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到外面去说吧。”弦月这么说道，扔下自己手中的纸张，自顾自地走出门去，似乎甚至不在乎雪穗会不会跟上来，抑或是他已经肯定，雪穗必然会跟上来。
果然，弦月身后传来第二声关门声，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相比起房间里面那声更小了：雪穗没有迟疑多久就跟了出来。
时间早已过午夜，庆典已然结束，但兴奋的人们仍未归家。离此不远的街上灯火通明，节庆的气息浸照着王都的每一个角落，但弦月的身影却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只有半张脸沐浴在烟火气里。雪穗看着弦月的神色，疑惑道：
“你为什么不和玲珑一起去呢？很少有人会不去庆祝这种节日的吧？”
雪穗觉得，弦月和楠夜不参加庆典实在是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更何况据玲珑所说，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凡事总有例外嘛。”弦月笑着搪塞了过去，“所以，你有什么事情？”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雪穗反问。
“亲口说出来吧，我也想确认一下。”弦月把主动权又扔回给雪穗。
“……你这么好面子吗？”
“事关重大。”
“好吧。”雪穗妥协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
“那天在那间房子里，你跟我都说了什么？”
“要不要和玲珑一起帮我做事，你同意了，就是这样。”弦月装傻道。
“不，不对。”雪穗说道。
弦月没有接话，脸色在节庆的余烬照耀下阴晴不定。
“绝对不是这样。”雪穗强调道，“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这是真的。”弦月平静地说道，“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吧？”
“是吗？那你说说看？”
弦月发现，雪穗似乎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女孩了，她正在步步紧逼，试图将真相从他的口中逼出来。
但，还是太天真了。弦月如此暗笑着，开口直击要害：
“比如，你现在正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对不对？”
雪穗明显非常惊讶，但在脸仍上尽力保持着平静。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她再次开口：
“当我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我会变得不像是我。”她昂起头，眼神看起来像是正在回忆什么。弦月静静地看着她，眼角流露出一丝无人注意得到的喜悦。
“我会变得暴躁、易怒、不近人情。但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应该这样。我也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但后来总能莫名其妙地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细节。比如，我知道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但是仔细回忆的时候却又想不起来你都提了什么要求，想不起来我说过什么。我不知道当时在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弦月抬起头，仰望着夜空正当中的那轮明月，如此说道，“对不起。”
“你被谁威胁了？不对，你还能被人威胁……？”
“我怎么不能被人威胁？我又打不过谁……我甚至连逸那小子都打不过。”弦月苦笑着摊开双手，“不过你更应该考虑的是你的暗灵术的问题。”
“我的暗灵术的问题？”雪穗疑惑了片刻，突然豁然开朗。
“嗯。你知道的吧，我是研究暗灵术的专家？”弦月说道，“暗灵术在本质上就是个人的渴望的具象化产物。也就是说，暗灵使徒的暗灵术和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同的人一般而言绝不会有相同的暗灵术，暗灵术甚至可以作为一种识别标签。因此我才主张，人人都是潜在的暗灵使徒，因为人人皆有渴望之物。”
“就算是这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些话我可不想摆明了说。”弦月依旧温和地笑着，“记住了吗？没记住，我可以再重复一遍。”
“不必了，不必了。”雪穗拒绝道。
前一晚的景象在雪穗因为缺乏睡眠而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面反复播放，记忆中的画面仿佛正在随着摇晃的车子晃动着。
她的暗灵术，还有弦月那副弯弯绕的样子，都让雪穗心生疑虑。她认识的弦月并不是一个那般懦弱的人，说话也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甚至会毫无顾忌地拿楠夜姐开涮，即使被揍了也乐此不疲。而弦月昨晚的表现明显并不合理，很有可能是说明他的确是受人威胁了……
并且，弦月对于她昨晚的质问并不意外。他或许早已经料到了自己对于记忆空缺的疑惑。如果这么说的话，弦月就一定对她的问题有所了解。这样一来，好像也可以侧面印证他是受人胁迫的说法了。
如果弦月是受人胁迫，那会是谁？
在初来乍到的那一天，在自己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在房间里的人除了弦月，还有谁？
答案不言自明。
但她不敢相信那个人是飘渺。
雪穗于是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关于飘渺最初来到地牢里的记忆。飘渺本人的表现现在想想也很奇怪，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她们身边，然后站在奇怪的地方发呆。
她甚至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发呆。或许她在想一些没有人了解的事情也说不定，甚至，或许她其实是在用某种方法和其他人接头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现在必须小心这个人。
雪穗回头看去，和飘渺那呆呆地看着她的目光正巧撞上。她触电一般地扭回头去。
不行，现在坚决不敢在车上补觉了。
雪穗看飘渺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了。飘渺有这个感觉，但她搞不懂原因。
在前往睢郅城的路上，一共两日一夜的时间，雪穗似乎都对她避之不及。飘渺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原因，索性不再去想，只是悄悄地和玲珑说了这件事。
而玲珑的态度也突然变得很微妙，居然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深究，反而一反常态地让飘渺稍安勿躁，还说过几天雪穗应该就没事了。
“你居然不想把事情闹大？”飘渺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玲珑不耐烦地说，“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听我的，我又不会坑你。我坑过你吗？”
“好好好。”飘渺悻悻然答应着。虽然心有不满，但飘渺承认，不管是生活中还是那间地牢里，心大的玲珑在关键时刻都会很靠谱。
因此，于情于理，她都愿意依靠一下玲珑。
而且，除了玲珑，她大概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睢郅城坐落在山南水北，背倚青凌山，旁依沽川河，景色是出了名的山清水秀，自古皆是文人墨客喜爱的旅行隐居之处，甚至还传出了许多才子佳人的风流轶事，在听说任务地点是这个地方的那一刻，早就已经在王都憋坏了的玲珑当即表示，自己要在这个地方好好地大吃大喝，大逛大玩。
然而，现在下车站在城门前的几人却呆立在那里，时不时你一言我一语，就是不肯动窝进城。
“我没有怕啊，真没有怕，绝对没有！”
“你没怕就进去啊？”
“是你起的头，你带头我就进！”
“那你还不是在怕！”
玲珑和飘渺就在护城河前如此争执着。而她们争执的起因，只是飘渺的一句话：
“我倒是在书上见到过一个说法：睢郅的名字起源自一个鬼故事。睢郅就是祟至，鬼祟的祟，到来的那个至，因为这里常常闹鬼，因此人们就这么给这里起名了……你怎么不走了？”
飘渺有些疑惑地向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玲珑如此发问。玲珑瞥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面前的城市。
飘渺回过头去，看着眼前黄昏下的灰黑色城墙，还有上面看起来光秃秃的城楼。她们现在在东门，落日刚巧被城墙挡住，于是，城池周身被晕出一抹妖艳的红。
飘渺不得不承认，这景象看起来真的很诡异。
“你怕鬼？”于是飘渺有些意外，“你都不信神，然后你告诉我你害怕鬼？”
“性质不一样啊！那玩意儿多玄乎的，你再看看这儿！这明显能看出来不对劲啊！”玲珑指着面前的鬼城对飘渺说道，“你就不怕这里就是森罗地狱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进去了。”飘渺面不改色地说道。
事实上，她压根不害怕，甚至还想看玲珑的乐子。
她们就这么闹着，一直闹到雪穗终于忍不住要揍她们才罢休。
但最终，玲珑坚决要换个门进的要求还是令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