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因果报应 / KARMA
Aterrimus Side
颁奖典礼,比预想中的要无聊的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只作为一介观众的原因.
「什么啊,你那种表情. 」
优羽半分戏谑半分担忧地看着零士.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明知道会抽到大凶结果看到自己手里真的是大凶时候的表情. 」
不太明白优羽的意思,姑且就当作期望落空了的表情吧.
「我说啊……」
「?」
优羽没有出声地等待着零士接下来的话,而少年则只是呆滞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红毯.
「突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 」
在有秩序到让人胃痛的气氛下,身着深紫色礼服的雪菜走上台前.
颁奖仪式似乎正式开始了.
「那就听听我的感想咯,我果然很讨厌那女人. 」
说着这话的同时,优羽的目光也没有离开台上的重磅人物. 可是顺着她的视线过去,却不知道优羽所指的,是雪菜小姐还是圣天子.
翻找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零士确信圣天子和优羽互不熟识,那么果然她讨厌的是雪菜小姐?
一缕淡淡的苦涩在胸中散开,变淡,却逐渐扩散到全身. 零士不再看向优羽,逃避似的注视着好似在参加婚礼的圣天子.
「为什么?」
「第一,
这个什么都没做的女人为什么可以出于政治考量就堂而皇之的走上去成为东京生存圈的英雄.」
优羽陈述性的语气更是敲动零士隐藏在心底的不安. 他的这种来历不明的不安简直就像完全封闭房间内回响着的噪音, 来回冲撞且很久都不会消去.
「第二,
她很迷茫, 如果不是迷茫那就是无能.」
「迷茫?」
居然还有无能? 在零士的认知中, 朝凪雪菜是永远不会和这样负面的评价乃至用于人身攻击的词汇扯上关系的. 他有些惊愕地看向优羽.
「明明嘴上声称奉行少数精锐主义和保密主义, 却刻意分散手上的筹码, 还要以这样的方式抛头露面. 如果不是没有考虑好自己接下来的策略, 那就是执行力的彻底不足, 这不就是迷茫与无能之间的单项选择?」
「分散筹码?
什么意思?」
「第三,
她对你心中有愧.」
优羽没有回答他, 而是说出更让他惊讶的话语.
「咦?
心中有愧? 欸? 对我?」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零士刚想急着反驳, 但是他看到优羽的苦脸后, 决定吞下疑惑.
为什么你要一副后悔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啊?
「…………」
「…………」
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 零士和优羽都保持沉默看着颁奖仪式. 身为典礼绝对主角的雪菜第一个接受圣天子的授勋, 之后则是几个青壮年男性, 从他们壮硕的躯干来看应该是在这次东京生存圈保卫战里立下功劳的自卫队前线官兵吧, 总之执行特攻作战的零士对他们没有印象.
因为是不存在的特攻作战, 所以那位逝去的飞行员自然也不会出现在授勋的名单上, 这点无可厚非.
好像连烈士的名单上也没有的样子啊……
授勋仪式分为四个步骤, 圣天子宣告功绩, 受勋人员的敬礼致意, 授勋和再度行礼———标准的拖沓仪式.
等待授勋的人还有两个, 需要花费的时间应该会超过十分钟吧. 内心嘀咕的零士决定把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视线转向别的地方.
「还有那个女人.」
「欸?
谁?」
优羽冷不丁的搭话吓得他脑袋一震.
「还能有谁?」
零士大概揣测了一下, 从优羽的角度看过去的范围里, 能够算得上『那个女人』的人. 结果根本显而易见, 在这个女性数量压倒性的少的地方到底有谁能够被这样称呼.
「啊哈哈,
是说八千代小姐呢, 她打扮的有点太正经了呢, 唉, 这个就是奔三的女人的那种东西嘛, 那种一般被称为不能退让的尊严. 也的确呢, 这里是东京生存圈顶流阶级的聚会, 这方面确实不注意不行呢, 上了年纪就是辛苦啊哈哈.」
对不起,
八千代小姐.
零士尴尬的笑话没能成功成功博得少女一笑, 虽然优羽对他的反应笑了出来, 不过那只是傻眼似的苦笑.
「是说圣天子啦.」
「就是说你干嘛要提到她啊!」
考虑到这个场合的重要性, 退一步说哪怕只是考虑到入场嘉宾的重要性, 零士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想象出这里早已被无数间谍摄像机还有无人机监控的画面, 在这种地方讨论圣天子真的合适吗优羽大小姐!?
「就是说她打扮的也很漂亮呢对吧, 嗯! 不愧是日本第一美人呢, 实际上按照黄种人的审美标准说是亚洲第一美人也不过分吧.」
「我是说我也很讨厌她啦.」
「这种话你也在这里说的啊!?」
「为了求生而绞尽脑汁, 却在执行的时候无法不择手段的虚伪博爱主义者.」
「啊?」
优羽的评价已经超过辛辣的水平, 说实话零士很难跟得上她的思考. 优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对着平日和自己无冤无仇也毫无瓜葛的国家元首, 零士不敢妄下断论, 不过他试着站在优羽的立场进行回忆, 圣天子到底有哪些做的会让人讨厌了?
优羽并不是圣天子的政敌, 非要说的话就连平时会唱反调的首相也不是圣天子的政敌. 圣天子代表的是日本皇权,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政敌压根就不会存在. 如果更精确的从政府运作的角度来说, 圣天子所在的圣居基本负责的领域是外交与立法, 立法还会因为国会的掣肘而总是阻力重重, 所以这届圣天子上任以来还没有成功推行过什么法律.
这当然是因为东京生存圈的法律完善咯, 才不是因为政治斗争喔, 也不是因为她的在位时间不足一年这种原因喔.
至于外交,
生存圈之间的物理隔离是绝对的, 在这个障碍下, 生存圈之间的外交向来是个进展缓慢又鲜有重大成果的事情. 其实也可以说是目前为止这届圣天子毫无成就啦. 不过零士实在不觉得这会是优羽讨厌她的理由.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很想知道我这么说的理由呢?」
「正常人都会想的吧?」
「那你就继续为她效忠, 然后你就会找到自己的答案.」
「什么意思?
我可从来没有向圣天子宣誓效忠啊? 总觉得你的说法很让人讨厌呢.」
「讨厌就对了, 那么我换个说法, 你可以试试走在那个女人指引的道路上追逐你的目标.」
「………」
「不要把这件事考虑的像是实用主义对抗虚无主义这种议题, 遵从内心的善意走在那条道路上你就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听从她的指示去尝试完成任务就好了.」
话说到后半段, 优羽已经不再看着零士, 她撇开视线的样子非常潇洒, 可是零士看来只觉得很悲伤.
「圣居的任务什么的, 还是饶了我吧………」
对此,
想不到任何回应的零士只能以此作结.
「零士,
你只是很强.」
看起来优羽大小姐那边还不愿意结束对话.
「你打倒了新人类进化计划的第三代机械化士兵, 原IP排位三百名的民警组合. 不光是打倒, 实际上是网络中和现实中的双重胜利, 这种胜利用完胜来形容也不为过.」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死了多少次?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严格意义上的死亡不过那比死还恐怖喔?」
「那只是你胜利的方式, 结果论而言, 你的确是大胜楠濑不是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嘛……」
只不过这种事情真的也可以用结果论来一带而过吗?
「你还打败了再生等级五的阶段IV原肠动物,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能想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你还是饶了我吧.」
如果『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被消灭了』这个情报被其他生存圈获悉, 深挖之后得知『某个理装执行者用反物质炸弹以外的方法消灭了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 那么被牵涉的东京生存圈的黑幕可能庞大到没有任何人能够窥得全貌. 新人类进化计划的分支———『反机械化特殊部队』会被揭开, 峰岛父女将会再一次走到人类文明的风口浪尖之上, 甚至世界军事力量的格局也会随之改变.
也许可以重新激起人类赢得原肠动物战争的信心也说不定, 但是那种美好的想象比呼吁人类团结还要幼稚.
「从狭隘的战斗能力来说, 你无疑已经是世界的顶点了.」
「总觉得后面会开始贬低我…」
「但是你也只能应付战斗, 被用来应付战斗. 这样的你连棋子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一把刀, 除了战斗之外一无是处, 过于锋利还会伤到持刀者.」
她的话精确地刻画出零士不愿意认清的处境.
「最致命的是你没有政治诉求, 没有欲望和渴求就没有力量促你前进, 不管是高尚还是低俗的欲望.」
「嗯…………」
「里宫零士这个人……你太空虚了.」
渴求,
零士发自内心排斥这个词.
他重新看向台上, 那里的雪菜小姐刚刚完成最后的致辞, 正沐浴在台下的人们爆发出的热烈掌声中. 充满热量的视线里到底有多少欲望和恶意, 仅仅是一名观众的零士唯有想象.
东京生存圈的英雄,
近在咫尺,
咫尺天涯.
✝️
跟随着圣居内部工作人员的引导, 零士走过奢华的颁奖典礼会场, 绕过圣居外围来到不对一般人士开放的人工湖附近.
为了防止间谍和刺客而刻意没有种植树木, 就连装饰性的植物都仅限于星星点点的十字花科植物. 在这种地方种这些便宜的香雪球属花朵真的好吗?
零士的前面是一座爬满了藤蔓的凉亭, 鱼骨状小角度弯曲的支柱表面经历了风蚀日晒有些变色, 但是被修剪的非常精巧的藤蔓均匀的攀附在其之上, 精巧地遮住了老化的部分. 人造的支柱与定向生长的植物交织在一起让没有惹眼特点的镂空建筑看起来竟是如此奇幻.
在那个漏过几束阳光的凉亭中心, 有一位白色的少女.
从一开始零士就知道, 会把他叫来这里的只有她.
「让您久等了, 圣天子大人.」
「不必那么拘谨, 里宫先生.」
余光瞥见领路的工作人员已经原路返回, 脑袋里思索了一阵之后零士决定还是不要装模作样, 快点结束召见比较好.
没错,
这是召见. 统治者对臣民单方面的传唤.
「就是说找我有什么事呢?」
「只是想对里宫先生表述我的感谢而已.」
见到零士不怎么客气的提问, 少女也没有失去微笑. 她优雅地示意零士就坐, 少年只好克制内心的不耐烦, 不至于粗鲁也不至于过分拘谨地坐到圣天子的对侧. 在清澈湖水的反光下, 他无法看清少女的表情.
「实际上是找我有什么事? 先说好我只是个民警, 要做决定得和我们家社长商量啊.」
「不能认为我只是想表达感谢吗?」
圣天子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一样笑了起来, 看不清她的脸, 但是零士感觉得到少女身上传来的轻松的气氛是货真价实的, 这也让他稍稍放松了警惕.
「毕竟圣天子大人是东京生存圈的大忙人, 感谢这种事情临时起意的事情应该排不上号吧.」
「里宫先生真是表里如一呢. 」
「毕竟,就和认真是最轻松的偷懒一样,诚实也是无懈可击的谎言嘛. 」
稍稍耍帅一样说了一句,然后把手里奇怪的柠檬姜汁汽水送入口中.
在这种场合却选择没有酒精的汽水饮料, 真不知道是该说大条还是意外的沉稳.
酸涩的辣味在口腔里迸发,让零士露出有趣的表情.
「不过呢,
有一点点不一样.」
她一直等到零士放下酒杯才重新开口.
「有两点.」
「…………」
「是我的感谢, 还有这并不是临时起意哟.」
一瞬间,
脊背发凉的零士在心中痛骂自己的轻率和无礼. 后悔有如看不见的枪管抵住他的胸口, 藏在里面的黑色子弹随时有可能被这个少女打入他的心脏.
「今天请你来到这里,想必让你很不愉快吧,就算是被视为羞辱我也无话可说吧. 」
说罢,圣天子真的很抱歉似的垂下了头. 这是在远处有人监视的情况下所能做出最大的赔礼举动了吧.
「我…不知道……」
自己是否想要站在雪菜小姐的那个位置,零士无从得知. 只是在他的心中,那块还可以被称为男孩子的部分,在呼喊着『东京生存圈的英雄』这个称号.
「虽然谈不上是赔礼,但是里宫先生的IP排位也得到的同等程度的提升,密钥等级上升到了四级. 」
四级?
雪菜小姐是三级来着?
诧异之余,零士的视线与圣天子的视线重合了.
「……」
「我能做出最大的补偿,就是之后为里宫先生引导向真理的路途上. 」
统治者的言语何其傲慢.
「…非常…感谢. 」
几乎是硬挤出这句话的,零士再度把细长的酒杯送到嘴边,想要用冰爽的饮料抚平躁动.
「真相?
虽然问这个很多余, 不过您是指什么样的真相?」
未知的事情实在太多, 反过来说就算不知道似乎也没有关系. 零士不明白自己需要知道些什么, 说到底自己在一个月之前都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渺小民警, 这样的自己到底应该知道些什么?
「东京生存圈会改变的.」
圣天子没有回答零士的提问, 转身很是惋惜地看向晴空万里的苍穹.
「人类会前进, 虽然不知道那能不能称得上是进化, 能确定的是, 跟随在『峰岛』的旗帜之下, 人类会大踏步地前进.」
峰岛?
是指峰岛优羽? 不, 果然还是指勇次郎吧.
意料之外,
峰岛勇次郎的名字闯入不相干的会话里.
「改变会从这里开始, 我只是希望在无法忤逆的浪潮里能有值得依靠的力量.」
「那是勇次郎掀起的浪潮?」
「里宫先生也参加了之前的修宪会议一般性公开辩论吧, 你觉得是什么才导致要求存在法并入宪法的呼声越来越高呢?」
「这个………」
哪怕只是从利益得失的角度考虑, 这股呼声的推力恐怕多的不计其数. 加之考虑到存在法作为法律的学术和伦理价值, 一直以来强烈呼吁修宪或者废除存在法的非政府组织也多如繁星, 想要捋清楚其中的推力可谓痴人说梦.
「因为她们变得更像人类, 也许我的用词不够准确, 我是说普通的自然诞生的人类, 你我这样的人类.」
「我……」
犹豫着要不要更正自己不算个正常人类, 零士最后决定还是识趣一点更好.
「她们没有了寿命的枷锁, 也不会有变身成为怪物的致命缺点, 民用型次世代新生物的普及彻底打消了社会对于她们的陈见, 所以她们和人类的隔阂已经模糊了.」
「但她们和人类是不同的, 是更优于人类的存在, 所以她们迟早会从被奴役的工具变成『人类』, 然后变成什么高过人类的存在.」
更长的寿命,
对一切绝症免疫, 超人般的身体能力, 匹敌神童的学习力, 原肠动物病毒赋予的某种野兽的力量. 她们才是真正的『神之子』———这样相信的人群不在少数, 虽然他们大多被定义为邪教.
「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人类展示了更前方的可能性, 而赋予了她们这样的可能性的则是『峰岛』.」
情理之中,
这个世界上想必也只有他能操纵人类前进的方向.
「通向那份可能性的真相的道路, 我希望由零士先生开辟.」
「唔………」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看得起一个民警暴发户啊.
正当零士内心纠结圣天子的真意时, 圣天子已经擅自结束了这个话题.
「虽然这么说很狡猾,但是在我看来,里宫先生才是真正的东京生存圈英雄. 」
毫无征兆的,圣天子流露出少女般的语气.
「什么?」
三分诧异七分惊吓地回看过去,零士看到的是直视自己的坦率目光.
「因为,为了这里的人们,挺身而出的是里宫先生不是吗. 赞颂勇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狐疑地点点头接受了圣天子的夸赞,零士没有贸然回话,而是继续充当聆听者,因为他感受到,这座花园的看不见的阴影中,已经有什么东西躁动起来了.
国家元首可真是不容易呐.
「说到这个,我有那么一件想要知道的事情,假设把它作为这次行动的报酬,我觉得不算过分. 」
谈不下去的尴尬就像逐渐沾满酒杯的空气, 每喝一口让人上瘾的姜汁汽水就会多一些,零士决定尽快抛出自己的问题然后早点走人.
「话语的价值,可能会超乎想象的大喔. 」
「……〈花〉,是峰岛勇次郎一手栽培的吗?」
零士尽可能压低了音量对圣天子说出自己的疑问.
「…………」
而圣天子本人, 她的反应姑且算是零士所预料的一种———冰封的笑容加上持久的沉默. 虽然美丽的脸庞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但是长得窒息的沉默几乎回答了一大半的疑问.
「……」
说实话,看到圣天子这样的反应,零士很想立刻在她开口之前赶紧补上一句「我开玩笑的,还是别管这件事了吧」. 然而,不知从何而来的近乎于义务感的心情让他克制住一切逃避的心情,忍耐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空气静静等待圣天子的回答.
「也许,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勇次郎可能是育种者,可能是采花人. 」
不知是谁咽下口水,两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但他绝不是用花点缀世界的人. 」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
脑内危险的警铃大作,零士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触碰了一个不应该触碰的话题. 然而圣天子却强硬地把话说了下去.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不,请允许我更自私的说,请你务必探求那份真相,为了这个美丽而残酷的世界. 」
「……什么意思?」
圣天子眼中的动摇已经逐渐消失,现在,如坐针毡的变成了零士.
她的眼神是真挚的, 连上位者天然具备的高傲都消失不见.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些,未来,时机必然会成熟的时候,你自然会得知一切. 请你,拯救我们吧,『东京生存圈的英雄』. 」
Green Side
夜晚的首相官邸总是让人内心发凉.
内心发凉的理由多种多样, 包括但不限于这里长达百年的阴沉历史, 错综复杂的内部结构, 还有极好的隔音效果的厚实墙壁. 更别提这里还曾多次发生过刺杀首相的事件, 就算不会相信那些一百多年前的冤魂现在还在这里游荡, 光是认识到自己就身处刺杀发生时的同一个房间就足以令人产生排斥.
然而这些对于这位异类———伊逹真治来说都是些根本不会进入大脑的资讯, 全天全身心投入在东京生存圈政务上的他, 压根不会去关注自己的居所是什么样的地方, 就算历代的首相鬼魂前来拍打他的肩膀, 他也只会皱起眉头和对方商讨国事吧.
真正让他心生寒意的另有他物: 东京生存圈之内, 自己看不清的部分扩大了.
年龄还在四十前半段的他以首相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年轻, 也正是这份年轻, 让他数次怀疑起自己的耐心.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摆在长桌上的情报共有三份, 每一份都有着半本字典的厚度. 从封面的标题来判断, 从右到左依次对应的是这次东京生存圈遭受袭击始末的详尽报告、『先锋』作战的分析情报以及一叠单纯的个人身份信息.
让伊逹两手撑住下巴犹豫不决的是那边的个人身份信息.
闭上眼睛思考了几秒钟, 他拿起那叠归纳完毕的光滑纸.
「朝凪雪菜,
九濑伊座, 里宫零士, 峰岛优羽, 还有真目茉莉也. 主要参加了行动的就只有这几个人吗?」
这五个名字之中的两个是伊逹极为熟悉的, 九濑伊座是东京生存圈最高战力之一, 平日里就时常照面, 那部分暂且也没什么问题. 真目茉莉也———真目家的新一代成员里的若头, 掌管真目科技旗下的网络服务业务.
网络服务业务, 伊逹在大脑里思考着这个概念.
前身是司马重工的真目科技在二十年前因为家族势力壮大而成功通过内斗消灭本家, 其家族财团迅速吞噬司马重工的全部遗产, 把重工业和中低端轻工业业务全部剥离后重组了从生物科技到航天科技的高科技产业, 造就了现在的真目科技.
那个原来完全只是个附属的分家可以迅速壮大的原因……记得就是抓住了EB诞生的机遇一举垄断了全世界的网络空间科技呢. 事实上, 就算现在的真目科技已经变成了业务范围完整涵盖全部尖端科技的怪兽企业, 他们也还固执地守护自己作为世界最大网络运营商的地位.
理由也很好理解就是了, 网络服务可以带来天量的收益和最强大的情报网络.
「这里的问题就算想要质疑也很困难啊.」
关于真目茉莉也的个人情报伊逹有自信说是烂熟于心, 可是这次的行动中, 她的参与程度之深实在是让人费解.
如果是社会顶端的资本家出于活命或者是怜悯众人的心态倒是无妨, 可是不惜动用超乎常理的资产支持作战, 还完全没有向圣居进行利益交涉, 简直就是白送一样, 连慈善活动在真目茉莉也的这次慷慨捐赠面前显得那么虚伪.
七百亿美元,
这个数字听起来或许没什么冲击性, 不过换算成日元就是十一万亿日元, 真是让人哑然失笑.
用市值和盈利来衡量真目家的财产的话这些钱可能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市值与可动用现金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说是比人与苍蝇这样物种间的差距还要巨大. 要是知道这些钱可以装满多少个标准集装箱的话, 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还能笑出来吧.
完全无偿拿出这些现金, 还没有向政府和圣居索要回报, 何止是没有索要回报, 如果没有这边的仔细调查的话对方根本不会透露这这件事. 这代表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金钱方面的得失. 就算可以用『不花这么多钱就活不下来』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解释, 伊逹的理性也拒绝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那么问题果然是他们吗?」
第一个拿起的是朝凪雪菜的个人情报, 这是个只停留在耳熟这个程度的名字.
年龄十八岁,
已经是美和女子学院三年级生, 履历上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从有记录的小学时代开始便是符合刻板印象的才女, 犯罪记录之类的负面情报完全没有, 相信美和女子学院的其他任何一个学生的个人情报也都是这样吧.
所以太格格不入了.
这种学生的个人情报和她作为英格洛芙私人武装公司社长的情报放在一起实在是太诡异了.
「家庭成员的情报全部缺失, 除了一个幼年死去的妹妹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寄宿在没落的前贵族天童一族的家里长大, 从高中就开始经营企业, 两年前创立英格洛芙. 家庭成员信息虽然不明, 可是本人的社交和业务交际圈全都是东京地区的上流阶级, 还在东京艺术协会担任副会长? 这是哪来的三流剧本人设啊?」
四十岁的男子干笑两声.
一个小孩子创立的PMC就可以招聘I级理装执行者加入, 看来这行业环境还是挺好的嘛.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但是从这里开始追究的话就无穷无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看清事情的全貌.
他无奈地放下朝凪雪菜的情报, 直接略过峰岛优羽, 拿起了最薄的里宫零士的文件.
「这个小孩子是做什么的?」
完全陌生的名字听起来还颇为顺耳, 但是他搜寻了记忆的每个角落也找不到这个名字的相关线索.
年龄十八岁,
勾田高中二年级, II级理装执行者, IP排位从接近九万上升到一千五百, 无固定的起始者搭档. 个人信息没有太多缺失, 详细记载了他从小学开始的各种情报.
只不过这也很奇怪, 同样没有家庭成员的情报记载, 同年寄居在天童家里, 自英格洛芙创立便是其中一员工作到今天, 这看起来不就是个出于生活所迫所以早早走上民警道路的年轻人嘛.
据说就是他打败了楠濑累以及那个再生等级五的原肠动物.
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伊逹仔细浏览着零士的履历, 纷杂的时间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点吸引了他的目光.
2052年因原肠动物袭击受重伤, 后被送至东部方面队二十二局进行手术.
「二十二局吗………」
机械化士兵这个名词冲出脑袋, 但是伊逹坚决否定了这个想法. 亲自主持过新人类进化计划的他可以熟记每一名机械化士兵的名字, 这其中没有里宫零士.
或许可以在这里做些调查. 伊逹多年的政治家经验让他下了这样的判断.
继续翻阅,
有关里宫零士的最后一页情报是详细的个人交际网络, 前后两面分别印有真目科技提供的情报和内阁情报调查室 (内室 / CIRO) 提供的情报.
按照树状图展开的人际网络一目了然, 有别于刚才看到的朝凪雪菜的人际网络, 这个少年的网络要简陋很多.
「这么看真的就是个不情不愿成为民警的年轻人啊.」
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 工作上除了自家会社的人也没有什么交集, 社会人士不用说也能猜到完全没有来往, 好一个标准的阿宅少年.
就在伊逹想要让调查告一段落时, 他注意到了一个异样的地方.
「这里…刚才是没有的吧?」
差异体现在背面的内容上, 那是内室直接提供的东西.
有两个少女的照片出现在零士的交际网络边缘. 分别是峰岛优羽和真目茉莉也. 在这张依据联络频率和亲密度决定人员分布的网图里, 新出现的两名少女几乎是位于同一个最外围的圆周上———这个距离超过朝凪雪菜与里宫零士之间距离的一倍以上.
少年同真目茉莉也之间的连线上只有一行字: 『两人以季度为间隔不定期网上联络』. 相比之下, 少年同峰岛优羽之间的连线写的则是『里宫零士不定期前往勾田大学研究所』.
「……」
提起了精神的伊逹盯着这份情报一动不动, 但是他的眼神不是呆滞的, 翠绿色的瞳孔放出思维的光芒. 他在思考, 动用自己所有的经验与知识去想象这两组情报背后的含义.
挂在墙上的无声时钟的秒针转过三周之后, 他再度开始行动.
他重新比对来自真目科技的情报以及内室的情报, 一字一句地咬文嚼字.
「你会是什么呢? 布朗尼还是匹诺曹?」
虽然每个人的情报都有细节上的不同, 但是只有这个名为里宫零士的少年, 真目科技提供的情报有着重大漏洞, 只要发现了的话就会觉得那是拙劣的掩盖而嗤笑.
「就让我看看你背后的真实吧.」
伊逹的话语暗含棋逢对手的笑意, 他的嘴角却没有勾起, 从这个磐石一样沉稳的男人身上只能感受到认真的觉悟.
Lilac Side
『Dive Over』
短暂的黑暗剥夺了少女的视线,
然而光明在一串白色字幕淡出之后立刻归来. 她———朝凪雪菜结束了下潜, 回到现实空间中. 密钥等级三能够开放的数据库内容仍然非常有限, 不过以现在的阶段来说足够了.
「你还好吧雪菜小姐?」
然后, 在意想不到的近距离处, 看到他关心的脸庞.
「咕…上班时候要叫我社长.」
悸动好像一只大手用力抓住心脏再突然放开,
雪菜有些刻意地挥手支开少年.
「上班……现在早就是下班时间咯.」
那个少年, 也就是里宫零士无奈地后退一步指着已经完全变黑的窗外.
「你会睡觉还真是少见呢.」
「为什么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外星物种一样?」
其实没有睡觉, 不过让他这么误会也没关系, 因为少女察觉到了肩膀上薄薄的一层温暖.
挪了挪办公椅上的身体, 有个没什么重量的东西才滑了下来. 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因为商业能源供应限制的缘故办公室里还没有开始使用暖气, 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话一定会觉得冷吧. 没有感觉冷的原因就是它了.
「哈…这样子偷懒的人不就变成我了吗?」
那个是零士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偷懒用品.
之所以说是偷懒用品, 那是因为平时只有在睡懒觉的时候才能用得上这个可以便携收纳的编织物, 如果不是偷懒用品的话她实在不知道这张毛毯还有什么其他利用价值.
「………」
零士默默捡起毛毯, 他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很在意雪菜的挪喻, 表情未见变差.
看着他捡起毛毯又熟练地折叠起来,
雪菜注意到在这期间零士偷偷看了她几次, 大约三秒左右吧.
「有什么想说的? 还是有什么想问的?」
不论这位少年选择哪一个, 雪菜都打算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这位少年正在改变, 雪菜不清楚那种改变究竟是成长还是堕落, 但是她的确可以理解到, 里宫零士已经改变了.
「呃…算不上想说的或者是想问的吧……」
大概也有意识到自己的欲语还羞的态度实在有够差劲,
零士挠了挠后发. 组织好语言后终于决心发问.
「只是在想, 之后会怎么样呢?」
「你是指哪方面?」
「嗯……很多方面吧? 比方说我们会社之后的业务什么的, 东京生存圈未来会变得怎么样, 还有就是总感觉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找上优羽的门来.」
听见省略了姓氏的那个名字, 雪菜的内心变得相当不快.
「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连口气都突变成强硬.
「如果优羽遇到大麻烦的话, 我可不能束手旁观吧? 自己惹的麻烦暂且不论, 对她有歪脑筋的家伙可太多了吧?」
「哼, 也是呢, 你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而且总觉得以这次的事情为节点,
之后还会有很多接连不断的麻烦要来啊……」
零士的预感可谓合情合理, 这一点雪菜也认同. 楠濑的幕后组织没有达成目的, 峰岛勇次郎这回的行动虽然暂时不清楚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预谋, 但是可以预料之后再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会小到可以忽略. 圣居和议会的对抗也有着越来越公开化的危险趋势, 东京地区从来就不缺外部势力的肆意干涉, 未来的局势可以说没有半点值得乐观的因素.
「所以呢? 现在开始杞人忧天吗?」
「也不到杞人忧天的程度吧, 就是在想能做点什么……」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如果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的话呢.」
听到雪菜的回答, 零士一脸不敢领教的样子.
「听你这么一说我最应该做的是扩展一下自己的能力范围呢.」
「这方面嘛……那你应该从政.」
「你认真的吗雪菜小姐?」
「就你的性格想要经商获得成功还是太为难你了,
不过你那种不想说就死不开口, 想要做就会死磕到底的特点实在非常适合政治家呢.」
「原来你是说这个喔?」
很厌烦似的缩了缩脑袋, 少年不想再继续这无意义的对话了. 看到他转身走出房间的背影, 雪菜还是选择搭话了.
「不是在开玩笑喔, 想要做什么的话, 先是去做吧, 如果想要开拓自己能够到达的世界的话, 你就应该成为政治家而不是民警.」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啦.」
「说你不适合从商也不是开玩笑哟?」
「唔……」
看来他没有心情继续和自己玩闹下去.
隔着哑光玻璃墙都能体会到零士五味杂陈的心情.
这样的收场刚刚好, 雪菜在零士完全离开这间办公室之后才撤去腰部的力气, 让身体缓缓地陷入椅子里. 浏览最新可解密的文件消耗了想象之上的体力.
———人类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看完那些情报后最直观的疑惑.
会说话, 可以用两脚站立并行走, 会穿衣服的生物.
可惜那些都不足以成为人类的证明.
雪菜自然地让目光追随刚刚离去的少年,
他坐在门外不远处的沙发上, 从这个全玻璃制的办公室里可以看到整个会社的全貌, 但是不足以知道人们内心的想法.
心事重重的零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那不是潜入网络世界的模样, 也不是发呆时特有的一动不动, 那样的话就说明他在思考.
零士是人类吗?
深埋在体内的EB立即对她的思绪产生了反应, 本地收藏夹中有关里宫零士的文件和网络上能够搜到的信息一同并列展现在眼前. 最顶部的视窗直白的显示着『有关里宫零士是人类的客观证据』, 不解风情的人工智能还真是讨厌呢.
「才不是这种东西啊.」
关掉这些杂讯, 雪菜也不再看向少年.
〈次世代新生物〉.
很少有人能够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
与技术视角的世代无关, 与人造与否的物种分类学也无关, 纯粹只是承载着希望的名字.
你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她的紫丁香之瞳看向天花板, 在那里有只对她可见的照片.
「这个问题的尽头……有你们相信的可能性吗?」
照片上的父辈不会说话, 少女只能第无数次地用寂静安抚鼓动的内心.
Aterrimus Side
站在自家楼下,零士毫无意义地埋怨着早已消失殆尽的原肠动物. 然后一脚踢开挡在门口的垃圾袋,浑身冒火地走了进去.
不知道这里仅存的住户是因为前些天的战斗而丧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是早早逃到了其他什么地方,总之这座拥有四十年房龄的偌大公寓里,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可恶的是,这个本就和恐怖电影布景一样的地方,现在真的变得空荡到惹人发毛.
燥热的心情在零士走上三楼之前就已经被扑灭,用肌肤感受着这里的寂静,零士面无表情地摸出钥匙打开家门.
防锈漆已经开始皲裂脱落的防火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零士疲惫地随意脱下鞋子,支撑着乏力到像是一张吸水受潮的纸一般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序的堆放在角落里的漫画,大而陈旧的床,以及还没有拆封的几包土豆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在这个被破坏到残垣断壁也不足以形容的东京生存圈内,自己的房间就像静止的一样,残酷地将少年的情绪拉回现实.
今天是第三十次了, 也差不多该放弃了.
零士在内心消极地说服自己.
今天也是没有什么要紧大事的一天, 从一个月前的绝命袭击中挺了过来的东京生存圈开始了全面修缮, 不知道该说是好是坏, 总之学校可以不用去了.
对于打一开始就和无业游民没什么两样的零士来说这种日子他本来应该很是欢迎才对.
只不过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种折磨, 因为这让他有太多的时间用来回忆. 其中最让他如坐针毡的, 就是在母体生殖腔内的记忆.
那是梦吗?
长长的,
长长的梦, 也许是长长的回忆, 零士无法判断.
如果说是梦,
那么他对于细节的印象也未免太过深刻, 下腹部传来的幻痛让他永生难忘.
如果说不是梦, 零士实在无法接受曾经发生过那件事的『现实』.
总之为了逃避, 他每天都会走出家门.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其实是有的, 只是零士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光顾的全都是会聚集流浪次世代新生物的废墟. 零士会走遍记忆里的每一个聚集点, 找每一个见到的流浪次世代新生物攀谈.
但是他仍然没有找到线索, 她们的线索.
自从河堤相遇的那一夜之后, 零士再也没有见到和花.
三十天的搜索过去了, 他依然没有见到她, 差不多是时候放弃了.
零士脱力地倒在床上, 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残破的灵魂抛甩出去, 一同丢出去的, 还有他的毅力.
还是赶紧睡觉吧, 满东京搜索还是蛮累的.
零士趁着自己开始自责之前如是想到.
先养精蓄锐,
明天一定还会去寻找线索. 一旦放弃寻找, 零士害怕自己心里的某个重要部分就会消失不见.
只有在现实里, 他才可以安眠.
只有在现实里,才不用考虑『东京生存圈的英雄』,或是峰岛勇次郎的真意,亦或是原肠动物隐秘的真相.
需要头疼的,只有下个月的房租,还有愈来愈高的电费.
可恶,活着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仿佛为了报复这几天的辛劳一样,抛开外套的零士大字形躺在床上,平稳地睡去.
✝️
『滋、滋滋』
来自未知,
零士的EB接收到了某个讯号.
它是如此短暂, 以至于零士无法察觉; 它是如此嘈杂, 以至于连EB也无法解析.
它就只是凭空产生, 悄悄躺在记忆模块中, 无人问津, 无人知晓.
零士还在熟睡, 此时的他压根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