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知道是第几十个弯了,欧若莉卡以为凭着固定不动的太阳,她能像爱着露台的那些人一样熟门熟路,在废墟间顺利寻到主路。
“走到现在一个人也没遇上,问路都问不上啊。”厄瑞兹抱怨着。
“呜啀,要不啀们还是回去吧。啀们等到凯尔芙琳尼亚回来就好。”
“回去?回去滑稽地等她吗?”欧若莉卡摆手,“何况你能记得哪条路往回吗?”
“啀?那啀们不是被困住了。”
“嘘,嘘。前面有只猫。”欧若莉卡俯下身,作着自认高明的潜伏。
“哪?”压低声音。
“路中间,黑黢黢的。”
“啀们要跟着它吗?”
“先跟着试试看。”
“在很多人眼中时噩兆吧,还要追着噩兆走。而且怎么能跟得住猫啊,爬高上低的。”抱怨之外,厄瑞兹也没其他办法。
遭人跟踪的黑影配合得过分。警惕环视,飞檐走壁,在这只猫上都未见到。哪怕小道转接的急弯,也没有跟丢的忧虑,在崎岖的路面,左侧黑爪经过处,点滴血迹不断遗落着,转眼却又仿佛假象般,蒸发,升腾,不见痕迹,好像炽烈的阳光存心杜绝它四处玷染。啀几次想去救助前方受伤的可怜生灵都被拦下,因为不止血迹蹊跷,那猫懒懒散散的步态也绝非死相。
漫长的尾行在震天欢呼声中告终,那只猫来到主街,从脚边钻入露台前拥挤木讷的人群,不见踪迹。怀着某种预感,两人与啀都望向远方的欢呼声,与巨大墙面相反的延伸。围挤的人群,就算是为露台流下最多泪的人也同样改了方向眺望,好奇之余,他们期待这声音解答另一个问题——今天的入夜,为何晚得出奇?
迎亲仪仗浩浩荡荡,器乐百般不比喉腔。嫉妒帖服尽日耽畅,不甘趔趄是夜拱降。熟悉又遥远的洁白才露一毫,露台下即刻山呼海啸。黑的见了太多,厄瑞兹不得不为此揉揉眼。天鹅高居在凯尔芙琳尼亚头顶,于旁人,无疑至高的冠冕。队伍直笔笔走向露台,定要验一验古老的传说信度几何。
“你们从那边过来了啊。”到了近处,两人和啀也走进队伍的前列,才终于在喧嚷中听清彼此。
“是呐。欧若莉卡很不乐意在那边等你,啀们绕了好远才到这。哦,哦,啀觉得这只天鹅真漂亮呐。”灵妙,胜过最清晰相片中的留影,最生动故事中的神使。
“不是说从没人得手吗?你这么轻松?”走入夹道避让的人群,厄瑞兹发问。
“唔...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在后面跑着追了一路,投出长枪从它身体里穿过都没反应,但等它调头往回看见我,就直接往我头上落了。这么大的欢呼声都吓不走。”
漂浮在世上湖面,却点滴水花不沾羽上。像个乘务员,当然这可不是什么好譬喻。欧若莉卡有些怜悯地盯着它,直到穿过人群,人人停下喧哗,屏息凝神的露台下。
传说在辩论场被讲过百种情形,但似乎哪一种都没法拿来参照了。那只天鹅伸颈望到上方的太阳,沉思般用扁喙挠了挠胸前的片羽,“嘎、嘎、嘎”叫出三声,腾空飞回露台上的窠巢。黑夜在寂静中降临,稍适的延误并不瞩目。凯尔芙琳尼亚头顶,仅余它一根白羽。
“呃...什么意思。有人能解释吗?”凯尔芙琳尼亚手足无措。
“别担心呐,让啀来帮你翻译。”
“翻译?翻译‘嘎、嘎、嘎’吗?”欧若莉卡问。
“嗯呐。啀记得啀有这种功能的。啀之前就想帮你们和黑猫交流呐。”期待的目光中,它挥动袖子,“入世阿啀,责无旁贷。”电线圈搭绕出的小塔从中出现,塔尖还挂着奇怪的纸片鱼干。“啀,啀,啀。”
“啊?你在说什么?”
“啀,啀,啀。”它看起来和欧若莉卡同等困惑。
“啀,你只发出了不同腔调的‘啀’,像动物发声一样。”厄瑞兹尽力说明。
“啀!”它把塔收回袖中。“奇怪呐,能听到啀了吗?”
“现在可以。”
“那只天鹅说它认错巢了呐。”
“上到露台的事呢?”
“它没提呐,只说认错了。”
“说了让你别去。这种车厢里的传说,都不如我随口妄言来得可信。”
人们在拢了白纱的太阳中缓慢离去,见证一份希冀终结,照例去那空地辩出新的,决出旧的。凯尔芙琳尼亚心不在焉地捏转着残留的那根羽毛,抬首看了看空荡的露台。人影从中离开,就在天鹅飞离自己头顶的那刻。
真情湔润的求爱场剖开了人群,剖开了他们饱含的深情。厄瑞兹所见只有燃有不灭狂火的殉葬场,这般火焰甚至无法为其人收尸,十几具横卧的尸首仍持死时致爱的摸样。和车厢有着梦乡掩护的死者相比,这些太过真实,她本能地远离着。
啀却在靠近,强忍着他们此起彼伏的震耳漏声,再靠近些。它没工夫理会厄瑞兹在意的表象,又或者那些表象已经在思议中搁置。死亡不再仅是博物馆中动植物可循的终影,而是在腐烂以前现身说法,展露无疑。并未完全理解,毕竟只是浅显的一课。它按照自己对缅怀逝者的理解,向倒下的人们挥了挥扎有螺丝的左手。随即它看到了尸体旁的小生灵,也朝它挥了挥。“猫猫呐,你受伤了吗?”
漏声中,啀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达出去。而欧若莉卡和厄瑞兹显然都听到了,前者去一探究竟,后者则鼓起勇气也凑过去。
“喂!终于让我挤进来了。”持杖的索娅索拉从人群里钻出,彩羽别满发梢,花束贴上白袍。“太不得了了,你们真抓到了啊。”
“嗯...但如你所见,没有应验。”
“到底是传说啦。咦?你手里是那只天鹅的羽毛吗?”
“它飞走时留下的。”
“感觉用它求爱很有机会啊,没有先例。你想换吗?我有卖得火爆的绮念饮料,再加一根...”她摸上自己蓝色的头发,好像要找出数根羽毛中的一支,“哎?我那根孔雀尾羽呢?”
“不了,不了。我挺想留着的。”
“遗憾啊。它真的是自行飞到你头上的吗?明明他们日日围追堵截都没起效。”
“得手太轻易了啊,所以才不让我成功上到那露台吧。”
“没什么联系吧。我听说的时候还以为真要成了,有种受爱情眷顾的感觉啊,异星来客。”
“眷顾?”苦涩的表情,如同呛进了石榴籽,“诅咒啊,全是诅咒。”
似乎无意中触了逆鳞,“他俩和啀在殉情的人旁边做什么?”
“说是...嗯,有猫?去看看吧。”
“啊...那只,她还没归到墙后啊。我就不去了。”
“哎?那只猫有问题吗?”
“被变成动物的人都很可恶啊,想要置那位姐姐于死地,我根本不想见到,先回去了。”
随着索娅索拉告别,不久前摩肩接踵的露台下已然在夜中放空。黑猫的左前足踝不住渗着血,口中拽着白布绳的一端,带着所有的尸体满载而归。就在刚才,在两人与啀的目视下,它用嘴挨个在尸体左腕打结,为拖运作着准备。
“呜啀,它根本不理啀。啀们不是坏人呐,啀会帮助你的。”那猫一声不吭,专心做事。
需要救助的小动物可不会开尸车,欧若莉卡转头,“凯尔芙琳,抓住它问清楚。凯尔芙琳?人呢?”四处张望地喊着,期望对方现身,“哈?都没有隐身戒指你在玩什么失踪,快出来啊。”
“不在?我明明听到她和索娅索拉谈话了。”厄瑞兹也很奇怪。
“对啊,我也听到了。临阵脱逃,该死的冒牌骑士。”
“啀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拖走他们,告诉啀吧,猫猫,嗯?”无间歇的漏声干扰了啀对声量的把控。
“停车,死猫。敢在乘务员面前无证驾驶。”显然欧若莉卡无视了交通警察越俎代庖,她拉住末尾尸体着高跟的脚踝,却反被那猫拖着走。
厄瑞兹去扯上另一只脚踝,这是位用爱情自缢华丽少女,昔日姣容诉苦变形发紫的面部。对恐惧短暂的克服于事无补,轮子都没有的尸车依然向前。
她们转而决定带啀跟着这只猫一探究竟,不似来时尾随,这次光明正大。猫不在乎,受惯冷眼,埋头拖运,夜晚的血迹不再蒸发,改由身后的尸体用衣物擦净。厄瑞兹为啀上好螺丝,尸体发出的漏声难免使其转速加快。
凭着几栋有特点的破屋,欧若莉卡确定这与来路相同,她从那些尸体上扒下一切能扒的物件,首饰、镜片、纽扣,再用匕首割下衣物碎片和头发,厄瑞兹惊骇于这冷酷,生怕她下一步要切碎那些人的手指。痕迹越留越多,却分毫不减欧若莉卡的焦虑,不辞而别,去向不明,她努力专注手头,不辞而别,去向不明,留下的痕迹如同苦沼,徒增欧若莉卡的焦虑。但为着封闭情绪的管阀,阻断它们相通,她又只能专注手头。
好在路途没有远到需要尸体碎块,厄瑞兹放下一事,却又面临新的迟疑。猫来到一处历火的废墟,倒塌的房梁,灰黑的砖墙,这里看不出最初的模样,它饶了半周,从窄口钻入房屋的地下室。
“要进去吗?”厄瑞兹显然不情愿。
“唔...下面也太黑了。在这守着...在这守着根本没意义啊。”进入露台的线索不会自己从地洞冒出来,但欧若莉卡也没有足够的勇气一探究竟。
“啀可以帮啀们照明,大概。”
“为什么是大概。”
“因为它屡试屡败。”
“总会有成功的时候。变出灯泡就好,啀你应该在我家里见过。”
“总有功成之时呐。让啀来吧,啀在博物馆里也见过。‘入世阿啀,责无旁贷。’”这次出现的灯泡货真价实,在假夜里散出不那么明亮的真切黄光。“哦!哦!啀变出来了呐。看吧,看吧,发着亮。”
“别乱晃啊。去,你打头阵下去吧。”
“哦!一往无前,啀。”
“慢,慢。帮我们照着。”厄瑞兹紧随其后,钻进地下室的楼梯。
“好重的霉味。而且这也太陡了,踩空一步就...哎?”光源突然消失。
“啀?不亮了,啀的灯泡。”
“小问题,产业特色,换一个就好。在变一次吧,啀。”厄瑞兹建议。
“行呐。‘入世阿啀,责无旁贷。’”
然而新的灯泡也连五个阶都下不去。就这样新旧更替,在第四个灯泡报废时,地下室的火光接续了照明。没有降水,但一举一动都仿佛会使空气反刍水滴,地衣与地钱覆满双脚,蕈菇堆满了撕裂的墙缝。中央的火堆上架着老旧且庞大的漏斗状石磨,长着猫耳的黑发姑娘守在其旁,鲜血自左腕口可怕的割伤泉涌,直到手肘滴落。她将运回的尸体头朝下塞进上盘的斗中,随后机械机构似乎退居表征,上盘兀自旋转,人体在其中不合常理地淹没、消失,磨槽如以前吃下掺水米麦那般,照旧接收着白浆,火力穿透破碎的底托,使其滚沸。血不时滴入其中,但转瞬即被白色吞没,失去踪影。
“初次见面呐。你就是啀们一直跟着的猫猫吧,变成人就不用啀翻译对话了呐。”
她瞥了啀一眼,缄口不言,将另一具尸体投入石磨中。
“你的左手一直在流血,需要啀们帮你包扎吗?”
“瞩目吗?比露台更瞩目吗?”与外表相悖的沙哑嗓音,她举起左腕。
“啀?”
“我的爱人为她殉情,我为他殉情。”
“谁?唔...啀搞不懂了。”
“你想进到那露台里吗?”欧若莉卡要切近核心,而不是给人包扎。
“肯定该去看看她,奉为天人的雀目,败腐温暖的疮颊,嚼烂承诺的骸齿,她富有却抛弃的。我都该爬上去看看,在杀死她以后,在流尽血以前。”
“吁,等我想想,你恨到要杀了露台里的人,然后就能爬上去了?”
“不能杀人,背离理与法,啀觉得太不妙了。”
“无关推导的无妄。她死期已至。我们的遗愿,我们的雨怨,今晚就会织成。”她轻抚身后叠放着的厚厚白布,接着将尸体研磨。
“靠什么杀她,就你身后的白布?”
“为人憎恶的雨怨。将含恨而终的尸体磨成浆,织出布,我们夜复一夜。只要盖住那露台,一切迎刃而解。”
“你们?”
“受她自私挥霍的我们。见不得我们不为她,而为深爱之人身死。她剥去死亡,将我们变成统统动物,如今她终遭反噬。”
“那其余变成动物的人呢?”
“在墙后,他们已完全丢失神志,丧尽维形的憎恨,在夜晚的地下也取不回双手双脚。”
“盖住露台,靠近时就能免于被烤成灰了?”厄瑞兹发问。
“还要顺带盖住那太阳,真实的黑夜会带来宽慰,而非由她执掌的假象。”
“嗯?你还有杀掉那颗幼小的太阳啊。自掘坟墓。”这列车厢,在欧若莉卡眼中摇摇欲坠。
“杀人是不妙的。啀们不该让她这么做啊。”
“她执意如此。没有约束力的现在,你打算用暴力阻止她的话我会帮你。”厄瑞兹向啀申明立场,但在动武上她能帮到的少之又少。
“啀觉得暴力也很不妙。唔...啀...你愿意听啀的吗?”它天真地向对方询问。
石磨旁的姑娘将最后一具带回的尸体填入上盘中,火焰在下噼啪作响。
“啀...啀的理与法是对的啊,为什么不相信啀呢?”
“赶快让她去试试,到时候我们也能爬上去,要不怎么去下一个乘务宅。”欧若莉卡说话中突然想到少了一人,又费了些力压制思绪。
“遗恨的冠冕,我们的雨怨。完工了,完工了!作她的寿衣作她的殓,掩她的鼻息掩她的面。”她从变成猫以来首次露出笑容,凄惨又尖厉。拽起叠放的白布一头,浸如磨槽沸腾着的白浆中。饱含死亡的白色干涸、凝结,成为另一种为爱祭丧的典章。白布变得更长,也更疯狂。“还差什么?还差什么?要飘到露台上,啊,啊。我知道了,万事俱备!”
阳光并未放过地下室的窄口,在最初的几阶聊作警示。猫在瞬间变回原样,从盖住自身的白布中钻出,窜上台阶。等到两人与啀跑上来时,已无影无踪。
“你觉得按她的方法能上到露台吗?”厄瑞兹问欧若莉卡。
“反正比去求爱然后殉情靠谱。”
“那现在呢?去找回福玻斯?”
“啀想见凯尔芙琳尼亚,她肯定会认可啀,会认同啀的理与法。”
“回去找她。必须让她叩首谢罪。”
留给骑士的遗物碎片,成了回到露台最好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