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来世难载

作者:Amarysso 更新时间:2024/9/22 1:20:32 字数:5429

“到——了——”,欧若利卡从电梯门中艰难挤出,“顶层,飞艇在哪呢?”

挤作一团上楼,照理是比靠枪杆和膂力要强那么些,但凯尔芙琳尼亚仍是没点欢欣劲。

“大厅右边第二扇...等下?这是哪?”

张臂迎接的并非华贵厅室,整块光滑的石质地板被偷换成了方格状的玻璃板,路灯的暖光从

下方透上,撵得阴影聚在头上缺了一半的灯顶,仅在下颌与发鬓留有只鱗半爪。

拟作电线的欧菟丝从周围向中央汇聚,拢成大团。漫不经心地向上伸出一束勾住船锚——热

气球拖下的船锚。

“喂,那就是你讲的?和黑白片里的根本不一样。”

“别问我。这顶楼哪都不一样。”厄瑞兹困惑地卷着发梢。

“从这里开始就和你印象里对不上了啊。那你也不早点上个楼,就知道在单向玻璃里喝怪味

过量的茶。”

“好像确实是呆了好一段,屋外的空气都许久没碰。完全入夜了啊,房顶还缺一半。”

“且快些吧,半截天塌了的路灯公主。”

“路灯公主是什么?”

“公家本该死在路灯上的主子?大概如此。虽然货不对板,但那个浮在空中也能飞吧?”

“热气球?嗯,充着气、点着火呢。只要把锚?从...电线?里拔出来。”

“进到框子里把绳子隔断得了。”

“不停了吗?虽然不太会有人用船锚停热气球。”

“不用停。帮忙架我上去,凯尔芙琳。”半壁灯顶遮掩着,阴脸的太阳都难看见。“你摆的

脸就像有人欠你一辈子佣金没发。”

“我马上就拎着把你甩上去。”

“快点在这蹲好。”欧若利卡脚在双肩上踩得晃晃悠悠。

“你很讨厌啀吗?”凯尔芙琳尼亚边站起边问。吓得欧若利卡赶忙扶在热气球框上,哪怕小腿上被手抓得牢靠。

“是它自己要留下的。”辩护得急不可耐。

“我也没问这个啊。”

“够不着,用手托一下。”

“站稳。”

松开手垫上欧若利卡的脚向上,托得又太高,高到让她直接扑着滚进了框里。

“啊!”

凯尔芙琳尼亚不想理会上面的惨叫,“你呢,这次需要我帮吗?”

“我很钟意,会毫不犹豫带它走,假如是我的东西。”厄瑞兹接受地向下摆手示意蹲下,“可

气数已尽的现在,即便自我满足也只好随它。”

“姑且问一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抱你上去。”

“谁要你抱?”

凯尔芙琳尼亚照例蹲下又站起,让厄瑞兹踩在肩上。

“站好,我把手...”

“不用,预先向你致个歉。”

单脚踩在凯尔芙琳尼亚头上,刚好蹦进热气球框内。

“一个、二个,惹人嫌到难以置信!”跳上来就是咬牙切齿的模样。欧若利卡割着绳子,厄

瑞兹则装模作样观察热力炉,看是炉还是人的火气更旺。

锚绳割得还算利落。被缠得歪斜的船锚孤独留在原地,热气球告别半开的灯顶缓缓升空,好

似从家中魂出天外的透亮椭圆灯泡。

“升空完成,然后怎么动?”兴致勃勃。

“不是动过了吗?”

“要往前动。”

“风动。”

“啊?”

“大部分是。”

“那不行啊,这节车厢根本没见空气流通。光能往上升了。”

“能好多人一起飞啊,比坐俩人就快把人挤下去的狮鹫强多了。”奇迹无疑能使烦恼暂抛脑

后,凯尔芙琳尼亚从下看到上,质疑着那颗无力造影报时的黑心太阳,“能飞到那个上去吗?

验验真假。”

“于你而言那肯定是假的,都告诉过你了。快点想怎么动起来到乘务宅,否则就让你在后面

舞枪转圈来当推进器。”

“凭什么听你的,我说话你都不好好听。”

“欧若利卡。这三个插在地里的短柄下面还有齿轮。”

“我看看。”欧若利卡走到蹲下的厄瑞兹身旁,“你会用吗?”

“说实话我感觉没什么用,这仨更像摆钟里的擒纵叉。真是奇怪了,被钟送到底了。”

“拉下试试,就左边靠你的那个。”

“哼—嗯—”厄瑞兹单手使出全力也没用,挤着眼双手才把柄杆扳了过来。

“稍微动了!应该是。向左,只有一点点。”热气球动作小到欧若利卡都有点不敢确认。

“扳一次只动一个齿啊。”

“三个柄,假如是正左、前、右的话。”欧若利卡赶紧拿出罗盘确认,“呼,还好在这半边。

设计得只能往前问题大了去了。”

“一次就扳得胳膊痛了。一直推拉...我可干不下去这个。”

“我也干不了。”欧若利卡和厄瑞兹回头看向背靠在框边的凯尔芙琳尼亚,恰好这个优质劳力也在看她们在捣鼓什么。“过来,凯尔芙琳。”

“又干嘛?”

“你先过来再说。”

“不去。”厌倦地摆手。

“那就都永远要留在这了,我们三个。”

“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会为着延年益寿将黄金与血液榨来涂在身上的人。”

“请别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暗有所指的比喻,人际和谐是很重要的。”厄瑞兹淡然插话。

“它怎样有这般关键吗?难道你人生中随便见了路边的瓶瓶罐罐都要捡了带身上?”

“我没在讲那个,我只是单单在问你。”

“归根到底不还是去留与否。好,我可以按你说的送它去下一个有人的地方,等在车厢回收

物品的时候,现在下不去了。这总行了吧,过来扳吧。”欧若利卡越说越急。

“听人说话!”意识到起头火气过盛,凯尔芙琳尼亚反而收住几分,“我是想听你的感受、

态度以及原因。全都弄清我就过去。”

“哈?你是打哪来的姓甚名谁要过问我脑子里想的什么?”

“停,都别往下说了。”厄瑞兹及时止住快不可收拾的对话,“草拟和公证都该找专业的才

对。这样,你就只如实回答她一个问题,让她过来推拉握柄往前,过会到了你说的地方再把

啀永久接回来。”

“只有一个怎么能行?”

“谁说是永久了?”

两人同时反驳,但也即刻找到了足够优渥的条件。

“行,先往前走着,一个以外的之后再问。”

“真是烦透了,明明只有不利项。反正没规定答案要实话实说。”

“不诚实可是大忌。欧若利卡,我也能看懂那块罗盘。她现在多了一个拿了罗盘把你扔下去

的备选。”

“你这家伙,惺惺作态,钻营算计。”

“哈。随口一说,光低头盯着看也太无聊了。”厄瑞兹笑着回应。

“切。算了,反正凯尔芙琳肯定不会这么干。是推也好,是扳也好,总之快过来。”

“针往哪指就往哪走而已,当心我把你俩都扔下去。”凯尔芙琳尼亚没好气地近前,“要动

哪个?”

“先一直拉推左边这个,等我再喊你的时候换到中间的。”

“我要一个人先忙左再忙前?”

“对啊,先对准再蒙头往前。”

“那你干嘛?为什么不先帮忙中间这个?”

“我自然是要盯着这个。”欧若利卡摇摇手中的罗盘,“分不得一丁点心,跑错了怎么办。”

“那你呢?呃...那个谁...”

“哪个谁?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我干活?”

“我才见你没一个时辰,不知道不也正常。”

“嗯...好吧。如今一个小时确实连三分之二块面包都买不着。厄瑞兹,郑重告诉你了。太沉

我扳不动。”

“刚才不是看你干了吗?”

“我干这个也太费时费力了。”

“好歹做一点。”

“不做。分工,增效,发展,扩大渔利,作壁上观。都交给你了,福玻斯·卡特尔。”

“福玻斯·卡什么?谁?”

“给你的荣誉称号,表彰勤勉推拉。虽然是借来用的,但我感觉挺合适。”

动力炉的凯尔芙琳尼亚正面泛着火光,“你给我?”

“我有买过几个头衔。对你这样中古扮相的守旧派来说,荣誉多少有点吸引力吧。”

“沤烂木头般的湿臭是能模仿出来的吗?她这是搁浅故事书中的货真价实。”这点欧若利卡

是要证明,亦或揭发的。

“过去真承下来的我都退还了,你能给的就更无足轻重了。”

“暂时性认可你光彩夺目都不好?在啀回来以前。”

“听上去这认可够贵重,那我权且收下好了。”

“真必须找个刺青或制幅的给你标头上,赶紧动手。”

“我也觉得,日日勤勉的福玻斯。”

凯尔芙琳尼亚微妙地抿着唇,左右一人瞥了她们一眼。柄杆低得她也要蹲下握持,好在推拉

着相当顺畅。

疯狂的“咔嗒”声这次足让厄瑞兹听到够,人力将操控时间的声响赶得亡命奔走,恰像凭未

知动力向左的热气球那样急。真被这不合时宜的没眼色东西烦到够呛,厄瑞兹抓紧框边,往

外看看夜景好了,就算是没通电的乡村也该有点煤油或蜡烛光彩。

啊?影子居然在向身后延长,供货的不是炉火。刚才她们在夜里讲到了太阳?日蚀吗?还没

入夜。混乱且怪异,好像熬一夜,又像是往西穿到了极光中的育空河。

还可能的,自己的住所?隐约的沉默路灯挑衅着对大小的常识,无边的漆黑让高低计测沦为

空谈。厄瑞兹找寻唯一可能熟悉的外观,向热气球运动的反向。路灯公主也许不全是信口闲

言。心脏如同被塞进了狭窄灯箱一样揪缩,头脑里平白无故荡着耳鸣时才会有的浪波。厄瑞

兹忙回头看向热气球框内的另外两人,不行,认识时间太短。低头找寻尚存的四肢与身体,

其上残留的实感还能供以慰藉。用手挡住耳前隔绝规律急促的“咔嗒”声,只专心听呼吸的

低沉确认着自己...

唯一存活的路灯缩成远方光点,披了层阴影的欧若利卡团起手,单眼看着困在手中的伪装的

假星星。

“还要不要换柄了?”

“啊?我看看。”凑到火光下,确认罗盘的指向。“刚好...差不多...直接推拉中间那个就行

了。”

“你到底靠不靠谱?”

“当然靠谱,觉得不靠谱你就别信好了。”

“就差中间这个要动了。”凯尔芙琳尼亚反握短柄,猛地把杆子扯了出来,原本完整的框面

被拆出窟窿,齿轮裸露在火光下。

“你犯疯病了吗?拆它干嘛。”

“没有,我是看只要下面和你头饰相同的这个东西转,它就能动了。”将所拔出叉头两侧中

的其一对准,用力推下面的轮子一把。热气球因之突然往前,欧若利卡差点又要摔个脸着地。“看吧,跑得更快了。”

“太草率了,万一它坏了就完了。简直就是把命压在轮盘上的疯癫、蠢蛋。推拉着走才更明

智。”

“哈?我已经感觉这样可行了。哪有这么多要怕的。”凯尔芙琳尼亚扭过头,向着黑暗中刚

把双手放下的厄瑞兹呼唤。“喂,不用捂耳朵了,已经没声了。”

框体的边缘没人回应。

“就因为这个?”欧若利卡问。

“一半一半,我也不想再拉来推去了,没有像这样省事。”

“双重意义上无可救药。”欧若莉卡撇过脸,去阴影里接着抓假星星去了。

黑暗与框沿的接洽似乎破费了少许时间,回信隔了半天才来。“谢谢,但如你所见我连一毫

秒都拿不出作回报了。”

“没这么值得回报了,你硬要纠结就把刚才那什么称呼收回去再给一遍得了。”

“不能算,那个。我以后会把报酬还你的。”比起止住声音,带来实感的对话帮助更大。厄

瑞兹叹息着,“呼,从电梯到顶开门就一片混乱,全都怪模怪样。让人质疑是否还作为人活

着。”

“和临终的幻想似的,那么多东西我没一个叫得上名字。”

“哎?你不是和欧若利卡一起的吗?”

“半道遇见的,和你这样有些类似吧。然后被骗来了。”

“还在说骗!”窃听的人大声反驳。

“呀、呀、呀,是被雇来的,好容易达成一致被雇来的。”

“呜,我感觉我也被诱拐了。”

“分明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的!还拿枪指着别人。”

“四面八方都黑洞洞的,她和你讲过现状之类的吗?”

“状况啊...我还是建议你自己去看,问欧若利卡她也讲不清所以然。”

“我讲得很清楚,是你自己太蠢听不懂。”手中的光点悄然幻灭,还好远得足够,雾气追不

上。欧若利卡走回火光中,“别聊了,再推快点。”

“不干活你还催上了。”

“不行,我感觉我要睡一会了。把现实都能认成平面了,上暗下明的,像有人故意在全黑画

布上留个橘加蓝的底边一样。”

“你能睡得着?”凯尔芙琳尼亚也实打实地想睡会,如果做得到的话。

“为什么不能,我在框边坐下躺一会。”

“全是橘红色的石面啊,没什么值得看的。”欧若利卡到边缘向前探头。

“哦,有亮了。但只有地面有亮,中间有个阻光的隔板吗?”

“啊?你们在说什么?同框同梦?”厄瑞兹立马站起,重新瞪向幻觉中的误会,双手先发于

发塞的言语在空中乱划,“怎么会...那不是隔板...的问题。你不该看得见它,在空中还是暗

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到底是我受打击而疯了,你们俩都能对不该存于现世的景观不为所动。”

“别吵了。车厢里也不是你说的现世,坦然接受就好了。至于她为什么没反应,是太笨了吧,

估计。”

“受不住,我还是躺回去睡吧。”厄瑞兹重新靠躺下。

“汇报一下下面都有什么?”重复的过程实在无聊,过大的框体是很能装,但也让人没法在

框壁与气球间看清东西。

“我汇报?自己不会看?”

“你来推,我现在就过去看。”

“切。非常普通的干瘪红石头地,非常普通的小仙人掌花、大仙人掌花、仙人掌小花以及仙

人掌大花。”

“全是?”

“全是...哦,有别的了。走快点,看清了告诉你。”厄瑞兹调整站姿应对加速的冲力,“好

多,成群,雕成、或者说长成人头的巨石。”

“人头?石头?”

“没毛的石‘头’。多了眼、少了眼、塌鼻梁、挺鼻梁、歪斜嘴、倒装耳、干巴巴、滚辘辘、

齐刷刷、势汹汹。”

“这都是哪来的形容词?”

“听都听不明白还要我讲给你听。总之就是歪瓜瘪枣的头状巨石大迁徙,全都在往这面滚过

来,互相撞击倾轧着,把残缺不全和小体型的都碾成齑粉。”

“真有你说得那么多怪样,认死颅相学的人该要好好敲打它了。”

“颅相挺丰富,全都送去研究所或动物园好了。”厄瑞兹的声音听着格外疲惫,“有佛罗拿

之类的吗?”

“佛罗什么?记得过去也有提过的,安眠药吗?”

“嗯,意识呼吁睡眠。但一点困意也没有。”

“趁早适应,车厢里没觉可睡。”

“你们在说哪门子的车厢啊,连个车轮战都没见。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可能睡得着吗?”

“嗯。醉意也同等不存在,你要的精神类药物则压根没效果。”

“不让人喝醉也太不讲道理了。咳...不是,是让我没法喝醉也太不讲道理了。”

“为什么?”

“不给人钻空子轻慢时间吧,在有世无界的列车中。大概是。我猜的,反正也无从证伪。”

“正常睡觉也能算啊?”

“已经免除那部分需要了,嗯...该说已经免除所有活着的需要了。适应一晌,然后体会无梦的悲哀。”

“那不就,没有任何实感。”厄瑞兹放弃地起身,右手搭载框沿托起额头。“真的有像液体般分层的光,而且和地面同样颜色的石头头脸又从后面滚回来了。”

“碰撞,破碎,‘邦,邦,邦。’”

“也太多了,要角出最后那批幸存的要等猴年马月。”

“没意义。有也会最后被碎掉的无数残渣凿到分崩离析。况且这节车厢已经到头了。”

“什么到头...嗯?”雾墙远盛于光,同步侵染着上下两层。

“往中间来。”欧若莉卡回到凯尔芙琳身旁喊她。

被早已过时的火光鉴定着真实,厄瑞兹飘进雾中。无暇见证绞尽脑汁的石头高下有无,或是

远方唯一明灯孤悬与否。值得留恋的事物没那么难找,可也要从速,在心绪向无解的乱象屈

服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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