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
欧若立卡坐在那剧烈地咳嗽着流泪。
骑士撒手了,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如果要说在这里一切都丧失意义,你的性命就有意义吗?”
“那东西——‘咳,’——是为了终结而存在的。”
“也为了让你像条落水狗一样挣扎求生?”
“切。”
“‘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嘲笑你功亏一篑。为什么要放手,不是说最后一次吗?”
“为了那被你贬低得一无是处的功名。还有...唔...同情吗?反正是说不来的感觉。”
“切。”
“又在‘切’了。换我问了,如实回答,你前面说那些话时心中也是一样想的吗?照你说的那样认为。”
“当然是。”欧若莉卡目光悄悄偏移。“全部都是,”
“看着我再说一次。”凯尔芙琳尼亚呵斥着,不假思索的谎言格外气人。
“你这人好讨厌啊,不是说准备走了吗,还在这杵着碍事。”
“问完就走,说得好像谁想在这久留一样。”她直接在草地上坐下,将视线拉至几乎等高。
“一半一半吧,口不应心不是很正常嘛。”
“哪一半和哪一半?”
“哪一半?”欧若莉卡用手不断把坐下的羽毛揪掉。真是多灾多难的一翼。
“嗯。”
“只是陈述真正的事实而已,至于想法怎样的根本无关紧要吧。”
“同等重要,没人比我很清楚,虽然花了很长时间。”凯尔芙琳尼亚右手轻握又放开,伤感
在其上转瞬回旋。她接着大声嚷道:“所以到底如何,想法!”
“不知道啊!不知道!全部没想过,那些东西。连我自己的事都没考虑好,谁还有闲心管你是怎样啊。”欧若莉卡也以同样的音量还了回去。
“想都没想过也有胆子那样说话,那样全盘否定,把人说得连旧鞋里的霉面包都不如。”
“霉面包好歹灾年还能翻出来吃,你确实远远比不上。”欧若莉卡起身拍了拍衣服,“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要去找东西了,你走不走都随便你。”
她准备转生离开,凯尔芙琳尼亚却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干嘛,别碰我。”欧若莉卡反应激烈地想要向后把手扯出,但显然是白费功夫。“好疼,快放开。”
“我根本就没用力,痛也是你自己扯的。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吧。”
她暂时放弃了,“哪还有什么问题。”
“问你为什么那样说那个。”
“根本就不是个问句吧,还要我回答。”
“那现在是了。”
“只是单纯地说了,哪有什么都能刨根问底出个结果。”
“快说。”
像是被陷阱卡住的赤狐一样,欧若莉卡再次向后尽力挣扎,另一只空着的手也开始发起攻击。
“哼...嘿...疼...”段续发力次次因火辣的疼痛而终止,泪花在眼中闪烁。
“不是有匕首吗,你包里。”
没有理会,欧若莉卡仍在徒劳。
“行了,别动了,我放开。”
等到挣扎停止,凯尔芙琳尼亚再次放手了。
“跟小孩子较劲真是我的错。”
欧若莉卡在一旁揉着手腕,看样子没空反驳。
“走了,这次真的。你没什么道别的话说吗?”凯尔芙琳尼亚起身走开。
“快点滚蛋,越远越好。”
“嗯,嗯,嗯。”
沿着倒下的荆棘树,踩过腐朽与新鲜的尸骨,金银玉器琳琅炫目。金属的光泽,外形的嵌套,财富的干燥,他们织成的地毯使人心浮气躁。没心情了,即使为了罗盘与戒指。欧若莉卡驻足回望,一文不值的骑士朝着反向阔步,正如此前发生的,一切偶遇如朝露般转瞬走向终结,
在这列车内。
旗焰昭昭,彩声涛涛。骑士从不凭吊,一心孤高。从战场到猎场,要是随便什么熟人走了都挂念来挂念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只要在欢呼中向着下一个对手前进,将人群和思绪抛之脑后。
有什么在草丛中反光,虽说比起自己骑士的光彩显得微不足道。凯尔芙琳尼亚拨开草丛将其捡起,一枚戒指,还有一块半玻璃半金属的圆盘。
啊,这好像就是。她转身看向对侧的欧若莉卡,令人诧异的是对方正盯着她,而且在发现自己转身后立刻把头转回去了,好像要掩盖事实一样。奇怪的女孩。
“喂,这是你要的吗?”凯尔芙琳尼亚冲对方喊道,挥了挥手。
将信将疑地侧身回话,“什么。”
“戒指,和一块圆形盘子。”
欧若莉卡立刻往这边小跑,几次险些被堆砌的尸骨绊倒。凯尔芙琳尼亚抛接着把玩手中的两件,思绪萦罗盘翻飞,想法随指环跃动。改主意了,她又转回去走了起来,悠闲地听着身后;沉重喘息声接近。欧若莉卡的小个子从身侧擦过,挡在她面前。
“吁...吁...给我看看。”
凯尔芙琳尼亚在前方将手举过头顶,戒指夹在食指与拇指之间,罗盘握在掌内。
无论怎样伸手踮脚,距离总是差了一点。等到跳起来要夺时,眼前这家伙却收起手走过去了,戏弄完动物之后心满意足一样。
“什么意思?”欧若莉卡快步跟上。
“我在听你的话赶紧滚蛋啊。”
“把东西先还回来。”
“还?我可没办法确定这是谁的啊。”
“你明明一清二楚,纯粹是强取豪夺,这就是你遵守的圣骑士信条吗?”
“唔,说没意义的也是你,说要遵守的也是你,这可如何是好。况且我觉得对你这种说谎成瘾的坏东西而言,根本不需要遵守道德。”
“总之,总之先停下来,走太快了。吁...吁...”
“那可不行,再磨磨蹭蹭得独眼巨人就要溜走了。”
“什么?谁?”
“独眼巨人。”
“你找,找它干嘛。”
“扁它一顿。”
“哈?”
“有话在路上说,兴许我就认同你是这俩小玩意的主人了。”
“那,那至少,吁...”欧若莉卡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慢一点。”
“需要我扛着你吗?”
“绝对不要!”
“唉,好麻烦啊。”凯尔芙琳尼亚只得放慢步子,配合着后面的节奏,即使感到非常不自在。
于是二人启程,将荆棘树上尸体腐烂与金银的磨损都置之身后,向着远处仍嚣张轰鸣的铜皮巨人进发,它的所在已经和欧若莉卡来时的方向截然相反。
仅每十米之间,四周的林子或许就焕然一新。繁盛的灌木草地紧接湿滑粘重的苔藓地衣,枯黄的草原又或干裂的土壤纷至作邻,月桂、沙枣、彼枫、银杏、云杉、五叶松、桃金娘、猴面包以及种种前所未见的树木在各处无序撒落,哪怕费劲找到两颗白杨也会绿叶、黄叶、枯叶、落叶各不相同。连天空好像也因身边景物的变化而时时相异。凯尔芙琳尼亚在前方饶有趣味地四处打量,对她来说简直全是新鲜玩意。欧若莉卡对此也兴致勃勃,即便在方才来的路上已经对这变化习以为常,但她还要赶着迈步,免得和前面蛮不讲理的离太远。
“提问哦,全部要如实回答。如果满意的话说不定会考虑还你一个。”
“谁要遂你的意,强盗。简直连后面死的那只伯劳都不如。”
“随你说什么,要是敢回绝或者说谎我就直接把这俩捏成粉。你说话很容易暴露,虽然你可能不知道。”
“呜——”欧若莉卡恨得咬牙切齿。
“没意见了?没意见就开始了。”
“呜——”
“先把之前那个说了,你为什么一见我就那样说话的那个...啧,罢了,你好像很反感那个。
那就先回答我手里这两个东西有什么用,能让你像这样乖乖听话。”
“最后那个词,好恶劣,你,小人得势。”
“我这恶劣程度连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的一分都没有吧。快点说,别打岔。”
“尽是问审的态度。”
“一报还一报。”
“只是个能隐身的戒指,罗盘是用来指方向的。”
“罗盘啊,这个叫,感觉很普通的命名。怎么看往哪指的呢?”
“指针长的那头。”
“那它是在指哪?”
“南。”
“谎话,记一次。”
“啊?”
“根据太阳定位这种基础能力我还是有的吧,虽然我不知道它指哪,但反正不是南。”
“你怎么能认定用太阳定的方位,万一是在南半球呢?”
“南半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指南,无论我的判断还是我的直觉都这样说。”
“靠直觉?”
“靠直觉。觉得你在说话也是有一部分是。下一次机会了,它到底在往哪指。”
“唔。”欧若莉卡简直从未见过如此麻烦的人,她的声音渐小,“往下一节车厢,虽然准确地说是车头。”
“净是些不能理解的词句,所以你要它指方向,然后去那个下一节车厢还是车头的吗?”
“嗯。”
“那我们现在在哪?”
“林子。”
“我要的明显不是这个答案。”
“最末一节车厢。”
“又是‘一节车厢’,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解释起来很麻烦的。想一下把好多辆马车依次拴在一起,只在最前面有马在拉。
我们就在最后那个马车里。”
“嚯,那这可要找四匹巴亚多或者布利里安德罗来拉车了。”
“而那些车厢还全都是钢铁造的庞然大物。”
“那只能找四匹斯雷普尼尔来了。有那个独眼巨人那么大吗?”
“应该没那个大,一般的话。但这列车的车厢都是特制的,已经不是大不大这种常识问题了,无论大小这每节车厢里面都会有无限的空间,在被甩掉之前。你可以想象一个内有无限空间的马车。”
“根本想不出来。”
“踏上车就进入了某种幻术,这样你可能好理解。”
“你不是说在不是幻术吗?”
“也没差了,反正没法用常理理解。而且——”
“而且?”
“没事。”
“说。”
“说什么?”
“你刚才要说的。”
“你又没问我怎么说,不是你提问吗?”
“啊,真是搞不懂。那你是干嘛的?知道这些事。”
“说了你不明白又要问,乘务员。”
“知道我要问你不能一次性说明白些吗?用我能理解的话。”
“你知道法官向目不识丁的农民介绍法律条文会费多少口舌吗?”
“每一句话都要解释清楚,从现在开始。快点。”
“就是负责在每次到站前收集最后一节车厢乘客的东西。”
“根本听不明白。”
“就算我讲了你也不懂,还要勒令我解释,所以说身居上位的人真是。”
“那这方面就到此为止吧,感觉不是很要紧。我是怎么到你说的一节车厢上的?在根本没有印象的情况下。”
“这种事你要问我吗?”
“多少会知道一点吧。”
“说了你也不会信,之前很多人连问法都和你如出一辙。。”
“好歹先说着,还没尝试你就急着下判断——但还是先考虑下怎么过河吧,估计还是那条倒着流的咸水河,阴魂不散啊。”
自下游而上的河水横在数米外的远处,像是利刃切出的分界线,坡状趋近的两岸寸草不生,尽是裸露的焦黄色。欧若莉卡与凯尔芙琳尼亚仍向前走着。
“看着就像条冥河一样,在一堆扎眼的物件总最让人不舒服。”
“你连那种地方都去过?”
“啊,那倒没有,只是感觉像。不过真去那种地方也不错。”
“意外,你不想上天堂吗?满口仁义道德的。”
“那个啊,怎么说呢?”
“不然你准备去哪?去地狱续写你的英雄传奇?”
“到火狱去把某个蠢蛋从最底下拉上来,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凯尔芙琳尼亚一只脚踩在水里说道,“这段水还挺深的,你会游泳吗。”
欧若莉卡摆弄着流过的河水,像攥沙土一样将水抓到空中,迎着太阳细致端详着一滴滴下落的水珠。彩光散布其中熠熠生辉,好似斑斓的晶体碎在旱地。
“不会。”
“倒也无所谓,我也不打算再游一次。找棵树踹倒做桥吧,你觉得呢?”
然而欧若莉卡只是自顾自在地上玩着,并无回应。
只看着她一只手捧着河水,另一只手借其在焦土地上画来画去,用渍痕做些不成型的图案;又把水全浇在一个地方,在那处把泥搅得不成样子。凯尔芙琳尼亚凑着也蹲在近前,未待她也伸出手去,欧若莉卡倏地抬眼和她对视。惊讶浮于表面,不安巧作里衬。连她也因此有些不知所措,任由盐水向下浸透土壤。
终于是欧若莉卡站了起来,“你要找的巨人就在眼前了,再耽搁马上又要往前走掉了,赶紧过河吧。如何是好呢,还是挺头疼的,虽然不是什么大河。”
“我刚才说过要找树架过去。”
“是吗?那颗榕树如何。”欧若莉卡随意指着来时方向的一颗。
“啊?那种实在。还是看看别的吧。”凯尔芙琳尼亚沿岸打量搜寻着,很快在稍远处找了一颗冷杉,“就它吧。十多法寻足够了。”
走至树下,凯尔芙琳尼亚轻而易举地一脚把树从根部放倒,再把下方的枝干悉数折断清理。随即整个搂在腋下助跑抛出,稳稳将树的一半抛过河,架在两岸高出的地面上。欧若莉卡只目瞪口呆看着这不到三分钟完成的大工程。
“你能走吗?”
“唔,能...吧。”
“抱你过去吧。”
“不要。”
“你先。”凯尔芙琳尼亚让出身位。
颤颤巍巍走上桥去,在滚圆的树干上前行并非易事,欧若莉卡尽力开着脚缓步,像是操着猫步的帝企鹅。即便如此,身后踏上人时平衡仍差点丢失,身体摇摇晃晃的。双肩被后面那人顺势用手搭上,虽然本能想躲,可在这树干上却也无处可逃。
慢速前进着,行至河流上方,向下便是粼粼逆行的水面。水面无风,可哪怕少了风来添乱,在深不见底的河上走独木桥仍不时让人害怕,虽说更在意的还是那双手,现在用的力更强了。
“小心些哦,我这衣服和头发好不容易才干,可不想陪你再掉下去一次。半长不长的头发散着本来就够难受了。”
“你平时不留这种吗?”欧若莉卡边走边说。
“平时要是这么长我早就一把抓过来拿短剑割掉了,短发行事更方便。”
“没什么所谓吧,这种小事。”
“唉?那些女孩可是光头发就能吩咐三四个人打扮好长时间,而且把这些富家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夜不能寐的,可都是短发的我。”
“那还真是好,**邪性大行其道。”
“我像那种人吗?”
欧若莉卡已经走到对岸,跳下树干,脱开那双手,“像。”
又原地跳了一下,“很像。”
“啊,真是,我问这一句真是多嘴。说起来你包里不是有匕首吗?借我用一下裁头发。”
“哎?”她相当犹豫,“唔...”
“借一下。”
“不借。”
“为什么?”
“配不上我的刀,你的头发。污秽不堪,不知道和多少人同床共枕。”
“都说了没有,罢了。不借就不借。快走吧,近在眼前了,巨人的落脚点。还有之前的问题,继续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到这来的?”凯尔芙琳尼亚再次在前方领路。
“我实在没法跟你解释清楚,连你到底是不是你都很难说。如果出现在这列车上的话,大部分都是由漫长年岁中乱七八糟的概念捏合的。当然也有和过去时间里长得一模一样的,不过大都是瓶瓶罐罐的物品。原封不动的人是极少数哦。”
“嗯,至少有一点确实很清楚,你确实没有解释明白。”
“早就说了你不会信。”
“我又没说不信。”
“那你信了?”
“没有。”
“切。”
“但我好歹还是相信你的,没有说谎的迹象。”
“还有就是,会在这车里出现的,在车外某种意义上已经无处容身了。所以说你想要的那
些...”
“停。”凯尔芙琳尼亚因同样的原因再次愀然改容,言辞严厉而决绝,“那方面的话禁止,从现在开始。”
“掩耳盗铃?”
“随你怎么说,在这方面我绝不会让步承认。”
“为什么?”
“再说吧,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已经到了,能看见它的一只脚了。”
不像路上那般只能仰望巨人的小腿。这次透过层叠的树木,再越过一层被高温碳化烧焦了半侧的树干,那只马蹄就落脚在漆黑的狼藉中。
但很明显,在眼前明明还有更值得在意的。两弯月牙形的窄湖就落在面前,同样长四米,宽一米。沿中轴作这完美的对称,用各自的外围廓出完美的正圆。可惜身旁这人脑子里根本只有破铁皮蹄子。
“挺枪催马了。”
“那两样你明明一个都没有。”
“快,快,快。”
“你自己去,我才不去自找麻烦。”
“啊?也对吧。”凯尔芙琳尼亚立刻向前飞速奔跑,沿两条湖中间空出的陆地穿过。
“有去无回啊,祝你。”
“可别再逃跑了!”她一股脑向前冲着喊道,不是没听见欧若莉卡说话,就是完全不在意,又或者根本没时间管。
“唉。”欧若莉卡无奈地摇头。
反正最后只会大败而归,垂头丧气地认输回来。她这样想着在左侧月牙湖的外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