了上半身使出力大无穷的过肩摔.
「咳啊啊!」
和墙壁的撞击让肋骨和脊椎全碎的零士发出惨叫, 不能运动的身体像悲惨地向前爬行. 但是完全失去运动能力的他还是被原肠动物赶上, 节肢动物因子的原肠动物伸出红色巨鳌想要抓住零士.
可是就在二者接触到的一瞬间———
零士的身体像是被铁线虫寄生了一般, 从伤口深处猛然窜出无数细小的触须状组织, 细长灵活的它们包裹住原肠动物的鳌, 然后像是消化掉了一样让被包裹的部位整个消失了.
也许这种情况连原肠动物也没有料到吧, 只见它眨着六只复眼一动不动.
和静止的原肠动物相对的, 少年再次站了起来.
全身骨头都被粉碎了的他轻巧地站了起来, 他的外表已经看不到任何伤痕了.
站立起来的零士不顾自己和原肠动物的体型差, 也视原肠动物的坚实甲壳为无物, 他一拳挥向原肠动物. 和原肠动物的巨型尺寸相比格外娇小的拳头毫无阻力的就破开甲壳与肌肉进入原肠动物体内, 随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原肠动物瞪大眼睛开始抽搐.
「咦吱吱吱吱吱—————————」
如果那是原肠动物临死前的惨叫那未免也太过震慑人心, 不知道体内被做了什么的原肠动物竭力嘶吼过后双眼失去光芒, 纸一样疲软地瘫倒在地.
「里宫你—」
楠濑终于发现了, 这时与自己对视的双眼, 早已变得血红———不是杀红眼的比喻也不是义眼之类的玩意, 那是货真价实的血红, 让人联想到次世代新生物解放能力时才有的血红.
「来吧,
还没有结束!」
死斗还在持续.
两人每一波的攻防都会波及到周围的原肠动物, 即使是阶段III的原肠动物也无法接近以命相搏的两人, 哪怕只是被他们的攻击碰到也会变成血水.
可是就算周围的原肠动物都被战斗的余波屠戮殆尽, 两人的战斗也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拳对拳,
肘对肘, 两人全身上下所有可以被拿来进攻的部位一次又一次激突. 有质量物体碰撞的巨响有如打雷的轰隆声响彻夜空.
每一次的碰撞, 总会伴随飞溅的血液和迸裂的超錵合金碎片. 血肉之躯无数次爆裂飞散, 然后快到宛如被施加了逆流时间魔法一样完美地重生.
几百次的同归于尽后, 依仗令人绝望的再生能力, 零士终于占据了上风———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三号——『辘轳鹿伏鬼』哈啊啊啊!!」
笔直砸出去的拳头附带有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然而楠濑硬是吃下了这一拳, 尽管他的超錵合金武装也残破不堪, 他还是利落地接下这一拳.
不过还没有结束, 零士摆好架势展开追击.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八号——」
咻———风声掠过耳际. 神速的一拳, 但是又被楠濑成功截停.
零士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力量之大足以踏碎防弹强化地板. 扭动腰部, 即使肌肉断裂, 内脏撕碎也没有关系, 他用比出拳更快的速度收回拳头.
「『———扇火焰———』」
第二拳,
几乎和第一拳同一时间杀到.
「!」
这一拳打在慌忙收回的手臂之上, 「啪啦」楠濑最后的义手也被折断.
但是零士还没有停下, 故技重施, 他再一次用全身力气拉回拳头, 不论骨头和肌腱是否断裂, 极度缺氧的器官组织坏死多少, 他强忍着逼人昏迷的剧痛抽回拳头.
所有景物的流动变得极为缓慢, 那是肾上腺素浓度爆发式上升所带来的不同于初始器的最原始的错觉.
从胳膊上断开的义手冒着热气飞旋在空中以慢动作映入视野, 平衡完全被打破而向后倒去的楠濑, 零士的目光与他相会, 对方以不解的模样发出低沉的声音:
「是吗……我, 输给你了吗———」
「『———三点击』———给我死!」
时间的流动恢复了.
第三拳,
正中胸膛, 在楠濑的黑色躯干上留下一个不详的洞窟.
楠濑的身体仿佛打水漂般的石头以惊人的速度在地面上弹跳, 贯穿两个凉亭和数不清的行道树后才停下.
巨大冲击扬起的灰尘堪比一场小型沙尘暴, 除了那之中模糊的影子, 什么也看不见.
十秒过去,
二十秒过去, 那个变得很小一点的黑色身影还是没有动静.
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身体像是终于想起了怎么疼痛一样, 天翻地覆的痛楚在体内揉成一团. 肉体上的伤痛完全没有, 可是死斗留下的精神创伤和EB过载带来的幻觉痛迟迟没有褪去.
踩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 零士为周围战斗的痕迹惊叹. 这些无疑是玲依为了拖住楠濑的起始者而造成的, 说起来玲依怎么样了?
「…………………」
侧耳倾听,
圣居的庄园内没有任何动静, 不但感觉不到飞鸟鱼虫的存在, 就连遥远处传来的轰鸣炮火声也没有, 是自卫队获胜了吗? 玲依去哪了?
惴惴不安的心情随着零士迈出的每一步而扩大, 但是他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任务: 抓捕或是彻底击杀国际通缉犯楠濑累.
「淅沥沥……」
冰凉的感觉针刺一样点在脸上, 对此毫无准备的零士吓了一跳.
抬起脸来才发现, 浑浊的大气终于支撑不住天空上厚黑的雨云, 大颗大颗的雨滴渗落而下.
「好冷啊……」
嘴里吐出如此稀松平常的单词, 零士的意识终于逐渐跟上了现实, 死斗的余波让身体都变成一滩烂泥, 好不容易打败强敌的感觉直到这时才反扑回来.
「…………」
楠濑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零士动作僵硬地一步步走去, 他的动作别扭的就像刚刚开始复健运动的病人, 那到底是因为他在内心里不相信楠濑已经被打倒而采取的警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点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
「飒飒、飒飒」
一步,
又一步, 楠濑残破不堪的黑色躯体越来越近.
天上掉下来的雨珠已经变得很大, 无处可躲的大雨打在身上愈发生疼. 在雨水带走体温的同时, 也终于压下了沙尘, 让零士可以在极近的距离看到那个———
「唔!」
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上脑门.
自己的眼睛无论如何接受不了那个东西在几十秒之前是机械化士兵楠濑.
身材不算胖不算瘦, 高矮约等于平均值的青年形体, 那是楠濑的特征才对. 即使那是錵金打造的东西, 从视觉上来说也不过是颜色的不同而已.
可是眼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坚实的后背被什么东西大力从中间扯开, 只有背部大大裂开的身体可以看见其内人工制成的内脏因为被断裂的骨头刺穿而凄惨地破裂流了一地, 红黑色的循环液维持着应有的粘性, 在地面上四周铺张成一副腥臭的地毯, 然而最可怕的是, 人体所应该有的最具有识别度的器官, 或者说身体的部分却消失不见.
那就是头颅.
「这是…」
屏住呼吸走进尸体, 颤巍巍地用手扶住尸体, 零士看向那个可怖的伤口断面.
心脏在猛烈跳动, 想要尖叫的冲动不断挑战自制力的极限.
不是被利器切割导致的伤口断面参差不齐, 那与其说是伤口断面不如说是脑袋被生拉硬拽扯下来造成的断口.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连同脊柱一齐从身体里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一具剔骨鱼一样被扯开两瓣的身体, 身体内部被外力大大翻开的悲惨模样即使是身为敌人的零士也不忍直视.
「啪」
「呜哇!」
眼前突然掉下来的东西打断了他脑内恐怖的想象, 窝囊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零士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白色的肉瘤,
除此之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布满紫红色血管的那个东西直径大约两三米, 形状是不规则的球体, 带有难闻的湿臭气息的不可名状物.
「咕咚」
「咦!?」
「咕咚」
以呼吸为间隔, 那个丑恶的肉瘤发出邪恶的胎动.
「不会吧…」
「咕咚」
伴随每一次的胎动, 那个肉瘤的表面都会有某一处凸起.
「咕咚咕咚」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肉团或是肉瘤这种温和无害的东西, 零士飞快起身向后退去, 顾不得倒在地上的楠濑, 也顾不得刚才怕到窒息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催促他远离这里.
「咕咚咕咚!」
胎动的频率开始加快, 肉瘤的暴动…不, 是其中的什么东西的动作也越来越狂暴. 大大小小的鼓包在不平整的表面出现又消失, 只要换个视角看就能明确感受到其内的东西想要破壳而出的奋力.
「难不成这个是原肠动物的卵吗!?」
「呜嗷嗷嗷嗷!!!!」
棕色的喙戳破胎盘样的白色外膜, 这只初生的原肠动物发出此生第一次的怒号.
在近乎零距离下听到这种摄人心魄的嚎叫, 还有几个人能维持理智呢?
后退几步就两腿一软跌倒在地, 不, 应该说是被这股温臭的嚎叫掀翻在地, 零士慌张地四下环顾.
「居然有这么多!?」
转眼之间,
圣居的庄园中就被白色的肉瘤埋没了. 已然孵化的原肠动物和仍孕育生命的邪恶之卵占据了这里的每一片土地.
抬头望向天空, 还能看到同样的白色物体流星一样砸向地面.
东京地区已经完了, 大家都会被杀死, 没有人能够得救.
所谓绝望,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