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隆或尤比特,别的大神也无妨叫来,任何洪名与露台外的雷声相比,也要瞠乎其后。撕裂山脊般的雷电间歇,曾作苦囚的风詈骂着报复,抽来无尽雨水竭力倒在山岩之上。凯尔芙琳尼亚的视野,整个露台以外,仅由一座高山填满,碟盘样的弧线在山顶划出,向下凹陷。山体上不自然移动的阴影明示,那只天鹅与座下的太阳就悬在头顶,她探出半身往上看,只半片橙黄的扁喙,不见全貌。露台内仅得外界孱弱的反光,在地面和凯尔芙琳尼亚身上,滤下雾霭与朔夜中的对月遐想。
微弱的光亮聊胜于无,连手中的羽毛都要放倒眼前才能看清。唯独能确定,自己确实进到了露台内,哪怕外面的景象并非旧路。雷声仍然,在间歇中,凯尔芙琳尼亚询问,“凯尔芙琳尼亚,从露台下面来的,有人在吗?”
等不来回应,她只好向内摸索,不出两步,膝盖抵在滑软的布料上,沿着铺开的平面向前,凯尔芙琳尼亚摸到一处起伏,同样滑软的触感几乎让她并未觉察其中不同。
“咕。”微弱的悲鸣被雨声掩盖。然而,与透亮缔约的闪电恰到台前,比起那记紧跟的惊雷,这如白昼的一瞬更镇得下时间。床单与足面不可再能混为一谈,攀过乳香枝枒般的轮廓,撵上轻薄的衣裙,露台上的她双手捂住口鼻,企图用屏息营造惊喜,出于同样的误解,双颊满是羞赧。
“抱歉!”在重归黑暗的房间中,凯尔芙琳尼亚马上缩回探入床的半身,“我只是在...摸索...摸索不熟悉的环境。”
“后面...就没再写过信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写。要怨就怨你自己哦,让我好等。”内疚与抱怨参半在绵细的声音。
自头发变长以来,凯尔芙琳尼亚遇到的人大都在讲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信?什么信?”
“不要生气装傻,我才不会认错,亏欠我那么多。”
“不,不,不,你绝对误会了,我可不是会和人通书信的人。只是途径这儿,要到下一节车厢去。”现在他觉得自己也不着边际,藏在雾后的就是下一节车厢,大概?
“哎?不是?真的不是吗?”
“不知道你等的是谁,但刚才就说了我是凯尔芙琳尼亚。从康纳尔到基辅,自格拉纳达往萨米。把世上声名显赫之英雄与勇士的衣钵悉数接过,寻找圣杯中的骑士,冠绝古今的凯尔芙琳尼亚。”凯尔芙琳尼亚把后面一长串念得飞快,到底是以前背熟的。
“噗。听起来,嗯...很长。”
“总之你知道我不是你要的人了吧。”
“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忘了那人的名字。”暧昧的氛围终结后,声音像是坐了起来,格外有活力,“也不是没可能叫凯尔芙琳尼亚吧。”
“显然没可能吧。”凯尔芙琳尼亚坐上床边,“外面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唔...比如,在雨天是这座死沉沉的山,在晴天会变成条围满人的长街。”发挥想象力做解释。
“嗯,嗯,就是,就是。那些人会做什么呢?肯定有调香水的吧,还有教人游泳与飞翔的。”
“他们围住露台。”
“围住这儿?为什么?”
“你其实没见过那群人吧,刚才干嘛肯定我说的。”
“我想看到那条长街,毕竟外面只会光明正大下雨,昏天暗地下雨。等放晴了,也许真会出现你说的那些。”
“日夜都在下雨?”
“没日没夜。围住露台是为什么?”她想听更多新鲜事,催促凯尔芙琳尼亚继续。
“在...”有所迟疑,但也只能如实告知,“在向你求爱,以他们仅能有的方式。”
“噗哈,那我也太惹人爱了。”
“是近乎着魔的狂热,以命相搏。他们大都在得不到你的回应后了解自我性命。”
“哎?会自我了断吗?这叫什么...殉情?是为我殉情吗?”
“嗯,我知道得不清楚,但据说至少有上万人在露台下死去。会愧疚吗?”
“愧疚?不会啊。只是感觉新奇,好新奇。等晴天一定要亲眼看看。他们怎么不像你一样上来呢?在雷雨杂沓外,让我听听话语声。”
“没人上得来,冒然靠近会被焚成灰烬。我是刚和别人说完话,一眨眼就到这来了,可能是因为外面那只天鹅误打误撞落到了我头上,还留了这根羽毛。”
“它去找到你了?你...我想要的,我期盼的...该归到你身上吗?”她靠近凯尔芙琳尼亚,打算更改难以定性的迷惘。
“不是找我,只是认错巢了,它亲口说的。也不能说亲口,是听啀翻...唔...”凯尔芙琳尼亚因耳畔的鼻息而回首,与她的面庞仅距毫厘。双方扩张的瞳孔使细节失窃,续言、冗行拥坠楼阙,如同两场苦雨巧合的间歇中,云朵对水洼中倩影的凝视。
她贴得更近,贪求黑暗的余量,“你从没在落款中见过娅丝妲(Yasta),也没把这名字堆到遗忘的角落吗?”
“绝对没有。”
“吁。”沉闷的叹息与自己一齐没回暗中。
“你要等那人做什么?”
“除了等他,我就没有能做的了啊。那个人说会让天放晴,会让我看到美好的光景,会驱散我门前蹲伏的灾厄。”
闪电再次自斜侧照进露台内,娅丝妲向后膝行,却又短暂地无所遁形。凯尔芙琳尼亚也借此看清了更多东西,头顶轻透的床纱,眼前银灰的发梢,里侧紧闭的房门。
“每个白天站在在露台后也是为此?”
“这你也知道啊,我踮着脚盼望他,连那山顶都被视线磨得愈发光滑。到了夜里,我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信给他,只能写一张纸,他留下的天鹅只容捎去一张纸,拥挤到落不下最细的笔头。”
“这...”悲戚像是冷火,分担后也在凯尔芙琳尼亚心中蔓延。
“只有你来了,假如你肯留在这陪我,给我更多放晴中的幻想。那么我等的,你不觉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吗。”
“不行,不行,还有另外三个...三个同行的等我回去。而且我左腕这串盖格斯石大概也会吞没所有你想给的温情。”
“吁,这肯定会成为你生命最大的遗憾,呜——拒绝我。”语调转为高昂,心情冷暖的调整习以为常。“左腕?首饰吗?”
“嗯。”亦是武器与回忆。
“摘下来不就好了。”
“能摘下来我早摘了。”枪的反复,仅作过去起翘的页角。“更明白地说,以前有个人把它送给我,但那人想让我只接受她的情意,就在手链里下了咒。”
“那不就是,超喜欢你的意思。”
“嗯,这点无可争辩。”
“那她肯定和你同行了。为我做做参照,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没她。不是现当下的事了。”
“故事也很好,说嘛,说嘛,我想听里面最黏腻的片段。”
“才不想谈那些。要听你只能去找别人,听加了西风与海浪为佐料的诗节。”
“那说你想说的,只说你想说的行了,每一步都会是我乐意听的新奇事。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呢?在某处一直等吗?”
“在阵前上打了一架。”
“唉?”
“孽缘的开始。可恨的是我还没赢,原本的骑枪也折了。她骑着她家的狮鹫飞在天上,完完全全在耍赖。”
“为什么要打?”
“那时是敌人,异信。但和她待得久了,嗯...该说我不执着于这划分了,还是厌倦这划分了呢。”
“打败完你,被迫领她情了吗?”
“哪能那么轻松。那场仗最后也是大败,一片混乱里,我记得我把马借给了个伤重的同僚——人和马我回去后都再没找见,自己躲附近森林里去了。结果她从一开始就盯好了,悠悠然飞到我面前抓我。”
“完蛋了,手无寸铁。”
“的确没武器。但她非说要公平决斗,被我徒手揍了一通,出口恶气,感觉神清气爽。”
“哦,打服她获释了。‘打的很好,你可以走了。’大概是会说这种话吧。”
“根本没有。她叫上她家的狮鹫一起把我摁在树上,绑上马...绑上鹫。在空中发癔症一样对我喊‘躲进真正值得被永远写成诗的事里吧,怎么样?’”窗外的雷为这转述配了声闷响。
“也很浪漫啊,说这种话。”
“浪漫吗?最开始我只要腾出手就必须揍她。”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是跨越一片片陆地与海洋的琐碎经历了,要听这段我说了,你得去找别人。”
“唉?好可恶啊,明知道我找不到人去听。那最后呢?”
“如果你问这段旅途的最后,兜兜转转我们又飞回来,去她家住了几天我也就回去了,当时才知道她原来那场仗是她替养父去打的,狮鹫也是她养父的。后面...后面大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啊,直接告诉你结局好了。”
“怎么这么快就结局了啊。”
“最后我回绝了她,即便她哭嚎着求我。祖辈的封地头衔我都上缴了,到处追寻我想要的荣耀去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唯一告诉你的那句原话。”
“喂,喂,喂,这不对吧,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
“因为无论是她养父,还是神叨叨的宫廷术士都有这样的预言,她会因与我的恋情而殒命。她早有所知,却偏要靠近我。我旧日的王上也早有所知,渴望借我置她死地。”
“为什么,蛮不讲理。就好像...困住我的雨和灾厄般蛮不讲理。”
“啊。我对此的怒火早就被拉得太过细长,想动怒也没法了。不过在那之外,也是我怯懦地碾碎了她殉情的决意,亲眼看那轻柔高洁抽离,在我王上可耻的庆宴以前,在她亲人哀恸的噤声以前,我实在做不到。”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但到底是什么可恶呢?害我等在这露台里,害你不得圆满。”
“没有头绪,没法追究。我只希望她不会像你一样在原处干等,止步不前。”
“哎?你是觉得我等在这很消极吗?”
“没,我只是...”凯尔芙琳尼亚在顺势的回话中明晰,她无疑想娅丝妲迈出一步,哪怕自己还仍被回忆绊着脚,“我能帮你踹开那扇门。”
“我自己就能打开它啊。只是很普通的门,转动把手就行。门前的灾厄,我离开房门的那一刻,它就会缠上我。”
“什么是,灾厄?”
“不知道。”
“哎?”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被人告诫不能走出门。疾病、死亡,肯定是比这些都加倍痛苦的东西。”
“那钟完全无凭据的东西!”
“可是...可是你不也相信了预言吗?相信那个人会因你而死。”
“我...那是因为我听闻的所有预言都成了真。”
“告诫我的人同样说过,露台外的雨永远也不会停。而我已经忘记告诫者一切的现在,雷声仍在隆隆啊。”
“呼。”复杂的叹息,“我如今在无处歇脚的路程中,被时间催迫。但我向你许诺,如果在难测的巧合中有机会,我一定会停下外面的雨。”可这节车厢大概率会在那之前终结,“无关到那时你是否还能看见晴朗的光景。”
“总觉得,光听着就会让人产生放晴的幻觉。我也会等着你的。”
“不必要。你的决意如果能克服了像我那般可耻的怯懦,就随时推门而出吧。”在心中,娅丝妲到底是与自己,还是与那个她交叠呢?“另外有件事能拜托你吗?”
“嗯?竟然有事是我能做吗?”
“能写封信给露台下向你求爱的人吗,终止爱情或者起码终止殉情,无益的衷情与寻短总归引人叹息。”
“当然可以,毕竟你都许诺让外面放晴了,到时看见太多尸首也会折损了靓丽。”娅丝妲拉起凯尔芙琳尼亚手腕,下了床,来到与床相反的另一侧。“你不是拿了根羽毛吗?给我一下。”
凯尔芙琳尼亚将羽毛递进牵着自己手腕的手中,娅丝妲在暗中拿起了什么,然后走到露台后。被掠夺殆尽的块状残光中,凯尔芙琳尼亚努力辨识,她一手端着祭器大小的敞口金属杯,一手持着长杆,杯中装着自己给的那根羽毛,长杆一段曲成圆环。已见过两面的容貌在这静美图画中仍显喧嚣。他把金属杯套进圆环中,伸长杆子到露台外的雨中。
“太久没写过信,之前杯里的火都熄了,要重新引。”
“用雷...”凯尔芙琳尼亚甫一开口,雷电就已落在娅丝妲伸出的杯中,火也随即燃起。
她把长杆收回,取下杯子,放在凯尔芙琳尼亚身边,床对侧的写字台上。雨水仿佛燃脂,白羽巧作绒芯。除了一只锈蚀的钢笔,仅有带了字迹的白纸铺满台上,除了写信与等候回执,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原来不用在黑暗里一直待着啊,刚才在床上就该点着的。”
“你要是答应留在这儿,我就在第一时候点了,而且永不熄灭。要走的话,还是不断想象你更有趣,会在暗中留下更多可玩味的回忆。”娅丝妲坐到写字台前,“况且...我穿得太薄了,不想被你一直盯着看。”
“那你每天站在露台后不是早被下面的人看光了,嗯,喜欢暴露的人意外常见。”
“......我不想写了,果然还是为我殉情死了的好。”
“开玩笑的,会被太阳晃住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喂,劣质幽默。”从右上桌角散乱的信纸中抽出一张,拔开钢笔帽。“你看着我写,要不不知道合不合你要求。”
“我不看。”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不识字。”
“啊?啊...所以一开始才说你根本不会和人通书信啊。”
“没错。”
“和你相恋的她也不识字吗?”
“她当然认识。她可是能用四种字母书写祷文真言,还能讲些奥克、柏柏尔地方古谚。”
“那你居然一套也没从她那学会啊。”
“很麻烦的了。何况有她一直在也不用学...如果有的话...”
“那你只能用字形想象我在写什么了。”
“嗯...看起来你很像,写的。”
“怎样?我在你看来。”
“呃,缭乱,但又清冽吧。”
“唔...”既非认同,也非否决,娅丝妲仅意味深长地以气息作着符注。
老旧笔尖在白纸上作着最后心血来潮的舞蹈,沙沙心绪声压过雨的喧哗,撄拂雷的叱喝,一如往昔。火焰应了感召,开满水面,从这短暂无梦中,系紧她们的孤影。
“给,你要的信。”娅丝妲还是只写了一张纸,对折递给了凯尔芙琳尼亚。
“那现在要考虑考虑怎么回去了。”她对着信言语。
“刚利用完我就说这种话,过分!”重新爬上饰满床位的大床,慵懒地躺下,“起码等这个夜结束再说。”
“你每晚都睡得着觉吗?”
“嗯...我每晚会假装睡觉,原来你也睡不着吗?”火光的边界,娅丝妲拍拍身侧,“那你也来假装睡觉好了。”
“我就坐在床边先陪你过完这个夜好了。”凯尔芙琳尼亚靠近。
“你坐在那儿,离我都有从这儿到对面山顶的距离了。”
“哪有那么夸张。”
“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那张纸上写的是给你的情书,根本不是给露台下人写的。”
“哎?不是说好写给露台下的人吗?”凯尔芙琳尼亚打开纸张,但无疑仍是一头雾水。
“骗你的,骗你的,其实就是你要的。”
“到底写的是什么?”
“到底写的是什么呢?到我身边讲更多你的事给我吧,这样天亮了就告诉你。”
“呼,其实到时候我找人一看便知。不过,现在还是顺你意好了。”凯尔芙琳尼亚躺上床,但仍留出距离。
“先讲‘躲进真正值得被永远写成诗的事’部分吧。别把你自己叙述得太有魅力了哦,要不等你走后,我说不定真的不顾灾厄开门去追了。”
“偏要讲这段啊,行吧,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