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歌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连人格制造机的事。他每次和连见面的时候都在不停地想呀想，可始终拿不定主意。怀揣着心事和连一起度过了不知多久，转眼之间，秋天到了。有一天，阳光很好天气也很舒服，连约他一起去乡下采蘑菇。
具体地点是在乡下一处小林子里。说是树林，但其实只有稀疏的几十棵低矮瘦弱的小树而已。
由于出发较晚两人到的时候已近黄昏，不冷不热天气倒正合适。橘海汹涌的波涛涌入林子，两人偶一抬头就被刺眼的光晃得睁不开眼，晃得必须把手搭在额头才能勉强睁开眼看清对方。尽管如此，两人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觉得不赖。
林子里的蘑菇个头不小，颜色却基本只有白色和棕色两种。采着蘑菇，高歌问：“你喜欢吃蘑菇吗，连？”
连撇撇嘴：“不喜欢，超级讨厌。我啊，实在是受不了蘑菇那股怪味儿。”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来这里采蘑菇，是吧？”
连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说：“在别人看来是挺奇怪的，我和他们聊起的时候他们都会一脸疑惑地反问：‘不吃蘑菇干嘛要采蘑菇呢？’然后我就得解释说自己虽然不喜欢蘑，但很享受采蘑菇的过程，觉得很开心很快乐。”
高歌说：“谁说必须喜欢吃蘑菇才能采蘑菇嘛！我小时候经常在秋天和家人一起到田边的林子里采蘑菇，而且我也不喜欢吃蘑菇。”
连刨开一处被顶起的泥土从里面挖出一棵长度几乎超过手掌的白色蘑菇，惊喜得“呀”的一声叫出来：“高歌你看！个头真大！”
粗大的菌柄上顶着向下合拢的菌盖，菌盖上面覆盖着鳞片。高歌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不无惋惜地对连说：“不能吃，这么大个头真是可惜了。”
“这样啊……”连的语调里透着不甘，可表情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望或不快。她把蘑菇又埋了回去，转而提溜起身旁的袋子心满意足地说：“没关系，今天还是可以满载而归的！”
“让伯母给你做个蘑菇宴。”高歌笑说。
“去去去！”连撇撇嘴轻轻斜了高歌一眼，“就算饿死也不吃！”
“你也挺活泼的嘛。”
“是变化挺大。”连把又一个蘑菇扔进口袋里，“刚见面的时候你也见识到了我是什么德行，就算是和昔日同桌在一块时也像个木偶。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之间共同话题太少所以总是聊不到一起。即便是做了三年同桌，我们也只在聚会时见过面。”
“和你认识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开朗多了——真是妙不可言的缘分。”两人同时瞥了对方一眼，又相视一笑，继续低头采起了蘑菇。
和连的目光对接的那一刻高歌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什么问题有了答案。
两人准备返回的时候，太阳刚好完全落了下去。残阳已尽，血色的余晖却没有彻底消失。可她毕竟已经气衰，即便用尽全力这抹红光也无法驱散逐渐占领林子的黑暗。相反，她被黑暗所吞噬。
连直起腰拍拍手上的泥土，边把装满蘑菇的袋子扎好边说：“我们预订的车快到了，走吧！”可直到她把袋子扎好身后也没有回应，心生疑惑的连扭过头去才发现双眼紧闭的高歌靠在一棵树上，一只拳头紧紧抵着额头看起来表情痛苦。
“怎么了，你？”连撇下口袋飞奔过去，差点被地上随处可见的树枝绊倒。
听到呼声的高歌强撑起身说：“没什么事，连。”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向他奔来的连身上，而是投射在连旁边的一棵树上。这时林子里光线暗淡，可要分清一棵树和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没什么事，只是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趔趔趄趄奔过去的连扶着他坐到地上一块干净的地方，高歌这才抬起头说：“大概是低血糖了。”
“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已经没事了。”
连扶着他起身，高歌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倒。
“哎呀，你！”连伸手去扶高歌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大概是因为最近老熬夜吧。”
连本来想追问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趁着还有些光亮决定先带着高歌离开这里。
两人沿着林间被踩出的一条小路向外面走去。林子里一点点地黑下来，周围的树木在愈发模糊的视野里逐渐变成灰黑的剪影。两人在天完全黑下来前走到了林边，预订的车子也刚好赶到。
遮蔽青空的巨大幕布落下，夜幕完全笼罩下来。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坐稳之后连才感觉到了疲乏，把头靠在椅背上想要小憩一会儿脑袋却清醒得很，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始终没能成功睡着。高歌也有些累了，也把头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浓重的夜色下一只只眼睛射出道道光柱冲破黑夜的巨大铁甲虫呼啸而过。
不过比起身体的疲软，很明显高歌是心事重重：他觉得不该再把人格制造机的事对连继续瞒下去了。车里亮着灯，微弱的光亮下车窗外的漆黑夜色不断压进来，又像是黑洞一样把他吸进去把整辆车都吸进去——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可思绪却仍像一条不息的河流似的在流淌，从虚幻的脑海流向身处的现实。
高歌撇向连，连脑袋斜靠在椅背边缘终于还是睡着了。他自己也闭上了眼，于是黑暗连成一片——高歌觉得自己正在下坠。
车子驶入城区，高歌被刺入眼皮的光亮惊醒。不知过了多久，小城里还是灯火璀璨的世界。两人下车后没立即分开而是决定先随便走走再回去，也让脑子清醒清醒。
路灯的光亮渲染开来，并排走着的两人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一左一右。高歌提着两大袋蘑菇走在左边，一袋是他的一袋是连的，本该高兴却面色阴郁；连步履轻快地走在右边，两只胳膊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心情似乎不错。
“蘑菇都让咱采光了，得再等好久才能长出来吧。”连一蹦一跳地说。
高歌没有反应，双目无神地看着前面自顾自走着，勉强维持着和连并排。
“高歌？”连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有些不满：
“发什么呆呀？”
“人格制造机。”嗫喏半天，高歌咬咬牙还是开了口。
“什么？”
“人格制造机……”
高歌把有关人格制造机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连。
连脸上的欢欣像一缕浮云随风消散了，低下头去没有说一句话。痛苦的沉默蔓延开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也有过一段沉默，可那只是不自在，可没现在这么难受这么难熬。两人就这么走着，高歌垂着头，连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一眼。
高歌觉得浑身都变得酥软，似乎再走几步就会碎成一地的粉末；连的步伐不再轻快，双手背在后面若有所思。
两人走到一条灯火基本熄灭的街道。凉风轻拂，高歌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他甚至想拔腿就跑，逃离这里，逃离一切，逃回自己那间昏暗的小屋里，不去解决问题而是抛下一切。
高歌觉得无边的黑暗又向他压过来，将他挤成齑粉。
一处亮着灯的公交站台映入眼帘，连突然拽起高歌疾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后连面容严肃地盯着高歌，那双一直都亮晶晶的眼睛目光如炬。
高歌心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要再用了。”连先开了口。
“什么？”
“那个什么‘人格制造机’，不要再用了。”连说。
高歌如坐针毡：“你……不骂我几句吗？”
“骂你？”
“我骗了你。”高歌觉得浑身疲软，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颤抖。
“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骂你，我只知道不能再让你用了。”
“和你相处的这个我……或许不是真的我……”
“或许？”
高歌掏出钱包把说明书取出来给连看——因为怕丢，他一直把说明书放在钱包的最里层随身携带。
连接过说明书咬着嘴唇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责备高歌却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不自主情况下无意识发挥作用——这么模糊的表述，让人根本弄不明白到底有没有什么新人格嘛！”连说。她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终于抬起头问高歌；“你确定这机器管用？”
被连这么一问高歌也迷糊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竟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连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因为很想和我成为朋友、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开朗才去制造什么新人格，但我更希望是你凭借自身的努力去改变……你要答应我——不要再用那所谓的‘人格制造机’了，好吗？”
高歌强忍着眼泪：“我答应你，再也不用了。”
眼见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掉下来，连一脸嫌弃地说：“哭什么你？说话！”
高歌抽抽搭搭地说：“完了！全完了……”
连听了一把拽过高歌的胳膊说：“你看嘛！咱俩是好朋友啦！而且早就是啦！怎么就完了嘛！”
高歌抬起头，连眨巴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笑了。
“真的？”
“真的。”高歌深呼吸了一口气止住眼泪，双手握紧了膝盖：“我还以为你会和我绝交……”
连看着他嫣然一笑：“才不会呢，因为我根本不相信那个什么机器——我坚信从始至终在和我相处的都是真正的你。”
高歌终于也笑了，说：“拉钩。”
“拉钩。”连也伸出小指，和高歌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不过还不能完全原谅你。”连话锋一转，“得让我看看你的实际行动才行！”
分别的时候，连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高歌说：“以后为了取得我的原谅而加油吧！”
这晚回到家之后，高歌毫不犹豫地举起锤子将人格制造机砸毁，处理得干净利落。
从此以后幻觉彻底消失了，噩梦也没再做过。回想起连的质疑，高歌有点如梦初醒，这才想到自己可能是上了当——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初买这机器时摊主老头和围观的人为什么要取笑自己了。
“我可真够蠢的！”高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