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五天时间怎么混过去的，班上同学大都熟络了，科任老师也在课堂悉数登场。
秦一一自然继续缩在教室的犄角旮旯，一到课间就会独自发霉，散发出阴暗气息。
总之，毫无波澜地就到了星期六。
“放学吧，二组记得留下来做清洁。”陈楠话音刚落，秦一一就已经起身离开。
他的脚步不断加快，甚至从走到慢跑。
到校门口时，他慢下来，稍微整理了下校服。虽然这校服再怎么精心整理也好看不到哪去。
门口挤满人、车，全是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当然还有和城管斗智斗勇的小商贩。
秦一一驻足了会儿，在人潮中找到算是鹤立鸡群的男人——许父，也就跟他上了车。
本准备坐在副驾驶座，短暂犹豫了一秒还是坐在后排。
上车后，他的姿势可以用“正襟危坐”形容，只是双手一直不安分地在膝上乱动。
放学，车流量很大，自然有些堵车，时不时有车忽视“禁止鸣笛”的标示，尖锐地啸叫几声。
秦一一侧着眼睛看向车窗外，不断有刚刚超过的行人，又走到车前。
许父这时握着方向盘开始说话，秦一一从后视镜看到，他角落布着鱼尾纹的眼，平静地看着车前。
显然有意在路上，给秦一一交待些事情。
“我和天音的母亲在她幼儿园的时候，就离婚了，天音一直由她母亲抚养。
天音初二时，恰恰就在遭遇校园霸凌的那段时间，她的母亲却意外离世了，因为很多原因，她被转由我抚养。
关于学业，结果是，天音并没有办理休学，简单说来就是平时在家自学，但计入档案的大型考试都要按时去学校考。
高中……既然我找到你，你应该也猜到了，她入读的就是璧中。”
明明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好像只是汇报工作，可敏感的秦一一还是感觉到，悲哀、压力，纠缠在男人身上。
秦一一面无表情，也可以说是呆若木鸡，缓缓地，不觉间有点弯腰，垂下头。
昔日少女离去背后的变故竟是如此，是他无论如何也未能料想的。
遭受孤立，朋友停课，至亲逝世。
如同吊着悬崖栈道的铁锁，一根根，在极短的时间里崩裂。
仅仅代入一丁点儿，也倍感无力，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希望抱紧身体。
他张嘴，发出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有些颤动的声音，提出疑问：“她……许天音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见我？”
“关于这点其实我骗了你。”
“什么意思。”
“许天音没有给我说过这样的话，甚至，从我抚养她以后，她基本没和我说过什么话。”
“那……”
“是我希望你能和她见一面……这只是我如今身为父亲的……一厢情愿吧。在离婚以后，我一直忙于事业，对这个孩子几乎没有过关心。猝然接过责任的时候，面对这个孩子，竟然和别家的小孩一样陌生。可那时又正是我事业最关键的时期，时间不足以兼顾双方……我选择了事业，因为这样才能给天音生活的保障。”
“所以你就，放着许天音一个人，不管了？”
“我让她就住在原来的房子，给生活费，请保姆，请家教。我每天晚上和天音打一次电话，但一般都搭不上话。上个月工作上才终于有些空闲，我翻相册，找天音的小学老师，希望了解这个孩子。”
男人似乎有些窘迫，连先前事业强人的气质，也淡化不少。
“所以你时隔两年才开始去了解孩子，而了解的结果是，我？”
男人微不可查的点点头：“除了她的母亲，你是关系最密切的人。”
“开什么玩笑！她的外公外婆呢，她的其他亲戚呢？还有，她有那么多朋友！你到底怎么得出这种不负责任的结果的……”秦一一几乎是吼出来，伴随着男人的沉默，他也意识到什么，声音压下去。
既然母亲离世后由离婚的父亲抚养，母亲那方的亲戚……
小学朋友是很多，但初中过后……
沉默，良久沉默，车慢慢行驶着。
秦一一攥紧拳头，压抑之下，有股子火气忽地翻腾。他没有看许父，但冷淡地说了句：“许叔叔，实话说，我觉得你这人真是个混蛋。”
男人哑口，而秦一一内心的愤怒并不只对许父。
激化了那些家伙对天音的霸凌，以为断绝自己的社交就是抗争，就是赎罪了吗？可就在她最孤独的时候，只需要一只手，拉住她，而自己只是自我满足。根本没有，哪怕是去看望她一次。
最密切的人？这种事我根本没有去想过，到底只是把她当做比较要好的朋友。
因为她的开朗，根本没了解她投入了那么多。这段朋友关系于双方的意义，是不平等的。
他的可有可无的绳索，却是她托付全部重量的稻草。
我也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啊。
……
“进去吧。”许父打开家门，对秦一一说。
两人都套上蓝色的鞋套，秦一一打量了下。
保姆将客厅收拾得很整洁，沙发套平平整整，茶几、电视上没有积灰，垃圾桶很干净，时钟一刻一刻精准地走着。
也有让人不习惯的地方：茶几上没有茶具，也没有放水果，零食，就是空荡荡的一张矮桌。电视遥控器放在没插电源的机顶盒上，显然很久没人看了……
许父提高音量，朝一个关着门的房间道了声：“天音，我来了，还有你以前的同学。”
房间里发出几声响动，但并没有回应。
两个罪孽深重的男人面面相觑，片刻，门锁打开的声音又响起，房间门开了道缝。
许父边掏出手机，边对秦一一说：“你进去和天音聊聊吧，我得打个电话。”
说罢，许父在屏幕上敲击几下，把手机举在耳边。
见状，秦一一也只有上前敲了敲门，百感交集。
她对自己到底是厌恶，还是漠然，甚至是憎恨，终于还是要揭露出来。
也许正因害怕得知答案，才下意识遗弃“看望她”选项吧。
他小声说道：“许天音，我……是秦一一。”
“……”
“……”
“请……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