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获财宝价值连城,顶顶树冠紧贴擦过。展翅林上,翻飞树间。伯劳鸟归心如箭。
可只在荆棘树前,早有女骑士守株以待。望向二十米的树干,纵是她也要不禁犯难。枝干横生排列通体,尖刺簇拥遍布表面。剩骨与尸首披挂其下,安葬这些正是骑士之所在。财富与
宝物位列其上,施舍那些亦是骑士之所在。
没有树叶,也没有任何支点的树。骑士用左手挑了挑贴在颈后潮湿的金发,散发和湿气,哪个都像是脚陷在泥潭一样难受,更何况两只脚都在其中。
有意识时就在河里被从下往上裹挟着,甚至河水还是咸的。上了岸又是诡异的林子,没有一棵树是相似的,全都像是被人从各个地方的春夏秋冬挑出来绑在一起,连声鸟叫也寻不到。即使如查字典那样把记忆翻找个遍,也实在想不起自己在哪中了谁的幻术,看不到头的线只有一段仍握在手里,毫无头绪。
而且现在武器丢了可不是能接受的。反倒如果这是幻术还好些,不用挖空心思去找,只要等醒来就好。何况还贴心地准备了远处轰鸣的巨人,还有眼前堆满尸体与财宝的大树,能让光辉事迹再添一笔。
没有任何工具,但好在右手的皮手套还在。骑士谨慎跨过地上的森森白骨,清理最下部空着的枝枒,用右手一根根攥住折下,尖刺在涅墨亚狮皮下被粉碎,威慑与自保之望双双落空。
上不去,那就放倒好了。骑士兴致勃勃,连浸水衣裤的粘重感都抛之脑后。
空中传来尖锐的嘶鸣。伯劳停滞空中俯视,它誓要把这打自己宝物主意的人曝尸荒野。骑士刚刚放下右手第五根枝干,向上仰望。目光先于剑戟交锋。
伯劳俯冲,如火光闪电,双爪抛下其中的宝物,转而伸展前驱。
骑士对此早有预料,向后闪躲双爪。这类有翼种没杀过上千也足几百,若是有枪在手,方才它已毙死身前。正因如此,找到趁手的工具乃是当务之急。她望向地上散落的五根枝条,用那种不算武器的东西应当是不会违反誓言的,之前有人也这样干过。
第二次爪击随后便至,骑士只能再次向后退去。这次恰巧踩碎了地上一颗无名头骨,粉碎的
“咔哒”声在脚下响起。
“抱歉。”她不知在向谁道着歉。
伯劳鸟像是明白她的意图般,保持着一定频率的攻击,阻止她向树下的枝条靠近。又或者只是在保护着荆棘树。
远近,近远的拉锯中,更多发脆的白骨被碾碎断裂或是直接化为粉末。
“抱歉。”
“抱歉。”
“抱歉。”
......
更多地址不明的道歉信被发出,甚至毫无退回的机会。
骑士与伯劳对峙着,只要她驻足不前,对方也就扇着翅膀浮空。
“哈。”骑士喜悦地笑着,目光死咬对手。这种困境让人心潮澎湃,胜过艰险自是骑士的一环。
“抱歉。”再次不明就里的道歉,这次她甚至都没踩到东西。
“这次虽然是故意的,但想必你会谅解。”骑士疾速拾起左脚边的一根肱骨,向伯劳鸟掷出。
力道使骨头在伯劳的腹部折成两节。它哀嚎着侧闪,通向不是武器的武器的大陆已然畅通。
竭股肱之力,骑士奔向白骨之上的枝条。而且似乎没来及向脚下碾过的那些致歉,又或者仅是忘了罢了。
枝条末端本就锐利,表面又尽是倒刺,天然长矛莫过于此。然攻守之势未异,骑士右手持矛向伯劳逼近。
心知肚明,自己手握枝条的女人前只会更赚不到便宜,伯劳旋身而起,扶摇直上。
骑士则立刻换做反手,后撤右脚,如同奥林匹亚冠军般投出荆棘枝。食指在矛柄脱手后延出精妙的弧线。
无与伦比的速度与力道让仍在提速的伯劳措手不及,几乎仅凭运气与其错开。
“手生了。”剩下四根投矛应声而到,它在空中狼狈扑颤。第三根甚至从右翼下径直穿过,只是风刃便带掉了根根飞羽。
然而伯劳立马重整旗鼓,再次冲来,要抓住这个女人弹矢已尽之机,更要抓住她本身。
但骑士也早有准备,在接触前就预先从树下折下另一根荆棘枝,迫使伯劳在贴地后倾力上抬,躲开又一次投掷的同时直达树冠。
安居其上,在女人头顶把金银玉器扔下,向她还以颜色。只是准度并不遂愿。
“我还以为你挺看重这些呢。”骑士再次折下一根枝条说道。
紧接着的回应是响彻林子的怒鸣。
“虽然不知道你说啥,但你要玩完了哦,为能成为我武功的一部分感到庆幸吧。”
在多根枝条相继拔出后,术底的表面已经有了处空缺。就像一块火烙后新生的皮肤。
骑士把长矛放在顺手的脚旁,右拳向着树干的裸漏处全力打出。细长的树干向内凹陷后撕裂,似乎对事实难以置信那样悬停了两秒,在干脆地“咔嚓”声中向一侧倒去。其上的伯劳对乐园被毁已近乎癫狂,它疯狂地嚎叫,掷一切于不顾地向下冲锋,决死之意业已明了。
骑士自若则地把余下的一根枝条踢到手中,向伯劳迫近的方向最后一次投出。
因它常年以他人血液浇灌而生出的荆棘枝,在最后准确无误地洞穿了它的腹腔。伯劳在空中打旋后坠至被击毁的树桩前,呢喃着品尝荆棘树的血枝与终末。同样的,已死之树也无奈咽下它荒芜的血肉与终末。
女骑士看着它的尸体十分欢欣,胜负无疑是从一开始就分出的,从自己决定如此做开始。只是从挑战到胜利,这是骑士的家常便饭。头发已经风干了,衣服所发的湿气也不再沉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葬与施舍。
那么要把事情交给谁呢?找遍这幻术或许有人,但要在林中的附近寻一个,绝对是难上加难。
“啊!”骑士相当惊诧。
就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期望,远处沙罗树间走出梦寐以求之人。
但似乎也有些不太称意,那不过是个身高知道自己腰部的小女孩而已,头上戴着奇怪的发饰,穿着奇怪的衣服,还灰头土脸地喘着粗气,比起挺身而出者,更像是仓皇的逃兵。
不过现在也没得选了。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地狼藉,还有自己。
“喂,往这来吧,姐姐是圣骑士哦。会帮助你的人。”女骑士向女孩招手,她觉得自己十分具有亲和力,全无骑士架子。
对方果然开始向这边迈步了。
“额,我是......等会,我回忆下怎么说。”在稍近的距离,她说道。
“哦,想起来了。从康纳尔到基辅,自格拉纳达往萨米。把世上声名显赫之英雄与勇士的衣钵悉数接过,寻找圣杯中的圣骑士,冠绝古今的凯尔芙琳尼亚(Kervulinnia)(celvllinia)(Кельвриня)。”
“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变身咒语吗?”女孩居然没有如预料般报以仰慕。
“呜,自我介绍啊。这可是找了诗人帮忙想的,‘无论何人听后都会瞠目结舌’的开场白。”
“那你最好马上去状告她行骗,或者虚假宣传。”
“唔...明明是小孩子说话却这么难懂。你住这附近吗?叫什么名字。”
“圣马丁。”
“啊?”
“怎么都这么喜欢问别人名字。”女孩叹了口气“唉,欧若莉卡。既不是什么孩子,也不住附近。”
“那你...”
“与你无关吧,我根本就。我在赶时间找东西,要是见到过一只鸟飞过请说一下,不乐意告诉或不清楚就快让开吧。”欧若莉卡的目光早已越过层叠的白骨,向远处的宝物堆看去。
“即使...”
“即使它不在这儿也应该不远了。”
“喂,能不能让人说话了,而且要对话好歹看着对方吧。”
“抱歉,你要说什么,请尽快。”
“让人生气,让人生气,哪怕脾气好如我也会生气。呼,呼。”凯尔芙琳尼亚调整着深呼吸。
“咳,咳。”再清了清嗓子。
“已经不用烦恼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因此担惊受怕了,姐姐已经把那只巨鹰干掉了哦。”
声音在提高,她同时将身子往左一侧,将所谓巨鹰的尸体赤裸裸地展示给对方。为了这样一刻她从刚刚就煞费苦心地挡在欧若莉卡和自己的战利品之间。
欧若莉卡走近尸体确认,凯尔芙琳尼亚满心期待。
鲜血自荆棘的刺入处外溢,伯劳胸腹的毛发已浸得全红。
“小偷,窃贼,乘人之危。”欧若莉卡用靴子在翅膀处左右碾着后扯,将细碎的羽毛连同飞羽一并撕下,“这下从伯劳变知更鸟了,真是,啊,真是活该,非害得我要往林子里跑。”
对称赞与歌颂的预想再次落空,凯尔芙琳尼亚热情的笑容凝在脸上。但并不只如此,那类狰狞的神态与刻薄的言语,更甚有侮辱死物撒气的行径,无一不令人生厌,无一不可憎难耐。如她自己所述的那样不是孩子,乃至连普通人都不能算,算作污秽的表征倒恰如其分。
热切转为冷冽,正如笑容已没于鄙夷的视线。
欧若莉卡踢开尸体的双爪,但那里空空如也,罗盘和戒指不知所踪。
“你有见过它抓着的一块罗盘和一枚戒指吗,连同土和草一起。”
“没,我准备走了。”这前后之差好比火山封入冰川之内。
“嗯?嗯...也好,省得废话了。”
“兴许在那边那堆财宝里。全部都施舍给你了,你要的两样和剩下的,拿去改善状况吧,反正也没其他人能给。还有,记得把这些尸体安葬了。算做拿了财务的义务。”、
“除了拿回自己东西其他我什么都不会做,你说的那两件。”欧若莉卡站在伯劳的翅膀上回头看着。
“啊?”
“没有意义,你说的那些在这里什么都没意义。”
“连财宝也不要吗?你。”
“财物只会被冲成一颗颗砂砾,坟墓只能被蚀作一抔抔沙土。”
“你说幻术吗?即使是幻术内也有要循序的信条。”
欧若莉卡这次转过身看着她。
“现实到不能再现实或许也是幻术?你遵循的是比刚才那些更无意的,砂砾与沙土仍有其实物,你所求的却仅是被人歌颂、有人记述,除此之外别无他想,无论安葬与施舍,又或冒险与挑战皆是为此。但那恰如春日泡影,终是无际无踪。时至今日你都仍在故事的幻术里活着。”
愤怒几乎要使火山与冰川同时从内部粉碎地爆开,凯尔芙琳尼亚右脸肌肉已经因极力的咬牙开始抽搐。
“要么收回言论,要么就马上从这儿滚蛋。”
“你仍觉得一切都会像故事那样完美?人人都心甘情愿为你那不值一钱的功名......”
“嘶。”
冗长的言论不堪入耳,弥天谬误,不知所云。如同报丧女妖的嚎叫般刺耳。
凯尔芙琳尼亚一步跃前,左手掐住欧若莉卡的脖子把她按在死尸的羽翼之上。从源头熄灭这女妖的音声。
“最后一次,把你那胡话咽回去。”判若两人,骑士于善于恶。
“根本就不是胡...咕。”
凯尔芙琳尼亚受够了,她刻意不直接捏断脖颈,干脆的死亡于恶人是幸事。窒息的丑态才是她应得之物。
感觉不到掺杂的情绪,在这种境况,她居然平淡地看着自己的脸。那应当是一一张充斥愤怒与毁灭的表情,即便从她的眼中映不出来。
十秒。
连眼睛也闭上了。要命,现在要去哪自己的身影呢?而且为什么她毫不挣扎,一心求死吗,故意要借自己之手。
二十秒。
林中还是一片死寂。远处的巨人仍在轰鸣,巨人仍在轰鸣。那是骑士要讨伐的,要击溃的,下一个,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半,度日如年。
动了,四十。
身下的她不由因缺氧开始颤抖。双腿也开始蹬起翅膀上的羽毛,即使她在努力抑制着,仍把它们蹬得飞满自己背后。这才对,理应如此,侮辱自己的恶人就该这样。
五...或许是四十五。
脸色比初见时差多了,而且在激烈挣扎着。她双脚不断扑腾,好像这只死去的巨鹰要重新振翅而飞一样。用一只手疯狂抓挠掐束在脖子上的枷锁,一道道血痕在自己的手背被划出。另一只手竟然从包里翻出一把匕首,不过瞬间就被自己制止了。想要活下去,无论她之前如何,现在是这样表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