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叛国的圣人

作者:凩華KF 更新时间:2024/1/15 23:29:26 字数:3664

三、叛国的圣人

对于这场审判而言,那繁琐、冗长的过程显得毫无意义,结果似乎在开始之前就已注定,而原告证人的激昂陈词在阿佩普提交的铁证面前不过是献给国王和庭审成员的无趣滑稽戏。以至于当那位无名军士爬上审判长的桌子并扬言要自焚以证明贤者的清白时,卢蒙国王竟鼓起掌来,大笑着怂恿他快点开始。所幸卫兵及时出面制止了军士朝自己脚底丢火焰壶的危险行径,现场除了一个因为过于肥胖在撤离时扭伤脚的贵族以外,没有任何人受伤,不过审判也被迫暂停,审判长宣布最终结果到第二天天亮时宣布。

在看热闹的平民走得已经差不多的时候,作为庭审之一的莱纳托惴惴不安地走出审判庭,向繁忙的街道不断扫视着,想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妻子。一转眼十余年过去了,那时英俊神武的骑士莱纳托早已变了样,常年混迹于酒精与美食的贵族宴会,在他的肚腩上筑起一层厚厚的肥肉,而日夜颠倒与颓靡的生活习惯则无声无息地攫夺他的头发与健康。如果不是他寝室内仍挂着那象征着勇武的冠军绶带,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油腻的中年大叔曾是王国比武的最终胜者。

“法拉西娅,有结果了……”莱纳托在街道靠湖的观景台处找到了自己的妻子。法拉西娅戴着黑色的面纱蹲在长椅旁喂着这些只栖息于马焦诺湖畔的鳞片白鸽,似乎是出于战争时期,几乎没什么人喂他们的缘故,这些鸽子彼此抢食得厉害,有好几次都啄到了法拉西娅的手上。

法拉西娅见丈夫气喘吁吁的样子,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鸽食洒在地上任由鸽子们争夺,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坐到长椅上。

“国王不愿流放他,坚持死刑……”莱纳托说。

“看来,卢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屁孩”法拉西娅叹了口气,“不过想来也是,卢蒙也没胆量放过他,现在除掉他一劳永逸,也没必要将风险留到将来……”

“抱歉,法拉……”莱纳托坐到长椅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法拉西娅的手,“我什么也不能说,我代表的是整个佐拉克利家……”

见丈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法拉西娅轻轻拍了拍他正握着自己的手,淡淡地笑了笑:“莱纳托,你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时,法拉西娅远远地就望见有一队卫兵从审判庭中走出,然后将一封崭新的羊皮纸长信贴在了街边的布告栏上,平民们随即围了上去,不一会儿骚乱便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

平民们将这座刚刚收复不久城市的监狱围得水泄不通,直到深夜才在白兰骑士的驱赶下散去,莱纳托趁着混乱潜入了狱中,一路上他遇上了几名狱卒,但对方像是中了幻术一般都当没看见莱纳托,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继续例行的值班巡逻。

在监狱的最深处,莱纳托不假思索掏出随身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迈……纳兰?”莱纳托犹豫了一下,最终对着牢门后唯一的犯人喊道。

为了方便明天的行刑,这个犯人的双眼已经被割了下来,但他依旧戴着面具,原本的双眼处此时是一对黢黑的空洞,莱纳托看向那里时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莱纳托……”纳兰在顿了顿后认出了来访者。尽管已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未曾相见,但他还是很快认出了自己在佐拉克利庄园时的兄长。

“哥哥,好久不见啊。”

“是好久不见,你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胆小、懦弱的迈卡了,变得勇敢多了……”莱纳托走过去,打开了束缚住纳兰的锁链,“你现在是白兰的英雄,‘大贤者’纳兰!”随后,他向着牢房外面招呼了一声,一个和纳兰打扮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戴着无颜面具的人被扔了进来。

“你想要做什么?”纳兰感觉到了有东西被扔进牢房,对莱纳托问道。

莱纳托解释:“这是今天前线一个被毒死的哨兵,我找巫师扭曲了他的尸体,然后戴上一样的面具……这样,至少在验尸前没人能认得出来,你可以趁机坐船逃往北方,或者跨海到东边的群岛上生活……”

纳兰摇了摇头,“哥哥,我是不会走的。”

“我是无罪的……我相信白兰的国王和人民会公正地审判我的……”

“已经结束了!”莱纳托沉着脸说道,“已经有人向审判庭递交了你写给汀罗主帅的私信,上面确实是你的字迹,还有你的印章……明天!明天来自王都的刽子手会将滚烫的铅水灌进你的嘴巴,然后在你痛苦地挣扎和呻吟后割下你的脑袋……”

“什么信?我没写过任何信!为什么……”纳兰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知道莱纳托的意思了,“是阿佩普吗?我没想到他那么恨我……”

“光是一个阿佩普要不了你的命,很遗憾,恨你的大有人在……”

莱纳托不想再啰唆下去,伸手去拉纳兰,但纳兰想了一会儿后,对着他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

“大英雄,你想什么呢?”莱纳托一脸的不可思议,震惊地看着这个已经被酷刑折磨得走路都成问题的面具人,“你知道解放南方以后国王和大贵族们有多不愿看见你吗?你知道你强行抢过指挥权军方有多厌恶你吗?你知道你一个白衣出身的无名氏突然继承贤者之位让国教多反感吗?就这样,你还觉得你自己能上了刑场后安然无恙?”

“正因为他们都恨我,我才必须死!”纳兰果敢地说道。

“汀罗的军队已经正式被赶出国境,但以白兰人现在高昂的情绪,一场复仇在所难免,可莱纳托你应该知道我们能战胜入侵者,是因为汀罗大部分的兵力都集中在北方和强大的国家对峙,一旦我们越过马焦诺湖攻入汀罗本土,汀罗一定会调回北方的主力,那时白兰将毫无胜算……而只有我真正的死了,新的大贤者上位稳定民心,白兰的国教和王室才能让这场战争终结。”

见纳兰无意离开,莱纳托一咬牙,拽着他的囚衣就往外拉,可纳兰感觉到他的意图后却是重新将手塞回镣铐中,然后死死抓住锁链。

莱纳托则在和纳兰一阵拉扯后,发现自己似乎怎么样也说服不了对方,在牢房内一阵无可奈何地来回踱步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倚在纳兰正对着的墙壁上,坐了下来。

“纳兰……不!迈卡!”莱纳托看向纳兰脸上所戴面具的同时,突然显出一阵疲态,“我告诉你个秘密可以吗?其实……其实不只有他们,我……我也一直恨着你……一直!一直!一直很恨着你!”

“我知道……因为是我杀了妈妈,我是让整个家庭破裂的罪魁祸首……”

“不!你不知道!”听见纳兰的话,莱纳托突然暴起,胡乱地抓起牢房内的杂草和污垢,歇斯底里地对着纳兰扔了过去。

“不止这些!不止这些!你还夺走了我的未来!夺走了我的誓言!夺走了我的法拉西娅!”莱纳托喘着粗气在一阵蹒跚后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对着纳兰咆哮,“我才是立誓保护公主的人!为什么真正有危险的时候,我却像个倭瓜一样拎着可笑的缎带在庄园里到处乱窜,一无是处,而你为什么能从架开猎狗,保护受惊的王子和公主?”

“迈卡!你告诉我!凭什么你这个被狗养大的牲口能救下我立誓保护的公主!凭什么你这种毫无才能的次等品能被全国的人赞美传颂!凭什么……”

莱纳托瘫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纳兰。

“凭什么……法拉西娅会在梦呓中会呼喊你的名字……会让你保护她?”

纳兰不回答,戴着面具的脸轻轻垂着,没有任何反应。

“英雄!在这国家所有人都恨你,所有人都盼着你死去!当然,这包括我!可是法拉……只有她!她会拼尽一切求你活下去的……所以,迈卡……这次你就跟着我走吧!就当你欠我的……”

纳兰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为所动。

莱纳托见此再也没了耐心,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着牢房之外走去。可就在他即将踏出牢门之时,牢房内的纳兰开口说了话。

“莱纳托,请你等等……”

莱纳托再次转身,望着牢房内的纳兰,发现他这时已取下那张无颜的面具,露出那张令人作呕的畸形面容,然后手在面具上轻轻地划动,在几个呼吸后,不知是机关还是魔法的缘故,无颜的面具开始破碎,一条被精心保存的白兰花手链从面具中掉出落到地上。纳兰摸索着,将手链从地上捡起。

“这是那时公主的东西,你帮助我逃出庄园时,我在森林里找到的……后来也一直没机会还给她,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我觉得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莱纳托看了眼纳兰,又看了眼纳兰手中的手链,默不作声走了回去,然后从纳兰手中接下手链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监狱。

第二天清晨,在之前举行审判的建筑之外,国王的士兵连夜搭起行刑场地。而当监狱马车抵达刑场,黑色的囚笼打开时,前往围观行刑的人,不管是国王、大臣、军官,还是凑热闹的一般市民,都被受刑者丑陋的外貌所震惊。他们有的两股战战,惊愕失色;有的则瞠目结舌,张口结舌;还有些人更是直接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吐了出来。而那些在国王宣读纳兰叛国罪状和密信之后仍对大贤者纳兰存有一丝尊崇的人也选择在惊恐之中向后退了几步……

“白兰之花所示,以花之光所示,堕落黑暗恶徒纳兰,叛国欺世,罪不容诛……”

伴着骚动,随着白兰国教主教完成最后的宣告,如莱纳托之前所说的那般,头戴黑布的刽子手搬来封存滚烫铅水的铁桶,在用钢夹子硬生生掰开受刑者的嘴巴后,毫不犹豫地将铁通中的铅水灌入其中……

……

距离行刑地不远处,法拉西娅坐在街边马车中,手里攥着丈夫昨晚带给她的白兰花手链。那是自己多年前弄丢的礼物,也是认识丈夫后从他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这份礼物她找了很多年,没想到如今却在这样的日子里找回……

法拉西娅听着行刑场传来呼喊声,皱起眉头选择走下马车,来到一旁的马焦诺湖边上。她望着湖面逐渐消散的雾气,想起丈夫之前告诉她在这座湖的对岸便是汀罗领土后,又想起今早得知双方已经秘密签订和平条约的消息。

法拉西娅对着手链一阵恍惚,晨起的朝雾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所有人都恨他……”

法拉西娅注意到丈夫走了过来,将上衣披在她的身上。

“但他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随着法拉西娅的奋力一掷,那手链穿过马焦诺湖的迷雾落入湖中,溅起的浪花在湖面激起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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