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从废墟中挣扎着探出半只身子。
这废墟在她不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小时——之前的记忆中,还是虽然简陋但温暖的家。
少女的生活连同房屋一并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啊,人的生命是何等的脆弱,男人不禁如此感慨,又感受到从遥远过去追寻而来的痛苦。
这痛苦经历时光的打磨,已经不再令他感到刺痛。在冷静的时候,他或许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如果他还是八年前的他的话。
于是男人把视线投向朝阳。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少女虚弱的声音传入弦月的耳中。她已经放弃了把自己的身体从废墟下拔出来:她的一条腿被断裂崩塌的木梁死死压住,从缝隙中隐隐看得到,她的大腿和脚踝从同一个方向伸出来。
弦月把注意力放回唯一还活着的少女身上。
弦月记得她,虽然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但他对少女那纯粹的银白色的发丝和白皙到不自然的肌肤印象深刻。
如果他没记错,即使是在这样偏远的山中村落,少女因为这副外貌也被当作异类,一方面备受尊敬,另一方面也受到一部分人的忌惮。
是异类的正常待遇。
“……为什么!我们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失控了而已,非常抱歉,很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强迫自己控制情绪是怎样困难的事情。”
“而且。”弦月看到少女的身躯因为疼痛和愤怒而颤抖起来,补充道,“如果你们不对我的神出言不逊,我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明白。”
少女的眼眸中晶莹的泪水开始打转,她又开始挣扎,尝试着把自己的断腿从废墟下解放出来。
“别动了。”
弦月看不下去,在废墟旁边跪下,以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力量徒手将断掉房梁的一端轻松抬起半米左右,看着少女一点点爬出去。
“既然你还没死,事到如今我也不会让你死。”
“……”少女瞪着他,觉得面前仿佛有一个疯子正在声明自己是正常的。
她的膝盖向前弯曲成了U型,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好。不过比起这些,少女更关心该如何报复面前的男人。
她明白自己已经命不久矣。现在断腿令她疼得浑身无力,还因为失血而浑身发冷。
她只能用充满怨恨的表情瞪视面前的男人。
“眼神是杀不了人的,反而会让敌人对自己保持警惕。所以,别再做这种可笑的事情了。”
弦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说着。
“还是说,你觉得只要还有恨意就够了?”
少女没有回答。
“……只有愤怒和仇恨的话,什么都无法改变。”弦月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并且与之相对应的是,爱也无法拯救什么。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不过,如果你恨我毁掉了你的一切,那就活下去吧。活下去,记住这份怒火,记住这份愿望。在我对世上一切罪恶降下审判之后,来找我吧。”
少女迷茫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着边际地说着这些话,自顾自地留下她一个人离开。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离开。
弦月突然身体抽搐着倒下,在地面上翻滚,发出痛苦的哀嚎,把自己的头往石头上撞,撞得满脸是血。然后,少女看着他站起身,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脖子像木偶一样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瞪着她。
于是少女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那是比刚刚的生命危险还要令她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她手脚并用地爬行着,试图逃离那一边转身一边死死地盯着她的男人。
“记住,你现在,对死亡的恐惧;记住,你现在,对挑衅我的愚蠢决定的悔恨;记住,你现在,心中唯一的愿望……”
少女想要活下去。
然而人生在世,往往不能如愿以偿。少女被男人的手死死抓住。弦月用自己的掌心抵住她的天灵盖,默默地用力压下去,压下去。
她瞳孔散大,嘴巴半张,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骼一样软软地被弦月提溜在手里,仿佛变成了一具空壳。
或许,她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
“告诉我,你的,名字。”
“……”
少女张了张嘴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记住,你的,名字,是,飘渺。”
少女的身体恢复了力量。但是弦月松手之后,她还是倒在地上,四肢不断抽动,口吐白沫,完全失去意识。
弦月蹲下去,双手用力将她的断腿摆正。
不久之后,飘渺的身体完全恢复。
于是她睁开眼睛。
“……啊……嗯,啊?嗯唔……”
她如此呓语,眼神如婴儿一样纯真,好像也忘却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般失去平衡,挥舞着四肢倒在地上。
弦月叹息一声,再次将手掌放在飘渺的脑袋上。
于是太阳注视着他们,划过无云的青空。
不久以后,夕阳西下之时,在山脚下的县城门口,一个长相老气横秋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方言,陈诉着自家女儿如何如何不中用,自家又是如何如何的艰难,为了活下去只能把她卖掉等等如此这般的怨言,将飘渺高价卖给了二道贩子。等到这个倒霉蛋发现这个少女除了外貌一文不值,气得大发雷霆,索性用鞭子抽打泄愤之时,弦月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离开了这里。
“……对不起……谢谢你……”
在一路上,他仿佛着了魔一样如是念叨着,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