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灵监局疏散人群已过去半个月,然而城里的人却同这些覆盖了整座城市的白絮般不愿离去。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母树事件的间接受害者?”谷雨盘腿坐在白絮里,仰头望向遮天蔽日的母树。
“要么盼着母树倒下,要么盼着自己倒下——这是他们的想法吧?”她捧起白絮,泼雪一样将它们洒向天空。
今日无风,所以树絮原地落下,黏在她侧绑的短马尾上。
见她这副孩子样,小满突然问:“那你的想法呢?”
“我?”
谷雨歪头,努力思考着,而后咬牙切齿回应:“我只想让那个哑巴离我远点!”
“是吗?”小满摇头微笑。
好消息,那位很难相处的黑发少女已经消失一周了。
不过这也是坏消息——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啊!叶子!”
谷雨抬手,指向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枝桠。
“叶子落了。”她重复道。
母树快结果了。
小满双眼眯成缝,抬手接住一片摇摇晃晃落下的枯叶。
机械制的手指无法感受叶脉的触感,却能体会到它正同血管一般扩张、收缩着。
他深呼吸,目光扫过一整片树荫。
数周的疯狂滋长,母树已完全笼罩城市,不见阳光,四周昏暗。
随着树叶纷纷落下,光芒才再一次落入白色的地面中,照亮一张张仰视母树的面孔。
小满从这些脸庞里见到几个熟人:有对灵院的,也有工坊的。
“怎么办?”身为队长的谷雨向小满请教,“终末之声是反派诶!咱们虽然接了百灵工坊的委托……我们真要站在他们这边吗?”
她扒拉着指头数数,盘算起两边的战斗力。
终末之声这边有时钟座和蠕行体。
工坊有安保队长、午夜以及三眼老太婆的前夫。
至于对灵院、灵监局的人……包括自称“镇压者”的清明在内,解放者以下的杂鱼谷雨都看不上。
“我不想明着和十二宫作对呢~”她对小满挤眉弄眼。
“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听到这句话,谷雨嘴一瘪,小声抱怨:“这会儿我又是队长了……哈!我的队员没一个听我话!”
“指清明吗?”
“还有前辈你!”
谷雨今天一如既往地精神满满。
小满有时会羡慕谷雨的精神状态,羡慕她面对即将爆发的灵灾时依旧乐观。
“不对,”她总算掰完了指头,把声音压得很低,“清明说有八个!这里才五个!”
她记得清明曾说过,这里会出现八名解放者。
她琢磨着,不等小满回答,拍了拍脑袋后自言自语:“哦,还有咱们三个。”
“就咱两。”小满纠正。
“嗯哼?前辈还在生清明的气么?”
生气?
不,原因很简单:清明虽然拥有解放者的力量,但她并没有与任何灵契约,那份力量也不来自解放后的灵。
那她就不是解放者。
所以,她口中的第八个解放者是谁?
小满闭眼,再次利用大量微型机械体来搜索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立于树顶的时钟头、匿于地下的午夜、藏于缝隙的蠕行体……他找到了预料之中的一切潜在敌人,就连那两个被工坊盯上的“容器”也在他的监视之中。
但就是找不到第八位解放者。
“她神神叨叨的,不会在唬我们吧?”
“她只会唬骗猎物,”回忆过往,小满闭目解释,“咱们不在恶灵的菜单上。”
最少现在不在——鬼知道她哪天又会发神经。
“所以——前辈还没回答咱们该怎么办呢?”
“违约。”
“……哈?”谷雨睁大眼睛。
她知道小满的委托达成率是百分之百,这种任务达人嘴里居然能蹦出“违约”这种词?!
“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出人意料的回答让谷雨忍不住多看了前辈两眼。
什么嘛!平时板着张扑克脸的前辈嘴里也能蹦出人话吗?
“梦魇的事,我掺和过几次,”他说,“和我一起掺和那些破事的人,都死了。”
小满不惧终末之声或是工坊的解放者,解放者的数量太少,即便互为敌人,若非必要,双方都不会下死手。
但……灵不同。
他死死盯着树叶愈发稀少的母树。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超预料,原本只是来调查工坊,现在却牵扯上了正在苏醒的梦魇……
究竟是工坊的人能将母树制成武器,还是在场的所有人皆化为母树的养料?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敢冒险。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谷雨,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走吧”——当这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时,一道熟悉的,日夜折磨着他的嗓音出现在耳畔:
“队……长?”
心跳停滞、血液翻涌、胸口发闷。
他瞪大双眼,机械制的义眼光芒闪烁。
“……谷雨?”
他挤出声音,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要让谷雨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嗯?咋啦?”谷雨捋着头发上的白絮回应道,“我在这里哦,前辈。”
“我在这里,队长”——没错,上一任谷雨被困在那个噬人的铁房间里时,也是这般回应他的呼声。
错觉?
不,某个留在工坊内的机械体确实检测到了这段语音信息并将其保存。
他回放,仔细分辨音色,而后与记忆中那位崇拜着他的后辈对比。
……不可能。
“她就在这里。”
脑海里莫名冒出了清明那天在母树下对他说的话:“或者说,它。”
“前辈?”
“前辈——”
“小满队员!!!”
谷雨一惊一乍的呼唤帮小满夺回了思绪,他咽了咽吐沫,下意识地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
只触碰到一层坚硬、冰冷的金属。
是了,机械是不会流汗的。
但背后这莫名的寒意,又从何而来?
另一只手贴上了小满的额头。
抬眼看去,是谷雨那张担忧的脸。
她今天没戴面具,所以分不清她脸蛋上淡淡的白色是皮肤的绒毛,还是母树的花絮。
亦如他那晚在那黑暗的铁盒子里,分不清谷雨脸上的是血还是眼泪。
“生病了?”
她小声嘀咕。
“对灵使不会生病。”
他低声回答。
“心里也不会吗?”
还真是凑巧,类似的问题,那孩子也问过。
他当时说:“不会。”
他现在答:“病入膏肓。”
“呃……和清明学的?”
“只有她学我的份,”他嗤笑,故作轻松伸懒腰,“走吧,回事务所。”
“哦、哦。”
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谷雨移开目光。
她不傻,前辈从来不会做伸懒腰之类的动作,她也记得清明说的话。
她肯定,这位表面苛刻实则在事务所里对她照顾有加的前辈,恐怕不打算回事务所了。
她低头走,踢着满地的白絮,捏着下巴思考。
“咳、哼——”她清了清嗓子,用清亮的声音喊,“小满队员!”
“小满在,谷雨队长。”
“把你敲晕的概率是多少?队员。”
“报告队长,是零。”
“那你听我命令的概率是多少?”
“抱歉,队长。”
“还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