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击坠神明 / IZAYA
Aterrimus Side
「还可以听得到吧,圣天子大人. 」
几乎不抱有任何希望,零士捡起地上的通讯器. 由于上面的LED依然亮着绿色的光芒,所以零士决定赌一把. 这是GENEZ装甲面罩内附带的紧急通讯装置, 正常来说会被安装在面部装甲内侧, 是最安全的位置.
可是这样的装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能够在这个时候身穿GENEZ装甲出现在圣居的人, 可能的选项只有两个……
『里宫先生!?』
从圣天子惊讶的语气和背景嘈杂的人声来看,圣居内部显然是陷入了什么动乱之中.
「楠漱,确实击杀了. 」
内心格外疲惫,可是还处于亢奋之中的身体却没有一丝的疲劳,这种反差更是深深地挖开了零士的心. 好不容易逃过莫名天降的原肠动物大军的追杀, 零士终于找到一个对于人类标准而言足够隐蔽的角落.
『恭喜你活着完成了任务…可是……』
零士静静蜷缩在废墟之中,等待着圣天子的指示,可是通讯器那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回应. 就在他差不多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圣天子似乎终于抛弃犹豫,冷静且镇定地对他宣判.
『东京生存圈即将毁灭了. 』
「这是怎么回事?」
『经过对于母体的生物组织活体分析,那是再生等级五的阶段IV原肠动物, 而且从现有证据来看, 所有来历不明的原肠动物都是那个母体繁衍的子代.』
大脑一片空白,噪音,杂音,寒冷,炽热,全部都有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而后再猛烈地反扑回来.
再生等级五,分子级别的相互呼应与重组.
成为民警的培训课程上,只有这样一句介绍. 重生只需要从环境中吸收能量,在组成物质遭到泯灭之前绝不会消亡,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远远要比阶段V原肠动物棘手的多.
对付黄道带原肠动物的最终手段,是核武器,而对付再生等级五的手段,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反物质武器.
『经过圣居的原肠动物专家研判,现在没有手段击杀那只原肠动物,所以,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欢迎你的回归了. 』
「……所以…你就要这样放弃吗?」
第一次,没有使用敬语,零士的声音干燥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们不会放弃,自卫队正在集结全部力量,就算是用蛮力也要把它驱离东京生存圈,无论什么代价. 』
圣天子的语气超乎意料的平淡.
「无论什么样的代价……」
『没错,但是我们不会对此抱有希望. 』
这是怎么样的觉悟?零士想象不到,为了保护一切而牺牲一切,从逻辑上来看不过是愚人的诡辩技巧,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但真的身处必须做出决策的位置上时,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心态选择这种末路?
站在圣居庄园边界处倒塌的隔离墙上,零士遥望远处的高空.
黑云压境的无际夜空沉闷的让人窒息,苍白的雷光与对空导弹爆炸产生的金黄火光令这个无月的夜空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应该…还有一个办法……」
几乎是下意识地,零士的脑袋里蹦出一个方案,没有任何代价,对于东京生存圈来说.
如果不是刚刚和楠濑的死斗, 他肯定不会想到这个办法, 就算想到, 他也绝不会赌上只在理论上成立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这里, 现在, 那个主意来到眼前.
『里宫先生有什么想法?』
明明现在是如此紧急的状况,圣天子却依旧耐心地等待零士说出后面的话.
「反机械化特殊部队的改造士兵可以反噬原肠动物……所以……」
恐惧,
以及对于自己多嘴的后悔拖延了他的语速,但是握紧拳头的零士,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让我去消灭那只原肠动物. 」
『……』
也许是零士的提议太过唐突,隔着耳机都可以感受到彼端的少女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就连原本室内可以听到的嘈杂吼叫也一并停息了.
『你是认真的吗?』
「反机械化特种部队的设计初衷,就是利用打不死的生命力将机械化士兵消磨致死吧,这份生命力的核心,就来自于利用原肠动物的血肉,准确的说是吸收任何有生力量的血肉. 」
数十年前在黑暗中启动并最终消失在黑暗中的新人类进化计划的全貌,想必就连国家元首或是总理也不能了解吧. 因为就连零士,也只是刚刚知道这些事.
『有多大的把握呢?』
应该说真不愧是国家元首吗,连反机械化特种部队的机密也知道,所以才能选择谨慎地相信零士的提案吧.
「上帝或者勇次郎知道. 」
『这种程度的把握——』
「反正已经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了吧,还是说,圣居觉得可以靠自卫队把那个东西赶走?」
虽然近些年,原肠动物知能论已经完全压制住了非知能论,但是这未必代表在炮火的洗礼下,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会不堪其扰地选择离开. 就算最终会离开,在到达那个〈最终〉之前,会有怎样的牺牲则完全无法想象.
『……』
「用一架V/F-22B把我送上去,这样就行了. 」
发烫的头脑平静下来,零士冷漠的声音传到圣天子的耳中.
大雨倾盆如柱,就像在嘲笑人类的无力一样,遭到破坏的排水道迅速漫起洪水,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很快就会让地势较低的地区遭受灭顶之灾吧. 就连小小的雨水也招架不住的人类,在『神的使者』原肠动物面前能做到什么呢.
『我知道了,圣居的快速反应部队马上就会去接你. 』
「那就拜托了. 」
话筒那边的圣天子似乎还说了什么,不过零士早已在那之前就随手丢下通讯器,一副无家可归的醉汉模样抱膝坐在废墟上. EB已经宕机的现在, 没有烦人的全息广告也不必接受无法拒绝的联络, 丢掉通讯器就能得来宁静, 真是不错的体验.
玲依与咲夜不知去, 优羽已经在圣居护卫队的帮助下到达安全区了,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实在不知该如何祈祷能够让一切扭转的希望.
只要顺利的话,代价就只有我.
想要回顾自己的人生,但是找不出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想要幻想未来,却没有奢望自己可以活下来的勇气,就连青春期男生都该有的性幻想,零士也提不起劲.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雪菜小姐,几乎同一时间冒出来的,是刚刚联络的圣天子的脸.
然后,
强行驱使脑袋继续幻想, 便会想起许久不见的妹妹茉莉也,催人泪下的感觉立刻就漫出心间.
可惜,粉红色的幻想没有扩大,在生与死的面前零士的任何思绪都像是一星半点的烛火,甚至不用挥手一拂,就会自动熄灭.
喜欢的漫画还没有完结,不过现在的自己又觉得自己并不是真正喜欢那部作品,无非是在众多可以消磨时间的爱好中最符合自己口味的一个,远不到喜欢或是不可或缺的地步.
那么,想要品尝的美食呢?
脑袋里一闪而过的不过是便利店五百元以内的垃圾食品,虽然曾经有和雪菜小姐一起前往达官显贵的宴会而品尝过贵的吓死人的山珍海味,不过早已习惯了速食便当的零士对那些华丽大于美味的东西提不起半点兴趣.
即使早已有所预料,不过原来自己的人生这么无聊吗?
和楠濑的血战结束还没有超过三十分钟, 平静下来的身体让零士有了一种刚才的一切都是做梦的幻觉. 废墟外边听到的原肠动物嘶吼响彻天际, 回应它们的也只有呼啸而来的巡航导弹和铺天盖地的轰炸, 在那种灾厄面前, 零士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呢?
SRRF来到这个地方需要多长时间呢? 大脑已经不想思考, 即使那是自己人生的倒计时, 零士也提不起兴趣.
头上的天空还在哭泣, 比眼泪冰冷的多的雨水浇灭了绝大多数火灾, 毫不间断打在地面, 屋顶, 铁板和各种不同物体表面然后破碎的雨滴发出震耳欲聋的合奏.
直到全副武装的SRRF队员用步兵战车轰开圣居外墙然后一拥而上带走零士之前, 零士都不知道时间是如何走过的.
✝️
「我是自卫队陆军东部方面队第一师团航空队第一大队长! 安部淳之介!」
看不清脸部的自卫队高大男子在科曼奇直升机内以不输引擎的嗓门大声喊道.
「我是英格洛芙理装执行者, 里宫零士, 呃…」
相比之下, 零士的声音要小很多, 就在他犹豫该如何说出接下来的话时, 对方先打断了他.
「我们收到指示要把你带到指定位置! 」
「这样啊…那谢谢了.」
松了一口的同时, 也为无人问晓自己的使命而感到失落.
滂沱大雨中的直升机剧烈摇摆, 在能见度无限接近于零的暴雨夜狂飙数十公里已经不是乱来而是自杀行为了, 可是驾驶员保持着高超的驾驶水准奇迹般维持着直升机的升力总能躲过一劫.
就这样来到一处羽田机场近旁的临时军用机场上空时, 一只大手抓住了少年的肩膀.
转头一看, 是自称安部淳之介的男人.
「你真的是我们的希望吗!?」
「什么?」
听到了不熟悉的词语, 零士愣愣地看着他.
「我说, 你是我们的希望吗!?」
「希望……」
这个词包含的意味, 有几成传达到了少年的心里呢?
「就是说啊, 你这个小鬼能干掉那个家伙吗!?」
那个家伙———指的就是那个还没有露出全貌的母体吧, 他这么猜测到.
「……」
嘴巴张开想要回答些什么, 不回答不行, 可是张大的嘴巴连如何吞吐空气都忘了.
「你会拯救东京吧!?」
「……」
快回答啊!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到这里的吗!?
脑袋里蹦出几句话, 可是在说出口之前就全部被碾碎成渣.
哐啷———
直升机在巨大的震动中成功落地.
「就交给你了啊! 我们的英雄!」
滑动门无声地打开, 冷风夹杂着暴雨立刻灌入狭小的机舱内. 除了零士和安部之外的士兵们立刻开始行动, 唯有对视的两人定在原地不动.
「……不…那个…我不是……」
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但是没有底气的支撑, 他的话语立刻被风声掩埋.
「快去!」
大且有力的手掌拍在身上不知为何除了痛觉什么都没有留下, 安部的热情完全没有传入心里.
自卫队的军官们慌忙之中只留下一句『现在这里待机』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被留下来的零士孤身一人伫立在空旷的停机坪上.
风雨交加的深夜看不到一点光芒, 四周唯一的光源就是遥远的固定式探照灯塔. 类似于氖气灯光的蛋黄色光芒穿过飘摇的暴雨, 营造出不亚于三流B级电影的不适感.
强的仿佛拥是金属制成的气流沾着雨水拍打在身上一刻不得停息, 无处可去的零士耐不住老天爷长时间的拷打蹲下身去, 在直升机外挂火箭舱的下方勉强避一避风雨. 还没有铺设沥青的停机坪上只躺着几辆旧型运输车, 四下里完全不见该存在与此的航空部队战斗平台. 那是因为全部都奔赴红河的防卫前线了吧.
空旷的黑暗里, 一直紧追不舍的后悔抓住了零士的脚踝.
『你是我们的希望吗?』
几十秒之前听到的话语不停的在脑海里打转, 畏缩经由后悔这个放大器之后沉重到难以呼吸.
才不是, 我才不想被当成希望 !
『你会拯救东京吧?』
如果我不拯救, 还有谁可以拯救? 大家都会死掉, 那该怎么办?
号称东京地区最高战斗力的七个人呢? 九濑伊座呢? I级理装执行者呢? 为什么要我来作这种事情? 我才不要 !
在这个荒凉到不禁会产生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的自我怀疑的军用机场内等了几分钟, 终于看到几束移动的光亮向这边靠了过来.
是自卫队的50T式装甲运输车.
「我就是此次负责带你上去的飞行员.」
轻合金铸造的双开门哐的一声被打开, 一位个头算不上很高但是却足够精悍的军人率先跳下车舱, 连寒暄的功夫都没有就来到零士面前.
「我是里宫零士.」
被雨水淋到寒冷发抖, 光是站起来回答一句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次任务没有简报, 我需要你告诉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承受着数名自卫队官员刺人的视线, 零士咽下一口口水.
「我需要进入那个原肠动物的体内, 越核心越好.」
他不能害怕, 害怕是不被允许的. 同样他也不能犹豫, 犹豫只会让他冲动地想要抛下一切从这里逃开. 身穿军礼服而非作战服的人们投来的视线变得更为露骨, 直勾勾的怀疑和敌意无形中驱使他的膝盖发软.
「这要怎么实现?」
「……让战斗机像梭子一样扎进原肠动物腹腔.」
「…………」
周围的自卫队官员开始议论纷纷, 那声音就算隔着暴雨也能听见. 然而同样身为任务核心的那位飞行员却没有动静, 几秒钟的时间里他都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不是自杀吗? 撞击瞬间就会死喔?」
「这点我也清楚.」
「先不论这种天气还有执行任务的坠机危险, 执行这种机动动作 (Movement)
可是瞬间就会死的.」
紧皱着眉头的飞行员在大雨中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严峻的眼神看不出他的思考.
「作为外行的你或许会觉得战斗机可以像子弹一样进入原肠动物体内, 可是实际上对于体表坚硬的大型原肠动物, 在撞击到的时候飞机就会解体了喔, 不会有那么顺利的.」
说道最后, 飞行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万岁冲锋 (Kamikaze
Strike) 都不会这么有勇无谋喔?」
「但是这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争吵的心情, 虽然情况紧急到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零士希望说服对方, 但是他的辩词是那么苍白无力.
「喂, 你小子是有什么可以打败那个原肠动物的手段吗?」
插入两个人之间的男子气势汹汹, 顾不得仪表和身为军人的矜持逼近零士.
「……」
看到双星的肩章, 零士犹豫着该如何说明. 然而这犹豫的一秒被对方当成了心虚, 二等陆佐的态度更加灼灼逼人.
「我们可是被圣居直接命令过来接待你这小鬼的啊, 你到底有什么手段啊?」
「……」
「……」
不知名的飞行员还是沉默, 也许他对这个问题才是最好奇的, 只是没有完全离去的理智制止了他而已.
同样, 自知口说无凭的零士也一言不发. 『希望』一词在脑中更加失控地旋转.
「你敢无视我?」
被零士的沉默进一步激怒的自卫队中佐拔出配枪对准少年的额头. 黑色的枪口距离颅骨只有几公分, 雨水顺着数控机床压铸的冰冷摆线下滑, 枪管之内的铅弹随时可能射出.
中佐棱角分明的脸被怒气涂满, 受他的气氛所影响, 周围的人也开始强制停下议论紧张的围观.
「开枪吧.」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 被手枪指着脑门的少年格外的冷静.
这和楠濑或是原肠动物散发的压迫感简直是云泥之别, 除了用军衔和暴力恐吓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 你在瞧不起我?」
没想到零士不仅没有被吓破胆, 反而说出开枪这种没有回头路的话. 这个被雨浇透了的中佐字面意义上呈现一脸落水狗的表情.
「你想知道我打败那个原肠动物的手段, 开枪就可以知道了.」
只有这句话, 说它的时候零士没有因为寒冷与畏惧而嘴唇打颤, 相反的, 因为嘲笑而勾起嘴角. 那嘲笑不但冷酷, 也令人群中的少年看起来变得更瘦小更凄惨了.
「你、你这——!」
气到发抖的自卫队军官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颤动, 察觉到那意味着什么的众人不禁都绷紧了全身, 被气氛所感染, 甚至有人想走上前来制止对峙的两人.
世界线的改变也许就在接下来的几秒.
「住手吧, 熊谷中佐.」
打断质问的是一个年事颇高的中老年人, 他的肩章饰有三枚不同寻常的三枚金星.
「奇志磨陆将!?」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对接圣居指定民警, 协助剿灭具有飞行能力的阶段IV原肠动物!」
在未显老态的中将面前, 原先激动到失去理智的中佐漂亮地摆正姿态大声答道.
「告诉我这是哪里下达的命令.」
「是圣、圣居, 奇志磨陆将殿下!」
「更正! 是圣天子殿下! 这是由圣天子殿下亲自下达的命令.」
「是!」
突然, 老者充满威压的视线来到毫无防备的零士身上.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不要对政治家的决定过问. 我们只要贯彻东部方面队的使命守护东京生存圈就行了, 不论那是什么命令.」
走近一步, 他停在零士一臂距离之外.
「但是啊, 我们也会想要知道我们的依靠是什么, 我们也绝不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摧毁东京生存圈.」
面对着少年, 他的语调非常平淡, 可是他的存在感却随着他说出的每个字成倍增长.
「我们会怀疑你, 但是我们无法质疑你, 就算任务失败也无法惩戒你.」
「这种事情……我知道…………」
「我们的敌人是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 自卫队倾尽全力也没办法消灭的对手, 命令来自神圣的圣天子大人, 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违抗.」
这位中将倾诉一样的话语是说给谁听的呢? 或许更多只是独白吧.
「所以你要有觉悟, 背负东京生存圈存亡, 五百万人的生命, 还有这个世界最发达錵金工业的觉悟.」
「我会去做.」
对此, 零士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视线, 颤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止, 拖着自己的后悔也不见了踪迹, 可能只是躲在某个不显眼的的阴暗处准备随时再来吞噬他. 不过那样也没关系.
「觉悟那种东西我不知道, 但是我会去做, 我会去消灭那只原肠动物.」
「『会去』是吗……」
中将咀嚼着这个词语.
「那么就交给你了.」
短暂的咀嚼很快结束, 他举起右手为零士敬了一礼, 又随即转身对守候在一旁的飞行员同样行礼, 只不过这次的行礼看起来无比庄重.
「即刻开始执行任务!」
迈向终末的号角是时吹响. 零士淡然地望向随令而动的各级军人.
反正, 也只有去做了.
✝️
『这里的仪表都不需要操作, 你只需要系好安全带坐好就行.』
让人分辨不出年龄和性别的声音从头盔内部的通讯器里传出.
「了解.」
在这个对于十八岁发育正常的青少年而言有些逼仄的双座战斗机后舱内, 零士缩起身体, 把全身的重量依靠到半嵌入式座椅中. 为了缓解飞行员压力而进行的人体工程学设计固然不错, 可是那也代表着极低的可塑性, 其结果就是加装了一些必要装置的座椅一下子就变得非常膈应.
『还有余力的话就注意最中央的雷达图, 有什么异常的话就立刻告诉我.』
「了解.」
面前犹如一整面墙的雷达仪表令人眼花缭乱, 完全没有相关知识的零士除了把标明了『ON / OFF』的开关全部打开以外全然不知所措.
『弹射座椅的操作方法呢?』
「没问题了.」
『真的?』
「真的啦……」
『小心可不要让那些东西提前爆炸了, 我可不想在空中被莫名其妙炸死.』
「知道啦……」
心情完全好不起来的零士逐一检查着座椅周围的加装物———阔刃反人员炸弹, 别名叫做阔刃高爆雷.
从积压的库存中找出来的对人作战兵器早已褪色生锈, 经过仓促改造之后连最具象征意义的『FRONT TOWARDS ENEMY』都被蓝色胶带遮住, 只能看到强行绑定在上面的机械引信.
反正碰到原肠动物的时候还不都是会死的嘛.
郁闷地抬起头, 零士看不到位于前座的飞行员, 只能看到漆金的头盔顶部不停晃动, 看起来是在为起飞做着最后的准备.
『那么要准备起飞了.』
「了解.」
他看到金色的头盔微微肯首.
『即刻开始起飞作战, 请求指引!』
『了解! 请根据地勤人员指示就位 (Stand
By).』
嗡——————
引擎的运作声音让人为之一振, 脚下传来的动静仿佛是这架战机苏醒了一般, 好似有生命的律动把动力也注入驾驶员的体内.
超大的机库大门在电机的运作下向两边拉开, 雨水倾盆而下, 坐在驾驶舱里看过去会有种自己身处潜水艇而非战斗机里的幻觉.
这样的暴雨里真的能够起飞吗? 想到这个问题, 零士的体温都下跌了几度.
呼啸的狂风让还没有起飞的战机双翼剧烈上下摇摆, 随时可能被掀翻的恐惧远非乘坐船只或是车辆时所能比拟. 豆大的雨滴砸在机身上发出的钝响害人很容易联想到那会不会是自动步枪的子弹, 而望向战机直指的天空,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纯粹的黑暗.
无月之夜的硕大雷雨云模糊不清, 从视野极差的地面看去只能看到有些巨大的飞龙在天上翻滚, 在发怒的自然面前, 人类唯一该有的反应就是恐惧.
黄衣地勤人员即便在暴风雨中也不为所动, 他们动作规范专业地为V/F-22B进行引导.
慢慢钻出带有顶棚的机库, 滂沱大雨从正上方坠下, 被强化玻璃阻挡然后滴落. 目力所及的整个世界被名为『雨』的大雾笼罩.
战机在拖车的牵引下来到指定位置, 零士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准备好了吗?』
「我觉得是的……」
『听好, 机会只有一次, 无论如何都要抓住那个原肠动物.』
「我知道.」
『……那么接下来要短距离起飞, 给我咬紧牙关.』
「是.」
话音未落, 零士的余光看到了头盔内部HDR显示器的一角出现三个橙色的圆形光斑,
『噔』
光斑变为两个.
『噔』
靠在座椅上, 攥紧的手心以惊人的速度渗出汗液.
『噔——嘀————!』
「唔咳!」
后背的座椅猛地撞到身上——不, 是身体被强大的G力死死按在座椅中. 双发战斗机引擎的超强推力迸发的能量让战机飞驰在跑道上, 机翼掠开雨水造成真空, 大气的尖叫紧跟而来.
「唔唔唔喔—」
没有肋骨支撑的肚子凹陷下去, 全身的血液被迫集中到心脏之中, 这种破坏力一点都不输于同原肠动物战斗的短距离起飞极限压迫着零士的神经, 少年就连自己眼角流下的鲜血都意识不到.
垂直下落的雨水轨迹变得趋于水平, 战机真正像是拨开海浪的潜水艇一样向前疾驰.
突然, 一道闪电从天空降临, 绵延数公里的荆白狂蟒劈开云霄, 宛如抽动的鞭子抽打到地面, 让眼前变成一片纯白.
那一瞬间, 闪电照亮夜空的一瞬间, 零士看到了.
即将崩塌下来的天, 泼洒着大雨的乌云, 还有一座庞大的『浮空岛』.
「轰隆!」
速度只有光速百万分之一的轰雷声从极近处奔袭而来, 声波中蕴含的绝大能量轻易敲碎人类心智的外壳, 肆意践踏着这个智慧物种的恐惧心.
『振作一点!』
「什——!?」
『飞起来了!』
飞行员的喊话也失去了几分个人特色般的冷静, 驾驶着最新世代空中优势战斗机直冲云霄. 那是完全不顾安全性的冲锋, 不但不去回避暴乱的不规则气流, 反而还对这些致命的风加以利用, 让机身在短到不可思议的距离和时间内就上升到作战指定高度.
剧烈的颠簸好像连这架工业技术的结晶都要粉碎, 只有依靠飞行员精湛绝伦的技术才能勉强维持形体.
『看到目标了, 在那里!』
黑云之中漂浮着一只超脱人理的原肠动物.
或者该说那个东西是原肠动物吗?
「那个究竟是什么啊……」
『母体』有着飞空艇一样的橄榄球状主体, 下方白色的底部大大鼓起, 看起来那是为它提供浮力的气囊之类的器官. 等距排布在身体两侧的超巨大蝇翅交错扇动用来转向和移动, 长长的无色触须垂在气囊之下随风飘摆, 如果不是让人汗颜的大小, 那些触须看起来还挺像越前水母的.
最重要的是那个东西的尺寸——远远的从上方看去也能知道, 它的大小早已超过巨大或是庞大之流的词语可以形容的范围, 如果说人类社会有什么能和那个媲美的人造物的话, 恐怕就只有航空母舰了.
面对那种能让人丧失距离感的巨体零士连分辨出它的头部也无法做到. 那家伙到底融合了什么生物的因子啊? 找遍世界上几千万种生物也没有那个样子的吧?
『抓紧! 是敌袭!』
视界猛然翻滚, 白色的气囊出现在了原肠动物的背上, 才不是, 是战机突然翻滚 (Roll)
才导致世界翻转过来.
咻.
隔着玻璃都能察觉到什么东西高速擦过.
「是原肠动物!」
可以自由活动的头部追着那个黑影看向后方, 四只血红大眼射来仇恨的目光, 是护卫母体的原肠动物 !
再往前看, 无数环绕着母体的原肠动物开始被战机吸引过来.
『不是开玩笑吧……』
如果要进行类比的话, 那是经常会在海洋生物纪录片里看到的场景, 数以万记的沙丁鱼鱼群在海中集群行动 (Collective
Motion) 的模样. 原肠动物的狂潮形成漩涡直冲战机.
「回避——」
『我知道!』
尖锐的机头被极限拉起, 满负荷全角度鸭翼发出悲鸣, 下坠的战机终于改变猛冲的势头, 以几乎零半径的绝妙轨迹倒转飞行方向成功避开原肠动物群组成的长矛.
「上面!」
『真是纠缠不休!』
蜻蜓型单因子原肠动物从上方竖直降了下来, 就在零士以为避无可避时, 一阵强大的离心力把他压到座位上. 在风暴呼啸的高空中, V/F-22B居然做出赛车甩尾的动作躲开原肠动物来自头顶的绝杀.
「呃——!」
马力全开的引擎提供的莫大加速度不停的碾压着乘员的血肉之躯, 但是得益于这份力, 他们可以一次又一次轻松甩开原肠动物大军的截击.
『要怎么办!?』
「右边! 上升!」
『我不是说这个! 那边的原肠动物怎么办!?』
「啧!」
还有什么办法? 那个大小的原肠动物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了的, 如果把利用原肠动物尸体反噬比喻成吃蛋糕的话, 那么一个人类吃掉一艘航空母舰大小的蛋糕要多长时间呢? 在找到答案之前这个问题就已经先不成立了吧.
飞机一次又一次躲过原肠动物的冲击, 钢铁之躯开始发出让人担心的嘎吱声.
霎时间, 在自己下决心拿起枪的那一天, 『英雄』的背影浮现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会打趣称呼自己为小骑士的他, 有这么告知过自己.
『小骑士啊, 我宁愿犯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我不是骑士, 我也不是英雄.
如果是他的话, 就不会犹豫也不会放弃吧, 半途而废更是绝对不可能吧.
实际上该这么做不是早已决定了吗.
「按照原计划冲入体内!」
成功的概率也许是小数点右边一长串零之后的某个微小数字, 但是在这里退缩的话无疑会变成零.
『了解!』
「那边的生殖腔!」
『了解!!!』
引擎出力超越上限, 化作一枚导弹的双乘对空战斗机孤身突破原肠动物集群的封锁, 子弹一样剥开原肠动物坚硬的血肉冲入其中.
Claret Side
全息雷达图上唯一的蓝色光斑在接触到红色『UMA』(母体)
后就消失了.
「真目社长, 请问现场的情况如何?」
原肠动物的吼叫隐隐从遥远的头上传来, 沉重的东西挪动时的脚步撼动大地,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人关心那些东西.
『推测成功进入原肠动物体内, 不过…………』
留着短发鲍勃头的少女罕见的沉默了一下.
『结合卫星数据的重新估算, 母体的规模比预想中的大很多, 就算反机械化士兵可以反噬原肠动物, 也不可能完全反噬那么大的原肠动物.』
请看这边———
茉莉也为众人调出真目家最新锐间谍卫星的影像.
「啊…………」
透过厚重云层才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母体的真容, 深深地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内心.
『这下或许真的束手无策了, 根据真目家原肠动物部门的推测, 除了反噬, 以及让母体凋亡这种不可能的手段之外, 就只剩下强制牵引把那个原肠动物拖出东京生存圈的范围了.』
「不过有那么多原肠动物守护着母体的情况下不可能吧?」
一直伫立在自己身后的雪菜没有感情地反驳.
『是呢, 考虑到母体还有很强的繁殖能力, 所以靠这种生拉硬拽的方法显然是不行的吧.』
面对雪菜就会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茉莉也干脆地认可了她的说辞.
「八千代, 现在自卫队航空队的损耗率是?」
「超过76%, 剩下来的几乎只有运输机和空中加油机这样的空中平台了.」
常年侍卫左右的女子没有改变语气, 在说完之后不动声色地来到圣天子一旁.
「圣天子大人, 伊逹首相那边似乎有异常.」
她凑到圣天子耳边喃喃低语.
「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边获得了什么样的情报, 有两支连队规模的特种部队进入红河区域了.」
「是快速反应部队?」
「不明, 目前没有截获相关的通信内容.」
「我知道了.」
「需要采取什么行动吗?」
闻言, 圣天子微皱眉头思考了一下.
「那部分先不用管, 对方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太急着行动只会咬上饵食.」
「了解了.」
「我们这边也需要征召两个自卫队小队, 就算让那边注意到也没关系.」
「了解了, 请问作用是……?」
「不能让任何人得到那只原肠动物.」
一刻钟也没有从卫星画面上移走视线的圣天子两眼冒出坚定的目光, 无意中交握的双手让她看起来就像虔诚祷告的修女, 发自内心的为战场上的勇者献上祝福.
「那种东西, 只会成为滋生人类罪恶的苗床.」
所以里宫先生, 请你一定要成功.
Aterrimus Side
脑袋晕晕乎乎的, 身体好冷好麻.
意识在黑暗中不知道徘徊了多久, 零士的世界终于出现一点光.
「咳咳咳」
好疼,
疼死了.
眼睛睁不开,
不过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附在眼皮上, 想要用手擦一下却没有能够运动的手.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大脑里有个声音在哭泣, 听起来好像是小时候的自己.
呼吸,
吐息, 呼吸, 吐息. 这种简单的生命活动都让全身疼的抽搐不止.
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柴油之后又被点燃.
拼命支开眼皮, 模糊的视野之内只能看到包裹住每个方位的肉壁在恶心地鼓动, 白天鹅一样优美的V/F-22B战斗机折断了双翼, 已经变成一堆破铜烂铁颓丧的倒在地上.
凑巧没有熄灭的航灯照亮了这个空间的大半部分, 零士这才得以看清周围.
这里的空气封闭而又浑浊, 野兽的血气味冲的鼻子都快麻痹. 臭味和分娩时才能闻到的独特气味充斥着这个空间, 看来是顺利进入生殖腔了.
咽下一口口水, 又忍痛呼吸了几次, 零士的大脑好不容易慢慢清醒过来.
转动头部,
零士发现自己奇迹般地从坠机中活了下来. 虽然驾驶舱被撞的破烂不堪, 但是他还四肢俱全, 除了数不清的骨折和内伤之外, 勉强还能活着.
前方,
驾驶舱已经被挤压的没有任何缝隙, 折断的金属板深深插入驾驶座内, 零士不敢去想象那摊血迹的主人变成了什么样, 只要看到那个还沾着肉块的头盔就让他内心愧疚不已.
「唔………」
忍着体内翻天覆地的痛楚, 他爬出座舱, 可是在爬过破裂的玻璃罩时不小心被染血的尖角刮过, 他的腹部留下一道能够看见内脏的创口.
「———!」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他刚一摔倒在地, 四周的肉壁就像是捕捉到食物的章鱼一样长出好几条粗壮的触手把零士层层包裹住.
不好,
要被拖下去了!
自己背部陷入肉壁内的感觉让人从生理上反抗, 正当他想要挣扎时, 零士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伤口处迸发而出, 挤开紧紧缠绕零士的触手, 然后强硬地侵入原肠动物的血肉.
「啊啊啊——————! 」
疼痛随之而来.
不只是细胞再生, 新生带来的痛苦不会这么强烈, 那是水火不容的两者相融时才会有的痛苦.
在没有上限的剧痛中昏厥, 就连无数次利用原肠动物修复自身的零士也没有办法抵抗的痛苦持续了几分钟.
「咳、咳咳、噗、噗!」
咳嗽着吐出浸血的胃液, 零士惊奇地发现包裹住自己身体的触手失去力量松开了它的猎物.
「怎、怎么回事?」
撑起身体的零士抓起耷拉在身上的触手, 他的身体已经完好如初, 应该是反噬成功了吧.
而眼前的触手让他震惊———
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器官居然坏死了?
发黑蔫软的触手没有一点生气, 就像是在极寒中因为裸露被冻到坏死的手掌, 那个肉色的触手不但失去了生物应有的温度, 好像连其中的血液都失去活性一样停滞.
和普通的反噬不一样?
反噬实质上只不过是强行把别的活体组织拿过来同化成自己的血肉, 是一种严格的等价交换. 从敌人身上夺取多少血肉自己就可以再生多少血肉, 就是这样严酷的质量守恒.
也正因为如此, 让零士反噬这一整只母体才是不可能的任务. 原本应该不可能的.
但是这些触手并没有被同化掉?
而且仔细一看, 连接着触手的一大片肉壁都在化为同样的状态.
这是激活了细胞凋亡? 不, 不管什么原因, 这都是希望.
谨慎起见, 零士咬破指尖. 锥心的刺痛一闪而过, 鲜红的血液聚集成滴, 在重力的拖拽下落到脚下的肉壁上.
「呲呲呲呲呲呲」
瞬间, 胜似烤肉在铁板上因为高热烧焦的声音响起.
以血珠滴落处为核心, 脚下一大片区域开始凋亡.
「就是这样!」
被点燃的希望仿佛冬日的阳光带来心的温度, 零士的干劲提了起来. 得想办法让自己的血液和母体融为一体.
「只要有办法让我的血液和这个原肠动物深度融合, 它应该就会自然凋亡, 不, 说不定身上任何一处组织都可以. 可恶, 没有时间验证了, 首先要把……」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
零士的血液对于这只原肠动物来说是一触即死的毒药, 那么对付这一只体型超过航空母舰的原肠动物, 需要多少血液?
恐怕全身的血液也不够吧. 考虑到一个生物体体内的细胞凋亡到一定数量之后生物体本身就会不可逆地走向死亡, 那么如果是这么庞大的原肠动物呢? 那个所谓一定数量的阈值…………是多少?
「咕」
咽下一口口水, 可是干燥的仿佛要裂开的嗓子根本不够, 还在渴求干净的饮水. 膨胀后又收缩的肺也在渴求新鲜的空气, 胸腔中的心脏在渴求逃离.
心脏的跳动是如此鲜明, 只是简单的鼓动就热的吓人, 会让人不禁觉得生命这个虚幻飘渺的东西就藏身在跳动的心脏之中.
只有去做.
为了东京生存圈, 为了雪菜小姐, 为了玲依, 还有所有无辜的人.
没错, 这是为了东京生存圈的大家, 这是……『正确的』.
无意识中, 零士起身走回战机残骸边缘, 专属于他的改造座椅还在那里.
少年小心翼翼地摘下绑在上面的阔刃高爆雷, 他的动作极轻, 还有些颤抖.
「这个应该可以吧……?」
他来到这个被肉壁吞没的空间正中央, 僵硬地坐下来. 周围的肉壁立刻又像之前一样变化出丑陋的触手缠上少年的身体.
没有接触到血液的触手这次没有坏死, 于是它们更加贪婪地越缠越紧, 已经到了快要窒息的地步.
「我、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
视线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原肠动物, 而是眼里流出的温热液体.
『FRONT TOWARDS ENEMY』(此面向敌)
泪水滴洒在胶布覆盖的炸弹表面, 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零士内心最后的防线也快要崩溃.
「我不想, 我不想这样啊!」
来到原肠动物体内, 被炸弹炸得粉身碎骨这种事情…………为什么非要我来做不可!?
为什么? 为什么!?
真的应该为了大家吗?
为了素不相识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这样就活不下去……呜呜……」
呜咽从紧锁的牙齿间流泻而出, 感情不可抑制地漫出来.
「为什么…要活着……呜呜呜啊啊啊啊!」
求生本能衍生出的痛哭在爆发出来的下一秒后被无数触手埋没.
再之后———
暴力的光与热顷刻间吞没了一切.
✝️
…
……
………
…………
分不清上下左右.
……
感觉不到身体.
……
只有在水中缓缓落下的感觉, 也许是在往上漂浮, 总之是泡在什么液体里的样子.
…………
不知时间流走了多少, 意识才逐渐成型.
没有形体和明确的五感, 但是可以认知到, 这里的某一团东西确实就是自己.
泡在液体里的感觉越来越明确, 时间流逝, 五感也开始回归自身. 不过那五感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让他只能刚好察觉到周围却无法更进一步.
『……生…………』
某一个时刻之后, 开始听见声音.
『……发育…………成体……』
『不要紧…………就是了……伦……员会…不会……』
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杂音一样的只言片语, 后来开始逐渐变成清晰的对话.
『只要这个实验成功的话, 我们也就可以进入〈花园〉了!』
意义不明的话语持续了很长时间, 听起来是不同的男性在说话, 期间连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
空虚到连黑暗都不存在的世界开始出现光亮.
那不是一开始就清晰无比的光亮, 烛火一样摇曳的光源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扩大, 也正是直到这个时候, 他才能够看清世界.
似乎是什么实验室的日常.
视点来自于被装在培养槽中某个东西.
能看到的只有来来往往的研究人员. 标志性的白色大衣和遮住脸面密不透风的生化防护设备.
意识的五感开始恢复, 能够觉得浸泡的液体很冷, 也可以感觉到接在自己身上的管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实验室的光景持续了没多久, 接下来来到户外.
被高高的白色墙壁四面环绕的一片草坪. 虽然草地面积颇大但是这里绝对算不上开阔, 相反, 监狱一样围起的高墙让人更加窒息.
能感觉到自己在走着——不, 不是自己在走着, 而是自己所观看的这个人在走着.
瘦小白皙的手被旁边的大人牵着, 教授幼儿学步一样的场景. 可是完全看不出一点温馨, 拉着这边的大人不仅躲在一级生化防护服之后, 就连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不想接近这边的意思.
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光景持续不断地变化着, 慢慢的, 画面的色调由自然世界的暖色调转向不自然的暗色调.
『好痛!』
幼儿撕心裂肺的哀鸣惊雷般响起.
这里是一处手术室样的地方, 周围有几个手术医师装扮的大人在忙碌着什么.
『好痛好痛好痛! 我不要我不要!』
与此同时, 自己也开始能够体会到那个意识体所感受到的疼痛.
这是!?
来源自下腹部, 体内某个部位要被涨裂开的痛楚.
什、什么!? 这是什么!?
前所未有的疼痛体验被女孩子的哭喊加倍放大.
『不要! 好痛! 我不要! 哇哇哇哇———』
悲鸣变为哀嚎, 最后成为声嘶力竭的惨叫. 感受着对方的痛苦, 这阵绝叫让他不禁想要捂住耳朵抱着脑袋避开这一切, 哪怕变成鸵鸟也绝不愿意继续看下去.
蠕动蠕动.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 想要拼命的往外爬. 每当那个东西蠕动一次, 下腹处的疼痛就加剧几分.
这是哪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停的诘问, 实际上, 答案已经了然于心了.
当永不停息的激痛达到最高潮时———
『啪啦』
『咚』
有什么奇怪的水声和软软的东西落到金属器皿里的声音一起响起, 紧随其后到来的是无法言喻的释放感.
『看起来还不错, 作为第一阶段的成品来说合格了.』
已经开始有些耳熟的男音在看不见的方位响起, 然后他循声望去就看到了那个.
呕!
已经忍耐不了了.
没有形体也没有关系, 他只想顺应内心尽情呕吐, 把记忆、理智还有迄今为止的价值观一起吐掉.
浅底光口的不锈钢托盘上, 躺着几个胎儿的身体.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个不是正常的人类胎儿, 长有一对兔耳的胎儿身长不足成年人的前臂, 哪怕以早产儿的标准来说也过于瘦小,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能活下来的样子.
但是它们的胸口在上下起伏, 娇小的胸口因为呼吸这样单纯至极的生命活动而起伏.
够了! 不要再看了!
他想蹲下, 想闭上眼睛堵住耳朵, 可是没有实体的他做不到.
电影一样的画面无情地继续播放, 之后是什么他已经不在意了.
当画面开始放慢时, 视角的主人似乎开始了一段流浪生活. 她走在一条荒废的河堤上, 手里拉着比她还小的猫耳女孩子, 那个孩子是个次世代新生物吧?
终于意识到这些画面是某个人, 更可能是某个次世代新生物记忆的他半放弃的开始思考.
记忆的主人四处奔波, 流浪的生活非常艰苦, 根本没有人会去顾及流浪的次世代新生物. 能量和质量的守恒公正又严苛地对待一切生命, 在生存物资匮乏的狭隘生存圈内更是如此.
不过, 她似乎比以前更加自由, 更加快乐一点点.
守望着她的流浪生活, 他暗暗为她鼓劲祝福. 他会为她的病痛揪心, 为她的一顿美食高兴, 为她入睡的每个夜晚的寒冷担忧, 尽管这种生活从任何角度来说都算不上美好, 不过他还是相信一切都在好转而由衷高兴.
记忆中的某一天的夜里, 她走在杂草密布的小路上. 同行者的感冒让她担忧, 打黑工的收入开始越来越低也让她忧心忡忡. 身为旁观者的他也能体会到她小小脚步的沉重.
走啊走, 看到前面一个驮着背的身影.
那个人影大概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从记忆的主人——这个小孩子的视角可能看不太出来, 不过那个少年身材高挺, 所以驮着背的模样也显得他分外窝囊.
认出那个背影的身份, 她的心情开始雀跃起来.
『咦? 是零士先生?』
咯噔.
不存在于此的心脏绞在一起.
听到呼唤的少年转过身来说了点什么, 但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记忆的主人随后和少年高兴的聊着什么, 虽然少年也有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但是两人之间的温度差肉眼可见.
这段记忆的结尾, 是少年狼狈地逃离一个狭窄房屋的场景.
她的记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他不相信接下来的记忆和怨恨来自同一个人.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视觉的记忆遁入虚空, 一闪而过的手术室景色与之前的记忆看起来大体相同, 围在旁边的人群也还是一群中年后半段的男人,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段记忆里身着堪称科学家的白大衣的男子只有一人, 除去那瘦高轻薄的身影, 其他人都是西装革履的阴沉家伙.
弄不清是听觉还是憋在脑袋里的想法, 女孩子疯癫的嚎叫回响在周身.
肝胆俱裂的痛苦催生出愤怒, 恐惧将其升华成为恨意, 恨意之大可以轻易盖过痛苦. 恨意涌现, 黑暗的感情浪潮无边无际, 潮水般迅猛地冲垮一切心智, 连百分之一的复仇心都没有的纯粹恨意指向记忆里的每一个人.
够了! 不要再继续了!
后悔, 怨恨, 愤怒, 苦楚的海浪以他为中心形成漩涡, 全方位侵蚀他的灵魂.
这不是我的感情 !
连塔塔洛斯都难以容下的黑色情感抓住他, 拼命地想要同化他.
如果他屈服一下, 恐怕就会沦为名为恶意的顺从奴隶.
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不是我想拯救的东京生存圈! 这不是我想要拯救的世界 !
『——先生想拯救什么样的世界?』
「!?」
黑色的感情涡流对他发问. 是记忆中能够听到的年幼少女的轻盈嗓音.
『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拯救?』
「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被爱着吗?』
「我被爱着什么的……」
『那不然是因为你有所爱的人吗?』
面对她的间不容发的诘问, 他无力应对.
『——先生愿意拯救所爱的世界吗?』
「……我必须得拯救.」
『那么我算不算在内呢?』
「…………」
他好想哭, 因为自己的无力, 只为了她而流泪.
『看到——先生的表情我就知道啦.』
「对不起, 我……」
『不要向我道歉哟, 请你守护好你爱的人.』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你什么错也没有喔, 接下来你还得面对很多考验. 即使你失去方向, 在黑暗中迷路, 轻遵循内心的指南针……光……对着有光的方向, 请不要输给黑暗.』
「不是的…都是我的错……」
『里宫先生, 请拯救这个世界———』
「——!」
黑潮褪去, 他脱口而出的名字被连带着一同卷走, 消失在看不见的身后.
✝️
冰冷刺骨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从下往上吹拂的狂风硬得像铁棍一样敲打在背上.
「这里是…?」
自己的声音没有进入耳朵就已经顺着风远去, 重力拖着他的身体追上了下坠的意识, 他在茫然眨了几次眼之后终于察觉了事实:
少年——里宫零士正在万米高空向下坠落.
在他的下方, 是分崩离析的巨型原肠动物.
「唔!?」
压在脸上胡乱打转的气旋让正常人难以呼吸, 眼睛更是睁都睁不开. 能够看到地平线曲线的万米高空不欢迎人类的存在.
在自己的更下方, 是失去浮力的『浮空岛』.
原肠动物母体的气囊已经消失不见, 山脉一样的脊背干脆地断开变成粉末, 褐色的软体部分收缩成块然后腐朽, 黑色的液体从溃烂的伤口里恣意喷洒而出.
身上仅存的还没有被波及的器官只剩下几只蝇翅, 主体行将灭亡的它们只能虚弱地上下扇动. 当淤黑的坏死到达翅根时, 不堪重负的巨大蝇翅便从身上断裂然后脱落.
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在走向死亡.
围绕母体的黑雾一样繁多的原肠动物早已作鸟兽散, 没有了统率的它们受不了錵金巨石碑的磁场, 大多数已经飞向更高的空中或是逃离东京生存圈的范围. 只有少数几只看起来没有受到影响的家伙还盘旋在母体的周身.
东京生存圈得救了.
零士反复确认这个事实———楠濑累已经死亡, 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母体』也即将死亡, 只要卫星都市红河的防卫战成功, 那么东京生存圈就在这次史无前例的袭击中幸存下来了.
可是, 内心真的好痛.
他把手伸向母体想要抓住她, 哪怕两者之间的距离超过几百米.
为什么你会变成那样?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那样? 那无疑是东京生存圈的人, 因为零士永远不会看错那个人.
「和——花———!」
人类区区数十分贝的呼唤在狂风之中不值一提, 无论他多么拼命的呼喊, 她也不可能听到, 就算听到, 现在的这副样子也不可能理解吧.
「对不起!」
每张开一次嘴巴, 灌进口中的冷风就如刀子一样进入体内戳破肺泡, 但零士觉得真正被割破的是心脏.
「没能……救你……」
自责和冷空气的双重折磨让他仅仅只是开口都痛苦不已.
「对不起……」
下方的地面越来越近, 这阵催人失禁的失重感终于要到头了. 无论反机械化士兵的再生能力多么出众, 摔成肉泥了也不能复原吧.
早就接受现实的零士放弃了希望, 舒展双手, 他只想体验这最后的片刻自由.
「零——————!!!!」
正因为放弃了, 所以在看见她的时候少年才会那么惊讶.
「零————士————!」
熟悉的嗓音因为嘶吼变得沙哑, 零士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她那么拼命的吼叫.
「零士———这里———!」
遥远的下方, 有两片疾驰而来的蝶翼. 不, 其实是四片蝶翼, 但是其中的两片破碎到看不出原型, 会让人误以为只有两片的地步. 极黑的深空中只有自身发出光辉的绝美蝶翼破空而来.
「玲依……为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活下去的吗!!」
她明明不可能听到零士的喃喃自语, 话说回来, 这里是没有任何光源的千米高空, 风雨交加而且还被层层乌云遮掩.就算排除这些环境因素, 从天而降的原肠动物死尸和原肠动物残骸不计其数, 要想发现一个不起眼的人类何其困难.
即便如此玲依还是找到了他.
「活下去……」
这几个字刺痛着他的心, 不让他有任何逃避的余地.
本以为会在原肠动物鱼贯而入的地下空间死去, 本以为会在楠濑的网络空间里死去, 本以为会在阔刃高爆雷或是母体的体内必死无疑. 但是他活了下来, 正因为放弃了, 突然到访的希望才会那么诱人.
「我想……」
失温让发紫的嘴唇不能流利地发声, 但是那按耐不住内心的悸动.
「我想活下去……」
情感一旦爆发就绝无可能克制.
「我想活下去啊! 玲依———」
「看我的吧! 零士———!!!」
希望驱散绝望, 零士的希望点燃她的自信. 加速的虹色蝶翼划过不可思议的曲线避开原肠动物的大雨, 灵巧地飞向坠落而下的渺小人体.
终于, 零士抓住了她的小手.
「玲依!」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
少年少女紧紧相拥, 光是看的也能知道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分离.
侧过头, 已经可以看到摩天大楼的避雷针了———他们的高度已经低于三百米了.
「但是得先活下来啊啊啊!!」
玲依的蝶翼拼命扇动, 可是残破不堪的它们实质上只能勉强支撑一位少女的体重, 根本承受不住外加一个十八岁少年的重量. 所以玲依的双翅开始进一步破碎, 两人下坠的势头也越来越危险, 朝着不受控制的危险势头高歌猛进.
高度来到一百米, 流窜在街道里的大楼风彻底打乱玲依的节奏, 再也无力托起两人的玲依更是抱紧少年, 那模样即像是在向少年寻求庇护也像是在庇护少年.
「准备好冲击!」
「嗯!」
少女最大限度张开蝶翼, 风力刹车一样想要减缓两人掉落的速度.
这样的努力在重力的井底不过是杯水车薪.
天翻地覆的冲击在闭眼之后立刻袭来, 两人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第一个到来的是和混凝土棱角的冲撞, 第二个第三个也是. 不知道经过多少次这样的冲撞之后是全身狠狠砸在地上的触感, 凹凸不平还带有砂石土粒的马路无情地刮擦他们的身体———皮肤破了之后是肌肉, 当肌肉也被磨光就是骨头.
「咳、咳……」
零士不知道这阵摩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双目失神的他只能通过地上的血迹推测滑行的距离超过五十米.
全身的骨头都被折断, 肉体破烂的如同一块破布, 不过这对于反机械化士兵来说不算什么.
顾不上几秒钟的恢复时间, 零士咬牙忍痛跑了起来, 他看到娇小的少女倒在自己的前方, 一动不动的她就像失去了生气的废弃人偶.
「玲依!」
零士跑到玲依身边, 他小心的抱起少女.
也许是因为本体被几片面积很大的翅膀保护的很好, 也许是因为零士为她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也许两者皆有, 总之少女除了支离破碎的蝶翼, 身上居然未见多少伤痕. 但是当零士的视线下移时, 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一块金属碎片刺穿了少女的侧腹, 黑色的血液泉涌一般从洞口冒出来.
「零士…………」
「你先别说话!」
他除了按住伤口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即使按住伤口, 鲜血还是止不住的外冒.
「我一定会救你的!」
鲜血是黑色的———这代表肝脏被无可救药的破坏了, 不知是贯穿还是撕裂, 结论就是无可救药.
「零士……太好了……」
「没有什么好的! 不是说好要一起活下去吗!?」
次世代新生物———人为制造的受诅之子, 有着受诅之子的全部优势却没有体内寝室率的枷锁, 即使大面积再生受伤的身体也不会缩短自己的寿命.
但是这样的自愈能力也有极限, 虽然不同的动物因子或许会有所不同, 但是身体坏死的比例一旦超过某个未知的线, 就无可避免的会走向死亡, 就连再生等级五也不例外.
这个临界点无法以任何现代医学提升或者消除.
以零士所知, 长尾凤蚬蝶因子次世代新生物玲依的再生能力就算恭维的说也不过是再生等级一.
『以分钟为单位再生除錵造成的轻伤.』
「可恶! 到底该怎么办!?」
撕下衣服固定金属片, 包扎好伤口, 可是血液还源源不断地流出, 零士甚至产生一种错觉, 他觉得血的温度也在迅速下降.
「玲依! 玲依!」
无力感从肚子深处涌上来,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焦急像蚁群一样爬满全身, 导致零士就连他的动静也没有察觉到.
「当啷」
一个黑色的东西掉在地上, 就像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一样滚落到脚边.
那是一把黑色的匕首, 不是哑光涂料或是别的原因, 而是因为那是一柄錵金打造的匕首.
「你想要救她吧?」
抬头望去, 那个男人已经来到近旁. 没人知道在什么时候, 他以什么方式来到这里.
就是零士永远不会认错的那个男人.
「勇、勇次郎?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想救她对吧, 把你的内脏放到她的体内试试.」
他就像是没听到零士的质问, 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慵懒.
「你说什么?」
「没听到吗? 还是没有理解? 你的身体刚刚经过重组, 现在出于高度活性化的状态, 所以你的器官就是离体也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
「你是让我把我的器官给玲依?」
「就是那么一回事, 器官移植这种事情知道吧, 次世代新生物的设计用途其中一条就是可以无论何时何种人而为其提供可移植的器官, 这点不论军用还是民用, 因为可以最大限度拯救其所有者的性命, 很方便吧.」
「这种事情……」
「所以反过来说次世代新生物对任何人类来源的器官移植也不会出现移植排斥, 所以你的器官就算放进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啦.」
他只用十秒就完成了这些讲解.
「你的器官就算离体了应该也能保持百分之五左右的恢复能力, 这就足够用来和被移植体的结合了.」
说明到此结束, 勇次郎一如既往的困顿眼神看着零士, 但是这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 那好奇很危险.
「啊啊对了, 肝脏的位置大概在胃袋的上方, 肋骨的下方, 以你的视角来说是右边的那个大一点的器官, 注意尽量不要伤到了哟.」
「……」
他的话让少年冻结, 他这才领悟到勇次郎丢给自己的錵金匕首的真正含义———
要为再生能力强大的次世代新生物做手术就需要用錵金来阻止她们的伤口快速愈合. 这一点同样也适用于自己, 适用于被原肠动物病毒改造的反机械化士兵.
「你最好快点喔, 看那个新生物的样子, 你的时间不足一百秒咯.」
那个高挑的男人穿着长长的白袍, 还是和几天前在勾田大学研究所看到的模样相同. 只是现在的他散发出的气场与之前截然不同, 仿佛曾经温馨的互动都是虚像, 此刻的他两手抱胸冷漠又愉快地看着零士.
原来人的微笑也能这么恐怖.
「……」
「……」
峰岛勇次郎一言不发, 零士沉默着把视线拉回到怀里的少女脸上.
她就像睡着了一样, 平静地闭着眼.
我到底想怎么做?
答案在玲依冲上天空的那一刻就定下来了, 容不得零士做出任何动摇.
「是她带给我希望, 勇次郎.」
「嚯, 看起来你下定决心了呢.」
语毕, 零士轻轻放下玲依.
「我还要和她一起活下去!」
之后他拿起錵金制成的匕首, 锋利的刀尖没有一点颤抖.
勇次郎不再回答, 但是他的眼眸里流露出贪婪的喜悦.
不知不觉里, 喧嚣了一夜的风雨已经停息, 夜亦离去. 朝阳的光束恰巧钻过乌云间的缝隙漏在地上, 照亮了无人街道的一角. 远方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势已去的原肠动物的嘶吼与自卫队的炮火巨响依然像雷鸣一样传来.
晨露润湿大地的黎明时分, 这片无人市区内久久回响着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