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印票据的?”厄瑞兹不禁将难以相信的事问出口。
“对啊。”理所当然。
和抢夺它产物的癫狂态相较,它实在过于...简陋。半盛红液的敞口铁漏斗插在上方,断裂后焊接的轮毂作为扳机插着。少了铁皮的遮掩,比索娅索拉的杖子耿直太多。置着它的桌子更是浑身找不到一块漆皮,坑洼的表面难有水平。
“你也排了个号?”欧若莉卡随便拿了张桌上散落的方白纸,放到机子下。
“排是排了,但费路法路和我换了,现在是第四千四百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号。”
“多少?”惊讶让她提前放开了转动的轮毂,但号码已赫然浮在白纸上,数十种数字写法皆为同一作答——“一亿五千八百万...”欧若莉卡懒得往下念,“现在轮到多少号去送死了?”
“到十万位了吧。”索娅索拉恬然答道。
欧若莉卡利落地把那愚人死囚编码抽出甩在地上,咬牙切齿,“多讽刺一句都浪费口舌。等排到号,我都被大头异星生物取代了。”
“真是把赚来的时间白费。费路法路还留了别的票据吗,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要是有前列的我也想要啊,他就留了张全是四的当纪念。”
“能买通验票的吗?”
“唔。”索娅索拉摇头,“要亮到围观的所有人眼前看。”
“造假...不过要是能行你估计也早干了。”
“啀。用那个。”欧若莉卡舞动左手,“念两句,变个数字图章出来。”
“啀?啀觉得造假不太妙啊。而且啀不知道所有数字写法的具体图案,要再多印几张给啀看。”
“虽然不太想说,但好像只剩下,抢。我们这恰好有人足够暴力。”
“喂,我从来不偷不抢。”凯尔芙琳尼亚及时否决。
“谎话连篇。她刚见面就抢了我的罗盘和戒指。”
“你是自己活该。就算现在有夹着幽魂的狂风把你卷得一丝不挂我也只会拍手称快。”
“那你们等着晚上的决斗不就好了。就在这边的空地上,另一边全是围一起辩论的。”索娅索拉指向的两边以烂桌子作别。这可能是唯一能彰显排号机子地位的殊遇,在这片房区中,费路法路店门大敞的作坊前,原本苟延残喘的房屋被悉数拔除,清出一片广阔的平地,仅剩下难以撼动的地基,以及中间并不平稳的桌子。
“那随随便便就能把票据赢下了,我生平只输过一次,决斗。”摩拳擦掌。
“切,我一次都没输过。”欧若莉卡在接续的对话中复仇。
“那你去打好了。”
“那可不行。你不是还要收获无效荣光。我怎么好抢你风头。”
“费路法路,费路法路。我躲在地窖里吸吮手指的好门徒,别生闷气了。费路法路,费路法路。”作坊门前传来异常的人声,好像用热砂打磨着号角。
“哎呀,那个看门的脑袋都醒了,离入夜没多久了。今天又没换到东西,这样下去怎么去被爱啊。”索娅索拉郁闷地苦着脸,“我要去找费路法路改进夸...夸普卡普了。”
“舌头打结了。”欧若莉卡刻意指出。
“说了是学派传统了。你们自己安排吧,我要走了。”索娅索拉提杖小跑着进入空荡的作坊。
“索娅索拉,索娅索拉。你快去劝劝我的门生。哦,你现在也是门生了。喂,喂!门生,门生!”即便声音演变为嘶吼也没得回应。索娅索拉只跑着消失在深处。
静待黑夜的三人和啀也向作坊靠近,一探究竟。
“贼寇,贼寇。快把机械模玩还来。入室行窃,入室行窃。”
“呜啀,啀被你吓到了。啀们不是贼呐,是索娅带来的啀哩啊。”棉絮绕上铁齿般的幽默感。
“变成头骨还要说话,你有冤屈吗?”凯尔芙琳尼亚问到。
“冤屈,冤屈。怎会有?我赴死在跌宕的情欲,沐浴爱人们的光耀。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喂!这东西该实存吗?你们这么淡然。”厄瑞兹瞪大双眼,“真希望全是做梦,梦醒我的时间还在滴滴答答。”
“只是会说话的骷髅头而已,见得多了。只是这个头上顶着烂叶子串在地球仪地轴上了。”
“无知,无知。四片大叶是揣测我爱人们的关键。我和你见的那些低级骷髅头可不同,我说话是靠我门徒做的铝片伸缩震动。看吧,看吧。”它把嘴张大,失去牙齿的上下颌骨被铝片包裹。“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到底哪里合情合理了?”厄瑞兹懒得较真。
“况且,况且。我可以凭自己转——转——头晕目眩,头晕目眩。”
“哇,好多人聚过来了。”凯尔芙琳尼亚回望,光照渐次衰退,喧闹的大队转入空地。
“辩论,辩论。帮个忙,拿我过去,拿我过去。”
“没法,没法。我们要去跟人决斗了,走,凯尔芙琳,凯尔芙琳。”
“你也去?”
“当然,当然。万一你又大谈美德情谊,没了票据,没了票据。”
颅骨眼见二人远去,在地轴上急得转圈。“学我,学我。能不能帮帮我,你们两位,拜托,拜托。”
“哦,让啀来帮你吧。入世阿啀,责无旁贷。”它舞动袖子,“唔,啀想变出夹子的,怎么只有一半。”
“无妨,无妨。勾着我过去,来喽,辩论,辩论。”
“我就不去了,啀。听那么多人七嘴八舌,会晕过去的。”蜃景填溢感知的量杯,厄瑞兹无眠的力竭感仍未消退,“先把螺丝再上一遍吧。”
“嗯呐。”啀向厄瑞兹伸手,仅有一半的夹子勾住颅骨仪侧面的弧杆。
“从袖子中随便就变出什么的话,不是完全能随心所欲吗?”按下螺丝,厄瑞兹问出从听说‘入世阿啀,责无旁贷’起,就有的疑惑。
“不行呐。啀只能应人所愿变出东西,啀做不出自己想要的。”螺丝刚贴上手背又已冒头,“啀现在还老是搞砸,没完美过一次。”
“够用了不是。”厄瑞兹指向来回乱转的颅骨。
“快走,快走。辩论开始了,驳倒,驳倒。”
“啀这就送你过去呐。”
长大叶的颅骨在啀的小跑中摇摇晃晃,大声叫嚷着自报家门,铝片的震动几近刺耳。“塔尤塔雾,塔尤塔雾。閦閃学派的门面。昨天没服气的,继续,继续。”
厄瑞兹在作坊门旁收拢裙摆坐下喘息,抽离出空地的沸喧。时间不甘当撬动生命的支点,徒留自己作着匮乏的等价交换。死神的小指系在未知那端,远景却一片茫然。
“呦。塔尤塔雾已经送去辩论了,太好了,我难得不用听那些人絮絮叨叨一晚上。”
“它闹着偏要人送它过去。”厄瑞兹撑起疲惫的双眼,不太情愿地搭上索娅索拉的话。
“毕竟它只有夜里苏醒,吵那场架就是它活的全部。”将作为饮料机的杖子移到厄瑞兹视线中,“夸普卡普小朋友改进完毕,要尝尝吗?”
“改进...改进了什么?”
“这个,”她指指杖子上斜插的潜望镜,“现在可以准确流出顾客的绮念了,之前未加限制,才混成黑的了。”
“你觉得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
“所谓绮念,我的。”
“好难。我想想...”
“直接倒吧,只要不是啼笑皆非的空杯,我都会喝的。”厄瑞兹深切自嘲,像占卜般的让旁人来衡量自身,实在滑稽。
“好。你可是改进后第三个品尝的,独一无二的饮料。”索娅索拉支起杖子,让潜望镜对准蹲下的厄瑞兹,好像早年的摄影,一手转动赛车方向盘,一手用杯子接着。“呃...哎?好吧..我还以为夸普卡普小朋友又倒退了,但它确实只流出了这个。”
厄瑞兹接过垂手递到眼前的纸杯,品一小口,“我不喜欢浓咖啡,但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刚好提神。”那并非咖啡,更没有半点香气。
“苦的?”
“苦到没味觉了。”她又喝下一口,勉强用刀尖抵住面部使其不漏声色。“你打算靠饮料换到什么?”
“唔,还没最终决定,总之先换些羽毛、花朵、蝴蝶标本之类的硬通货。”索娅索拉把杖子靠在斑驳的墙上,坐在厄瑞兹身旁。
“硬通货?”时间才是对厄瑞兹的硬通货。
“美观的饰物,精巧的玩意。人人都会想到的普遍示爱品。”
“没一个人成功,这些东西不是明摆着无效吗?”
“所以我也发愁要怎么办,好在号码靠后可以慢慢考虑。前人快把最荒谬的创意都穷尽了,以前有做超大皮筋想弹上去的,结果在空中就被烤焦了。还有和尚把最远处别墅里的楼梯拆了,雕成斜拐着的超大**,也没用啊,不过他的光头撞死在上面倒更方便了。”
“奇闻轶事!”厄瑞兹用兴致勾兑,再呷一口。“乐曲、诗作之类呢?也有人会倾心这些,我很痛恨就是了。”
“也没效果的。唉,太绝情了啊。那位姐姐。在露台中与世隔绝,从不正视我们牺牲的一切。”
“她连知道都不知道吗?露台下的事。”
“只是我觉得,塔尤塔雾却总说她肯定知道。哎呀,这问题每隔几天就要在辩论场吵上一回。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也没个答案。毕竟我们对她也一无所知啊。”
“对她?”厄瑞兹在震惊的余韵中看向话中的奇境,才发现黑夜只是遮罩出的赝品,缩水的太阳并未消失,只是被挡住减弱了光照,余光从仍从缝隙间照来,为决斗与辩论喝彩。其下的露台空荡荡,如同漆黑的谷底。“你们没见过她吗?”
“没有。白天光会把她盖起来,晚上她就不站在那了。”
“那她...听着有的怪,那她真的是‘姐姐’吗?”
“我们学派觉得是。性别、年龄、人数,全都是辩论场常客,争执不休。流行笑话,塔尤塔雾辩论的最大优势就是它已经死了,能把所有异见者熬死。”
“那不真的...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你们在向一无所知的露台弃掷时间。”
“所以说你们是天外来客嘛,我们都怀着真心为她殉情。”索娅索拉爽朗地笑。“那你们都在做些什么?我想象不出不向她示爱的生活。”
“我们?”杯中的黑暗映不出任何事与物,厄瑞兹在短短的新旅程中已见过它两次,方才的露台与出乘务宅时的左侧。“我不知道,起码我不知道我在干嘛。可能在等死这点上和你们一般无二。”
“那不行啊。那你就不是天外来客了。”
“以前是。以前死亡追不上我。”她指向披肩中间,“只要这个不停转,就没有进墓地的烦恼。但没想到死也有政权迭代,突然被宣布不适用,换了能追上我的来。”
“永生。那不就变成塔尤塔雾了。每天夜里和别人吵架为乐。”
“怎么会。你可以永远浸泡在人类的创造中,拆开每个无法穷尽的新颖。把陈杯中喝腻的全倒掉,换上新的玉露琼浆。”
“有那位姐姐吗?你以前在的地方。”
“没有。无论我再怎样描绘你都会觉得无望吧,没有她。”厄瑞兹逐渐理解。
“嗯。”
“求爱啊。怎么可能向虚幻之人求成。”
“虽然只是传说,但还有一种没人试过...试成的法子。”索娅索拉用手比一,“白天主街上不是有两股人吗?”
“啊。猎鸟,最开始有个戴牛仔帽的提过。那批人都背弓携枪,还有机弦和围网。可要猎什么鸟呢?”
“那只把太阳作窠巢的天鹅。”空地上忽然光影倏烁,好像有翼的在扑展双翅,筹划日复一日的远征。“天亮了,,天亮了。”索娅索拉赶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硬料杖,“我要露台下卖饮料了,晚点就挤不进去了。总之传说抓到那只天鹅就能上到露台了,拜拜,我先走了。”
“嗯...”索娅索拉飞快跑远,只剩厄瑞兹蹲在墙边。不适应这样玩笑般的传说,更不适应转瞬的昼夜。还是当天外来客好过,她缓缓起身,搜索着飞船上的同伙。辩论场已归于沉寂,啀正与散场的人们逆行着归来。决斗的人群不知为何却拥成了队列,喧闹地向着统一方向离场。
厄瑞兹帮啀把无意识的颅骨塔尤塔雾放归门前,再向空地上去找另外两人,人...两?
欧若莉卡不顾原主可能的悲哀,把一沓票据撕得近乎粉碎,抛洒在争斗过的空地上。
“没有能用的吗?”厄瑞兹询问。
“全是往脸上写都写不下的数。”愤怒的源头不止如此。
“福玻斯人呢?”凯尔芙琳尼亚消失不见。
“啀也想知道凯尔芙琳尼亚去哪了呐。”
“被填充谬赞的鸟粪淹死了。”
“天鹅的粪便吗?啀听他们经常提天鹅呐。”啀在厄瑞兹之前问出口,虽然形式不大对。
“非要听人蛊惑去抓什么鸟,劝她也不听。”
“恰到好处嘛。据说抓到就能上那露台了。也不用求借废纸了。”
“随便丢下一句‘在这等我。’就跑!不期我的许可,未曾向我汇报。”
“也不是你的所有物吧,干嘛听你的。”
“你们能活到现在都是拜我所赐。太气人了,绝对不能遂她的意在这等她。”欧若莉卡捏紧拳头,迈开步子。
“喂,你要去哪?”
“露台底下。”
“你认识路吗,就去。”
欧若莉卡不作回应,即便根本不记得来时复杂曲折的小路。
“啀们也去吧,啀害怕会走散。”
“呼,行吧,行吧。跟着她总好过永远待在这鬼地方。”
饮尽的空纸杯弃置墙边,与门内杂乱无章的机械造物格格不入。索娅索拉耽于被爱的生意,费路法路在地窖中不见天日,塔尤塔雾...还是管好脑袋为妙。看来永远不会等来人收拾了,哪怕残液干涸,被羽翼下的窠巢在内壁抹匀,也要永远待在这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