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尼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她似乎真的只是在散步,如同刚退休无事可做的老年人那样,在学院舰的大街小巷中闲庭信步,一时间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两双鞋底与地面撞击的清脆声音。
安其罗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总感觉她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一切情况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会把自己带往何方。
而副舰长也是完全不客气,她几乎是拿出了她自出生以来最休闲的气度,漫无目的的在走廊上溜达着,从活动中心走到食堂,又从食堂走到训练场,最后来到了学院舰外墙壁的位置,通过一扇玻璃,静静的看着那陌生的星空。
虽然她说了“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这种话,但安其罗能看出来,她还是在担心学院舰上学员们的安全的,她走过的所有地方都是被改造成临时聚居地的空旷场所。
对此安其罗也十分理解,作为一个忙碌程度与她不相上下的人,他知道这种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的感觉有多么宝贵,所以他没有打扰她看窗外风景的举动,只是在走廊上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慢慢啃了起来。
这玩意儿是真的干……就算给他一年的饼干配额,没有水的话他宁可绝食也不想吃这种砖头一样的食物……
或许是听到身后传来了“嘎嘣嘎嘣”的声音,米兰尼这才后知后觉般说道:“啊,不好意思,我给忘了,你的配额很少,陪我走了这么久,应该很累吧?”
“其实……我们私藏了粮食。”安其罗挥了挥手中整块的压缩饼干,“艾丽克的储备。”
出乎意料的是,米兰尼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想法,只是淡淡说道:“是吗……”
“你不意外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比被困在两个河系正中央更加意外的事情呢?……”
米兰尼无奈的笑笑,“你知道吗?我甚至会感觉,现在这种情况还蛮好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从没有见到过如此安静,如此黑暗的学院舰,就好像是回到了她刚刚被建造完毕,还没有正式交付使用的那个时期……或许,那就是‘人类文明’号的婴儿期?”
不知怎的副舰长也突然变得哲学了起来,安其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好在她很快就给自己解了围:“我真是的,在说什么呢……忘了我刚说的话吧。”
但是安其罗却似乎从副舰长的语气中听出来了什么,他沉默片刻,还是决定问出来:“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想放弃了呢?”
“放弃?你是说放弃求生?”米兰尼边说边绕着窗户兜起圈来,“不,我没有放弃。我只是……真的无事可做而已。”
“从你嘴里说出‘无事可做’本身就挺绝望的……所以我们的补给呢?你至少可以去看看发放补给的……”
“是我下令减少补给的。”
“……为什么?”安其罗眉头逐渐皱在了一起。
“长时间的食物短缺会让人陷入更长时间的睡眠中,而更长的睡眠可以进一步节约食物……毕竟,距离解开这个死结还遥遥无期。”
“就没有哪怕一点进展吗?”
“有进展,比如说抢修组已经发现,通讯系统不可用是因为大量保险装置的损毁,但是,替换完所有损坏部件需要多久,还有多少部件是损坏的,这些都不得而知。学院舰没有电,一切都得靠人亲自去作业。”
说到这里米兰尼也是摇了摇头,“现在的人已经被自动化惯坏了,离了计算机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好在他们还没有把课上学的东西忘光,抢修工作勉强能展开……
“哦对了,安其罗,你的战机维修员藩妮这次可是帮了大忙了。以前我光知道她可以徒手拆装魔导战机,没想到她对战舰的构造也这么熟悉,她一个人翻着说明书,提着工具箱就钻进维修通道去了,过不了多久就能把一整片区域完全修好……我甚至觉得她就是全文明动手能力最强的人了。”
“啊哈哈,她确实很厉害……”安其罗已经充分领教过藩妮的机械狂热,他不得不对副舰长的看法表示肯定。
随后紧接着,米兰尼刚说的话让他灵光一闪,“等一下,你刚说到魔导战机……”
“怎么了吗?”
“虽然说,只有我们‘钱币’小队的战机是充满了能源的……但是,这至少说明了大正方体是不会吸收战机能源的。如果把整个学院舰所有的战机中的能源抽调出来,是否可以……”
“这个想法在危机发生的一天后就有人提出了,而且已经用一架战机试验过了——行不通的,大正方体会在一瞬间就将任何接入学院舰的能源吸干。真是名副其实的‘黑洞’。”
米兰尼说着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它肯留一点能源来供给学院舰的维生系统,简直就像是来自神明的‘仁慈’一样……”
“……是啊,高等级文明于我们而言,就像是神明一样。”安其罗也跟着叹道,“可是,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比如说某些离线的设备……”
“你是说将冬眠设备拆出来,用战机上的能源供电吗?很遗憾,两天前还有人设想过,但这实在是个大工程,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去做这件事……或许,可以把这个留作最后手段,这样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活下去。”
安其罗愣了愣,随后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的压缩饼干。
自己确实无事可做,他能想到的解决方法,比他更专业的人早都想到了。
他已经相信了,此时米兰尼确实无事可做,她与他的处境是一样的,只能静静的等待专业人士的好消息。
……或者说,“等死”。
看着无处不在的微弱点光源点缀在漆黑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就好像是宇宙这块黑色幕布上的繁星,这样的景色与窗户外面的星空几乎要融为一体,这让安其罗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悲凉。
难道……我们最终的归宿,就是被困死在宇宙中最荒凉的真空之中吗?……
但是还不等他化身为诗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情况.
“米兰尼,这些点光源能持续亮这么多天吗?”
他清楚的记得毕昂德给他说过,这些点光源的发光原理是化学物质混合。
他的基础科学课学的还是很好的,他从未听说过如此少的物质可以发光这么久。
而米兰尼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她并没有意外,只是严肃的摇摇头说道:“按理来说,它们早就该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