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上乌金斯克。预计到达时间剩余二十分钟,请尾厢乘客接受乘务员物品检查,做好下车准备。”清晰而标准的播报胶合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从花式喇叭中挤出。锈迹斑斑的喇叭不堪重负地颤动着,像是随时都会变成百无一用的装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却洪亮的钟声,无源之水般的声响在列车中回荡,好像钟壁就是这车体本身。
“咚,咚,咚,咚.....”同一口钟复鸣了六次,整列机车似乎都在摇晃。一束束杂音像是盲目的飞虫在广阔的空间里逃窜。
“下一站,上乌金斯克。预计......”播报声对混乱的局面视而不见,仍接踵跟出。只是似乎是喇叭愈加破败,声音已比上次更加低沉。
六声钟鸣。其间,车厢最前方联通处的门被人推开,似乎把门周的灰尘都扬出老远。从门口走进了带着奇怪发饰的女孩,她好像就是刚自乘务宅出来的车组人员。
比起手中拿着的三角铁,任谁见到她都会瞬间被她头上的发饰吸引,木制车轮与铁质齿轮嵌在一条带状物之内,两者不知由何种力量驱使,不断非咬合着转动。
当那钟声方止——连游荡着的残声也停歇时,女孩“叮”得敲响了手中的三角铁。
第十三声。
“咳”,女孩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让人连看一眼都会反胃的笑容,那表情上一刻分明还不在她脸上。“欢迎各位乘坐本次从湖心到湖心的列车,列车始终站均为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湖。列车行驶在所能达到的最宽的宽轨,保证乘客的最大空间;两侧采用齿轮和木轮,期望乘客的最大载量。很遗憾地通知各位将在下一站下车。不过各位不必担心,车组秉持乘客人人平等的原则,只是早晚。接下来由我来检查各位的物品。”
话音落地,随着话语一同被随意弃置的还有她手中的三角铁。
“呸,用这种声音说这话真是恶心得要命。要命的空间,要命的载量。除了会增加工作量别的什么也不会。”
最大的载量或许不置可否,但最大的空间确有其事。女孩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中回荡,身边空无一人。这节车厢从一开始就氤氲着层叠的雾气,乘客或许就隐在雾后的某处。
“麻烦,费事,超烦人。”女孩从身后的连通处拖出条麻布袋,毫不情愿地开始所谓的工作,麻布袋被摩擦着拖行。胶做鞋底则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不住发出“噔,噔”的回音。
不出五米,冰冷的声响转而发闷,直至完全消失。
仍在同一列车厢中,坑洼老旧的铁皮地板被覆上了枯败的草叶、树叶、花朵的混合层。它们密密麻麻地结在一起,千疮百孔的身体所操持着近乎气绝的声音在哀嚎,倾诉这里的曾经,
它们的曾经。只是此刻往昔满员的听众席已空无一人。
女孩用不合脚的靴子把这些废物碾得粉碎,放任由哀嚎转换的临终尖叫越来越频繁急促,越走越快,她赶着收拾手头的工作。
当她停下时,她的脚边,周围,目能所及,充斥了横七竖八的人体,一个个以不自然的方式堆叠着混在一团,像是植物藤蔓般缠绕,扭曲。每人的身体都毫无创伤,只是在地面上毫无生气。
“只有车厢会收缩是为数不多方便工作的事。而且还只有一点点。哎,把人叠在一起还要我找东西。”
女孩的目光在地面游移动。
“两只对戒,还挺好看的。”
她从地上捡起那些摊到之人的物品扔进拖着的麻布袋中。
“这个有趣,有五个表盘,里面还镶了小钻石。”
她好像只遴选自己喜欢的物件。
“做工这么粗糙的金链也要留着吗?真是受不了。”
她可能只捡拾贵重物品。
“滑膛枪?锈成这样博物馆都不一定收吧。”
她似乎只保存有纪念意义的物什。
“光一模一样的瓷瓶我都见过好几个了,到底是哪个蠢货又把假的当真的收藏了。”
她也许热衷于人们乐意保管的什么。
“书,书,书,这玩意最多了,每次都是一大堆。看看这本。嘶!写得真烂,这也有人看得下去啊?”
……
……
她只是胡乱挑些东西再胡乱扔进那条麻布袋而已,也全然不管会不会伤到其中脆弱的部分。
用力踢开交相叠加的人体,再捡起些可能被他们压着的东西。女孩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向前推进。踢开,捡起。踢,捡。踢,捡。像车间的工人一样行云流水。
“咕呜。”一声异样的惨叫响起。
“哎呀呀,先生,很抱歉不小心踢到您了。能请您别在这碍事,和他们一样躺下等死吗?”那种力道显然是故意的。
叫声由一位穿着教士服的中年男人发出,他始终闭着眼的原地双手合十着祷告。
“你们这类信教的最麻烦。总是在别人都躺下的时候愣着不动。像是铁锈一样讨厌。”
“啊,天使吗?还是?还是您亲自显圣。”他挺身向前扑去,但却即刻被女孩闪开了。
“无论我是何者,都治不好您这昏聩病。瞎得不知让路:聋得不懂言语。”
“求您一时的宽恕,只需再多一个夜幕。我定会解开最后的神言圣句。”他匍匐着乞求。
“呵”,女孩微笑,用靴子踏上他叩在地上的秃头。
“你所说的信不值一物,你所做的业漏洞百出。未来绝不会分你一隅,为过去赎罪,于此时死去。”
男人在坚硬的靴子下做着沉默的尖啸,身体的颤抖代替了声带运转。
“啊,别会错意了。在这车厢里的死哪也去不了。别管你信的是什么,那些东西的手也伸不到这。”
男人仍不做声。
“你好歹回个话啊,难得有工作中的消遣。”她把脚抽开。
几乎立刻,方才五体投地的人从地上弹起,虽然仍保持跪状。眼睛或许在死死地盯着女孩,如果那双眼还能聚焦的话。
“狗屁不是,你他娘的根本狗屁不是。你怎么敢代表任何人说这话,没有人,任何人都不会胆敢否定我和我为主做的功绩。”他咆哮着,明明应当非常响亮的声音却被周遭的雾气溶解,散归虚无。
女孩再次笑了,甚至愉悦地开始轻微摇摆身体。“我从一开始也没说过我是任何人。从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罢了,你对我,你对你所谓的主,甚至你对你自己。”
“哈,哈。”似乎是让自己鼓起勇气的干笑。“和你计较真是蠢,你根本什么都没见过,也好不了解这一切,只从旁妄下论断。这,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男人从手旁的地面上拿起一份包裹,打开外层精心包覆的皮革,露出内部一张张泛黄的手稿。在虚弱的车厢灯光下,内容几乎一字也不得辨识。
“你刚才说的话只有蠢是真的。我不需要见什么,时间会证明。我也不需要了解,你在这里,在尾厢和我对话,结果不是不言而喻吗?”女孩似乎更加开心了。“不过比起只能烂在这里的你,你那不值一文的废品稿要好的多,毕竟能帮我充点业绩。快把那堆破纸给我,然后干脆利落地和你身边的这些垃圾躺在一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把我毕生的心血,把我的一切给你这个只会糟践东西的蠢货。那还不如让它陪我烂在这里。”男人近乎咆哮。
悠悠然晃着身影,她从男人的一侧慢慢走过。
“那算了,不过是些边角料,和那些被压得太深我没找到的东西一起烂吧。好好陪着它到最后,为可悲的愿景献上凋零的野草。”
一步,两步。
三.....“等等!等等。”连前脚都还没落地,悲苦的男人用尽全力扑上来,想要扯住女孩的脚。而她仅仅早有预料般上扬嘴角,躲开男人的手。
“先生,能请您不要妨碍我办公吗?”
男人拖着双腿,凑到她近前。比最初跪得更直。
“等一下,求您,求您把它们带走吧。带给一个能代我完成它的接班人。”他恭顺地把皮革包裹的手稿举过头顶。“还有,还有,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我收养的那个女孩。她肯定没
人照料,无依无靠,能求您去救救她吗?”
“哎呀呀,恭喜您。您是第十的七百八十五个说我长得像自己女儿的。据说人在绝望的时候辨识能力会像你这秃头一样烂个大洞哦。”
“十的,什么次?”
“无所谓,那数字是我瞎编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求的两件事我都不会做。把留存的东西带走,我的工作只有这一件事罢了,至于你那女儿,更是没人在乎。”她夺过男人手里的包裹,随手扔进了身后乱七八糟的麻布袋里。
男人只是暂时跪在那看着那块麻布袋发愣。
“你......”他还想说什么。
“闭嘴。遗憾,你此时此刻的价值也被我榨取完毕了。而且马上工作的限时要到了,请你乖乖躺好。”女孩从腰间的工具包中抽出一瓶喷雾瓶,往他的脸上随便喷了两下。
心智似乎瞬间从体内溜出。随后他就像身旁的其他人一样,侧倒在人堆中睡去。只是双腿仍弯曲跪着。
车厢内无源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重,已充斥了这里的每个角落。即使是我的视线也开始逐步模糊。
女孩边收集物品边前进,已经越来越接近这里,接近我。我们之间的距离所剩无几,
“呼,这里还有个吊着口气的啊。”她已经注意到我。
“啊。”
“连仅存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啊。无趣。你在干嘛。”
“记述。”
“记述什么?”
“从刚刚开始的最后。”
“把末尾的时间用来记述末尾,你是最无趣的那一类啊。”
“可能吧。你会把我写的这些带走的吧。”
“看我心情。里面写我了吗?刚刚的事。”
“写了。”
“能看清?”
“我生前的地方。生前,在这到底该不该这样说。那的雾就挺厚,习惯了。”
“现在还在记着啊。我和你的对话。”
“嗯,之前和人约好了要写到最后。”
“别说这些让人反胃的事。想留下你写的那些东西,只有取悦我这一个选择。”
“哈,那就说个趣事。是个秘密,能不能求您别告诉其他人。”
“我可以答应,只是不会遵守而已。一切的承诺和约定只会和这列火车一样,最终变成一堆
有一堆破铜烂铁。”
“那也无所谓了。我直接告诉您。”
“嗯。”
“我爱你。”
“哈?”
“所以我才会从刚才就记述,用我的最后来留存你的一瞬。”
“这个更恶心了,你就打算拿这种事取悦我?”
“不行吗?”
“你要是刚才那个秃顶大叔我可能会直接了结了你。”
“那我还有一口气不就是奏效了吗。”
“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那些是这节车厢最后的东西了。赶紧给我让我回去交差。”
“能最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有那种东西。安娜。”
“真的名字。”
“啊?安娜斯塔西娅。”
“别这样,一个向你致爱的人在垂危的最后时刻,你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不觉得何等残酷。”
“啊,我真是服了。这样吧,你答应我在你写的东西的最后颂赞我三次,我就告诉你。”
“不辱使命。”
“欧若莉卡(Oralica)。”
赞美欧若莉卡。
赞美欧若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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