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事仓库二层露台的制高点上,堆放着一堆裸露在室外天空之下的大型储物柜。
储物柜锈迹斑斑的墨绿色外壳,在日晒雨淋之下变得残破而褪色。其溶解下来的绿漆与悬空铁架上斑驳的锈红色混杂在了一起,形成了诡异的虹色混合物。在无数像是这样的废弃物之间,几乎数之不尽的工业垃圾也穿插在大大小小的空隙之间,将这个荒废的场景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是一个满地狼藉的废弃之地,每一处的景象都仿佛象征着旧日时代里人类们衰败的痕迹。但就是这么一个与生机一词毫不沾边的地方,却因为一个潜伏在这里等候多时的少女,而浮现出了不再单调的色彩。
不是什么迷失在了废墟的精灵,也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魔女——低身潜伏在制高点的废弃储物柜之中,使用着加装了TA11 ACOG 3.5x瞄准镜AS-VAL步枪的少女,正是格尔尼卡战团的主力成员之一-琥珀。此刻的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军事仓库大门连接到外围围墙入口的混凝土大路,其原本轻松自如的神情,也因为过于长久的等待而变得有些许冷漠。
“...黑桃七、百夫长和军械师已经按照计划成功分流了敌方的车队,车队现在已经往你那边行进了。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在3分钟之后车队将会抵达仓库外围围墙的大门,做好准备。”
“收到。”
汉斯无感情的声音,从琥珀耳畔那连接到了加密语音频道的降噪耳机中传出。她没有对同伴的前置行动倾注过多的言语,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在一片阴沉的深红与墨绿的背景之下,少女银白色的发丝在微风中划出了银色的细线,而她琥珀色的双眼,也犹如点亮了黑夜的篝火一样闪烁着跃动的浮光。她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制服式衣裙,稍显丰满的胸口之外披着一套加装了防弹插板的A18战术胸挂,而在戴在其头上的黑色TC-2000防弹头盔之外,则套上了一个看起来毛茸茸的、竖着耳朵的卡通版狼头套。而为了隐藏自己的面容,她的下半张脸也覆盖上了轻便式的防毒面罩。这让她的整个外形看起来虽然具有战术风,但仔细一看又渗着些许言之不尽的荒诞。
也并非是自己执着于打扮成与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模样,相比于游戏时代自己所操纵的角色,在降临时代,琥珀的外貌和体格可谓是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以致于现在的她,对于这副变得娇小了许多的身躯,也存在着一定的适应格差状态。
降临时代所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将所有玩家在游戏中的角色强制地替换成了自己现实中的真实的模样——无论是外观、年龄还是真正的性别,都会被一一地强制替换。而原本在游戏时代中使用着男性角色进行着游戏活动,以便更好地融入到EWA世界观的琥珀,也不可避免地转变成了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真实模样。原本的技能以及熟练度相关的数值都被很好地得到了继承,而以这么一副算不上健壮的身躯穿戴着各种战术装备,却意外地让现在的她看起来有种不协调的反差美感。
(...要来了吗?)
听见围墙之外逐渐迫近的引擎声,琥珀也及时摈弃了多余的睡意,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在了眼下这条左右都堆满了垃圾以及瓦砾堆的大路上。
而她眼下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年久失修而多少显得有点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大路,却埋藏着至少三颗反坦克地雷,正等候着不怀好意的来者前来触发。而在在大路旁边的垃圾桶以及茂密的杂草堆之中,也正隐藏着至少数十枚共享着两条引爆通道的C4塑性炸药。
虽然目前光凭肉眼是无法观察到具体的位置,但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琥珀还是清晰地记得每一枚地雷以及塑性炸药的布局。作为曾在EWA世界里设下过无数爆炸陷阱的她,对于炸药的用量、方位的布置以及寻找最佳的隐藏地点,都已经可以说是信手拈来般地熟练。
而此刻完成了所有布置以及准备工作的她,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踏入到陷阱之中。
“确认USPL车队已经逼近到仓库外围入口,而我的步兵战车也随时准备好给这个大口袋封上了口子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啦,小琥珀。”
变得静默下来的通讯频道,突然传出了露娜那富有活力的声音。作为与琥珀一样,是格尔尼卡少数的女性成员之一——此刻的露娜也在自律型辅助机器人-波尔多的辅助下,独自一人驾驶着M2步兵战车潜伏在仓库外围树林中的灌木丛中,正随时准备围堵那些接下来可能会侥幸逃出伏击点的漏网之鱼。
“放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需要担心的问题的话,大概就是黑桃七他们那边的情况了吧。”
琥珀用毫无紧张感的话语回应了露娜。毕竟在她看来,这次针对USPL的伏击,也不过又是一场一边倒的杀戮而已。
“啊哈哈...说的也是。上次军械师那个家伙捅出来的烂摊子,可是把副团长以及黑桃七害的不轻啊。”
“毕竟他是个很容易因为别人的挑拨,而轻易地掀翻谈判桌子的人呢。明明在改装枪械以及维修各种大小机械设备的时候,他看起来细心地像是个正在对待着什么艺术品一样的大师...但在沟通和逢场作戏的能力方面,他的表现可能只可以用‘灾难’两个字来形容了吧。”
“就是这样...不过嘛,在我们这种专门收留脑子里缺根弦的拾荒者战团里,他这种强烈的个性,似乎也显得不算特别奇怪就是了。”
“确实,毕竟收留问题青少年以及失魂落魄的失意大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格尔尼卡的一大特色了。”
在和露娜的对话中,琥珀又不禁回想起了上一次格尔尼卡和进攻复兴联盟定居点的USPL连队之间,所爆发的冲突事件。
假扮联盟民兵,前去和USPL交涉的黑桃七和军械师,却因为军械师出言不逊而暴露了身份。如果不是黑桃七眼疾手快地拔枪,当场击毙了连队的小队长并接连火拼拉着军械师迅速逃离,恐怕那两人都要把自己来之不易的白金医疗卡交代在了谈判的现场。
“...看来闲话要到此为止了呢。”
从短暂的回忆中回到现实后,USPL领头的武装吉普,便在琥珀的视界中缓缓地从外围围墙的入口驶入了伏击圈。
为首的武装吉普,在引擎盖上涂有一个粗糙的德克萨斯州旗,这在琥珀的眼中显得一如既往地缺乏品味。而在武装吉普即将抵达地雷区之前,所有在后方皮卡上待命的USPL成员也开始携枪徒步,开始以相互警戒的阵型跟随着缓速行驶的武装吉普向前推进。
武装吉普上操纵着M2重机枪的机枪手,曾将自己的视线投向过琥珀所在的制高点。但由于后者所处的位置刚好卡在了机枪手的视野死角之中,所以琥珀的存在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USPL所发现。
当然,这对于本来就精心布置了自己藏匿位置的琥珀而言,这种可能会引起其他人心惊肉跳的敌意视线——对于身经百战的她而言,也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常例而已。
(真是无趣至极。)
对于眼下这群步入了陷阱却浑然不觉、对周围可能存在的危机也缺乏警惕意识的USPL成员,琥珀由衷地为此感到了乏味。
即使是处于降临时代,她对于这些为自己几乎造不成任何威胁的敌人,也只是单纯地感到无趣。
(说到底,唯一能让我感受到如临绝境的存在,到头来也只有你一人吗?)
在武装吉普即将踏入雷区的前一瞬,她又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曾经伫立在她面前的强敌。
远非眼前这些不值一提的喽啰所可以相提并论,那是一个即使连她也无法轻易地击败的身影。而直到今日,她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与其相遇并对峙的那一天。
虽然在如今的日子里,两者之间已经注定无法再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但曾经的那种让她感到兴奋、颤栗以及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却永远地成为了萦绕在她心头上的一种虚无缥缈的梦幻。
既然昨日已经无法重现,那就让这些凡夫俗子的血肉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吧——
就在琥珀如此地思考着的那一瞬,被武装吉普的车轮碾压的反坦克地雷就这样爆发出了骇人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犹如巨人奋力的拳击一般,将重达两吨的吉普轻易地掀翻在了干道旁的垃圾堆之中。而原本待在机枪位置上的机枪手,也像是脱线的人偶一样在半空中扭曲成了诡异的姿态,最终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之上,溅出了一地污血。
显然,即使是以Bravo开头的USPL头部连队,似乎也没有察觉到琥珀在开裂的水泥路面凹陷下,藏着数颗被碎瓦和生锈铁片所掩盖的地雷。
在刺耳的惨叫声、以及众人高喊着寻找掩体的呼声中,琥珀又毫无怜悯之情地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将水泥路两侧的第一轮塑性炸药直接引爆。剧烈的爆炸所掀起的冲击浪潮,以及废弃物资被撕裂所飞溅的碎屑——当即便让多数没来得及卧倒以及寻找掩体的USPL步兵命丧当场,各人残破之躯所喷溅而出的鲜血,顿时便将缺乏生机的灰色路面染上了一片暗红。
在视觉所透过的瞄准镜十字准星中,接连快速地扣动了扳机的琥珀,又及时将位于后方的数名彷徨失神的USPL步兵当场射杀,9*39口径的SP-6穿甲弹在他们惊慌失措的脸庞上爆出了团团血雾。而面对着部分没有被第一轮爆炸所波及的皮卡和吉普,连对可疑的方位进行火力压制的余暇都没有,便心急火燎地试图倒车逃离现场。混乱到极致的秩序,以及隐隐约约传到琥珀耳畔的咒骂声,都让她稍微感觉到眼前这个逐渐褪色的世界重新变得鲜活了起来。
只不过这个鲜活的世界,是以罪人们的血来染上颜色的。
看着四处奔逃的幸存USPL成员和横冲直撞的车辆在混乱中宛如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琥珀又从身旁的铁架上拿起出了第二个引爆器,用仿佛是按掉了早晨闹铃一样的随意心情再次按下了引爆键。第二轮爆炸虽然没有对已经警觉起来的USPL成员造成更为惨重的伤亡,但震耳欲聋的声响、以及足以掀飞各种简陋掩体的冲击波,却逼迫很多不利于琥珀对其进行精准瞄准的残兵开始踉踉跄跄地转移位置。
对于一般的拾荒者而言,想要在短短数秒钟的窗口期内对多个暴露出弱点的敌人发动致死的打击,无论怎么样都显得强人所难。就算勉强做到了,也许在游戏时代也会被对手视为并非是真正地依靠自己实力的作弊者(Cheater)。
但就是这么一种令常人匪夷所思的行动,在琥珀的手下却显得轻松又自如——凭借着早就已经达到了上限值的突击步枪熟练度以及AV-VAL的专属熟练度,以及长年累月在EWA世界里面的历练,她在短短的数秒内便以清空了弹匣中剩余的子弹,以几乎弹无虚发的精准度射杀了数名慌不择路的USPL成员。
在她那倒映着火光以及血色的金色双瞳中,看不见一丝迟疑,更看不见半分怜悯。
毕竟,这种场景对她而言,无论是在游戏时代还是降临时代,都早已是司空见惯。
潜伏,引发混乱,随后扣动步枪的扳机进行突袭——如果有敢于反抗的残全对象,那就用绝对的实力代差来碾碎他们无谓的抵抗。像是这样的流程,只不过又是一个属于她在EWA世界的日常罢了。
“...有一辆吉普冲出了包围圈,现在正沿着原路以踩尽油门的气势撤退了。所以说,现在是你登场的时候了,露娜姐。”
“OK,放心交给我就好了!不过说实话,真希望这次USPL的逃跑本领能够有所提升啊,要不然每次都让我收拾几个残兵败将,完全就不过瘾嘛!”
“如果真的能让那么多人逃出伏击圈的话,那不就证明我的实力完全就是在缩水了吗。”
“啊哈哈,说的也是呢。毕竟,能够从小琥珀的伏击中幸存下来的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天选之人了。”
本来位于车队中列,车窗玻璃被震碎一地、车载机枪手也被琥珀所射杀的最后一辆武装吉普,在碾过一堆障碍物后火速地逃向围墙的入口。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吉普,琥珀站起身来,毫无少女矜持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便提着步枪缓缓地从悬空的铁架楼梯上走落到地面上。
在她的视野之中,被爆炸所击毁的车辆横七竖八地被弃置在了水泥路面之上,而原本侥幸存活的USPL成员们也几乎已经阵亡殆尽。他们在留下了一滩鲜血以及掉落了一地的装备后,残躯便化作零散的白光,最后随着阵风而迅速消散在了天空之中。
作为拾荒者身份的USPL成员,死亡对他们而言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再过不久,他们中绝大部分的人也许就可以在某个安置了重生信标的基地里面复活,然后就开始骂骂咧咧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伏击,然后开始进行分锅大会了吧——早已熟悉了这种设定的琥珀,对于击杀他们,可以说是不存在哪怕是一丝的负罪感。如果想到USPL在过往时光里所干过的那些不人道的事情,倒不如说,击杀他们反而会给她带来一丝为他人出气与复仇的快感。
在一片弥漫着硝烟和闪烁着火光的狼藉之上,银发的少女就这样漫步在了其中。她时不时地俯下身躯,从败者遗落的物件里面翻出了一块块金属制的狗牌,并将它们整齐地塞进自己的战术胸挂里面。作为拾荒者,这种铁质的制式狗牌便是他们在EWA世界的身份象征,一旦拥有者死亡,便会随着装备一起被遗留在了原地。而对于琥珀而言,每次在战斗结束之后收集这些具有象征意义的战利品,长久以来都是她在EWA世界中的乐趣之一。
在不远处的围墙之外,25毫米机炮特有的密集炮声在霎时间响彻在了这片区域之上。随之而来的,是轻装甲被高爆弹轻易地撕成碎片的刺耳噪音。
从琥珀的认知中来判断,这是露娜驾驶着M2步战车,对着慌不择路地疾驰着的武装吉普发动打击的信号。在一连串的25毫米高爆弹的洗礼下,想必那辆防护算不上是顶级的武装吉普,现在已经化为了一团破碎而焦黑的残骸,在荒野之上燃起了浓浓的烟雾。
而眺望着围墙之外逐渐升起了丝许黑烟的天空,此刻的她更加确信了自己最初的猜测。
将最后的顾虑抛置于脑后、在败者残留的装备中来回踱步的琥珀,却在下一秒中不经意地听见了一声浅浅的呻吟声。她当即向着发出声音的瓦砾堆处望去——只见一个被爆炸的冲击震伤了内脏、口中吐出的血液沾满了衣领以及战术胸挂的USPL成员,正奄奄一息地躺在瓦砾堆的一侧,失去了力量的双手正无法抑止地剧烈颤抖着。
没有半分犹豫,琥珀将手中的步枪挂在了肩带上,随后拔出了腰间枪套里的M1911手枪,向着重伤的残兵缓缓逼近。而察觉到了来者不善的USPL成员,也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将自己低垂的头颅重新抬了起来。
“...果然是你吗,天杀的‘刻耳帕洛斯’...”
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了琥珀戴在头盔上的狼帽后,USPL成员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咒骂。
尽管对于拾荒者而言,无论多重的伤势都不会产生真正的痛觉,取而代之的是程度不一的麻痹感——但一旦这种麻痹感随着伤势而加重,自己的躯体也会陷入失控的状态。现在琥珀眼前的这个USPL伤员,也正处于最高级别的重伤,所以无论是他的视觉还是对外界的其它触觉,现在都变得了无比地迟缓。
“......”
没有对眼前奄奄一息的败者给予任何回应,琥珀举起了手中的M1911,然后向着前者的脖颈径直地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响声打破了这片土地上短暂的寂静,而最后一个存活着的USPL成员,也在一声中弹的闷响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气息。在情感上并不存在多少波动的琥珀,在还没来得及化作白光的残躯之上拔出了狗牌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刻耳帕洛斯...)
对于USPL伤者最后的遗言,琥珀只清楚地记得这个对自己的特殊称呼。
这是来自于希腊神话里面,看守着冥界入口的地狱犬所具有的名讳。在古希腊的语言中,也有人认为个名字应该被诠释为“黑暗中的恶魔”。
这是一个源自于游戏时代便已经长久存在的称呼。所有曾经与她为敌,并在战败之际瞥见她那别具特色的狼帽的拾荒者,在久而久之的传言之中,便衍生出了这么一个奇特的称号。
虽然她也已经逐渐接受了他人对自己的这么一个称呼,也很乐意看见那些未战先怯的拾荒者对自己怀有潜在的畏惧感。但唯一一点她所在意的差异点,却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明明是狼,而不是狗啊...)
她为这种认知上的差异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便仰望起了头上这片灰蒙蒙的天空,将自己的思考的重心转移到了远在围墙之外的队友身上。
(黑桃七那边,一切都还在顺利地进行吗?)
尽管琥珀的内心对于同伴们的具体战力都有着很高的评价,但出于最基本的警惕之心,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对于最终的结果抱有一丝疑虑。
但加密通讯频道中所保持的战术静默,却在此刻依然没有被解除的迹象。所以,她还是没能确认自己的队友是否按照最初的计划一样——在她引爆炸药的同时,将布拉沃连残余的兵力也一并消灭。
(...果然还是亲自去确认一下比较好。)
在将手中捏着的最后一枚狗牌塞进战术胸挂后,琥珀便沿着那爬满了裂缝以及焦黑痕迹的水泥路面,向着围墙的入口处徒步前进。
而在她的孤影背后,汽车泄出的燃油已被燃起的星火所点燃,其弯曲着蔓延到四处的火舌,正在将一切褪色的痕迹逐渐吞噬在了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