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着晨曦,凯尔芙琳尼亚奔回故地。铁皮巨人恰也落下一步,动静已经微弱得近乎感受不到。事实上这才是第二十步,如条约上所述。与临走时相比,消沉在她的脸上不减反增。欧若莉卡则对期望中的再会没做任何预估,复杂的情绪像是散落水中的纸页亟待收拾。
“你还没走啊。”她特意站在树荫下撇着脸,躲过视线。
欧若莉卡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的恶毒词句全部甩在这人身上,逾期在先,开口还说这种鬼话。
“嗯。”但她只是沉重地应了一声,仿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和言语都压了上去。
“那你要找我干什么?”
“干什么?”从未思考过这种问题。
“对啊,你要我二十步之后回来,到底要我干嘛,又或者说你要干嘛?”
“我要...去下一个乘务宅。”答案脱口而出,从未更改,在过去途径的无数车厢中。
“在哪?”
“...只要...跟着罗盘的指向走,就...就能到。”话语断断续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显而易见之事。是因为太久没下过中轴的走道,思维变迟钝了吗?
“那不是已经可以去了吗?东西都还给你了。”
“......”
“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
“回去?去哪?”
“继续追,它还大摇大摆地走给我看呢。”
“那你干嘛偏要回来?”
“因为答应你了啊,有约定必须遵守。”
“奇怪到顶了吧,这种。”欧若莉卡从地上站起来,“你除了那一套之外什么都考虑吗?”
“呼,也有考虑吧,曾经考虑得多些,但现在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
“都说了毫无意义...”
“同样的回应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凯尔芙琳尼亚从树荫中走出,“多余的话没必要说了吧,我要走了。”
“别急,我想到要做什么了。”
接着欧若莉卡趴在近处的月牙湖边往里喊道:“露卡,我改主意了,现在就帮你捞,只要你出来。”
与满心期许截然不同,凯尔芙琳尼亚只有疑惑。当她急得快跺脚开口时,湖中终于有了反应。
半个脑袋从其中探出,露卡警惕地看着岸上,对于是否要再付出一次信任不置可否。
“我说真的,朝我泼水的大罪就暂不追究了。”欧若莉卡耐心地说。
“真的?你愿意去隔壁水里了?”这次她想起要在空气中说话了。
“当然!不是我,我大发慈悲地找了侍从过来帮你。”欧若莉卡用手平指向凯尔芙琳尼亚,介绍着“下属”,“行吧?”
“只要能捞些东西上来。”
“放心。”欧若莉卡说着站起来,有着如此肯定的答复,但根本搞不清那潭黑水里到底有没有东西能打捞。一定要有啊,她只得在内心这般恳求着。
“凯尔芙琳!”她冲“侍从”嚷道。
“你叫我...什么?”
“凯尔芙琳,凯尔芙琳,凯尔芙琳,现在听清了吗?”
“为什么要缩略?”
“太长了,谁会想总是叫这么长的名字。你知道是叫你就行了。”
“呼,随你吧。反正也没几次喊了。”
“她是露卡,世世代代居住此地。”欧若莉卡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气息绵长,形容悲愤。“不知死神是遭了怎样的蒙骗,才会吝啬而残忍地戕害她妹妹泰露卡的性命。二人从小相识相知,沆瀣一气,啊,不是,荣辱与共。在那样凄风惨雨之夜,泰露卡惨死在对侧泥浆般的湖中。她嚎啕大哭,泪水几乎与雨水争个高下。”
“我真是服了,你是能和顶尖国王宫内的弄人挣个高下的。”凯尔芙琳尼亚神色难免转笑。
旁边湖里的叫露卡的,几次发声想打断欧若莉卡都被盖了过去。虽然不知道这话里真假多少,但露卡投来的恳切目光确实是真的。
“切。”
“怎么又要‘切’,不是你自己要表演的吗?”
“太感人至深了,所以快去那潭臭水里帮她把妹妹的尸首捞一捞吧。”
“唉?要从那个里面,捞尸?”凯尔芙琳尼亚眉头紧锁。
“对啊,对于这等少女的悲伤祈愿,你作为自称骑士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这实在有点...”
面前两双眼睛的期待好像比任何壮士能给的推力都大,凯尔芙琳尼亚极不情愿地向着黑色那处月牙湖靠近,蹲在湖畔。浓郁的气味迫使她不时摇头以保持清醒。
“这真的能捞到吗?”
“不知道。”欧若莉卡看似一副无所谓。
“加油,姐姐。”露卡在湖中握着拳鼓励道。
“直接用手吗?”
“要不然呢?”
“找根树枝不行吗?”凯尔芙琳尼亚强忍着说话。
“那样根本没法捞出大件吧。”
然而正当凯尔芙琳尼亚坚定决心咬着牙准备下手时,欧若莉卡反而叫停了。
“你是蠢蛋吗?先放放片叶子进去看看有没有腐蚀性啊。”显然说这话她对这类东西也完全不懂。凯尔芙琳尼亚却是真正一无所知,只能照做。
“这会不会有毒啊。”
“你作为自称圣骑士,难道没有信仰加护之类的吗?”
“真有用吗?”
“你居然说这话,那完了呀,现在就没用了啊。反正快点下手吧。”
“加油啊,加油啊,圣骑士姐姐。”露卡激动得大半个身子漏出水面,就恨不能上岸助威了。
“唔。”凯尔芙琳尼亚用的是没带手套的左手,为了更好地找东西,也为了不把手套弄脏。最初黑浆粘稠的触感让她相当希望这不是自己的手,但随后却是普通水的凉意。“这黑水好像只有上面一层,下面是正常的水。”
“那不是正好吗,赶快在上面找一找吧,沉下去的肯定捞不到。”
凯尔芙琳尼亚身体不时前驱,沿湖捞了将近一圈,最终在月牙的一角抓了一把头发上来,金黄发丝上沾满的黑色油脂向下滴着,污秽不堪。
“只有这个,还要再找找吗?”
“不用了,这个就够了,只是找东西留念。”露卡鼓着掌,尾巴拍出水花。
“留念?用这个?”
“嗯。”
“好吧。”凯尔芙琳尼亚拿着杂乱的头发走回,欧若莉卡在树后避得老远。
“第一次知道泰露卡的头发是好看的金色,”露卡看着说道,眼眶中湖水与泪水交融,但仍微笑着。“看来那个老人说得是真的,和人接触多了就会有某些奇怪的感觉。”她轻揉着双眼。
凯尔芙琳尼亚半跪着将那把头发交给对方,露卡却乘势拉过她的手在水中清理着。
“哎?我等下去那边的河里洗,在这会把水搞浑。”
“没关系,过会我把这些舀出去就好。”她接过头发让其浮在水面,把凯尔芙琳尼亚的每根
手指都用水搓洗,最后吻了吻骑士的手背。
“谢谢。”露卡抬头冲收回手的凯尔芙琳尼亚说道,接着拿起头发向湖底...
“鳞片,我的鳞片。”她的行动被树后欧若莉卡的喊声阻止了。
“哈咦?明明都不是你去捞的。”
“那也是我叫侍从去的,酬劳一分不少。”
“那,那你要多少片。”
“十片。”
“十片?”
“就十片,快点。交给旁边那个侍从。”
“唔...”
“唉。”凯尔芙琳尼亚叹气。“给我一片吧,行吗?如果还是很为难就算了,你直接潜下去,等下我跟她说。”她对露卡低声说道。
既然是骑士的请求,露卡挑出自己腹部下最完整的那一片,把它扯下来。“咕。”即使做了
心理建设,钻心的疼痛还是脱口而出。在把鳞片交给凯尔芙琳尼亚之后就带着头发游向湖底。
“又逃掉了?”欧若莉卡从树后跑出来。“你怎么不抓住她,侍从。”
“给你一片就差不多了。还有,别叫我侍从了,你才是真的蹩脚自称骑士。”凯尔芙琳尼亚把鳞片交给欧若莉卡。
“嚯!”她翻看着鳞片,这无疑是华丽的饰品,完美平整的同时,一侧纯白一侧泛着彩光。
“这回我总能走了吧。”
“请便。不过我要问一下你准备去哪?”
“不是都说了要追巨人...”凯尔芙琳尼亚在发现的那一刻立即转头寻找,但怎么可能还找得
到,它已经走了太远。从二十步回来时就几乎只能见到装着喇叭的头,现在又帮露卡捞完东西,中间还听欧若莉卡讲了废话故事。
“太遗憾了,悔不当初,已经看不到它人影了。”
“我只要照着那个方向。”
“它会转角度的,这么多步追过去早就不一样了。”
“那就看脚印。”
“范围太大了吧,步幅那么大根本找不到。”欧若莉卡对着阳光摆弄鳞片,漫不经心地说这些话,像是早有预料般,让人好不火大。“它都因为不敢大摇大摆地走给你看而逃之夭夭了,为什么不放他一马,先干点别的,之后有机会再找它。”
“有什么比这事还要优先吗?”
“唔...嗯...”假做思索,“你来当我的侍从吧。”
“哈?”
“不满意?我还以为你能知足常乐。那破格升一档吧,来当我的骑士。”
“那不还是一样。”
“当然不让你白干,我会给优渥的条件作为交换。当雇佣兵应该能让区区追个巨人的事后置吧。”
“你觉得有东西能雇得起我,而且还能让我把美名往后放?”
“或许吧。喏。”欧若莉卡把一直攥在手中的鳞片递回给凯尔芙琳尼亚。
“这个?你用我帮你拿到的东西雇我?”
“不止。主要是用时间雇你。”
“啊?哈。”凯尔芙琳尼亚对这孩子气的言语发笑,“你用时间雇我,难道能叫上帝多拨给我点吗?”
“上帝不上帝另说了,反正我是能拨给你一点。我已经告诉过你这是在列车末尾,最后一架马车。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甩下去,和那些你曾经或许看不上的贩夫走卒一并,扬于确切无一物的空洞。到时候无论你含着怎样的名誉功业都只会使一扇车门内的死寂。”
“虽然长篇大论的我也不太明白,但反正说是会死而已,我原本就打算干到那时候。”
“你这么通透的话就好说多了。我能帮你延长‘死’前的时间。是要在这追个不一定能追上的巨人到最后,还是要延长死前的时间找更多的猎物,达成更多的目标。你要选的只是这两个,简单来说。”
“方法呢?延缓死亡的到来,完全一套巫师说辞。”
“在你那个语境里,巫师也不全是骗人的吧。只要到下一节车厢就行了,跟着我。”
“然后呢?”
“在下一节被甩掉之前,再到下下一节。”
“就这样?”
“就这样,我这辈子的绝大部分时间就是如你所见这般,没有意义地虚度。”
“所谓的其他‘车厢’也像这里的幻术一样?”
“差不多,但我也不清楚具体有什么。”
“唔,唔,唔。听起来确实。”
“美妙绝伦。”欧若莉卡戏谑地接话。“我一句假话也没说,你自认为神通广大能鉴我的谎应该清楚吧。”
“那你需要我干嘛呢?”
看来计划已经完全成功了。
“不是说了当我的骑士吗?”
“那太模糊了,另外我也不是任何人的。”
“保障我的安全,在我死之前。还要顺便执行我说的一切。”
“一切...”
“不然呢,我要带你穿过整俩列车,这可是明令禁止的。回湖心百分百会被处理掉,虽说我也没打算回去。”
“怎么讲一切要求都不可能。”
“哎,可惜,那就加个限定吧。你觉得合理的一切要求。”
“那就没问题了,应该。”
“快举行那个吧,需要清出一片场地吗?”欧若莉卡兴奋地挥舞双臂,仿佛马上就要模仿火烈鸟单腿站立转上个圈。
“什么?”
“骑士宣示效忠的仪式啊,我早就想做那个了。但你要先教我领主方的词,还是说你直接跪在这自己念就行。”她腾出一个身位。
“哪个都不做,我说了我不是任何人的。”
“切,以后能做吗?”
“以后也不能做。”
“那总要有个仪式。”
“没有。”
“哎?”
“快走吧,是不是要看那块盘子。”
“嗯。”欧若莉卡这才举起罗盘确定着方向,“正好是我们来的方向偏一点,还能顺道去报个仇。”说着往来时的圆木桥走去。
“呼...又是哪个有眼无珠的敢惹你啊。”凯尔芙琳尼亚无奈地跟上,挥别了相生相伴的两弯月牙湖,也回绝了巨人的挑衅。
空荡的林中看来只有清澈的那侧湖有了变化,点点乌黑的油污还未来得及清理,好像时间的斑斑劣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