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影片戛然而止,亦如它开始时的突兀。颜料的斑斓随性凝结,无人知晓他们的位置在放映前后大不相同。
“怎么样?好看吗?”领着啀,厄瑞兹搬进第三把椅子,借椅背拨开房内电灯开关,由自己
亲手驱散屋内的黑暗。
这种自说自话的人,就该即刻躺死在车厢里,再被踩得把人样都走掉。在心里叫骂无需见人,
即便欧若莉卡痛苦得眯着眼也能做。最近几次三番被光从黑暗里拖出来,简直像有其他人不
时神经质地往死角照一下,确认她是否还健在。这次的,眼睛比当初受太阳光难受多了。
“有趣得宛如发了疯把镜子甩在地上,再数数它裂成了几片。”无聊透顶,在除某一点以外的绝大部分。
“我也对它很不满意,借了我的飞艇就拍这种东西。”紧贴空着的那把左边,厄瑞兹放下椅
子,拍拍椅背向啀示意。
“你?你...的?”这就唯一闪光点,作为主场景的飞艇与天空。欧若莉卡才睁眼看清随在厄瑞兹身旁的啀。抵出去了?谈成了?被绑着的哪知道什么情况。
“啀,要插话问一下,为什么会绑住欧若莉卡呢?”
“因为我还有事没问完。先坐,我去换壶茶,你也喝吗?还是说要可可、咖啡、果汁之类的?”
厄瑞兹拿走桌上的茶壶离开。
“可可?唔嗯...啀刚才已经尝过巧克力了。”
“那多惨些牛奶?把主体换了。”
“行呐。”
“糖?”
“要呐。”
“哈,”来者不拒的回答听着意外有趣,“做成儿童口味了。”
“嗯呐。”
始作俑者在背后远遁,欧若莉卡却仍受制于该死的绳索,连视野都被锁在房间的这半。彩窗
紧贴屋顶灰白的中轴骨,两根又两根的肋拱在侧排布,就像在谁的胸腔里端坐心房。浅小的
挂孔刻意点着,透明丝线长长短短从中垂落,错满空中的双面镜碎片悬系下摆,张扬各异的
齿牙复映光彩,转射线影。看来自己信口的言语有半截成真了。顺繁冗的光线追本溯源,与
每条肋拱相交的末端,曾见过面的聚光灯假设在两人还高的书架顶,向拱顶的轴骨倾泻如瀑
的宣传,将焦点中的焦点演得更加惨白,靠着不善反光的灰白照亮四下。书架上则是满满当
当,书籍与物件充满每个方格,但欧若莉卡无意了解。
“帮我解开绳子。”
“......”
没回应,啀已经从椅上离了她的视线,专心好奇书架上她不在意的那些。
“喂,帮我解一下这个。”
“......”
漂亮的外形和釉彩呐,啀想摸摸看,唔,但是刮坏就麻烦了。
“喂!”
“......”
呜哇,这个泥塑简陋到根本看不出什么是什么了。哦,这样的,就不怕被啀划坏了...吧。
“啀!”
“呜哇!啀!啀,啀怎么了吗?”
“过来帮我把这个解开。”
“但是刚才...嗯?...刚才...唔...唔...啀连名字都没问啊。”
“厄瑞兹?”
“欧若莉卡居然知道呐。”
“满脑子像装了廉价茶水还转着盖往下漏的混蛋。”
“这样说也太不妙了。”
“如实所述。随随便便把人绑起来乱讲一通,绝对是脑子有问题。嗯...但遇见的倒也多了去了,在这些个车厢里脑子有问题的。”
“啀听厄瑞兹说她有要问的事。”
“我没什么好和他问答的,快帮我解开。”
“啀?要啀帮你吗?”
“切,对啊,你之前不一直找着事要帮我吗?”
“可是...唔...啀...”
“快,她马上要回来了。理法、功业,你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绝对会说在这时候是要帮一
个无辜受困者的吧。”
“唔...嗯...啀知道了,啀会帮你的。”要用同等的心才是,对素昧平生的人,亦或是说要拿
啀抵偿的人。“入世阿啀,责无旁贷。”
“等!你变了什么出来?”欧若莉卡对身后念咒的啀袖中有了什么一无所知。
“啀变了锯条,这次看起来没问题呐,银亮亮的呐。”
椅背下被拴着的双手明显感到压力,但却仅存了那几秒,随后又变回静止态。“又怎么了?”
“钝...钝掉了。”听着格外沮丧。
“哈?”
“为什么,钢的,啀明明想要钢作的,这个根本不行...”
“唉...”在叹气也在思考,毕竟提那种要求前大部分人都会犹豫,“要不...用你右手上的螺
丝扎开?”
“要啀用...用这个吗?啀...好吧,啀会帮你的。”
空气连同救赎双方的思绪都在沉寂,“呼,呼...”啀那下决心时的呼声却将之搅扰得涡流般
完全乱作一团。
欧若莉卡甚至感觉能听到啀无数次举起右手的风声,但分明只存是短短的瞬间。“别,别做
了。”
“啀?为什么。”
“被你扎到就麻烦了吧,在我手上出个流血的窟窿。”
“啀会注意不扎到你的。”
“谁会信?况且我也不想欠你这个人情。”转瞬即逝的车厢,哪有人情可言。
“不会要你还,啀只是单纯想帮你。”
“我说了不用了吧,你——”
“你在干嘛?啀?”
欧若莉卡的斥责被门口的声音打断,厄瑞兹端着茶盘走进她的房间。
“呜啀,啀在...”
“在?”啀看来只是站在欧若莉卡身后而已。
“我们干嘛和你有什么关系?”细想来,照旧被绑在这,总比听完为救自己而发出的一声声
惨叫声,再照旧被绑在这要好。
“你当然和我没关系,我是问啀。”
“唔...啀...”
“如你所见,只是随意聊会天。”
“嗯?聊了什么。”可疑,但周围倒也没值得留意的变化。
“你连这都要刨根问底,勉为其难透露给你吧。我们在聊这房间有多难堪。”白骨样的拱圈,
再加上排满两侧模仿叶与花的浮雕。要说的话,欧若莉卡觉得这里就跟乘务宅的那口棺材那
般。
“啀???”
“嗯...哦,本来也就是找人随便设计充充样子,你觉得难堪就难堪吧。”厄瑞兹将茶盘摆上
桌,可可杯的托盘摆到旁边座前,再为自己倒杯茶,摆好三种分别装在小盘里的糖。“这家
设计商倒是挺能赚时间,投给它也算不错。”
啀不安的陪厄瑞兹坐回椅子上,但杯中止不住的甜香随即热熔了诸如此类的琐事。可可牛奶
呐,它俯下身要直接**杯沿品尝一二,像动物在汲水...
“别那样喝啊。”制止声被还以疑惑的神情,“啧,我忘了。稍等,我记得这里就有吸管。”
厄瑞兹再次离席,在一小片的书架上的格子中寻找,文物、标本、商品等等,然后才是书籍,
比起图书室更像陈列馆一些。“找到了,还好当时留了些样品在这。”走回桌前,这次总算
能坐着问话了。“给,你应该是知道要吸这一端的吧。”她用手扶着一端插在杯中的纸质吸
管。
“哦。”啀也配合地贴上嘴,吸管嘛,啀是在照片里见过用法的。
“嗯,可惜拿过来的棉花糖没法加进去了。”棉花糖,太妃糖,还有随便拿来的各色动物软
糖就摆在桌上。厄瑞兹撤离帮啀的手,用镊子夹起一块太妃丢进自己杯中。
“啊?你味觉失灵了吗?往茶里加那种东西。”就形状看,那应该和欧若莉卡经历的苦辣一
模一样。
“可能的确有点怪,但我喜欢加这个。初始的甜之后还能体验未知的口味。”
“那种程度的辣和苦,作未知口味...”光稍稍回忆欧若莉卡就开始呲牙了。
“辣?苦?嗯?”有这两样吗?糖里?“啊!你不会吃到了吧?两种一起?”嘲弄的笑意带
歪了语调。
“吃到怎么了,真是难吃,难吃,难吃得要死。”
“那也幸运过头了,那两种一亿里也不会有一颗,只是做宣传噱头用的。”
“还真该把如此幸事给你也来点,现在你那杯茶保不准就是。”
“呵,除你以外的人可真无福消受。”厄瑞兹宣示停下搅动的勺子,拿起茶杯饮了口。“先
前在问你时间表,你真的都没有这个吗?”放下托盘的右手再次指向胸前的表盘,另一只食
指则在赭黄的发束上不住缠着打圈。
“无的,没有,没见过,一无所知。说多少遍你才能听懂。”
“和你同行的另一个人呢?”
“也没有。你要是说表这种东西,我遇见的人里戴着的挺多。什么时间表,哪有这么冗余的
东西。”
“你遇见的人里呢?啀。”
“唔嗯?”啀赶忙吐出那被咬得变形的纸管,“啀?啀也不太了解,啀只遇见过她们俩呐。
圆圆的表盘,嗯...啀只见过欧若莉卡拿着桌子上这个领路呐,就是啀之前说的。”再把管子
叼回,试着把管口咬回不再圆的原样。
“与其问我倒不如你自己说说那是个什么,兴许我会有善心帮你?不,不,才不会,从你把
我绑在这开始就与安眠失之交臂了。”
“那时间呢?没有时间表怎么存时间,买或卖,乃至还能有活着的余地,都要用时间表里存
着的吧。”
“如若你说的是时间,那它除了了结你以外别无他处。假使你说的是钱的话,在时间里更是
没意义。”
“嗯...这回换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了。”愁心事让茶都变淡了。
“没必要懂,至死未及者多得车厢都塞不下。”
“还余了上千年,我的时间。没有无妄之灾就想让我死,也太早了点。”
“是存在那个表里吗?像锅炉温度计样的。”
“什么?”
“你说的时间。”
“嗯。”
“会转动吗,那个。”
“会啊,当然会。”闪电状的指针原本日夜不停。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呼。”叹气声揭示最初的担忧。分心到快感觉茶水表面因惯性的摇晃都有了
响声。
“你不会存了一辈子的那个东西吧?然后在停转的现在一个子儿也不剩了。”
“怎么会没了,我不是还有时间在这喝茶。有故障而停转,仅仅只是。”
“不过是因为你堪堪在车厢里留着。依着时间作活,也因着临终不是很正常吗?要我讲你就
该赶紧放我们走,如痴如醉地享受会,把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茶都喝上一遍。静待整根路灯和
你都像那块表般停转的时刻。”
“你比某几个议员还喜欢把繁琐的话真假参半着说啊。倒也没关系,在你说清之前都别想从
这走出去。”
“那可说不准了。”
“啀听到窗外有声音。”鲜明的响动引啀转过头。
“听错了吧,那扇窗外是空的,往下有快一英里高是这栋宅子的废品场。”
“啀真的听到了,啀觉得不像是风声。”
“风声也没有。虽然很空,但姑且算是室内。”
“哼,”欧若莉卡嗤笑,接着——“凯尔芙琳!”
......
——看来无论厄瑞兹还是啀都被她唬住了。
“你突然喊什么?”
这好奇怪,难道不是吗?窗边一直有的不是吗?事到如今...
“凯尔芙琳!”
......
“所以说你到底在喊什么?”
“呃,其实没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喊那么一两下。”
“装疯卖傻你也——”
——华美的彩窗倏然破裂,本作拼接的碎块被不按色彩明暗地重新打散。好在桌子里窗有段
距离,仅是在眼前留下了些闪彩光的玻璃碎。
“哈?怎么会...”
“凯尔芙琳尼亚。”很开心呐,啀重新见到她。
“你明明就在的吧!喊你怎么不进!”
“干嘛你说我就要进。”
“你故意等的?”
“嗯。”她从锤出的空洞跨进来,把插在外沿上用作踮脚的枪收作黑手链。
“‘嗯’?”
“你最好注意着言行,否测我可不能保证我们离开的时候你还完好无损。”窗上某块半断的
黄红相接碎片被随手扯下扔在厄瑞兹所坐的桌上。“不由分说地把人丢下去,要我爬了半天
才上来。”
“还把她的雇主,她的主,网住绑起来受你磨折,玩完了,你已经。”
“啊...那点还真是无所谓,放天平上都不会让杆晃动的,不会追究那个。另外她也不是我的
主。”
擅自闯入又逼近,暴徒草草弃置身后漆黑的空洞。威胁与敌视,还有未探明原因的停滞,全
都犹如滚烫的砂石让厄瑞兹不得安宁,被横祸而结果又或因时间而枯萎,绝不接受哪怕其一,
要用时间让死亡变得无限远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