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了事都敷衍不明白。偏偏在该着墨的地方糊弄两笔就昏死过去。”欧若莉卡翘着腿坐在乘务宅的木桌上，气愤地蹬了一脚旁边的皮革椅。后者被迫摇摇颤颤迈出一小步。
一别于尾厢冰冷钢铁的构造。乘务宅的墙壁和地板由一块块崭新的木板钉接而成，上面还小心地打了蜡。但狭小的房间中却始终有这一股木头的霉味，蜡层则仅仅反射着那老旧灯泡的昏暗昏暗光亮，让人感到相当不自在。
除了扇联通外界的门和一桌一椅之外，房内只躺着装饰华丽小箱子和同样华丽的一口棺材，如果说桌椅的搭配像是两只随意拼凑的鞋子的话，贴在一起的箱子和棺材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花叶状的线性花纹相互勾连，像是要相互融为一体那样。
箱子紧闭，而棺材的门扉却大敞着，棺盖则靠在整体的下端，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紧邻着棺材的还有那只被拖回的麻布袋，这种大小很难让人相信它能装下尾厢的所有物品。但它仅仅如鼓满腹腔的蟒蛇般卧着，甚至还不知足地撑开口腔，像是在宣告自己能吞下一切过去的存物。
“无聊啊。”欧若莉卡把手稿翻过来。
“无聊啊。”再翻回去。
“果然还是能力不够吧，这些人。要是足够的话，或许还能晚一站去死，运气好点还能像之前那个写书的一样，和自己书中的人在车上大吵一架。”
她把稿子随手丢进近处的敞口的棺材。末尾的一页从散开的纸张中脱离出来，飘落到地上。
“不过即使有这样的喜剧看，我大概也不会在场。早点去下一个乘务宅坐着才是上策，我可不是年轻气盛的新人了，每次回去看着那个朝气蓬勃的后辈就令人生厌啊。等到你跟几百次车再来和我嬉皮笑脸吧——几百次......吗，说起来现在回去也见不到她了——啊，算了。”
欧若莉卡从木桌上跃下，捡起那张散落的纸页。
“好，好，好，赞美欧若莉卡。然后像你的同类一样滚进去吧。”
她看着那页纸说话，然后再次随手把它先前抛去。
可它还是不乐意被塞进棺材里，在空中滑了两圈再次落在了原地。
“嘶。”
皮靴践在它身上，然后被捡起揉成一团丢了进去。
在纸团进入坟墓的同时，棺材旁的麻布袋自发地扎紧了自己的袋口，贪得无厌的蟒蛇也不得不乖乖闭上嘴。
“该盖棺定论了。你！还有你！”瞄着那条闭嘴的麻布袋，欧若莉卡跨出一步走到棺材前。
厚重古朴的木棺内没有一丝光彩，外侧浮华的雕花像是对里子避之不及，枝蔓蜷缩在原地不敢向前探出哪怕一步。方才丢入其中的数张手稿也像是沉在墨水池中，踪迹不见。
只是口深不见底的棺材罢了。
欧若莉卡一只手抬起麻布袋扎口的一段，向上拽了拽，估量着袋子的重量，为下一个动作做着准备。
“哼。”麻布袋对她想要将其往上拉的尝试漠不关心，还在原地消化着胃囊里的食物。
“这活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有自动封口关门的设计，就不能让它自己进去吗？”另一只手不得不上阵，重心也向后倒去。“呀，噫，哈。”尽全力把袋子向上甩。经过一条弧线和自己一个趔趄后，欧若莉卡总算把它扔了进去。
她喘着气休息的同时，棺材盖也自行滑动着倒扣在下方，严丝合缝，宛如一体。一旁的箱子盖也在瞬间弹开，展露内部华贵的紫色丝绸内衬。
紫色丝绸上陈列着四件物品，除开最左侧的，其余三个下方分别附了张纸条写着说明。
“把收来的东西再发出来用，一点多余的东西都不愿意给。黑心到家了。”欧若莉卡蹲在箱
子前。“算了，看看都有什么。”
“每节都发的量产罗盘。” 她把最左侧的罗盘装进工具包里。
“隐身戒指，实用货。虽说使魔法失效的功能毫无作用就是了。”
“隐身帽？只有手指短租戴不上戒指的短人才会青睐这么麻烦的玩意。而且为什么又是隐身？”
“哈？隐...隐...隐身斗篷，开玩笑吧。怎么会都是一样的功能。限时？在这列车上提限时？而且在是什么毛做的啊，看起来好脏。”
欧若莉卡盯着三样东西若有所思，从戒指看到斗篷，在从斗篷途径帽子看回戒指，如此反复。随后她像只发怒的猎狗般窜起来，不断踹着箱子吼道：“神经病吧！到底有什么毛病发三件一样的东西，还要一样比一样差，真是，真是受够了。”
“咚铛，咚铛”的响声在房间木板与木板间回弹，震得中央吊着的老灯也吱呀作响。
“呼，算了，算了。恢复一下，反正也只是直着走完一节车厢，有罗盘就好，这些东西都没差。”这声音带着来自牙关里的气愤，和方才吊灯声音的扭捏程度不差多少。
怪异的广播也紧随其后地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上乌金斯克到了，预计列车停留时间，无。下一站，塔斯克。”
欧若莉卡拿起戒指，戴到食指，又换到拇指，但戒指的尺寸仍大出一圈，似乎一垂下手就会脱出来。随后戴上尖角帽，披上长斗篷走出门外。
左侧，先前自己跨过的那扇门，其后已经和棺材的内容物化作一体，凝重的纯黑色穿过仅存的门框打量着这一侧，像是要把此地一同拖入其中。无论如何，这扇门的对面已然空空如也。
她早就对此司空见惯，只轻轻将身后的门带上，向右走入下一节车厢。
即使在新的一节，雾气仍然在欧若莉卡的周围作威作福，而且比刚才更加浓郁，已经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区别也显而易见，脚下是坚实锃亮的钢铸地板，头顶已换成了明亮的LED灯光。无论何人在目睹这两节车的差距后，都不会置信自己身处同一辆列车之上。
欧若莉卡在刚进入车厢时就掏出那块罗盘，不像精致的盘面那样复杂，实际起作用的只是那唯一一根指针。指针指向正前方，她也就对着正前方走，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但凡针头偏移任何角度，都要控制着调回。冰湖般沉重的雾气中，这似乎是仅存的依靠。
如同生怕在这湖中溺水的人，欧若莉卡明显压低了呼吸声，连之前特意踩得“噔噔”响的靴子也开始小心落脚。她好像对雾外的情况有所警觉。
她注视着前方的罗盘走着，莫名有些微冷。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吗？大概只是心理作用，重复功能的三件物品让她总觉得会诸事不顺，或许有什么相当麻烦的事正在酝酿。渐渐地，和徒有其表的凉意不同，她感到地面有着微小的震感，真真切切。
欧若莉卡有些紧张地用没端罗盘的另一只手捏起制服边，捏起又放下地走着，原本板正的衣角被整得得皱皱巴巴。然而衣角的皱与否显然不能让震动消停，反之，它正变得愈发强烈。一声又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也正从右侧传来。有节奏而清晰，似乎是什么慢走而发出的。
不管谁或怎么走着，欧若莉卡仍前行着，即使每次震动她都不得不停下保持平衡。好在每一声的间隔相当之长，在这间隔她悄悄地深呼吸，用更快的步子走着。
她知道自己正笔直地沿着车厢的中轴线前进，无论那发出巨响的是什么，大概率会直接越线走到另一侧，而不会和自己过不去。但即使清晰地明白，越来越接近的震动和声响也使人不得不感到惶恐。现在，自己甚至近到能听到些物体烧焦的“滋滋”声。
那些响动甚至让欧若莉卡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像是肺腔呛进湖水一般。
已经相当近了，咫尺之间。剧烈的地震和心情使她停在原地，等待着不知形的某物跨过中轴线。
“沙沙”声在右前方的雾气中窃语，近得出奇。衣角被她扯得形变，罗盘扣在胸前。
那东西现身了，欧若莉卡在近乎尖叫的前一刻反应了过来。覆满绒毛的长臂，雪白的长牙，好像只是一只猛犸象？
显然不是，那种声响即使把五只猛犸象叠在一起从空中坠落也不够。因出现物稍作松懈的心神再次惶惶然，像是被系在木棍上甩动的玩物。
那只误入的猛犸象随后重重地倒地，这声响甚至不如震动的十分之一。血液在它的身下放射状流淌，已然行将就木。
它自然无法注意隐身的欧若莉卡，后者也显然明白这一点，凑近一点观察着，在可见的区域，在它耳朵靠后的毛发间插着骨矛和铁戟，下颌位置则扎进了一把钢剑，在一些因血发黑的毛发下似乎也有着伤口，可能是枪伤或什么。而在它的脖子后方......那里被雾气遮住了，但欧若莉卡此时已站在血泊之中，这样失血速度，雾气下和它的身下显然有更多的伤口。
猛犸象来的方向传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话语，周围的空气也似乎正从上往下运动。
有东西来了，不是将死的猛犸象，而是真家伙。瞬间间注意力从地面收回，欧若莉卡向左全力跑去，跟随第一步血水溅起声的是一连串血红的脚印，已经是生平最快的速度了。
显然是不能留在原地的，前方有猛犸象挡路，直线已经走不成了，右侧又可能会被人发现，只有向左搏一搏了，她的思绪在那转瞬之内做出判断。
周围的气温陡然升高，乃至运动产生的热量都显得微乎其微。只是拼命奔跑，连穿出雾气见到的场景都无法引人在意。从上而来的风力越来越强，像是暴雨前先来敲窗的雨滴，授意人们尽快规避，又或者恶意地让人得知为时已晚。
阴影，阴影已经开始落在自己身上，无暇顾及它来宣告噩耗与否。欧若莉卡在极限内迈出剩下几步后权利向前扑去，要凭此得出可能得生存空间。
虽说她在倒在地上的下一刻就后悔身体本能的前扑了。若是站着，死亡也只是一瞬。倒卧着，或许会在被被嘲弄般戒掉半身后，在哀嚎呻吟中惨死。
但听凭外界定夺的她早已无法奢求死法。一阵热浪从脚下传来，她本能地蜷起双腿，感觉好像快被烘熟了。但这总比感觉少了下半身要强得多，似乎自己已虎口脱险。
欧若莉卡向脚下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只似乎是铁做的圆盘，像马蹄一样厚实，而且整体向上联结着延伸。铁马蹄下是被烧得焦黑的野草和灌木，它们适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状况，向空气中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哭诉。在这气味中欧若莉卡仿佛还嗅到了那只猛犸象血肉骨髓的味道，让人觉得头晕。
她总算抽出空来理解现状，那只马蹄离自己分明还有十几米远。太阳在自己脚下的方向挂着，因此影子也提前到来了。也许没必要如此卖命，这种误判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已经不擅长处理这类自远方而来的平行光，习惯了来自正上方的光源。
欧若莉卡双水撑着从草地上坐起，右手还碾到了不知哪一朵小白花，“明明是给他人宣判送终的，自己的终末却怕得要命，就这样还说要救人水火。”
阳光，草地，花朵......她在说完话后才真正把周围的东西联系起来。意外中的意外，自己已经跑下给乘务员设的通道，在阳光下那些雾气荡然无存，已经不可能找回这节车厢的中轴线。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到达下一个乘务宅的计划完全混乱了，拜眼前这个破铜烂铁所赐。她看向那个把她逼至此处的铁马蹄，沿其向上。
那是用镀金的钢材、金属软管和巨幅齿轮拼凑而成的八手巨人，在应是血肉处填充钢材，在应是骨骼和关节处填充软管，而齿轮则点缀在各处运转，并集中在机体的中央，伴随着最中央近乎巨构的空心轮，成百上千个型号的它们正规律地旋转。而那里也显然是它的热源地，愈是靠近它的钢材，渡的金层就脱得愈严重。还有就在，眼睛，这还是匹独眼巨人，头部眼睛的部位仅仅在开口处塞满了红色齿轮，拿它们癫狂的自转来取代眼球。头顶两侧还装上了曲折的大型铜管，这是用来模仿公羊的角？又或是仅用于排除蒸汽。
那两根铜管口已不再有水汽冒出，独眼的巨人缓慢抬起另一只铁马蹄，在欧若莉卡来的方向，或者说之前来的方向将近七十米处。
欧若莉卡可没心思看这一百米的铁皮邯郸学步，往远处的林子里走。当务之急是用罗盘确定方向，往下一个乘务宅的方向一直走。
“嗯？”她现在才发现罗盘在向前扑的方向脱手了。
好在只落在了前方半米远，隐身的戒指原来也掉了，也落在那地方。
她站起来准......一只黑影在她起身时落在前方。
一只鸟，伯劳鸟，四米长的伯劳鸟！大到能吞下一个新生儿。
但这甚至都不重要，要命的是它正一只爪踩在罗盘和戒指上，而且看来相当中意。随后它把他们连带草皮和土壤一齐抓到了空中。
欧若莉卡几乎要破口大骂，但尖喙上沾的血污让她只能干看着，靠着剩下的隐身器站在原地。
等它已然飞入林中，欧若莉卡才开始沿迹追寻。
戒指倒也罢了。无论如何，罗盘必须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