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在下马镇的北边,说是山,却是一座光秃秃的白色丘包,一年四季没有一点绿色,只有黯淡的灰白。盛夏时候,世界上最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孤山上,也掀不起一丝光的波澜。
佟小法小时候问爷爷最多的问题,就是孤山上面是什么。
爷爷总是不回答。
爷爷大抵也不知道,佟小法想。
于是佟小法决定,终有一天,自己一定要去孤山看看。
去孤山的路上,是一片沙枣树林,爷爷叫它们银柳子。
下马镇是沙枣树的故乡,五步一棵小银柳,十步一棵大银柳,银柳像是墨迹落在宣纸上,一棵棵树渗透在下马镇的每一丝纹路上,紧紧环抱着这里。
下马镇的人们世世代代种银柳,银柳养育了下马镇世世代代。
五月,银柳开银白的小花,在西北的春风里闪着灵动的光,风起花不会落,就随风摇着,佟小法从村西头地势最高的地方看去,下马镇就在一片银白色的海中起伏。
七月,银柳花已在一个初夏的烘烤中褪去白色,变成暖融融的黄,花瓣开始掉落,叶子却如银针抽出,日渐壮硕,这时应该是银柳最繁茂的时节,细条如柳叶一般,花朵如针织的绒球拥簇着彼此,银柳的绿色是浅浅的绿色,是格外踏实的绿色,不会翠的过度,也不会逊色。
九月,银柳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如同垂暮老人,将营养给予了果实,繁衍出种子,自己却花白了头发。银柳的叶子正式变得银白,与枝干的颜色融为一体,庄重又威严,它们主动褪去主角的色彩,用身上积蓄了一个夏天的温暖,挂上一个又一个红色小灯笼般温暖明亮的果实。
佟小法最喜欢九月,每年这个时候,整个下马镇被装点的分外温暖,红色的果实挂满目光所及的每一处,火红火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坠在银白色的枝桠上。
银柳是下马镇的一切,有银柳在,就有下马镇,有下马镇在,就有银柳。
可在下马镇,不是所有的银柳都象征美好和丰收。
孤山脚下的银柳林子,就是一个不能踏入的禁区。
冬天,爷爷去世了。走之前,爷爷告诉佟小法两件事,第一,此生不准前往孤山。
第二,将他留下的箱子埋在院子里,永远不要打开。
佟小法不解,为什么爷爷会在临死之前,嘱咐他这两件事。
佟小法还是按照爷爷的吩咐埋了箱子,然后去找了银花婆婆,银花婆婆是村里知道最多故事的人,一定可以告诉他答案。
银花婆婆说,爷爷之所以不让佟小法前往孤山,是因为孤山上有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世人都有想要换回的东西,为了渴望的东西,人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死亡是终结,是开始,是下坠,是新发。
生命是机遇,是陷阱,是周旋,是诱惑。
孤山看着近,其实很远,要走上不知道几天几夜,才能到达。而且,通往孤山那片银柳林子,充满了险阻,生活在下马镇的人都知道,想要去孤山,进了银柳林子,就是有去无回。
佟小法听得认真,毅然决然地回到了家中,准备了充足的水和干粮,向着孤山的方向行进,全然忘记了爷爷临终前的嘱托。
他是那么的思念爷爷,他要前往孤山,救回爷爷。
夜里,佟小法进入银柳林子,此时的银柳已经无果无花,只剩下干枯苍白的身躯,和零星几片不肯掉落的树叶。
在黑夜的笼罩下,一颗颗银柳如同一个个手持利刃的守卫,伫立成一个军队,一个个硕大的黑色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手起刀落,可怖的阻挡着前往孤山的路。
佟小法却并不害怕,他鼓足勇气一往无前的往林深处走去,走了整整一夜,天亮起时,佟小法已然看不到回去的路。
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白天的银柳林子不比晚上温馨多少,林中看不到日光,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枯萎的、惨淡的白色。
日光转换成月光,月光又转换成日光,却始终看不见日月。不知道走了多久,佟小法的嘴唇干裂,面如黄土,双腿如同注铅万般沉重,身上的水和干粮也所剩无几。
越往前走,佟小法发现地上的土地越来越松软,他停下脚步,用疲乏的身躯靠近大地,伸手摸了摸,却恍然发现脚下所踩的根本不是土地,而是银白色的细沙。
佟小法抬起头,望眼过去,眼前的土地已然全是的白沙。
无法回头,也没有打算回头,佟小法继续往前走去,可是他太疲惫了,树影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天旋地转,天光越来越黑,世界在眼中暗淡下来,终于,佟小法倒在了一片白沙上的银柳中。
佟小法感觉自己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一切感官都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的身躯似乎不见了,只剩下意识漂浮在空中……
“为何来孤山?”
不知道飘了多久,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好多年,突然,佟小法耳边响起了一个空灵的声音。
紧接着,佟小法看到了一种奇异的色彩,在若即若离的闪烁,他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意识拼命的挣扎着,想留住这声音和光,他试图找到自己嘴,他不停的挣扎,拼劲全力开口:“我想救我的爷爷。”
在开口的一瞬间,佟小法的双脚也落在了地面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此刻正站在一片茫茫无尽的黑暗中,只看得见自己。
“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佟小法四处张望着,却看不到一个人。
“需要我做什么?”佟小法听银花婆婆说过,去往孤山不易,换取愿望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加沉重。
“你只需要帮我找到破解流沙阵法的钥匙,放到这个锦囊里,带给我,你只有一天时间。”
说完,佟小法手里真的多了一个锦囊。
钥匙?只需要找到钥匙就可以换回生命?可是钥匙要去哪里找?
“好!”佟小法思索片刻,立刻答应了。
光芒消失了,又剩下无尽的黑暗。
佟小法疲惫极了,渐渐的再次失去了意识。
身躯的疼痛袭来,佟小法拼命坐起了身,睁开眼,他看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房子。
“我回来了!”佟小法回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还来不及为这遭神奇的经历感叹,佟小法立刻找来铁锹,在埋下箱子的地方挖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要的东西在哪里,可是直觉告诉佟小法,爷爷留下来的箱子一定有什么可以指引他。
时间不多了,他一刻也不敢浪费的挖着,全然忘记了爷爷的嘱托。
本就不扎实的土被扬到一边,不一会,佟小法就看到了那个有着漂亮花纹的实木箱子。
他迫不及待的取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箱子。
一道光芒冲出缝隙,照亮了整个院子,佟小法下意识捂住了眼睛,这光,似曾相识!
这光,和佟小法在银柳林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一会,光芒渐渐暗淡下来,佟小法这才能够直视箱子里的东西。
在月光的照耀下,佟小法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竟然是一把斧子!
不!还有一粒种子!
佟小法疑惑的看着箱子里的两样东西,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