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板结嵌在林地中的大理石,这汪湖水透亮却深不见底,觉察不到半点生机得僵死在旺盛的绿意中。但比起对侧的那汪却好太多,那乃至无法断言是湖,本应储水的月牙内是凝重的纯黑色,而且在不间断地散发着恶臭,让人难以确信内容物是否是流体。
欧若莉卡唯恐避之不及,对它了无兴趣。只坐望清澈湖水中的倒影。到处脏兮兮的,狼狈不堪。黑白的发丝杂着几片树叶和绒羽。
借着身下的清水,徐徐拭去那些污渍。冷冽带来的不仅是舒爽,还有额外的清醒。从听到巨人的脚步声以来,灾祸一件接着一件,被赶着跑下走道,罗盘被大到异常的伯劳偷走,帽子和披风被林子里连山填海的藤蔓抢了,现在还被个自称骑士的恶霸胁迫。
“唉。”终于在那以后得百忙之中有了闲暇,欧若莉卡就近靠上了身后的一棵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净是麻烦接着麻烦,虫卵一样恶心得堆成堆。原本只要从中轴的走道迅速到乘务宅躺着就行,现在在这遭罪。”
侧首瞟了远处一眼,她果然在巨人脚旁做着徒劳,无论何种神乎其神的英雄勇士,在故事以外也有绝对无能为力之时。实在愚不可及,要赤手空拳自找着和那种东西搏斗。
拾掇着叶片随手打发时间。搞不清他人在想什么,这些静默的叶子就更别谈了。生于树木,任其摆布,被轻而易举地标记了遗憾的一生。在像列车般狭仄的叶脉中惨遭局限,在每节做出分支。或颂扬或哭嚎,都只会在不足手掌大的地方呈现。就算脱落也无人怜惜,时间有充裕的闲心在同一处生出新叶。要想左右大树本身,简直比赤手空拳打飞铁皮巨人还荒谬,就靠这些叶子自身。
地面的微颤使她手中的叶子滑落,再次看向远处铜黄的巨人马蹄,它已腾在空中向着下一步迈进。浑黑的灰烬中仅剩了竹篮打水的骑士正向自己走来,身后扬尘蔓延天际。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将要这样宣布时,却有异样得以察觉。欧若莉卡在近点看清了骑士,垂头丧气呢?如脱靶之失一样的,理应如此,她。完全相反,那种闷雷般沸腾的怒意形于颜色,像是封火药的瓦罐。
必要说些什么,欧若莉卡想着。可直到对方来到近前她也一言未发,把脑海翻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站起来,左手紧张地摩挲着树皮。
“我去追它,你在这等着。”对方之撂下一句就要转身启程。
“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东西...”欧若莉卡压下声音,对于是否要索要悬而未决。
“哦,还给你,不想等的话就走吧。”
“哎?”明明之前她极度不情愿,拿它们对自己颐指气使。“等一下。”欧若莉卡突然向前扯住对方,随即又有意识地放开。
“又怎么?”
“什么时候回来,你打算。”
“不知道。”
“十步。”有点情难自已。“从现在开始算,那家伙走完十步。”
“啧,嗯。”
似乎害怕被责怪,声音开始打颤。“二十步,十步追过去,然后十步的时间回来。要是没成功的话...”
“嗯。”
“定好了,二十步的时间要回到这。”
“我知道了。”对方不耐烦地想远处走去。
渐行渐远,“等一下,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啊...”欧若莉卡自言自语的声音也愈发微弱,根本不可能传得到。
“还有事吗?”喜出望外,骑士平白无故在远处喊着问。
“名字,凯...”她也大声回复。
“我不是...唉,凯尔芙琳尼亚。”
随后,名字又长又难记的凯尔芙琳尼亚又奔着巨人跑去了。兴许她能撂倒那家伙也说不准,希望吧。
欧若莉卡将久别的戒指戴回左手拇指再次坐下。此刻自己想必就像寄于森森林木中某片叶下的精灵,无人会有幸面见实体。享受似乎是千方百计渴望的静谧,就像处于一间又一间无益的乘务宅。
做着一场场冥想,做着一次次空想,消磨自诞生开始就不知所谓的时间。然而事与愿违,此地和孤零零的乘务宅不尽相同,静谧在绝大部分时候是确确实实的,可巨人的脚步声就是在脑内挥之不去,让人牵挂着。它走得这般缓慢,缓慢到风给地面又盖一层叶被的现在才过了三步,但却像响个不停的电报机一样打扰着欧若莉卡。如同在意这电报机到底书写了怎样的内容,仅有三声的从起步到落脚不断萦绕,她不得不分心把那数百声的假货剔除掉。
何其恼火,干脆找些别的事。无温的太阳已垂直居于正中,近处的月牙湖直挺挺地反射光线,整个透亮。远处的湖水则仍是黢黑,反而刺鼻的气味好像更为剧烈,欧若莉卡在这边都隐隐约约能闻到一些了。
唉,也没什么好做的,总不能往身后起褶的树上爬吧。欧若莉卡清出一片草地,又拾掇起掉落的花叶,不过这会是拿它们在地上拼出一幅幅画。靠着记忆,做着自己执勤早期的碎片,还会每节车厢都走下去玩闹的碎片。
找些黄得发红的,配点枫叶。赤红的羚羊在嶙峋的山岩间飞跃,像是火苗欢腾,流过火一样的皮毛光泽发亮。可惜只见过那一次。
……
剥一小块树皮做底吧,虽然完全不相称。眼下什么的宏伟都称不上能吞吐上千头抹香鲸的港口。在远游的鲸群之上,还有万帆千艘驶来。站满人的,空荡荡的,划着桨的,冒着黑烟的,全都浮在水上。四四方方像乌龟的那只尤其可爱。
……
枯木,枯木也有人喜欢画,现在想来还是很奇怪,放着姹紫嫣红不画,那根黑笔涂涂凃。那个人当时跟我讲的那些技法现在一个也记不得。不过拿枯叶来当枯木画应该相当合适。
……
欧若莉卡尽情挥霍着千奇百怪的叶片,一幕又一幕的过去在草地放映。全神贯注着,根本没有留意近处湖中有着另一位观众。
“岸上的叶子已经学会自己动了,真稀奇。”
“啊!”欧若莉卡像是受力的弹簧一样受惊弹回。“唔。”又不巧撞到了身后的树上,痛得双手捂在脑后。
“呜哇,还能发出声音。”
有着隐身,并未惊慌。欧若莉卡在疼痛中艰难地睁开眼,想要搞清状况。近侧的月牙湖中竟然出现人影。
再次仔细勘察,湖中的人赤裸着皮肤在湖面上,下身仍留在水里。绿色卷发长到没入水中后还在两侧的湖面蔓延,像是舞动的水草。好像没什么威胁,与其一直憋着在这等倒不如和她接触一下。
欧若莉卡摘下戒指,原本被非物理扭曲的光影瞬间恢复,显出形体。
“啊?”这次换湖中的人惊诧了,她立马把双眼以下沉了下去,在水中吐着一连串珍珠样的泡泡。
“那个...”这状况让欧若莉卡一时语塞。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偷了。”她顶出头说完这几句,随后猛地往下,连头顶都没进湖水下。
连那些暴露位置的一串串泡泡都不需要,即使太阳已经偏西——如果这里有西的话——光还是能照进清澈的湖水中,让人把在水中遮着眼睛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我不知道你偷了什么,但反正不是我的。而且我也无意要计较你到底是不是盗贼。”欧若莉卡靠近岸边俯瞰水下。湖中的人分明长着一条鱼尾,倒也在意料之中,人鱼之前也见过几个了。
她又浮出水面,露出双眼,对视着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米的湖宽。“咕噜咕噜,咕咕噜噜。”正巧卡着水面发言,一个音也听不明白。
“你这么交流是指望我找个雷达接受信号吗?”
“太久没和人说话忘记了。”及时做出调整,这次浮出了腰部往上。
“要说什么?”
“我刚才问,你不会把我,把我送去剁...剁手吧。”她恐惧得打颤,比划着用右手手刀砍向左臂。
“都告诉你不会了。”
“那太好了。”她好像真的放下了戒备,直接把全身横在仰卧在湖面。鱼尾上的鳞片整齐排布,在光中五彩斑斓,如同几百扇关着彩虹的窗子,引得欧若莉卡目不转睛。“你想要吗?可以送你一片,感觉你是个很好的人。”用尾巴拍打着水花说道。
“好人?你说我吗?要是用这种理由送还是免了吧。”
“哎?那好吧。”
“你是游上来的吗,从水里。”
“是呦,从非非非常深的湖底。还有个一样在湖底的妹妹叫泰露卡。另外我是露卡,我们名字很像吧。”
“这事是值得如此骄傲的吗?你那个妹妹没和你一起?”
“其实根本没见过泰露卡,但我知道她在...”露卡转头看向另外一处月牙湖,黑色死石般的湖水,她的话语也在看清之时戛然而止。
“在...在那?”欧若莉卡也盯了过去。
“死掉了,大概。”
荒谬与惊惧在脑海中翻腾,欧若莉卡贴着树站了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不对,你真的理解你在说什么吗?”她对于湖中之人的语言能力感到怀疑。
然而伤感夹在露卡转瞬的言语中被一并带过了,“别怕哦,我们这里习惯喜丧,死掉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转回来与欧若莉卡对话的脸上仍有着和之前一样的天然笑容。
“不是单独这一个问题了吧,你说是你妹妹,还没见过她,下一刻又突然告诉我...”有些语无伦次,她需要整理一思绪。
“啊?这很难理解吗?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是我妹妹,而且住在隔壁,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了。水都已经成那样了,不用想也知道她死掉了吧。”
“你先,等我缓缓。”
露卡不再说了,而是对着另一潭黑水凝视。之前那股刺鼻的气味现在总能让欧若莉卡想到尸体的腐臭,即二者使差得很远。真想现在就从这跑开,但那该死的铁皮巨人才走了——走了几步来着,有十几步了吧。凯尔芙琳尼亚应该正往回走,如果她守约的话。
“能请你帮个忙吗?”露卡背对着说道。
“我根本没理由帮你,早说了不是你想的那种滥好人。”
沉默地望着另一处湖水,乌黑的凝重压得露卡感到头昏脑涨。过去那里也像这里一般清澈,一样值得期待。
再次开口,“我可以送你你想要的鳞片,如果你愿意的话,想要多少都可以,这也是我仅有能拿得出手的了。”
亮晶晶的鳞片还是很值得期待的。“那就稍微考虑一下,你先说。”
“能不能把泰露卡的东西找一些给我。”
“什么叫找一些?去黑水里捞尸吗?”
“嗯,虽然我想自己去,但中间了草地。”
“免谈。”
“求求你,虽然是要喜丧,但总感觉想留下些什么。”
“绝对不行,我不会靠近那潭黑水一步。”
露卡乞求之色频传,话语伴随着眼神与手势。即使如此,欧若莉卡还是无一例外地坚决拒绝。最后她向着欧若莉卡泼了一把水,就潜进湖里去了。夕阳微弱,想找也不见踪影。
欧若莉卡又坐回树下愣神,这次连堆叶子的兴趣都没了,只聚精会神地数着远方巨人的脚步。那家伙还在铿锵地迈着步子,也就是说凯尔芙琳尼亚彻头彻尾失败了,就算追了十步。然后呢?重点是在此之后。一鼓作气追到底,这实在太像她会干的事了,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让她承认自己一败涂地。虽说只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对这点却一清二楚。
短,这么短的时间,好像白驹过隙一般。对啊,只是匆匆乘客之一而已,没什么两样,实在搞不懂自己在忧愁什么。二十步还没回来就走,反正罗盘也在手里。
如此思量着,欧若莉卡直等到夕阳消失,惨淡的橙黄在天边留恋,像是悬崖下太阳苦苦抓着的稻草。
二十,二十,这次绝对是二十了。都已经数到第三个二十了,就算刚才中间数得有差现在也该到了。她生气地拔着空地上无辜的草叶。
多数事物已经开始看不真切,夜幕即将走上树梢。四下还是寂静无声,但这次却像林中千百种同类难寻的孤树一样茫然无措。要是天边稻草般橙黄的云线还在的话,这类感觉本应被愤怒的磨杵碾个四分五裂。应该走的,自己这样说,完全不想动,自己又在矛盾。欧若莉卡拿起罗盘,连指针都看不清了,现在应该去哪?
上下左右地放着,来来回回侧着,无论放在何处都看不见它指向何方。最后随意放下,闭上眼躺在地上,好像自己也是叶子的其中之一,然而这还惊得这样叶子在空中簌簌乱逃。
晨时的第一束曙光照下,哪怕在双睑的黑暗中也感受得到。再次睁眼,分明上一刻才将将闭上。她似乎忘了这里可不是什么黑白有序的地方,连永夜和永昼都像看心情一样随时可能。那抹亮黄再次放上天,只是换了方向而已。
欧若莉卡再次起身,一切又在逐步变亮,连远处跑来的人影都能分辨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