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对同学惜字如金的秦一一，也不知犯了什么病，回想着黎雨的嫣然一笑，竟想着找话题逃避沉默，主动开口道：“感觉你平时挺累的。”
为什么会逃避，这种行为岂不是和那些庸人一般无二？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开始反思。
黎雨表情有些不自然，摇摇头。
她不搭话，秦一一自然也就尴尬，不再说什么。
而此刻黎雨的内心其实有些惊慌，这是常年带着面具的人，突然被点出身份时的那种失措感。
正如秦一一所说，时刻保持着友善、得体，很累。
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一个人让谁都满意，那一定委屈了自己。
反观这个男生，黎雨总觉得他好像能洞察人心，可他却故意从不顺应同学的氛围。
就像会显示好感度变化的那种galgame里，明明每个选项都标出了后果，却不断选择减少好感度的选项。
我行我素，甚至显得倔犟，几乎与黎雨截然相反。
明明是很做作很刻意的表现，像小孩子赌气一样的行为，却让黎雨羡慕。
我很羡慕你。
这话当然说不出来，因为她和秦一一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共同吹过五楼的夜风，就亲近到吐苦水的地步。
“秦一一，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
被直呼姓名，秦一一宕机了一刻，试图分辨她是嘲讽还是实意。
不等他回话，黎雨又反悔似的：“其实也不是特别厉害……嗯……怎么说呢，有点特立独行吧。”
这是什么，到底是吐槽还是夸奖。虽然我确实自诩特殊，但外在表现怎么也谈不上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吧。
难道你能看清我的伟大吗，我的遗世独立！
“呵……呵呵……”
算是回应，他僵硬地挤出讪笑的表情，像刚刚回魂露出诡异笑容的僵尸。
如坐针毡，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没去看脸微红的黎雨。
没想明白，他只是意识到黎雨对他的认知，还是有了偏差。
……
两人的交谈有一句没一句，总是有头无尾，像未经剪辑的视频素材，留下大片大片没有音乐和对白的空缺。
“对了，你回去记得加我好友，学生会事情挺多的。”黎雨突兀地说了句。
秦一一下意识回了句：“不是在群里吗，你直接加我就行了。”
“你设置的不可添加。”她声音小了点，不等秦一一回答，就拐进间教室。
他恍然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一楼。上课铃正好响起，又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站在过道。
对哦，我设的不可添加……等等，她怎么知道？
嗯……学生会包工头嘛，应该是文体部每个人都加了一遍的吧。
只感觉今天的自己脑中像煮了沸水，翻腾着，根本做不出有效思考。
不过。无依无凭的，仅直觉，却诚实告诉他——短短的时间，两人的距离，还是不经意间，靠近了。
靠近的缘由是什么？
晚自习，在日记本上，他落笔反思：“黎雨怎么想的，我摸不清。可我自己，为什么对她就很难摆出冷脸？”
“其实你知道的，自己的内心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你也渴望得到他人认同。”
“之所以对黎雨有所不同，只是因为她冷静的视角，让我的心产生了被理解的幻想吧。”
“可黎雨之所以能够用相对全面的视角观察我，不正是源自对我的了解不全面吗？”
“再接近下去，她迟早会对我失去兴趣吧，那时候，脆弱的联系还是会断裂。”
“不对，你明明能感觉到她的内在是独立的，与你是什么样的人无关。即是说，就算了解了你，她也会将自己的这种特征保持下去吧。”
“这只是你在用愚人的习惯，先入为主地把她塑造成完美的形象……”
人格分裂一般，日记上，从第一人称，到第二人称，不断相互反击着。
迷茫，混沌。秦一一自己都弄不懂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了。
他开始害怕。
……
放学后，秦一一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虽然和80％的人一样，背回去也不会看，但还是做做样子，再不济也当锻炼身体了。
慢悠悠最后出了教室，随手关灯，隔壁班也已经没人了。
他不急于离开学校，主要是刚放学的五分钟内，校门口人太多，并不想加入拥挤。
因此，明明是一楼，十点放学，等他到校门口居然过去十二分钟。
校门已经半关，校外人群基本也都散了，稀稀疏疏站着两三个家长，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出了校门刚右拐，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秦一一。”
是个男人，四十几岁，看着很成熟身体挺直，穿着普普通通的黑衣，但显现出商业强人一般，有些强势的气场。面容却带着隐晦的忧郁。
像得了病的老虎，秦一一如此想到。
他有些疑惑，他与这种看上去就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并没有任何关联，为何被突然叫住。
“叔叔好，您是……？”
男人说道：“开门见山了，秦一一，我是许天音的爸爸。”
秦一一瞳孔一缩，他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
小学六年加上初中一年多，他并没有见过许天音的父亲，两人的闲聊也很少提起他。
“那么……什么事？”
“星期六下午放学，你有时间吗，天音想见你。”
“……”
“不行吗。”
“有时间。”
“那星期六放学，还是这个位置，我等你，你记得先给家长说一声。”
对话只进行了差不多一分钟，男人上了辆黑色的轿车，飞快离开。只余下秦一一在夜幕里凌乱，脑中缠成一团毛线。
时隔这么久，为什么突然又想见面？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还亲近我吗，还是厌恶着动手打人，导致她进一步被孤立的我？
许父显然没有在次解答的打算，星期六，亲眼见了许天音，就能知道所有疑问的答案了吧。
之所以疏远同学，离不开许天音的影响。
真的是五岁小孩的逻辑：整个学校都漠然的对待天音，那身为她的朋友，就与整个学校抗争，至于自己，秦一一倒相信无所谓。
渐渐的，抱有成见的他，更对这种虚伪的人际关系产生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