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散在身后的发尾顺着动作滑落到肩前。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手边,她以为是是纱布边缘或者被单的褶皱,手指下意识地捻了一下。触感不对,比布料更细,更滑。她又捻了一下,感觉到那东西顺着指腹滑过去,然后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头发。
她低头,想把头发撩到脑后,但额头的头发又垂下来。
“……啧。”
唐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和自己头发搏斗的奕昕。
“要不要我帮一下?”
奕昕盯着唐霖手里拿出来的发圈,沉默了两秒。
“不要。”他从哪搞来这东西的?
“我会绑。”唐霖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然后快速的撩起自己额前的蓝发,干净利落的扎了个“马尾”,没有拖泥带水。就是马尾立在头前卖相属实是有些差劲,但抛开这些不谈。发尾垂落,边缘整齐,没有碎发翘起。他带着一丝炫耀的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看。”
“你现在把你脑袋前面那东西拆掉我就给你绑。”
“哦,”唐霖没有犹豫,伸手把额前的马尾解了,发圈重新套回手腕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步,“别乱动,我进来了。”
“...”
“你不转头我咋绑...”
“...”
她侧过头,把肩膀后的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
“等出去我就把头发剪了。”
他俯身,把她的碎发撩到一侧,然后把整片头发收拢在掌心。他的手指梳过发尾的时候,动作自然流畅,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收拢发尾,绕了一圈,然后用发圈固定住,位置在正中间,松紧刚好。
“...”奕昕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尖碰到发圈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下摸到发尾,“感觉脑袋有点紧。”
绑个马尾怎么可能头上一点感觉都没有?!但还没等唐霖的吐槽出嘴。
“算你及格。”
“好的谢谢夸奖。”
“......”
“你想吃东西不,现在可能只有粥,或者说,吃我?”
“滚。”
奕昕回忆着刚刚的触感,唐霖这家伙的变化好大。
虽然性格还是那样贱兮兮的,但他不是记忆中的那个男孩了。他比以前高得多,肩膀更宽,坐在她身旁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比以前大了一圈。声音也更沉。不像她,没有一点大人样。
“那我出去了。”唐霖推开房门。
奕昕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个人的衣角,但抓空了。
“哦对了,如果有事情的话,床边的护士铃应该还有用...”
奕昕的手如同触电一般收回来,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动作刺激到了左手的伤口。
“我不是说病人不要有那么大的动作吗。”唐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严肃,“想喝水叫我不就行了。”
“哦。”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她到底要不要点东西吃,混血的吸血鬼应该能吃人类的食物吧。
算了,就像以前一样,反正她吃不下了会扔给我解决的。像以前一样就好。唐霖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
...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视线还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病房的主灯还是没有通电,应急灯的光薄薄的铺在天花板上,勉强照出房间的轮廓。她听到声音转过头,以为会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
夜色已经压得很深了,窗外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城市似乎已经开始逐渐恢复运转,昔日的霓虹轮廓已经出现了雏形。风声从窗缝里穿进来,细微的、持续的,穿过灯光的间隙,盖过远方稀稀疏疏的燃烧声。
“唐...”她的话停在嘴边,“董姐,怎么只有你一个?”
其实在房门外她就能闻到某些气味,肉粥的气味,董晴的气味。但她没闻到蓝毛的气味,她以为只是因为分别而导致的模糊。
“唐霖啊...”董晴把粥放在桌子上,“他半路去帮忙了。”
“我们在路上聊了一会,他托我把这东西带来。”
董晴站在床边,看着奕昕靠坐在床头的样子。应急灯的光很薄,但足够她看清她的变化。头发长了很多,粉色在暗光里比平时更深一些。脸还是那张脸,圆脸,睫毛长,睁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点乖,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一点冷,和她以前没什么分别。董晴看了她一会儿,视线从她脸上移下来,落在她胸前的衣料上。病号服的领口微敞着,那里的线条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她又把视线移上去,对上奕昕的眼睛。
“...姐...”
“嗯。”
“......你一直盯着我。”
“你变了好多,”董晴说,想到天台的事情,想到更以前的事情,“但你现在更像以前。”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奕昕抬头,盯着董晴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是因为董晴嘴里的那个以前,是她面对那个失去脊梁柱的家庭,曾抛弃的那一面。
董晴没有立刻接话,顿了一会,“你看看现在的自己,不就知道了?”
她偏过头,“我看不到。”
当董晴坐下来的时候,奕昕才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她记得董晴以前坐下的时候,长发会随着动作从肩侧滑落,垂在身前。这个动作她已经看过很多年了。但这一次没有。
董晴头戴着一顶不合适的帽子,奕昕的视线在那顶帽子上停了一下。
“董姐...你的头发。”
“没了,”董晴的语气很轻,“被那个东西削掉的,当初要不是你...”她抬手比了一下耳根的位置,又装模做样的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掉的就是这里了。”
“...”
“我留了三年呢,”她说,“那蜈蚣精倒是一点不懂得怜惜,垮擦一下。比我们家楼下托尼老师还快呢。”
“还好头皮保住了。”董晴撩起一缕粉毛,“你倒好,睡一觉头发就长到后背了。”
“……我不习惯。”
“你的一下长出来的,肯定不习惯,”董晴说,“但你能不能……帮我留着?”
“我留了三年,一下全没了。你替我把头发留着呗,不然我白养了那么久。”至少能够帮助她更快的适应现在的身份吧。她身上发生的事情,闻所未闻。可能和奕遥带来的血族血脉有关系...
“而且你留着比我好看多了。”她稍微梳了一下奕昕压到的、不服帖的翘起的头发。但头顶有一根不管怎么样都压不下去。
奕昕拍开她的手。“我不喜欢被别人摸头顶,这样长不高...”
“好吧,对不起啦。”
“你这头发绑的那么好?”她的视线落在奕昕后脑勺的位置,停了一下,“很娴熟,你学那么快?”
那这么说,奕昕对长发的接受度可能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唐霖帮我绑的。”
“emmm”董晴拖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到,“他有没有趁机占你便宜?”现在的情况,唐霖那家伙也得多看着点才行,这件事情不只是奕昕一个人的事情啊。
“?”奕昕皱眉。
“啊对了,你的粥快吃,等会儿凉了。”董晴把话题岔开,“食堂那边说物资确实紧,但你的份是单独留出来的。优先配给,说是上级的意思。你现在是英雄了。”
她望向桌子,却发现上面只剩下一个水瓶。
“嗯。”这碗粥已经空了一半,和魔物战斗,真的好累。但她却意外的没有太大吸血的渴望。
虽然很想问奕昕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吃的,但董晴放弃了。也许魔法师强就强在这里吧,吃饭都比普通人更快。
要是之前的奕昕也一样那么积极就好了...
但至少她真的确认了一件事。曾经的那个奕昕,又回来了。也许她的身体变成女孩子不是什么坏事?
不,这样的变化不能归于生理上的变化,要不然这样对奕昕太不公平了。
她愿意走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但奕昕现在面对着一个大难关。
她饱了。
但塑料碗明显还有一大半。
要是唐霖在就好了,可以直接扔给他,反正他啥都吃得香。
她端着碗,低头看着剩下的粥,像是在面临一个比精锐种更难解决的决策困境——继续吃,还是放下,还是想办法把它处理掉,而不让董晴注意到她正在发愁处理剩饭的方式。
董晴看着她端着碗停在那里的样子,表情微妙地顿了顿。
“……吃不下了?”
“……嗯。”
“你刚才咋吃的那么快。”
奕昕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饿。”
“那现在呢?”
“……饱了。”
“那放着就行。”
“……放着浪费。”奕昕低头看了一眼,大概估量了一下,“没事,我慢慢啃。”
“唐霖去哪了?”
“去帮忙了。”
“……他在这里待了几天,反正哪都能看到他。食堂那边缺人手搬东西,他去了;药房那边说货到了没人卸,他去了;昨天有个家属在走廊里哭,他站那儿听人家说了半天话。”她耸了耸肩,“至少比以前靠谱多了。”
奕昕没有说话,只是在想刚刚的唐霖。至少在她这里,那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着调。
但她想到当时会帮忙拧瓶盖的那个他。
哼,稍微懂事了那么一点。
“嗯,”奕昕一顿,眼神重新聚焦,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我可以试试留长发,但等到董姐你的长回来我就剪掉。”
“蛤?”董晴突然被这个回答搞懵了,但马上又反应了过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