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中秋节到了，两人都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去了海边旅行。其实海边离两人居住的小城没有多远，只是高歌以前都是独来独往，所以就没有过去海边的打算。
这是高歌第一次见到海。辽阔的蓝天之下，海浪呼啸着从海天相接处席卷而来把白色的浪花拍碎在他的脚趾，大海的壮阔让他几乎停止了思考。高歌穿了一身白色衣服，连穿着买来的那件紫色连衣裙，都戴了一顶芦苇编织成的草帽。两人在松软的沙滩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小坑，等到海水再次涨上来之后沙滩上就有了一汪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小水洼。
“怎么样，大海？”连扯着嗓子问。
“好极了，大海！”高歌扯着嗓子回答。
两人趴在栏杆上眺望海面。连突然说她之前经常自己一个人来海边，每年秋天都来，来了之后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栏杆上边吹海风边看海。这是她头一次和别人一起来海边，也是头一次和别人一起趴在栏杆上看海。
“是吗？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高歌眼珠转了转，仍然看着海面说。
海风轻拂，光线柔和。一眼望去，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水光潋滟。尽管戴着草帽，咸咸的海风还是吹起了连的头发。阳光照耀下，连似乎也焕发出微柔的光芒。在连专心致志看海的时候，高歌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然后心里“咔嚓”一声将画面定格了下来才继续看海。
在沙滩上稍稍远离海边的地方撑着一把把遮阳伞，除了游客外还有人摆摊做起了生意。两人看够了海后一起向遮阳伞群走去，看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这里是干什么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一把橘色的巨大遮阳伞被团团围住，连踮起脚想要透过人群一探究竟，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游客没有给她一丝机会。
高歌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他的个子比连高一点，可仍旧无法看到围里的情况。眼看连马上就要泄了气，高歌突然一把抓住连的手带领着她闯进人群里，一番横冲直撞终于来到了最前面。
连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被走在前面的高歌拽着冲到了第一排。
“这样不好吧。”连回头看看身后的人群，好在大家的注意力被遮阳伞牢牢吸引住，没有人过多在意两人。
高歌却说没事，接着轻描淡写地补充说自己上大学时上课怕迟到，面对楼梯上涌下来的人流向来选择闷头直上，就像一头蛮横的野猪。
两人把视线转向前面，看到遮阳伞下摆放着一台台外形酷似洗衣机的未知机器。摊位前站着位皮肤黝黑的老头看样子似乎是主人，边给一个年轻人戴上一个头盔模样的东西边招呼围观人群尝试。
老头旁边立着的一块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广告，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黑色大字：灵魂制造体验！
看到机器的那一刻高歌愣住了。单看外形，这些机器和他买的那台人格制造机相比除了更崭新一点外根本就一模一样。
高歌看了连一眼没敢吱声，打算再观察一会儿。连一点都没有发现高歌的异样，因为她正目不斜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来完全被吸引了进去。
准备就绪后老头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和高歌第一次使用机器制造新人格时一样，头盔上的灯泡亮起蓝光并且红色指示灯开始规律地闪烁，之后的过程也完全一致。高歌甚至觉得最后造出来的人形气体也和自己造出来的别无二致。结合连先前的疑问，高歌更加确信自己受了骗。
连本来已经跃跃欲试，高歌却赶紧拉着她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告知了自己的猜测。
“你敢肯定吗？”
“等到天黑下来人散了之后，我单独找摊主聊聊。”
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高歌却以一副愉快的口吻说：
“这可是我第一次来海边，陪我到处走走吧！”
连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边转身大踏步离开边对高歌说：“那你可跟好了！”
连带着高歌去了她所有除了看海还会光顾的地方，两人边看边玩边聊，不知不觉黄昏就要过去。人们陆陆续续地去吃晚饭，摊主们也开始合拢遮阳伞准备短暂休息。
两人赶回去的时候老头正在收摊。高歌和连假装成偶然路过突然对机器产生兴趣的样子，顺势从事先买好的一包烟里抽出一根递给老头。
“你自己不抽吗？”
“我刚刚抽过了。”高歌回答，其实他根本就不抽烟。
老头接过烟点燃，开始和两人聊起有关机器和自己经营的“灵魂制造体验”生意。大概是有些时日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了，老头直说得唾沫横飞。高歌和连耐着性子听老头说到月亮高悬，途中高歌又给老头递了两根烟。老头又问高歌自己怎么不抽，高歌解释说自己咽炎犯了。
等老头停下喘气喝水的当儿，高歌抓住机会问他这些机器是从哪弄的。老头问他打听这些干什么，高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谎称自己临时想起有个亲戚最近失业在家打算摆摊做点小本生意，他觉得老头的想法不错所以想请教请教。
聊到现在老头已经抽了高歌五根香烟。听了高歌的理由，老头嘬着烟屁股猛吸一口再将吸进去的烟徐徐吐出后皱着眉说现在都不容易，接着摆手示意高歌和连往前凑凑。
两人露出狐疑的神色，老头又示意两人把耳朵凑过来，接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高歌可曾听说这里发生过一起诈骗案。
“诈骗案？”高歌一头雾水。
连倒是想起点什么，说她隐约记得有新闻报道说这里的警方查获了一批不法分子用来骗钱的假冒产品。
“您说的该不会是……”
“小姑娘记性不错嘛！”老头把吸完的烟头随手扔掉再抬脚狠狠踩上去拧了几下。
连告诉高歌大概一年前这里有批不法分子用由洗衣机改造成的毫无用处的东西来骗钱，天花乱坠地夸耀他们的灵魂制造机可以为使用者创造出完美的人格——听着离谱，但这玩意就跟“聪明药”差不多，荒唐但深信不疑的大有人在。于是有很多人上了当，据说受骗者中有很多都是学生家长，就连很多外地人也被骗了钱。案子被警方破获后，这些像模像样的“破烂”也被警方随意丢弃在垃圾场。
老头接住话茬说自己从垃圾场拉了好几台回去，等事件差不多平息后清理干净拉到沙滩上做起现在的生意。
“人们还会买账啊？”
“我又没骗他们。”老头说，“牌子上都写了是‘体验’嘛，他们想体验就花钱呗！不恰当地说，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海滩上的人又多了起来，老头重新支起摊位高歌和连也告辞离开。两人远离人群找了个位置坐下，海浪拍打沙滩的“刷刷”声不绝于耳。寂寥夜空中的圆月竭力突破禁锢自己的幽蓝夜色，面前的大海里于是流动起浅金色的月光，海浪又把一朵朵闪烁的浪花拍碎在眺望海面的高歌和连的脚上。
“我可真够蠢的。”高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说‘制造机’的事？”
“这种小把戏，我愣是没看出来——之前那些幻觉果然全是出于心理反应。”
“也不能全怪你。”连说，“你也是为了变得更好。不过实事求是地说——确实不该依赖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格制造机’去改变。”
“你一点都不怪我吗？”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连说，“可是我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和我合得来的人，不想那么轻易地把你放弃。不过——”
“不过？”
“不过如果机器真的有用的话，我一定会和你绝交。”
“什么？”高歌错愕地盯着连，凉爽的夜里他却觉得脸开始发热。
连看到高歌的窘态后笑出了声，忙说：“当然是骗你的，我能理解你想要改变又感到无能为力的无奈。”
高歌总算是彻底放心下来，不再担心这段友情会出现什么危机。
“真是个坏蛋。”
连又忍不住笑起来，看着高歌的眼睛说：“现在，恭喜你取得我原谅的第一步成功啦！”
“这居然只是第一步？”
“没错，所以请继续努力吧！”
“那么到底一共有几步呢？”
“这个就看我的心情喽！”连看着大海说道。
“果然是个坏家伙！”高歌装作生气的样子，却又偷偷地看了连一眼。月光似乎更加明亮，连的眸子又像星星那样闪烁。
“不过，就算不开朗也没关系。”连又补充说，“我们在一块儿的话。”
高歌也把目光放回到大海。大海还在唱着的夜曲更加嘹亮，而四周愈发宁静。月亮把光辉挥洒到高歌和连的身上，微微发着光的两人就像是孤寂夜空中两颗相互依靠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