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下午最后一节课。陈楠在为运动会参赛人员发愁。
学校把运动会定在分班后两个星期,显然有拉进新同学之间关系的打算。
但也正因是新同学,除了对运动很有自信的人,参与的积极性并不高。
如果排名靠前还好说,可若是不小心吊车尾,纯粹是丢脸。这正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不过秦一一没有担心什么项目落到自己头上,他可以用“文体部工作”当免死金牌。
现在他为许天音而心神不宁,干脆趴在桌上装睡。陈楠让大家分组讨论开幕式班级出场表演时,也没有抬头。
前面几人也不自讨没趣,就当没这个人。
无形之中,前后之间已划出一道沟壑。
陈楠注意到,但并未采取行动,她希望先观察出秦一一的病症所在,以免激化问题。
“吃饭!吃饭!”,随着时针指向六点,黄泉之门大开,成百上千的饿死鬼嘶吼着挤出门缝,涌向食堂。
此刻,人与人的竞争堪比高考,不分男女,无论胖瘦,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看似一步之遥,实则相隔万里。
这种赌上性命的冲锋之中,自带抗拒光环的秦一一都不能幸免于难。这是独属于华夏校园的橄榄球运动!
自从首次抢饭险些折戟沉沙开始,为了生命安全,他主动放弃了争夺第一梯队。习惯于等人都赶往食堂后,先去操场跑两圈,练练引体、俯卧撑。
代价是晚些去食堂的时候,将失去菜品的选择权。好的菜品千篇一律,烂的佳肴各有风采。
等教学楼的跑男跑女们清空以后,他离开出教室。
与此同时,隔壁二班独自走出一个女生,迎面而来。
正是黎雨。
她身上确实有着文学少女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含蓄气息,在文科班,秦一一只觉意料之中。
话说这两个星期,每天检查眼保健操时都会见到她,虽然依然没什么对话,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尴尬。
加上如今心情低落,懒得装样子,都没刻意绷着脸,慢悠悠自顾自地走。
黎雨应该对他在邻班是颇感意外,看他好几眼,但也未上前搭话。
擦肩而过,相安无事。
突然,一双大手发动“强手碎颅”,把两人扯回。
【申渝航出现了!】
申:“哎呀,本来是来找黎雨的,真巧,既然你也在那就一起吧!高一有两个小朋友多次违反会规会纪,还拒交检讨,你们晚自习把劝退书拿给他们,顺便回收一下部牌!”
黎:“嗯。”
秦:“我晚自习要写作业……”
申:“刚分班你写什么作业,去!哦对了,你上次开会的检讨是不是还没交……”
秦:“主席指哪儿我打哪儿。”
【申渝航消失了!】
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又竭力克制笑意摆出正经表情的黎雨,秦一一已经从首次相遇时的尴尬,到现在的无奈。
为什么每次自毁冰冷形象的时候,她都恰好在场呢?
说来,其实他并不讨厌黎雨。恰恰相反,她清丽的外表,以及可爱外表下潜藏的独立气质,对秦一一很有引力。
对于他这种自命不凡,深信“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屈原式人物,排斥周围人的同时,也会渴望“同类”的认可。
处于社交网顶端,周围总围着各种各样吵闹的人。无论对谁都会保持良好态度——这样的黎雨居然能给他“同类”的感受。
这是不合理的。
于是秦一一得出如日记里的结论,即,这种引力是身体上各种激素共同作用的产物。若顺应它接近黎雨,不过是灵魂沦为肉体的奴隶。
正是他最厌恶的行为。
因此,他才有意保持着距离,说服自己做理性主义者。
“那,秦同学,我第一节晚自习来找你?”
“嗯。”
……
吃完饭回到教室,班上的人已大致分成了不同的小团体。
小秦一度觉得这像荒野大逃杀,为了存活,没有能力的人势必相互依附。
和大逃杀不同的是,大逃杀获取物资都困难,而他们很快就会活得有滋有味,吃饱了撑着,天天嚷嚷。
过隙的时间,像车轮滚过一圈又一圈。七点已至,晚自习开始。
他带好部牌,从后门溜出教室。
黎雨竟已在前门,抬起手准备敲响。
如果敲响,等黎雨说出“找一下秦一一同学”,同班同学的注意力又会往他身上集中。
想到这,他假装咳嗽两声,示意自己已经出来。
她手缩了下,吓了一跳。小跑到后门,手上拿着两张白色纸条,想来便是劝退书。
自习时间,四方俱静,最清晰的响动是拐角供电箱的低鸣。两人笼罩在这样的环境,自然生不出高声言语的心思。
黎雨稍稍靠近一点,踮起脚,轻微的声音刚好能让他听见:“先去3楼18班。”
秦一一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默默点点头。
见他同意,黎雨领先往楼梯间走去。他跟在身后。
望着她灵动的背影,秦一一又泛起异样感,觉得她几乎让任何人满意的外在下,有什么别的,晦涩的东西。
先入为主的人只会不断揭穿平庸,永远步向失望,反过来说,只要保持距离,就不会失落。
秉持着这种理念的秦一一,此刻却猫挠心儿似的燃起接近的冲动。
冷静,冷静。
黎雨迈了几步台阶,突然停下。
秦一一不解,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好几次都是我跟在你后面,这次你在后面吊着……有点奇怪。”黎雨右手抓着扶手,小声说。
站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他也不知作何回复,嗯了一声,便陷入死寂。
“所以你走快点。”更小声了,差点没听清。
见她还是不动,秦一一只有往上走,当走到和她并排到时候,她才也向上走起来。
怪异的感受瞬间从角落占据整个心脏,时间流速一下放慢了,楼梯间像把里外两个世界隔离开来。
不知多久,寂静无声。
他偷偷瞥了眼,希望看清什么。可惜楼道的灯悬在头顶,她只是把脸微微侧向右边,便看不见表情。
噗通,噗通……
心跳和脚步重叠了,终于到三楼。冷风吹在两人身上,他打了个寒颤,好像从什么巨兽口中逃出,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