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勒里宫的清晨,年轻的梅尼瓦尔捏着迪罗克将军给他的信函,下午五点,引路的迪罗克将他径直带往约瑟芬的会客厅。

(小梅的画像)
约瑟芬夫人接见了他,姿态优雅得如同温室中最娇贵的兰,充满善意的谈起将他召进宫这件事。
梅尼瓦尔对这位美妇说出了真实想法,他不想接受邀约,但,约瑟芬十分迷人的风度、绝妙的身姿,那仿佛带有魔力般的诱惑的语言,说服了他,要是只需要待三年,并保证执政会给他一个体面的职务。事后回想起来, 感叹到当时是凭什么相信第一执政会同意呢?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侍从高层通报第一执政到了,梅尼瓦尔遵循着声音望去,那是一位面色健康、棕色短发、皮肤光滑白皙、灰蓝的眼睛透出一股和穿透力,嘴型完美,露出承载着伟大思想的额头的男人,正是拿破仑·波拿巴。
“这位就是克劳德·弗朗索瓦·德·梅尼瓦尔先生,迪罗克将军为您带来的那位年轻才俊。”约瑟芬说道
“梅尼瓦尔先生,很高兴见到你,约瑟夫对你的学识和品格赞誉有加。”
没说几句话,拿破仑就快步走进了饭厅,大家一起跟着上去,夫人让他坐在了她旁边。
20分钟的晚饭间,执政一直在和梅尼瓦尔聊天,比如学业。和善简单的谈话风格、温馨的氛围、迷人的微笑,让小梅完全放松下来,并说明了这样一个龙威燕颌的人私下多么亲切、平易近人。
之后,年纪轻轻却发际线近乎地中海的达武将军到来,拿破仑与他边走边谈,一刻钟过后就消失在来时的楼梯,从头到尾没有提起招募的事,梅尼瓦尔一度以为执政忘了自己。
还好晚上有男佣过来叫他,推开房门,一个三分插枝状大烛台照亮着桌子,其他空间笼罩在半明半暗中,拿破仑背对着他,坐在写字台前阅读一份文件。
拿破仑把椅子转了过来,梅尼瓦尔才走上前去。
“梅尼瓦尔先生。我我打算让你成为我的私人秘书。你将要处理的事务,关乎法兰西的神经中枢,我知道这绝非一个轻松的差事,告诉我,你是否真的想要承担我赋予你的重任?”
“我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但是我会去最大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拿破仑马上从座位站起,径直走向小梅,脸上带着半开玩笑的神情拽了拽他的耳朵:“好,明天7点您再来一趟,这次直接到这来就好。”
拿破仑又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可以走了。这就算是梅尼瓦尔的授职仪式了,十分简单。
堆积如山的卷宗,不再仅仅是军报和信函,更多的,关于法兰西腹地——匪患二字,自古以来就一直盘踞在乡间没有消失,现在还在百废待兴的国土上悄然蔓延。
他们是化整为零的溃兵、逃避灾祸的亡命徒、被混乱催生出的强盗。劫掠商队、焚烧村落、袭击旅人,公然拦路抢劫,可不只是山路,大道也不能避免,便是高官显贵,也不敢在没有护卫或者金钱的情况下贸然出行,通往里昂、马赛、波尔多的驿道上,商旅噤若寒蝉。亚眠的欢呼声似乎被群山阻隔,传不到这些角落。
拿破仑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深知后方不稳乃心腹大患。一道道目标明确的命令,从他深夜的案头飞出,精准到村镇、隘口的剿匪指令。精锐的搜索纵队被组建起来,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和熟悉地形的宪兵、国民自卫军混编而成的小队。目标只有一个: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
战斗,在黎明前的浓雾中打响,孚日山脉附近的深谷,一支由龙骑兵中尉勒克莱尔指挥的百人搜索纵队,在樵夫线报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处依托废弃采石场构筑的匪巢。匪徒们自恃地势险要,哨卡松懈。勒克莱尔没有选择强攻。他派出一队穿深蓝色外套,戴筒帽的散兵攀援而上,割断了唯一通向外界的绳索吊桥。
“共和国万岁!冲啊!” 喊杀声与枪鸣响成一片。士兵们从多个方向猛扑下来,刺刀闪烁着寒芒。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抵抗。他们熟悉地形,利用石缝和坑道负隅顽抗。一个匪首挥舞着斧头,砍倒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但军队的纪律与火力迅速显现。火力压制、小股穿插分割、刺刀近身让他们逐步取得优势,勒克莱尔亲自带人堵住了最大的坑道出口。
战斗残酷而短促。太阳升起时,硝烟混杂着血腥气在山谷中弥漫。二十多名匪徒毙命或被俘。他踢了踢脚边一具匪徒的尸体,对副官说:“清点,登记,把首犯挂在城门口示众。”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空气中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不断上演。搜索纵队在国土上游弋、清除。军事法庭紧随其后,在城镇广场进行公开迅速的审判。枪决的行刑队,成为那个年代震慑不法、宣告秩序回归的最直接符号。铁腕之下,匪帮土崩瓦解,头目纷纷授首或远遁。
1803年春,第戎城的征兵处门外,队伍排成了一条长蛇,多是布拉兹这样的年轻小伙。
队伍磨磨蹭蹭往前挪,前头两个半大小子正压低嗓子嘀咕。
“喂,皮埃尔,你听说了没?诺瓦家那个老抠门!啧啧,就是去年秋天,他那车麦子被大道的狼崽子们连皮带骨啃了个精光那回!嘿,昨儿个!他今年居然把攒了一冬的皮子,满满一车,运到省城集市上,卖了个好价钱!老天爷在上!”
“啊哈!我舅舅在贝藏松那边倒腾木材。他亲口说,现在那些鬼道安稳多啦!以前运根木头?呸!先得给山大王上供买路钱,但他亲眼瞅见官兵带人把几个不长眼的混球,直接挂到城门楼子上风干去了!哎呀呀!…”
布拉兹竖着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下去。他想起自家田垄的麦穗。剿匪他没见过,英雄的也只是酒馆壁炉边的传说,但这片被铁腕重新熨平的土地上滋长出的安宁,他实实在在地踩在脚下。他要扛起枪去守护的法兰西,正是脚下这片刚刚喘匀了气、正努力结出果实的土地。
轮到他了,征兵桌后面,那个士官抬起眼皮,先在他年轻结实的身体上刮了一遍,最后钉在他那双“坚定的想入党”的眼睛上。
“名儿?”
“让-巴蒂斯特·布拉兹,长官!”
“窝在哪?”
“圣马丹村!”
“多大啦?”
“刚满十八岁,长官!” 布拉兹喊得字正腔圆——好吧,至少他觉得是这样。
士官在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名册上划拉着,头也没抬,甩过来一句:“小子,你承受得住吗?当兵可不是去赶集看姑娘。”
“清楚得很,长官!保卫祖国!也为了守住家里的田垄和灶台!”
士官登记的手顿住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抬起眼,上上下下把这个乡下小子又打日里了一遍
“噗!绷不住了,哈哈,挺久没见过你这种新兵了啊?下一个!”
布拉兹深吸一口气,朝着隔壁那扇通往未知、新生活的木门走去。一道金灿灿的阳光,正好从征兵处那扇积满灰的窗户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映射出他长长的影子。
驿道畅通,商旅辐辏,税赋安稳入库,乡野重现耕作之景。剿匪的枪声已经远去,铁腕涤荡后的尘埃落定,化作远行人的安稳脚步。仿佛还能闻到远方黑麦田被阳光晒暖的清香,听到清脆的马蹄铁叩击石板路的声音,正哒哒哒地踏碎黄昏,奔向一个轮廓愈发清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