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条小吃街,沈汐拉着江明进了甜品店。
起初,江明的态度是一万个不情愿。
他观念有些古板,觉得甜品店是女生的专利。
印象中,女生讨论的话题大多聚焦在甜品、购物、综艺和电视剧,而这些标志性地区也近乎成了划分男女的尺度。
因此男生去甜品店这件事,于他而言约等于进了女式内衣加工厂。
而且这家店名为“公主假日”……想让一个十七岁纯爷们,在这几个发光大字下昂首挺胸地走进去,怕是有些强人所难。
更糟糕的是,“公主假日”是女生们周末出游的第一站,同时也是放课后扎堆会晤的首选,桃花漫天,莺莺燕燕,他一个大男人视线往哪儿放都不对。
“可你说的要买小蛋糕!”沈汐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不许言而无信!”
“我说下一次……而且不是蛋挞么?”
“这次不就是‘下一次’?”沈汐拉他进门,抄起托盘,在柜子间穿梭,“谁让你不回消息了?这是惩罚!”
托盘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熔岩黑巧、草莓班戟、菠萝毛巾卷……您吃得过来么!?
平时不是一个汉堡就能喂饱你么!?
宰我的时候就狂炫是吧!
这回换江明配合她的步伐了,甜品这方面他纯外行,提不出建设性方案,只好跟着她在展示柜间来回跑,看着她小腿晃啊晃的。
结果东西拿了很多,却丝毫没有开动的打算。
沈汐偏好的口味是酸中带甜,会偏向于选择蜜橙、菠萝、草莓这些果味甜点。江明之前陪她来过一次,所以大概知道她的习性。
但当时的情况是偶然遇见,被抓来当托盘子的苦力,不如这次的邀请“正式”。
“快点快点,我要那个!”沈汐揪了揪他的衣袖,指着最上面一层展示柜里的蓝莓慕斯切块。
她个子不高,堪堪一米六,踮起脚也只能摸到倒数第二层,可好巧不巧,她想拿的东西恰好都在最上层,于是江明的存在感一直都很高。
从柜子里抽出一块慕斯,双眼闪闪发光的沈汐用托盘接住,此时盘中已经不剩多少空余了。
她起着盘子东张西望,仿佛一只储备过冬粮食的蚂蚁,铺天盖地地搜寻着下一个目标,然后“噔噔”地迈开小腿,颠着小碎步跑去。
跑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不一会儿“噔噔”地跑回来,拉住了正准备在人堆中找个地方坐下的江明,走到了店里最里侧的空位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坐这等会儿哦,我去那边看看,”沈汐单手托盘,“乖~”
说着,她摆出一副主人交代宠物的架势,拍了拍江明的脑袋,还有些不放心,又揪了揪额发。
“好了,”江明低着头,任由她的小爪子肆虐,“别摸啦,我又不是小狗。”
这个摸头的动作,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绵柔、体贴、充满着欣喜。
大概初中那会儿,也是两人刚结识不久。
那时沈汐家养了一条拉布拉多犬,个头超小,对一切事物都表示好奇。每当江明走进店里,它就拨动小腿,凑上来蹭他的脚,耳朵蒲扇似的荡。
拉布拉多犬幼年时和正常小狗一般大小,沈汐的父母给它起名叫“宝宝”,可成年后,体型却比沈汐还大,连江明都拽不过它,出门在外,经常被拖着走,以致于分不清,究竟是人在遛狗还是狗在遛人。
一想起沈汐管比她还大的狗子叫“宝宝”,江明的脸色就掩饰不住地怪异。
“宝宝”是一只听话乖巧,毛发松软且有光泽的宠物犬,在沈汐一家的耐心驯养下,掌握了多项拟人技能,会握手会数数字,还懂得用爪子去扒裤脚,一脸期待地要东西吃。那段时间,店里的常客都喜欢摸摸它的头,说“宝宝,想吃肉吗”,然后它就兴奋地怼着客人的胳膊舔个不停。
沈汐家餐馆所在的那条街,还有其他两家同行,然而由于这只通人性的大狗,他们家顿时成了街上最火爆的餐饮店,客人推门而入,最先问的不是“老板今天的菜单是什么”,而是“宝宝,饿饿了嘛”,随着沈汐一声令下,它就会箭步上前,拿两只前掌拜会顾客,撒娇地呜呜呜。
可就是这样深受人爱的宠物,却遗失在了一个深冬的夜,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那天也是这么冷的风,冰雪覆住了大地,江明第一次和沈汐出门,轻声安慰,并行在大街小巷,从早到晚,直至深夜。
沈汐父母停掉了当天的活计,去辖区派出所请示监控,甚至几位常客也自发加入队列,一时间“宝宝”的踪迹竟然成了这条街上家喻户晓的新闻,街坊邻居都在互传消息,小城市的角落被一条拉布拉多犬搅动起了风雨。
然而,并非所有故事都有一个好的结局。徒劳无获地奔波了一周,沈汐一家停止了搜寻活动,只有她在空闲时间张贴寻狗启示。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她也不再寻找,只是每天整理狗窝,按时倒水、把盘子塞得很满。
大家都以为“宝宝”很乖,经常放它自己出门,不曾会想,原来这么听话的狗子,也会消失也会不见,甚至没留下一句道别。
那之后,江明也偶尔和沈汐出门,次数不多,但每次遇到她自己去逛的时候,都会很认真地摸摸他的头,嘱咐“不要乱跑”,唯恐一个不留神,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明白女孩一直在内疚。
沈汐生得极好,却鲜有来往的朋友,“宝宝”的消失对客人来说,也就是少了一个吉祥物。可江明却知道,那是沈汐的半个依靠,每次父母吵架不和时,她就紧紧抱着狗子,把头深深埋在它那蒲扇大的耳朵里。
“那你要乖…”沈汐浅浅地微笑,一翦秋水闪着模糊的影子。
她很喜欢和江明说“乖”,觉得这个字有着神奇的魔力,仿佛只要从她口中说出,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江明都会留在原地,一回头,就能看见人海中他等候的身影。
“好,乖。”
“嗯,不许乱跑~”
“天这么冷,打死都不乱跑。”
“不冷就乱跑了?”
“…快去挑吧。”
“我不!你保证了我再去!”
“保证。”
“保证什么呀!”沈汐有些小焦急了。
“保证……哪儿也不去。”
“还…还有呢?”
江明:“?”满脸的茫然。
沈汐抿了抿嘴,半晌沉默道:“如果被搭讪了,你也不许理她!”
江明:“?”
这……算是表白吗?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他试探性问道。
“因为、因为……”
沈汐也凌乱了。
话堵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措。
“江明!我来晚啦…对不起哦~”
隐约间,一道深埋在心底的,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回忆中升起。
“我……”
沈汐缄口不言,手指在盘底滑来滑去,对矛盾的心绪茫然不解,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扼住,所有将要出口的想法都如数退回。
良久,她支支吾吾地开口:
“哎呀!烦死了!坏女孩那么多,你又这么好骗……万一被傻乎乎骗走了怎么办?”
不待回应,她便红着脸颊,脑袋埋在托盘的甜品堆里,嗒嗒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